第131章


    门打开,一道黑影扑过来,扶苏飞快张开双臂。他的动作很麻利迅速,旁边的吕不韦都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呢,扶苏就已经接住了。


    “扶苏!”嬴政激动地抱了抱他。


    扶苏的心脏怦怦跳,差点没让刚才的小孩子给吓死,忍不住劝谏道:“您刚才跑得那么快,太危险了。”


    嬴政道:“跑得一点也不快呢。”


    秦王子楚在殿内嚷嚷:“对对对,是你飞得太低了。”


    嬴政捏了捏拳头,阿父真的很顽皮!简直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应该和成蟜是同龄人。


    吕不韦无奈一笑,忍不住去摸嬴政的头,却被扶苏用手背挡了下。他微微一怔。


    扶苏低声提醒:“文信侯,他不是普通稚童。”这些年父亲长大了不少,已经不是当年一无所知的稚童了,不能再当做普通稚童对待,应该恪守君臣礼仪。


    吕不韦明白了扶苏的好意,心里还是难免遗憾,看着嬴政软软的发顶,无声轻叹:“多谢洛侯提醒。”


    两个人的对话很神秘,嬴政有点听不懂,仰起头去看他们:“你们在说我吗?”


    扶苏没有回答,笑道:“燕国使臣来秦,希望大秦能帮他们夹击赵国。现在我和文信侯正要去找大王商讨此事,太子要不要一起?”


    “要。”嬴政扭过身,牵着扶苏的手往殿内走。他一进去,瞧见秦王子楚缩着袖子笑嘻嘻,气不打一处来,“哼。”嗖地撇开头。


    秦王子楚夸张地唉声叹气:“我真的好难过啊,孩子一长大,就不喜欢亲近我这个阿父了。小时候整天缠着和我一起睡觉,现在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


    成蟜张嘴想要反驳,但脑子突然灵光乍现,意识到阿父不是在跟他说话,小脑袋转向嬴政的方向。不停地眨巴着眼睛,看着阿父和阿兄的热闹。


    嬴政咬了下嘴唇,先把扶苏送到坐席上,然后又蹭到吕不韦旁边,给他也送到坐席上。


    吕不韦受宠若惊,没想到太子原来和他也没有那么生疏,便赶紧顺着嬴政的指引入座。


    秦王子楚见儿子一直不搭理自己,大声长吁短叹。


    嬴政磨蹭了这么半天,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便蹭到了台阶上。他一巴掌将坐台上的成蟜按趴下,才别扭地对秦王子楚道:“我现在是太子了,要面子的。以后您不能再逗我了。”


    秦王子楚故意哭丧着脸:“那你还喜欢阿父吗?”


    嬴政耳朵微红,声音细细小小:“喜欢。等私底下,我还要睡在你和阿母中间。”


    秦王子楚鼻子酸涩,摆摆手,拍了嬴政后脑勺两下:“滚滚滚,别来打扰我和你阿母。”


    嬴政愣了下,愤怒道:“你刚才又逗我!”阿父刚才根本没有伤心,一直在逗他。


    秦王子楚哈哈大笑,身体前仰后合,都坐不稳了。他往后一仰,伸腿蹬跑了成蟜。


    可怜的成蟜在坐台上滚了两三圈,才被阿兄嬴政给拦下来。


    这下好了,两个孩子都背对秦王子楚,纷纷开始生闷气,无声谴责这个不靠谱的阿父。


    秦王子楚反而笑得更大声了,肚子都痛了,不停地揉着肚子。半晌后他笑声渐弱,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我在的时候,还能逗逗你。等到”他不在的那一天,也不可能再逗政儿了。


    最后那两个字,秦王子楚说的声音太轻,两个小孩子都没听见。他们也背对着秦王子楚,自然没看见阿父脸上的黯然神伤和不舍。


    但正对着秦王子楚的扶苏和吕不韦却看见了,二人心里也是一阵伤感。他们不约而同低下头,调整着情绪,不想加重秦王子楚的忧郁。


    倒是秦王子楚最先调整好状态,笑道:“真是难得看见你们两个一起进宫找我,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哦,我想起来了,扶苏在门口说过是燕国和赵国的事情。”


    扶苏也迅速收敛思绪,将燕国使臣来拜访的事情,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并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和安排。


    秦王子楚听罢道:“我觉得没问题。吕卿,你怎么看?”


    吕不韦道:“臣也赞同洛侯所言,只是要选好主将。这一次想要一举拿下太原郡,难度并不比当年争夺上党郡低,必须得有一个能力堪比白起的主将才行。”


    秦王子楚慢慢颔首:“蒙骜不可以吗?上次他和你一起出兵攻打东周国和韩国,能力很不错的。也是前两任先王重信的人。”


    “是很不错。”吕不韦道,“但蒙骜的军功太多了,若是还有其他人选,最好还是换一换。”


    秦王子楚和吕不韦对视,瞬间从对方的眼睛里读懂了意思。总不能把军中大权都交于一个人,这样也不利于未来年幼的新王掌权。


    扶苏沉思片刻,也明白了二人的话:“不如让王翦带兵?他的能力很不错的,就是平日里过于低调。”


    秦王子楚知道自己这个大孙子能预知未来,并不怀疑他的举荐,只是有些担心:“王翦的资历不算深,恐怕难以服众。”


    扶苏拱手道:“臣也有此想法,所以想请令亲自去督军。前方战线就交给王翦,臣坐镇后方,也方便调配粮草、增援兵卒。”


    “我也要去。”嬴政突然出声。


    秦王子楚捡起一卷竹简,惦了掂重量,又给放下了。他抓来一旁成蟜的小帽子,砸到嬴政的头上:“我看你想上天,一会儿就告诉你阿母。”


    嬴政郁闷地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随手扣在成蟜的头顶:“阿父,我也和扶苏呆在后方坐镇,不会冒险的。我是大秦太子,不了解战场,未来怎么能做好决策呢?”


    秦王子楚心思动摇,差点就被嬴政这话给劝妥协了,可他想起自己的身体,立刻再次拒绝。


    若是自己有个万一,而政儿却不在咸阳,那岂不是容易出内乱?现在宗室的那群人依旧不满意他当秦王,不过一直隐忍不发而已。


    嬴政起身两三步走到秦王子楚旁边,捏着他的肩膀道:“阿父,我真的只去看看,只去两天。”


    秦王子楚还是很享受儿子的伺候的,舒服地往后依靠,却翻了个白眼道:“你小时候还说不打仗呢,可你在邯郸打别的小孩儿的事情,都已经传回咸阳了。”


    “”嬴政扭头求助扶苏。


    扶苏一时犹豫。


    吕不韦咳嗽一声,给扶苏使了眼神。他们便闭上了嘴,当做没有看见嬴政的求助,又另外找了个借口,退出偏殿。


    走得稍微远一点,吕不韦回头看看有没有嬴政跟过来。但他还是不放心,又绕着偏僻的大树、石头走了两圈,确信小孩子没躲在哪个角落,才对扶苏说道:“大王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很容易出意外的。”


    扶苏愣了下:“这就是文信侯刚才制止我帮太子求情的原因吗?”


    “是。”吕不韦有时真对扶苏某些方面的迟钝有点绝望,细细解释道,“大王若是真的有个万一,太子必须在咸阳,否则定会出乱子。”


    扶苏沉默片刻,明白了吕不韦口中所说的担忧。这件事情他确实没有考虑到,拱手对吕不韦道谢:“多谢文信侯提醒。”


    吕不韦笑道:“洛侯不必如此客气。你肯真心待我,我自然也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我们都是为了大秦的未来。”


    扶苏注视着吕不韦,也笑得露出了牙齿。


    “对了。”吕不韦又道,“这次洛侯要去坐镇后方,不妨带上慎之。从前我家中生意很多都是他在料理,应该能帮你筹集、调运粮草。”


    扶苏道:“我正有此意。大王和太子这边就交给文信侯了。”


    吕不韦道:“放心。呃,洛侯出发的时候一定要仔细检查好车厢、行囊,莫要让太子混了进去。”小孩儿有这个前案,实在是不得不防啊。


    扶苏思及过往,也心有余悸:“好。”


    半个月后,王翦先一步去边境调军集结。


    一个月后,快到扶苏和燕国约定好的时间,扶苏也出发了。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车马行囊,最后从装载粮草的马车上翻出了嬴政,把小孩儿打包送去了咸阳宫,偷偷叮嘱务必送到王后手中。


    随军的毛遂咂舌:“我还纳闷你在找什么,真是有先见之明。”


    吕恕有些担忧:“王后不会揍太子吧?”


    毛遂不认同吕恕过分溺爱孩子:“总得让太子长点教训,不然以后会干出更多危险的事情。”


    扶苏不好评价父亲,便闭着嘴没有接话,转而道:“我们也快点赶路吧,不要错过了宿头。”


    “是。”随军众人齐齐应声,浩浩荡荡的车马护军往边境而去。


    队伍没有怎么停息,一直到日落的时候,才停在一处安全平坦的地方扎营,开始烹饪食物。


    扶苏和吕恕等人围在一堆篝火边,一口一口咬着手里的干粮,一时讨论此次战事,一时讨论嬴政。


    毛遂叹道:“小太子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呢?”


    扶苏道:“太子是一个很勇敢厉害的人。”


    “”毛遂脸上的皮肉都皱成老头儿了,拧着身子,龇牙咧嘴:“你那么认可他,怎么还把他送回去了?”


    听到毛遂这么问,吕恕和尉缭等人也纷纷扭头看向扶苏,面露疑惑之色。说实话,若是让太子在后方待两天,也不是不可以的,根本没有多大危险。


    扶苏沉默一瞬,握着干巴巴的饼子道:“大王的身体还在调养,离不开太子。”


    太子又不是扁鹊众人心里嘀咕,电光石火间忽然猜到了扶苏的言外之意。或许大王的身体并没有调养得太好,所以太子一定要留在咸阳。


    若是大王真的不幸病逝,那么太子就可以紧急即位。不会让咸阳和秦国出什么乱子。


    尉缭叹道:“是这个道理。大王身体欠佳,太子一定要在咸阳。”


    吕恕的脸色霎时间煞白,手里的饼子都滚到了地上。


    第132章


    巴掌大的饼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绕到了篝火堆前。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吕恕身上,在黑夜中依旧避无可避。


    吕恕僵硬在原地,半天都没动弹,也没有去捡自己的饼子。好像变成了一个木头人,自始至终维持着方才的动作,半低着头。


    众人面面相觑。毛遂捡起树枝,把那块差点被火堆给炭烤了的饼子扒拉出来:“慎之这是睡着了吗?”


    “大概吧,我送他去营帐。”扶苏半扶半抱着吕恕,单手按住吕恕的脑袋,没有让他抬头,“你们吃完了也早点休息,这几天我们还要赶路,接下来会很累。”


    扶苏没有让人看出吕恕的失态,将其送会营帐后,给吕恕倒了点水,坐在吕恕旁边。他也没有燃灯,趁着幽暗的月光去看吕恕的轮廓,深深地无声叹了一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在旁边。


    过了许久,吕恕总算开口,只是浑身微微发抖,颤声道:“长公子,其实”


    扶苏握住他的手,慢声道:“慢慢说,没关系的。”


    吕恕胸膛涌动起一股劲,黑夜中看不清彼此的眼睛,倒让他更有安全感:“其实您原本应该接到的诏书,是陛下诏您回咸阳即位。”


    这句话像是石头猛地砸在扶苏的心口,他急促地喘息了数,差点喘不上气。这件事在上次吕恕坦白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但真真切切地听到,却还是难以不受触动。


    扶苏沉默良久,漆黑的营帐里,只剩下一急一缓的呼吸声。


    营帐外面的将士们都吃完了饭,营帐外慢慢都安静下来。扶苏说道:“我猜到了。过去的事情都已成定局,继续纠结无益。如今最重要的是我们把握好现在,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吕恕身体往下滚落,跪在地上:“罪臣谨遵长公子之言。”


    扶苏立刻伸手,将他强行拉起来,重新扶回床上:“好。”随后把吕恕按倒,又道,“好好休息吧,这些日子的我们有的忙呢。如果你真的觉得亏欠我,就养好身体,好好为大秦做事。”


    “是。”


    扶苏拍拍吕恕的胸口,起身离开了营帐。他望了一眼不远处守夜的士卒,负手漫无目的地走,停在空旷无人处,静立良久。


    一直到巡逻的士卒走过来打招呼,扶苏才回了自己的营帐。他点了油灯,摊开一卷竹简,执笔半晌,抿唇写下一封家书。


    停停顿顿、写写划划。笔刀把竹简都划刻得要透过去了,最终才写出一卷密密麻麻的家书。扶苏有很多话要说,可竹简也写不下太多,在删删改改后,留下了无数对父亲的问候。


    他没有提及自己的经历,也没有诉说自己的苦痛,只是如同往日一般问候着父亲的饮食起居。末了,在竹简的缝隙角落里留下落款。


    扶苏放下了笔,对着竹简静坐半晌,便简单布置了一个祭祀桌案。他将竹简投入火炉中,跪坐在火炉前,凝望着在眼中跳动的火焰,映衬着闪烁的泪光。


    直到竹简被燃为灰烬,火焰也熄灭。扶苏才用袖子擦擦眼角,扶着膝盖站起来。


    他收拾好祭祀用具,又回到桌案前,给咸阳宫里的幼年阿父写了一封家书。


    或许是二人关系更加亲近熟悉,扶苏写这封家书的时候丝毫没有卡顿,十分顺畅地就写完了。里面除了问候,更关心嬴政回宫后有没有挨揍。


    写完,天就亮了。扶苏也没有什么睡意,精神抖擞地搓了搓脸,出门把家书交给信使。


    恰巧毛遂打着哈欠走过来,啧啧道:“不是吧?咱们连关中都没出呢,你就给太子写信?真是大孝子。”


    扶苏丝毫没有被毛遂的话挑衅到,反而笑得比往日还要开朗:“我是担心太子会被王后揍屁股。”


    毛遂无语:“那你还让人把他往王后那里送?他偷偷混进粮草车里,被送回去以后,肯定会挨教训的。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小时候不管,等长大了太子还不得跑到敌国都城去御驾亲征?”


    扶苏嘴角微微抽搐:“不至于吧?”他父亲哪有那么鲁莽?现在孩子还小呢,等长大一点就会好很多了。


    毛遂耸肩,斜眼看见尉缭从不远处走过去,把他招呼过来,叨叨叨地说了一遍,对扶苏指指点点:“你看看他惯孩子惯的。太子还有王后约束呢,我都怕张良会被他惯成个骄纵放荡子。”


    扶苏面红耳赤,打断毛遂的话:“毛兄要是看不惯,就帮我一起教孩子,不要在那里说风凉话。”


    尉缭笑呵呵地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初为人父,总得慢慢摸索。说起来教育孩子,我也没什么好经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毛遂道:“当然,你又没有孩子。”


    尉缭的笑容刷地垮了,一脚踹在毛遂的腿肚子上,对扶苏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他再管毛遂的死活,他就是狗!


    “大秦的官吏真是暴躁。”毛遂拍拍腿上的灰尘,“慎之好了吗?”


    扶苏道:“我正要去看他。等吃完早饭,我们就继续赶路吧。”


    他话音刚落,吕恕也掀开了营帐的门帘,面色依旧苍白着,但神情却比往日轻松许多,对扶苏微微一笑:“我也准备好了。”


    扶苏也绽开笑眼:“好,我们去用饭吧。”


    毛遂一双眼睛睁得明亮,在他们两个身上来回徘徊,狐疑道:“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蛐蛐什么事情了?怎么感觉你们神神秘秘的。”


    扶苏一把薅走毛遂:“毛兄饿晕了吧?一会儿多吃点。本来马术就一般,再半路摔下去。”


    “扶苏。”毛遂一拳锤在扶苏的后背上。


    信使没有携带什么行囊,快马加鞭,用了半日时间就抵达咸阳。他还要返回军中,也没有耽搁,直接将扶苏的信送进了咸阳宫。


    嬴政昨天刚挨了一顿揍,没面子的很,正趴在东宫里偷偷伤心落泪。他把脸往被子里一藏,只留给外面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蒙恬等人哄了半天,也没什么好方法。听见扶苏送信过来,如获至宝,赶紧去把信接过来,哒哒哒跑到嬴政床前:“太子,快点看扶苏老师的信呀。”


    张良扒着眼睛往密封的竹简上张望,脸颊鼓起了一点,有点吃味儿。他戳了一下嬴政的后脑勺:“假父都没有给我写信,您快点起来看看嘛。”


    “哼。”嬴政甩了甩头,生气的哼声都不清脆了,也不肯把脑袋漏出来。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女侍通报王后过来了,顺便把蒙恬等小孩子们带出去玩,给卓兰芝倒出来空地。


    卓兰芝手里提着食盒,看了眼孩子气鼓鼓的后脑勺,无奈一笑。她把食盒放在嬴政床边的小柜子上,打开后一股香甜的糕点气味飘出来,是嬴政幼年时最爱吃的花糕。


    卓兰芝捡起被放在一旁的家书,拍拍嬴政鼓起来的被子道:“政儿,连扶苏给你写的信都不看了吗?你是不是怪他把你送到我这里?”


    嬴政动弹了一下。


    卓兰芝道:“阿母却很感谢他。”


    嬴政更加生气了,愤怒地锤了下被子,把自己团成个团,往床里面滚。


    卓兰芝叹道:“你阿父的身体不好,还不知道能活多久。若是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让阿母和弟弟该怎么活下去?阿母记得你三岁大的时候就会帮阿母赶跑老鼠,是个可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嬴政从被子里钻出来,脸蛋都被憋得红扑扑,扁着嘴巴道:“我现在也可以保护阿母。”


    卓兰芝道:“你要是死掉了,怎么保护阿母?”


    “不会死掉。”


    卓兰芝眼眶微微发红:“阿母的父亲出门前也说过会平安顺利,可他还是半路就死在了贼盗手里,连尸骨都没有找回来。”


    嬴政张了张嘴巴,连忙爬过去帮卓兰芝擦眼泪,小声道:“对不起,阿母,我只是有点难过。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揍我屁股,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卓兰芝破涕而笑:“只要你以后不以身犯险,阿母发誓绝对不会再揍你了。今天早上都没吃东西,吃点糕点吧。正好外面刚开了一批花,阿母给你做了花糕。”


    “好。”嬴政笑了,爬过去抓着花糕啃,又递给卓兰芝一片。他一边吃着,一边小眼神往卓兰芝手里的家书上瞥。


    卓兰芝敲敲嬴政的头,把家书递给嬴政:“人心都是肉长的,下次不可这么对待扶苏了,伤了心就难愈合了。他把你交给我,实际上是在担心你的安危。”


    嬴政有点愧疚,抱着家书竹简道:“我知道了。阿母,我会记住的。”他拆开竹简看,越看越美滋滋,笑得牙齿全都漏出来了。


    卓兰芝看得手痒,孩子越长大就越独立,很难再有像小时候那样可爱亲近的时候,每日板着脸装面子,还是现在这样有趣。她捏捏嬴政的脸蛋:“高兴了,一会儿就去帮你阿父做做事,别让他太累。”


    相较于吕不韦,她还是更信任同生共死的扶苏。在扶苏还没有回到咸阳之前,不希望秦王子楚会出什么事。


    “好。但是我先给扶苏写信,一会儿再去帮阿父干活。”嬴政抱着怀里沉甸甸的竹简,光脚丫跳下床,趁着信使还没有离开,赶紧给扶苏写一封回信。


    他对比着扶苏写的信,一句话一句话地回复。


    ——“您吃饭了吗?”


    ——“阿父刚吃完花糕,很甜,是你祖母亲手给我做的!”


    ——“王后有没有训斥您呢?抱歉,我只是不想让您遇到危险。”


    ——“没关系,阿母跟我约定好,以后不会再揍我啦。但是阿父的屁股还是有点痛,希望能得到你的礼物。”


    ——“您平日里忙于公务,但也要注意休息,不要把身体累坏。”


    ——“阿父每天都早睡早起,中午还会睡一觉,不是很累。你也要好好休息,打仗的时候记得吃饭,回来不要再多疤了,阿父会很难过的。(附带一个抿嘴哭泣的人脸图画)”


    嬴政奋笔疾书,回了一个一倍胖的竹简,托信使捎回去。他拍拍竹简,叹道:“好胖好重。这个东西写字真是不方便。”用布帛写的话,修改也不方便、落笔也不方便,很容易写错字。


    玩耍回来的蒙恬茫然,耳朵只听见了“好胖好重”四个字,捏捏自己凸起来的肚子,有点难过。他会好好习武的,把多余的肉弄掉。


    嬴政见状不明所以,好心问道:“你饿了吗?”


    蒙恬严肃道:“臣要节食减肥。”


    嬴政不理解,但嬴政尊重,只是有点遗憾叹道:“我阿母刚做完的花糕,可惜了。张良你们自己过来吃吧。”


    “臣少吃一点也可以的。”


    第133章


    继上次对东周国和韩国出兵后,秦国再次动作,连同燕国同时夹击赵国。两国一东一西、一北一南,立时让赵国左支右绌。


    秦国这次更有洛侯扶苏亲自坐镇,还没打起来,就已经先让赵国那边的士气低迷。


    率军抗秦的将领是廉颇,他站在城墙上,城墙外就是高高竖起黑色大旗的秦兵,秦军个个斗志昂扬。而城墙内的赵国士卒却蔫头耷脑,手里的兵器都拖在地上。


    副将叹气,对廉颇道:“将军,都没开打呢就这样了,怎么可能会有胜算?”


    廉颇没有慌乱,维持着老将做派,沉思片刻道:“准备好酒肉,我要先犒赏士卒。”


    “将军。”副将犹豫道,“只怕效果不会很大。”


    廉颇不明所以。这年头出来打仗的士卒,要么是为了服役,要么就是为了混口好吃好喝,怎么可能没有效果呢?


    副将硬着头皮道:“当年扶苏在我赵国为河间君时,曾经操持内政改革。”


    廉颇一晃神,慢慢颔首,他当然记得。那时候蔺相如病逝,几乎没有什么人登门吊唁,还是这个没怎么见过面的扶苏上门送蔺相如最后一程。


    副将道:“尽管扶苏遭人算计,不得不中断内政改革,但在民间其实已经初见成效,百姓们都对其十分推崇。后来他被逼迫逃亡秦国,更是引得许多赵人不满。所以所以今天面对扶苏亲自带领的秦军,这些士卒很难提起斗志。”


    士卒们大多都是贫苦出身,他们几乎没有读过什么书,也不懂太多乱七八糟的大道理。但他们却知道,就在扶苏执政的那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的日子是变好了的。


    他们还听过官吏们对政策的宣传,知道只要按照扶苏的政策继续执行下去,就会过上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好日子,至少能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再担心朝不保夕,更不用去给豪强为奴作婢了。


    可这一切都在扶苏被赶出赵国的那一刻,全部都成了梦幻泡影。若事情只是停在这里,赵人百姓或许心里还没有那么多的怨怼和不甘,可他们实实在在地见到了秦人的改变。


    赵国不推行河间君扶苏的策略,他们这些赵人百姓的日子和从前没有区别,甚至在遇到天灾战祸的时候,比之从前要更加凄惨。


    秦国推行洛侯扶苏的策略,秦人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好多了,甚至他们的孩子还可以去学室读书,以后直接做官吏。这些事情都是当年秦国推行《徕民律》时,赵人百姓远走秦国的亲戚好友们传回来的。


    越是有落差,越是不平衡。他们自然而然也就对赵国上层的官吏们心生不满,也更加怀念扶苏。原本那些好日子都应该是他们赵国人的。


    得知原委的廉颇沉默良久:“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你去多准备点酒肉,我用三天时间先鼓舞士气,而后再与秦军交战。”


    副将叹了口气,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听从廉颇的话。


    另一边,王翦率领秦军叫阵,始终不能引得赵军出城应战。他们秦军远道而来,粮草供应本就不如赵国方便,不能把战事拖得太久。


    王翦琢磨着,便与坐镇在百里之外的扶苏通信,回报目前僵持的战况。


    扶苏一接到王翦的传信,便立刻召集所有亲信,商讨对策。


    尉缭道:“廉颇也是有名的老将了,领兵打仗向来稳重。在赵军明显不利的情况下,想要让廉颇直接出城迎战,恐怕很难。”


    吕恕看着手里的信件,皱眉道:“我再去征集粮草,但总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不如再行离间之计?”


    尉缭对吕恕笑了下,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若是能让赵王换掉廉颇这个主将,事情就好办了。”


    毛遂嘴角微微抽动,对他们的馊主意不大赞同,无语道:“上次长平一役,赵王用赵括换掉了廉颇,导致赵国在长平决战时折损了几十万大军。难道赵王是傻子,还会再上一次当吗?扶苏,你不会也支持他们吧?”


    扶苏笑了:“聪明人不会在同一个泥坑里跌倒两次,但蠢人也绝不会吃一堑就长一智。毛兄觉得赵王是聪明人还是蠢人?”


    毛遂一噎。


    扶苏按着桌案道:“好,那就按照缭先生和慎之的法子,派人去行离间之事。”正好他前些年在赵国安插了几个间谍,是时候用上他们了。


    “我给王翦将军传信,让他再等几天。”扶苏道,“我们这边也做好两手准备,倘若真的离间不成,就分兵借道魏国,攻打赵国邺城。”


    “是。”


    第四天,邯郸一匹快马飞到太原郡,信使带着赵王的王令,让廉颇卸任主将之职,调他去东北应对燕国。而西南的赵秦战场就交给新主将。


    廉颇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当即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那年久失修的桌子腿瞬间碎了一地:“我好不容易把士气调动起来,现在换主将,是不是嫌弃赵军士气不够低迷?”


    信使尴尬地笑了笑,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四周,见军中将士们都难掩怒火。可人多嘴杂,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提醒道:“将军息怒。主要是这次秦军来犯,您没有立刻出战,反而带着士卒们大吃大喝,惹得大王不满了。”


    廉颇深吸一口气,苦笑:“我那是为了鼓舞士气。大王不知道,前几天我军士卒根本没有心思和秦军交战,我必须得先把他们的士气调动起来,不然出城交战则必败无疑。”


    信使摇着头,无可奈何道:“将军不用对我说这些,我也做不了主。可大王已经因此对您产生不满了,所以唉,将军日后还是提前写信与大王报备战术吧。”


    廉颇的脸色阴沉下来:“战场上战况瞬息万变,战机转瞬即逝,怎么可能事事报备、事事得到批准才能办?”


    信使沉默不语。


    廉颇气极,拂袖而去。


    不管廉颇同不同意,他都做不了这个主,最终还是如同当年一样,把兵权交给了新的主将。而自己则带着一小支军队,前往赵国和燕国的战场上。


    廉颇一走,新将接任。还没等新将做什么,刚刚鼓起的士气瞬间回落,甚至还不如廉颇刚刚来太原郡的时候。士卒之间都传着当年长平一役临阵换将的事情,于是出现了逃兵。


    新主将不明前提,只当是士卒们只服从廉颇的命令,而不把自己当回事,当即勃然大怒。他下令只要是逃亡的士卒,必须抓回来枭首示众。


    还没等和秦军打起来,血腥的场面就已经开始在晋阳城内蔓延开来。至此,没有人敢在私底下说什么不好的话,却也没有能挽救愈发低迷的士气。士卒之间用绝望和怨恨的眼神,和彼此指责着新主将。


    这些事情新主将也都不知道,就算副将想要告诉他,他也只当做是危言耸听。反正表面上来看,已经没有士卒敢提出什么反对的话了。


    新主将满意极了,下令准备出城击退秦军:“前一阵已经消耗了秦军那么久,这次我们一鼓作气将其击退,到时候大王自会封赏你们。”


    一些有识之士见状,便猜到了这场战事赵国不可能打赢,他们偷偷打起了退堂鼓。


    当两军正式交战后,部分胆子大的官吏和士卒还是偷偷逃跑了,被抓回来也是死,留下来也是死,可若是他们能够逃走还能活下来。


    不用多想,惨烈的战事打了三天三夜,赵军毫无胜算。鲜血都染红了晋阳城城外的河流,尸体遍野,连车马都难以移动。


    秦军有损伤,但赵军全军覆没,只有那些偷偷逃跑成功的士卒们活了下来。可他们是逃兵,已经没办法回到自己的家乡了,只能在山野间四处讨生,过着野人走兽一样的日子。


    秦军用了一个月拿下太原郡郡治晋阳城,而后王翦继续带军攻打其他城池,准备趁着这一次机会彻底平定太原郡。


    扶苏则带领亲信官吏们入驻晋阳城,直接接管了晋阳城和太原郡的政务,安抚百姓、迁徙豪强、戒严打击盗匪大秦的官吏们以高效的速度料理公务,没用半个月的时间,就让太原郡和晋阳城如常运转开。


    消息传到了邯郸,赵王勃然大怒,心里也开始懊悔自己不该临阵换将。可是说那些事情已经没有用了,当务之急还是要挽救损失,绝对不能让秦军继续逼近邯郸了。


    赵王顾不得其他,赶紧又征调廉颇回援秦赵战场。


    廉颇刚对燕军调整作战计划,接到王令后,直接被气笑了。他真想什么都不管,也不去理会这狗屁王令,可


    最终他所有的怒火都溃散,什么话也没有说,安安静静地领命前往秦赵战场,却在半路上就病倒了。他病得很厉害,没有办法继续带兵上路了,上书向赵王请求还乡养病。


    赵王以为廉颇在装病抗命,大怒发了一道斥责的诏书,命令廉颇要么继续去战场,要么就立刻回邯郸领罪。


    廉颇接到这封信后,霎时间心灰意冷,又听闻赵王有意要处死他,便什么也不顾了,身体稍稍好转就逃去了燕国。


    “什么?”扶苏惊愕,“廉颇逃去了燕国?”虽说按照命定中的轨迹,廉颇的确会因遭受下一任赵王的猜忌,而恼怒逃亡。但这也太早了些,他们的离间计效用这么好吗?


    尉缭分析着说道:“赵王并非心胸宽博的人,上次的长平战事和邯郸围城已经让赵王对廉颇不满。”


    毛遂不是很理解:“那又不是廉颇造成的。”


    “可赵王那种人不会承认自己的错,只能把罪责推卸给廉颇。”尉缭摊开双手,“论起兵马,赵武灵王时未必逊色于秦国;论起强弓劲弩,当年韩国也未必输给秦军的弓弩;论起粮草丰裕,魏国、齐国从前远胜于秦国;论起地域广博,至今秦国也比不上楚国。”


    吕恕笑了,这也是他从前为什么一开始就认定了秦国的原因。难道秦国各方面都是远超于列国的吗?当然不是。不过是因为秦国的君臣是六国难以企及的,没有一个合格的大王作为领导,衰亡只是早晚的事情。


    想到此处,他笑容凝滞,脸色微微发白,低头咬住了嘴唇。


    扶苏对六国会走到这个局面,早已经在意料之中的了。他都已经见证过秦国会吞并六国,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些呢?可是真真切切看见当年的强国如此衰亡,哪怕是敌对,他也不免叹惋。


    扶苏道:“希望大秦不会有那么一天。”


    吕恕捏紧手。


    毛遂笑嘻嘻地道:“大王和太子都不会把大秦带到沟里,如果你接太子的班估计也不会。”


    扶苏无奈道:“我比大王的岁数都大了更何况我并非大秦宗室,怎么可能会接任太子?”


    “可你不是太子的儿子吗?”


    扶苏微微窘迫:“那都是小孩子的玩笑,怎么能当真?”


    毛遂撇嘴:“我看太子倒是挺认真的,这一阵小孩儿还经常写信慰问你呢。唉,可怜我明明是太子最忠诚的下属,至今只接到了一封信,还是叮嘱我照顾好你的。”


    扶苏抿了下嘴唇,瞥了毛遂一眼:“最忠诚的下属不会再背后蛐蛐主君。”


    毛遂毫不在意:“你和慎之又不是喜欢告状的人,太子不会知道的。”


    尉缭微微一笑:“我喜欢啊,我最喜欢告状了。太子也算我半个学生,我们俩常常通信的。”


    “”毛遂和尉缭掐起来,嗓门差点掀翻了营帐。


    扶苏真是佩服毛遂的体力,他们两个的年纪都不轻了,还是像从前年轻时那样有活力,真是难得。


    不过他总不能放任毛遂和尉缭打起来,赶紧制止道:“好了,大家快点干活儿吧。等过两个月王翦将军彻底平定太原郡,我们把这里暂时料理好,就可以返程回咸阳了。”


    “洛侯!”营帐外传来急切的喊声,似乎是有什么紧急事情。


    扶苏一愣,听出了那是经常往返咸阳传信的信使,难道是咸阳出事了?


    第134章


    信使入内,一句话也没说,先是把密封在盒子里的信件递交给扶苏。


    扶苏沉默着接过盒子,手脚冰凉麻木,似乎都失去了知觉。可是他拆开盒子的动作一点也不慢,两息的功夫,便把盒子打开,取出里面薄薄的帛书。


    扶苏一目十行,迅速将帛书上的内容扫阅一遍,手指紧紧捏着帛书的边角,差点将其撕扯开。


    吕恕等人忙问:“可是咸阳出了什么事情?”


    扶苏慢慢点头:“我得先回一趟咸阳,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左右大局已定,剩下的就是收尾。”


    众人见扶苏没有直说具体事情,便知道是机密,也没有再问,纷纷拱手应下。


    扶苏也不耽搁,当即收拾好行囊。他怕带随从会耽搁时间,便直接孤身一人,骑着快马折返咸阳。他几乎昼夜不停息,仅仅在马匹支撑不住的时候,才到沿途的传舍,更换马匹,休息片刻。


    原本一个来月的路程,他仅仅用了十天左右,便回到咸阳了。


    此时此刻的咸阳比往日戒严许多,他一路直奔咸阳宫。宫内一片庄严肃穆,过往的宫人们脸上也没有笑容。唯一让扶苏心下稍安的是,他们身上也没有穿着丧服。


    扶苏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整理了一下衣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察觉身上的狼狈。他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苦笑。若是自己以这副面貌去见祖父,反而会惹得祖父担忧。


    他迟疑了一下,转身就要出宫,先把自己收拾一番。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道稍稍沙哑的童声,“扶苏,是你回来了吗?”


    扶苏去寻声源,慢慢转回身,只见嬴政站在回廊上。


    和他离开咸阳时的模样不同,小孩子没有了往日的活泼,从内到外透露着一股沉稳,可那沉稳并非出于自然长大,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揠苗助长。


    嬴政睁大了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小脸也板的严肃,看见扶苏的正脸,一时愣住。


    在他的印象里,无论扶苏多么狼狈,都是仪态翩翩的。可此时此刻在眼前的这个人,却蓬头垢面,衣衫散乱,下巴上还长着胡茬,好似从远方漂泊归来的游侠。


    但嬴政却无比确定,这个狼狈的人就是扶苏。他突然动了,跑下回廊,像一团炙热的火球一样滚向扶苏:“扶苏!”


    扶苏也上前去迎接嬴政,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孩儿,轻轻拍着嬴政的后背,嗓子紧的险些发不出声,却还是勉强镇定回道:“臣回来了。”


    嬴政不停用额头蹭着扶苏的胸口:“扶苏,我阿父生病了。我有一点点害怕,可是我不知道应该跟谁说……”


    “没事的,臣回来了。”扶苏抱紧嬴政,等小孩的情绪稳定一些,也等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才道,“臣要去换身衣裳,再面见大王。”


    “去我那里换吧。”嬴政牵着扶苏往东宫走,一直闷头向前,“今天可以不出宫吗?”


    扶苏心知小孩子现在必定心慌意乱,便同意了这个不合规矩的要求:“好。太子不要担心,臣和吕相邦一直陪在您的身边。”


    他没有为了安慰嬴政,说那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以秦王子楚的身体状况,就算这次能熬过去,也早晚熬不过太久。嬴政终究是要面对生离死别的,扶苏更想让小孩子能够勇敢面对这一切,不要太沉浸在悲伤之中。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自己换衣裳的时候,连正反都没看到,把衣服穿的乱七八糟。


    嬴政在旁边提醒:“扶苏,你也不要害怕,我也一直在呢。”


    扶苏勉强笑了笑,把衣服快速重新穿好,喃喃道:“若是早知离别的悲痛,不知当初是不是应该保持距离?”若是他没有提前把父亲带回咸阳,那么父亲和祖父之间的感情也不会如此深厚,就算面临死别更不至于如此伤怀。


    嬴政的耳朵很好用,听见了扶苏的自言自语,马上回道:“当然不要!人怎么能因噎废食呢?就算有一天阿父会离开我,我也会记得从前的事情,会难过也会很开心。”


    扶苏看向嬴政,抿了下嘴唇,笑道:“臣也是。”他也很庆幸,上天能给他这么一次机会,可以回到过去,可以和父亲有这样的相处机会。


    “我们不要说那些难过的事情了。”嬴政牵着扶苏往外走,“现在去见我阿父,一定要开心起来,不要让他担心。”


    “好。”


    一大一小直奔秦王子楚所在的宫殿。


    秦王子楚突然晕厥,而后便一病不起,整日卧床。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就连扁鹊都随侍左右,不再出宫。


    扶苏到殿外时,正听见扁鹊大声的怒斥秦王子楚。这倒是极为罕见,要知道,扁鹊这个人虽然不慕名利,但也通晓君臣礼仪,从未在秦王子楚面前有这么大的火气。


    扶苏和嬴政对视一眼,赶紧进门。


    秦王子楚坐在床上,虚弱的倚靠着大大的靠枕,腿上还摊开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奏书。


    扁鹊站在一旁,又急又气:“臣早已说过,您的身体不宜太过操劳,现在更是需要养身体的时候。您怎么能刚好转一点,就又开始看奏书了呢。”


    秦王子楚讪讪的摸了下鼻子,也有点心虚,嘴巴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服软:“现在正是战事焦灼的时候,大秦内外不定,我怎么好偷懒?总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政儿吧?他年纪那么小,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我不要长身体!”嬴政大叫一声,一头冲过去,像只小蛮牛一样,“我就要阿父好好的活着。你要是不肯休息,就赶紧退位,这样就不用干活了。”


    “啧。”秦王子楚撸起袖子,想要去逮嬴政,可他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刚一用力就咳嗽了好一阵。


    嬴政主动凑上前,帮秦王子楚敲胸口。


    秦王子楚一手拧在嬴政的耳朵上:“你个胆大包天的小崽子,什么话都敢说。若是换了你曾祖父,非得把你扔进锅里煮成羊人肉。”


    嬴政鼓着嘴,就是不肯认错。


    秦王子楚真拿这孩子没招了,他知道政儿是好心,可就算孩子再聪明,毕竟年纪还小,怎么可能压得住那些老臣呢?说句实话,自己就这么撒手人寰,就连吕不韦他也信不过。所以他才这么急切的,赶紧给扶苏传信,希望扶苏能坐镇咸阳。


    “大王。”扶苏上前行礼,他目光触及秦王子楚灰青的脸,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秦王子楚霎时间眼睛一亮,可他现在的视力不如从前好,只能隐约看清是扶苏,便招手让他过来:“我可等你好多天了。”


    扶苏心里酸涩,却依旧保持着笑容:“是臣先料理了一下太原郡的事务,便立刻赶回咸阳了。大王的身体不好,便应该听从扁鹊先生的谏言,好好休息才是。”


    秦王子楚重重的叹了口气,低头揪了一会儿嬴政衣服上的毛毛,又叹了口气:“当初吕不韦忽悠我,只要当了大王,就可以轻松了。可当我真的当了大王,才察觉上了这厮的当。”身在其位,谋其职,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做就能做的。


    现如今,秦国内政刚刚走上正轨,列国依旧攻伐不断。他这个秦国大王怎么可能休息?他休息了,秦国就得落后,落后了就是如今的魏国和齐国的下场。


    他这个秦王和秦国都一样,上了一辆永远不能停下来的马车。


    停下来就意味着死。


    秦王子楚又看向扶苏:“若换做是你,你能停下来休息吗?”


    扶苏抿唇沉默。


    嬴政举起双手:“我能!阿父也能!扶苏也能!”


    扶苏眸光泛着苦涩,没有人能停下来,这也是大秦之强的原因。当初父亲带着病痛,依旧每日坚持从早到晚处理政务,一面追求着长生不老药,一面却又不肯停下来休息。


    “你能个球球?”秦王子楚把揪下来的毛毛都扔在嬴政的脸上,而后哈哈大笑,“白毛小狗。”


    嬴政捏着拳头,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扯着嗓子怒喊:“你都把我的衣服扯坏了!我要告诉祖母。你不听我们的话,让祖母揍你的屁股。”


    秦王子楚有点尴尬,侧身钻进被窝里,背对着扶苏嬴政挥挥手:“你们快走吧,寡人累了,要睡觉。”


    “哼。”嬴政气鼓鼓的开始收拾竹简,一边收拾一边嘟嘟囔囔,“快点把阿父的笔墨和竹简们都拿走,一个也不给他留。从今天开始,他就只能睡觉。”


    秦王子楚扭头骂道:“你个谋权篡位的逆子。”


    嬴政喊回去:“你个固执顽皮的逆父!”


    “……真是个没文化的小崽子。”


    “我特别有文化,什么都会。我自己就可以把这些奏疏处理好。”嬴政这么说着,吭哧吭哧带着奏书去东宫批阅。


    秦王子楚叫住要一同离开的扶苏,上下打量着扶苏的脸,没有了方才在嬴政面前强撑的精气神,竟落出一滴眼泪:“我真的很舍不得政儿,也放心不下。可是我也只能撑到现在了,还好你回来的足够快。”说罢,他手一耷拉,又晕了过去。


    扶苏还来不及伤感,大惊,连忙叫扁鹊过来。


    扁鹊紧急施救,拧着眉毛道:“洛侯,大王的身体大半都是操劳过度累出来的。他自己不肯休息,这么长时间来吃的药等于喝白水。我无能为力了。”


    扶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半天,才艰难开口:“大王还有多少时间?”


    “朝夕之间。”扁鹊摇头,“洛侯,让大王和太子多相处相处吧,想要做什么事就做吧。”


    门口突然传来啪嗒一声。


    扶苏和扁鹊扭头去看,见嬴政呆呆地站在门口,手里的竹简都掉了一地。二人心里一惊:“太子。”


    嬴政麻木地摇头:“我没事,其实我什么都知道。阿父从前说,他还想带我去上林苑打猎,一点也不想住在枯燥的咸阳宫里。”


    扶苏低声道:“臣去安排。”


    第135章


    以秦王子楚现在的身体,想要去上林苑打猎,已然不大可能。咸阳宫距离上林苑并不算近,就算是乘马车慢慢走,也得用一两个时辰,并不适合一个身患重病的人。


    扶苏在心里琢磨着对策,要不要把一些小型猎物挪到咸阳宫的空旷处,这样既可以满足父亲想要和祖父一起打猎的愿望,又不需要子楚祖父真的去上林苑,还能帮子楚祖父放松一下情绪,可谓是两全其美。


    于是次日扶苏便再次入宫,看望秦王子楚,同时提起这件事来。


    哪曾想秦王子楚当即拒绝了。


    扶苏没办法,当然还是遵从秦王子楚的想法,只是可惜父亲怕是有遗憾了。


    可秦王子楚下一句话说道:“既然跟孩子说是去上林苑,那就去上林苑。哈哈哈,我觉得我最近的身体轻快了许多,去上林苑玩一趟,也不费什么事。”


    扶苏道:“大王,从咸阳宫到上林苑还是有些远的。”


    “远就远呗,又不是出去干活儿,玩儿还能累到哪儿去?”秦王子楚笑呵呵的,见扶苏一直犹豫着不肯同意,轻叹一声,“我也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扶苏微微抿了下嘴唇:“好,臣去安排。”


    秦王子楚腾地坐起来,把扶苏给吓一跳。


    扶苏忙搀扶住秦王子楚。


    秦王子楚摆摆手道:“我没事,就是想到出去玩儿,心里就高兴。”他嘟嘟囔囔了一堆名字,让扶苏通知这些人跟他一起去玩儿。然后又吩咐身旁的内侍去准备东西,“给政儿带一个遮阳的帽子,那孩子成天在外面疯跑,不是招鸡就是逗狗,回头再晒蜕了皮。”


    扶苏心里阵阵发凉。


    现在嬴政已经长大了,自从换完牙以后变稳重许多。整天在外面顽皮,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个时候他才五六岁。


    更何况现在气候已经转凉,盛夏都已经过去了,怎么可能晒退了皮?秦王子楚这是头脑已经有些糊涂了。


    扶苏突生一阵无力悲戚,可他还是强装笑脸:“那臣去告诉太子,他也好准备准备。”


    秦王子楚点点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亮亮的,目光直直的送着扶苏出门。


    扶苏径直往东宫去寻嬴政,走到半路,前方突出了一块假山石头。他扶着石头,弯腰喘息了好半天,差点将石头给捏碎。


    恰巧吕不韦路过,遥遥地看了一眼,认出是扶苏。他三步并作两步,脚步匆匆走过来,扶着扶苏道:“洛侯身体不适吗?”


    扶苏摇头,恢复了一些力气,镇定自若道:“只是刚才走急了,有些岔气。正好遇到你了,我正要告诉文信侯,大王明日想去上林苑游猎,让你陪同。”


    吕不韦的眉毛当即拧成一团。


    在吕不韦还没开口之前,扶苏率先打断他的话:“你我都知道大王的时间不多了,当务之急是安排好国事,也不要让大王和太子留下什么遗憾。”


    说什么病情一定会好转,说什么不要提晦气事的话……这种情绪用事对当下毫无益处。现如今,秦国内政改革步入正轨,对外还有列国强敌,扶苏不想让自己陷于这样的情绪用事中。一定要未雨绸缪,把握好当下。


    多事之秋,哪里有太多时间让他去陷于悲伤呢?


    听完扶苏的话,吕不韦刚想出口的抱怨瞬间收住了。扶苏说的倒也没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子楚时日无多,这个时候还养什么病呢?还不如让子楚能够活得快活些。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孩子时,那孩子便在追求快活,可惜这一辈子都不曾得到片刻快活。不是他非得让子楚活得这么辛苦,只是子楚的处境哪里容得下自由随意呢?


    吕不韦眼眶微湿,闭了下眼睛,恢复常态:“好,我去安排王驾。你这是要去见太子吗?快点去吧,太子一会儿要去巡视咸阳兵防。”


    “好。”扶苏与吕不韦道别,加快了去东宫的脚步。但两个人就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也让他的心情没有那样沉重了。若是慎之在这里就好了,有些惶恐也只能对他说。


    扶苏将秦王子楚同意去上林苑的事情告知嬴政,明明已经稳重了不少的小孩子,又开心地跳起来。而在旁担心嬴政的其他小孩子们见状也高兴起来。


    扶苏被他们的情绪渲染,也露出了笑脸,顺便把一旁张良的头发给捋顺:“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跟荀卿读书呢?假父晚上看看你的功课,做的好了,明天一起去上林苑。”


    张良的脸蛋红扑扑,挺起胸膛,小声说道:“好。”


    第二天车马一切准备妥当,秦王子楚拄着玉杖走出来,还和扶苏打打招呼。


    扶苏恍然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昭襄王。


    浩浩荡荡的车队开始向上林苑进发,一路上小孩子们欢声笑语,就连压抑多时的官吏们也都谈笑起来。


    “阿父,我能给你打一只大老虎。”嬴政坐在马车里跟秦王子楚吹嘘,手里还不停比划着老虎的模样,顺便把捣乱的成蟜给扒拉到一边,“然后我再给扶苏打一只小老虎。”


    秦王子楚笑眯眯地道:“老虎今天也算吃上羊人了。”


    嬴政呆了呆,怒道:“我才不会被老虎吃掉呢。”


    “那可说不准,你还没有老虎站起来高呢。”


    “那我就躲到阿父身后去,让你先被吃掉,填饱老虎的肚子。”


    “啧。”秦王子楚伸手去抓嬴政的咯吱窝,“你个逆子,就不能先去丢成蟜喂老虎吗?”


    “弟弟太小了,不够老虎塞牙缝的。”嬴政不敢躲,怕累到秦王子楚,可又觉得笑出来求饶没面子。便被咯吱得憋笑,憋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最后忍不住拧着身子躲到扶苏另一边。


    扶苏顺着嬴政的后背,安抚小孩子。


    这个话题可怕极了,成蟜可没有这对父子的好心态,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不要被老虎吃掉,哇呜呜——”他嗷的一声哭喊出来,“你们真是坏蛋,我要去找阿母。”


    秦王子楚三人差点耳朵被他给震聋,赶紧把成蟜丢给外面的王贲,让他把孩子送到后面卓兰芝和夏太后等人所在的马车上。


    或许是出去玩的氛围实在太好,秦王子楚竟然撑了一个时辰也没睡觉。但到了上林苑打猎还是很耗费精力的,剩后半段路程,他便闭目养神。


    吕不韦命人在上林苑猎场连夜搭建了一个看台,到时候就让秦王子楚和不能打猎的小孩子坐在看台上,一些女眷便结伴去了异兽园。


    秦王子楚目送嬴政和扶苏等人骑着马去围剿猎物,自己则坐在看台上等待他们的战果。他左看看左边跟卓兰芝和夏太后告状的成蟜,又看看聚在一起不知道在玩什么的张良和蒙毅等小孩子,一时绝望。


    秦王子楚仰头望天,所以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们包围。


    大抵也知道秦王子楚会无聊,扶苏和嬴政只要打到一点猎物,便立刻折返回来送到秦王子楚面前。


    这一整天下来,大老虎小老虎是一只也没见到。就这么来来回回地跑着,俩人的马都快累瘦了,只猎到了一群小兔子小狐狸,大半的时间都在陪秦王子楚说话。


    可这场游猎却比嬴政和扶苏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美好。


    秦王子楚笑呵呵的分配着猎物,把几只小兔子送给成蟜、张良等小孩子们,小狐狸都送给卓兰芝等女眷们,赏赐给扶苏和嬴政一个大大的发冠,上面点缀了大大小小色彩斑斓的宝石,看上去极度华丽。


    就连吕不韦都忍不住嘴角微抽,点评道:“有些庸俗。”


    秦王子楚翻了个白眼,戳着嬴政的脑袋:“喜不喜欢?”


    嬴政抱着发冠爱不释手:“太漂亮啦。”他把发冠往脑袋上扣,结果发冠直接掉到了他的脖颈上,给他的脸罩成了面具。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扶苏一手抱着自己的那顶发冠,一手掩住嘴唇,生怕嬴政看出来自己也在偷笑。


    嬴政气急,嗖地把发冠摘下来:“阿父又捉弄我。”


    秦王子楚也拍掌,笑得前仰后合,片刻后才正色道:“阿父只是想看看你加冠时的样子。扶苏,吕卿。”


    “臣在。”


    秦王子楚声音平静镇定道:“太子聪慧伶俐、仁孝宽厚,择日提前为太子加冠。”


    扶苏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应承。加冠即位和不加冠即位是完全不同的,只要加了冠,哪怕现如今是个小孩子,也可以直接掌权,不需要事事听从太后和辅政大臣的话。


    其余众臣纷纷一怔,面面相觑。太子的确长大了不少,今年都已经十岁了,可现在就加冠,是不是太早了点儿了?倒不是不能破例,但这破的也太早了。


    吕不韦也愣了下,随即意识到秦王子楚此举的用意,沉默片刻后也应声道:“是。”


    秦王子楚摸着嬴政的脑袋,见孩子眼睛又开始变得红通通,调侃道:“要不是看你真的很聪明,又读了那么多的书,我非得让你拖到成年以后再加冠。”


    嬴政声音有点变了调,带上了哭音:“我才不稀罕呢,发冠那么重、那么大,戴着一点也不舒服。”


    “那你还给我。”秦王子楚伸手去掏嬴政怀里的华丽发冠。


    嬴政赶紧转了个身,背对秦王子楚,没让这个可恶的阿父把自己的发冠给抢走:“哎呀,那你把我的小兔子和小狐狸都还给我。”


    秦王子楚一巴掌拍在嬴政的后背上:“都已经给你祖母和阿母了,去管她们要吧。”


    嬴政当然管她们讨要,气得一跺脚:“那我把成蟜的小兔子要回来。”


    刹那间,有些悲伤肃穆的猎场,“哇”地一声悲号乍起。成蟜仰着脖子嗷嗷哭,周围顿时空了一圈,其他人被他震的连连后退。


    但秦王子楚和嬴政却开始哈哈大笑。


    扶苏叹息着,走过去哄成蟜,可丝毫不起作用。他也有点绝望了,赶紧招呼着张良等小孩子们过来陪成蟜玩耍,但伤心的成蟜选择一边哭一边玩。


    成蟜:“呜呜。”


    张良歪头,觉得有趣,眨着眼睛学他:“呜呜。”


    “……哇呜呜。”成蟜哭得更大声了。


    扶苏吓了一跳,登时汗流浃背,赶紧把张良抱走。


    眼看着日头渐落,也为了不必遭受成蟜的折磨,吕不韦赶紧提议折返咸阳宫。众人纷纷赞同,卓兰芝忍着额头跳动的青筋,把成蟜塞进马车里。


    半月后,太子政在咸阳加冠。


    太子加冠三日后,秦王子楚病逝于咸阳。


    第136章


    几年内,三任秦王接连病逝,最终将由一个十岁孩童接任秦王之位。国中内外议论纷纷,都不大看好秦国的未来。


    当年秦惠公猝然病逝,只留下一个两岁大的嫡子继任王位,是为秦出公。少主即位必定会导致国中不稳,没用多少时间,秦国便乱成了一团。


    太后、外戚、旧臣争权夺利、国政混乱,秦国的崩溃只在朝夕之间。最后只过了两年,左庶长杀掉年幼的秦出公,另扶立秦献公。


    这两年的动乱对秦国造成的伤害是难以弥补的,差一点就有亡国之危。过了十多年后,秦孝公即位任用商鞅变法,秦国才一点点缓过来,并越发强大。


    现如今何尝不是当年幼年秦出公即位的复刻呢?哪怕嬴政比秦出公要大很多,但也是个不能自主的小孩子,难道太后和旧臣们不会争夺权力吗?


    与秦国向来关系不大好的赵王等人已经开始窃喜,并打算派出说客来秦国挑拨离间。


    而秦国国中也不算太平,从前连续被昭襄王、孝文王和庄襄王压制的旧臣、宗室们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些在私底下涌动的暗流没有露出台面,表面上大臣们都沉浸在庄襄王病逝的悲伤中。而列国也都按照惯例,派遣使臣来秦国吊唁。


    “这次列国派来吊唁的使臣倒是不敷衍了。”太原郡战事结束后,毛遂和吕恕也迅速返回咸阳,他们帮忙处理着庄襄王的丧事。毛遂盘点着列国使团的名单,“派来的都是重臣。”


    扶苏扫了一眼名单,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显然都在他意料之中,“上次他们吊唁孝文王如此敷衍,被大秦教训过后,自然不敢再随便糊弄了。”


    毛遂若有所思,眼神往停棺的殿内看,看见嬴政消瘦的小背影,叹道:“我看他们也是有心派人来试探大秦。”


    “合情合理。”扶苏淡然道,“如今太子幼年即位,列国必定想要探查大秦此时此刻的虚实。倘若大秦露出一丝内乱、衰落,他们便会合纵攻秦,到时候无论从前我做了多少准备,恐怕都无法阻止。”


    上一世就是这个样子的,子楚祖父刚刚病逝,父亲还没有坐稳王位,列国便在信陵君的组织下,放下所有恩怨去联盟,就连纠缠打了数年仗的赵国和燕国也暂时化敌为友,一同出兵攻打大秦。


    扶苏这辈子已经尽量做好准备,只要列国使臣到达秦国的时候,看不到大秦内部的乱象,就不会再发生前世的五国攻秦之事。


    “对了,”扶苏看向吕恕道,“太原郡刚刚被打下来,现在人心浮动。慎之,我希望你能去太原郡出任郡守,同王翦一起镇守住那里。”


    前世子楚祖父病逝后,最先反秦的就是太原郡。那个时候太原郡已经归秦数年了,可还是突然反秦。现如今太原郡才刚刚被秦国征服,是更加不稳定的时候。


    吕恕也明白这个道理,当即领命。他敏了抿嘴唇,不免担忧道:“扶苏,你也休息一下吧。现在太子才十岁,马上就要即位了,哪怕提前加冠,到底因为年纪难以服众。你你得好好活着。”


    他面对陛下羞愧难当,论起对陛下的忠诚,也只有扶苏会永远站在陛下的背后。


    扶苏扭头望向殿内,恰好看见嬴政抬起袖子。小孩儿背对着他,看不清到底在做什么,但从背影动作就能猜出来,是在偷偷抹眼泪。


    他长吸一口气,笑得苦涩:“我明白。太原郡那边就交给你了,咸阳这边我去和太后、文信侯等人商议,一定不能在列国使臣面前露出内讧。”


    现在对大秦最要紧的是,不能在内忧的情况下,再生出前世那样的外患。


    “我去看看太子。”扶苏交代完事情,便走向殿内,抬手支走了在旁随侍的内侍和女侍。


    嬴政跪坐在庄襄王的灵柩前,还没有到既定的入葬时间,灵柩就一直停在庄襄王生前居住的宫殿内。这些日子,小孩子每天只要有空就会来这里,再多陪阿父说说话。


    嬴政跪坐在席子上,几天没怎么好好吃饭,比从前瘦了一大圈。他跪坐在高大的棺木前,就显得更加小小一团,可怜得很。


    扶苏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心翼翼打量着正在发呆的嬴政,见小孩儿眼睛遍布血丝,担忧不已。他撩起衣摆,跪坐在稍稍落后嬴政半步的地方,低声道:“太子,后日先王下葬后,您就得接任王位了。等下个月恰逢十月,可以直接改元。”


    改元后,秦王子楚的时代就彻底过去了,接下来就是秦王政。


    嬴政紧紧地逼着嘴巴,半晌后声音沙哑地道:“我可以等第二年再改吗?”他想要阿父陪着他,其实他很厉害的,但还是有一点害怕,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就是不想自己坐上那个王座。


    扶苏温声道:“当然可以,没有人会反对一个孩子的孝心。”


    嬴政的眼眶又湿润了,赶紧低下头。


    扶苏担心嬴政的身体熬不住,劝道:“天色不早了,您回去休息吧?”


    嬴政抬头环顾熟悉又陌生的内殿:“我一个人睡不着,想要和阿父睡。”


    显然庄襄王不可能从棺材里爬起来陪儿子,扶苏也不可能让嬴政一个小孩子在棺材旁边睡觉,便提议:“可以让臣陪您吗?”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好。”他扶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牵着扶苏的手往外走,“我不会让你们担心的,我跟阿父保证过,一定要做一个好大王。”


    “是,您会成为一个好大王。”


    “嗯!我什么也不害怕!”嬴政握紧手,不过就是一群大臣,他见过很多的,怕什么呢?他自己也有一堆臣属,如果那些大臣不听话,就让蒙恬他们取代那些大臣。


    有了扶苏的陪伴,嬴政回到卧房后很快就睡着了。这些日子他一直没有休息好,睡觉的时候罕见地打起了呼噜,手指头紧紧抓着扶苏的袖子。


    “吱呀——”房门被推开。


    宫人进屋都会敲门询问,显然进来的人身份地位极高。扶苏扭头去看,果真看见了卓兰芝,他忙要起身行礼,却被嬴政抓着袖子起不来。


    卓兰芝擦了擦眼角,笑道:“你就陪政儿躺着吧,他也好几天没怎么睡好了。唉,我还要顾着成蟜,没办法时时刻刻陪伴政儿。”


    扶苏低声道:“太子都明白的。”


    卓兰芝端详着扶苏的脸,笑容变得真诚了:“幸好还有你在。不然先王一走,真不知道我们孤儿寡母如何在大秦立足?”


    当年秦出公母子的教训,她不是不知道,偏偏自己也没有宣太后那样的能力,帮助政儿站稳脚跟。指望吕不韦吗?卓兰芝并不觉得他特别可信,若真要依靠吕不韦,恐怕她还要付出什么代价。


    可扶苏不同。当年她们母子二人在邯郸一无所有,还面临着赵王的追杀,但扶苏都能毫无芥蒂地帮助她们。她们是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卓兰芝相信扶苏的为人。


    扶苏思及前世祖母后来的做派,抿了下嘴唇,委婉说道:“只要扶苏还有命在,就绝对不会让人欺辱太后与太子。但扶苏始终是外人,往后太子身边就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您是他最信赖的亲人。”


    卓兰芝看着嬴政,温柔地笑道:“我知道。政儿真的是一个好孩子,三岁的时候就说要保护我,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会成为一个厉害的大王,谁也不敢欺辱我们母子。”


    扶苏笑了,心里纠结着不知该如何提醒卓兰芝不要和嫪毐有所牵扯。又或者干脆不提醒?嫪毐是吕不韦举荐给卓兰芝的,只要他提前阻止就好了。


    卓兰芝见扶苏似乎有话想说,等了半天也没见扶苏说出口,叹道:“你一向和政儿亲如、亲如”她想说亲如父子,又怕扶苏听了不高兴。


    扶苏笑道:“是,太子一向与我亲如父子,我并不在意此事。只要太子不嫌弃我,无论日后他是什么身份,都像我的父亲。”


    卓兰芝有点尴尬,按照传统的习惯,政儿为了拉拢权臣扶苏,不管扶苏叫父亲就不错了,哪还能让扶苏叫他父亲的?


    不过见扶苏始终不改初心,卓兰芝也稍稍松了口气,笑道:“那你有什么心里话,都可以直接对我说的。我知道自己没有太大的智慧,恐怕在国事上也帮不了政儿太多,唯一能做的就是帮政儿多找几个帮手。”


    扶苏注视着卓兰芝,也笑了,最终不再提嫪毐的事情。这辈子的祖母和上辈子的祖母到底不一样了,他不应该拿嫪毐的事情再侮辱这辈子的祖母。


    他转而说道:“先王猝然离世,从前被压制的宗室和旧臣们恐怕不会安分。他们大概会来找您,蛊惑您做什么事情。”


    按理说嬴政加冠后,就不需要太后辅政了。但孩子毕竟年纪小,太后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


    卓兰芝闻言眉头紧锁:“你放心。等先王入葬后,我变回带着成蟜幽居甘泉宫,不会过问朝政,也不会联络外面的那些宗室、大臣。”


    扶苏心里很赞同卓兰芝的做法,可也不忍心委屈了祖母,便道:“太子毕竟年幼,刚离了父亲,不好再离开母亲。您便和夏太后一同住在咸阳宫西宫如何?臣会安排宫禁侍卫,不让那些外臣打扰您。”


    卓兰芝想了想,“如此也好,其实我也有点舍不得政儿。”她微微俯身,帮嬴政拂去脸上的碎发,“我稍后召见吕不韦,也会警告他一番。”


    第三日,庄襄王子楚入葬。


    第四日,秦王政接任秦王。列国使臣已经在赶往大秦的路上。


    扶苏担心的事情果真发生,一些心怀鬼胎的宗室和大臣们偷偷摸摸联络太后卓兰芝、辅政大臣吕不韦等人,他们争权夺利,同时秘密谋划着一场针对扶苏的清算。


    第137章


    “最近咸阳的风可真大啊。”毛遂摸了一把自己被吹乱的头发,浑身的衣裳都皱成一团,匆匆忙忙就跳进屋子里来。他一边整理着自己,一边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


    扶苏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看到一半的文书,对毛遂道:“入冬后的西北风向来猛烈,你出门的时候应该穿得轻便些,这样也不会被大风给吹乱了。”


    毛遂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外面的风。”


    扶苏沉默一瞬,笑了下:“我只是为大秦做事、为大王做事。风大不大、朝着哪个方向吹,我不管,只要他们不影响到大秦就好。”


    毛遂用力跺着脚,把卷到腿上的衣角给跺下去,冷嘲热讽道:“可惜风刮起来的时候,也由不得你了,难道我愿意被吹成这么狼狈的样子吗?最近没有什么人来拜访你吧?”


    扶苏点头:“怎么了?”


    毛遂道:“吕不韦他们的门庭前可热闹着呢,来往拜访的宾客不知凡几。你在秦国这么多年改革内政,得罪了不少人,现在大王一个小孩子管不了太多的事情,他们肯定要趁着这次机会对你出手。”


    扶苏闻言没有丝毫不满或难过,只是轻笑了声:“此事我心里有数。水至清则无鱼,抛开针对我这件事,他们平日里也没少为大秦做事,只要做的不过分,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做的太过分,那只能抱歉了。”


    毛遂上下扫视着扶苏,见其老神在在,惊讶道:“原来你早就提前做好准备了,都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为你着急。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扶苏笑道:“明日朝会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毛遂现在特别想把吕恕拉过来问,吕恕肯定能猜出来。可惜吕恕已经被扶苏派到太原郡当郡守去了,唉。他只好暂时搁置,明日看扶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天是太子,啊,不,大王第一次正式参加朝会。嘿嘿!不知道小孩儿会不会害怕的哭唧唧?”


    扶苏无奈,哭笑不得道:“大王年纪再小也是大王,你以后不要这样无礼了。他怎么可能会哭呢?小时候都是他把别的小孩子揍哭。”


    “说的也对。”毛遂心里担忧嬴政,差点忘记了嬴政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简直是一头小老虎,连昭襄王都想试着去揍一揍。


    扶苏嘴上是这么说,也很担忧嬴政的状态,便把剩余的公务丢给毛遂,换了身衣裳进宫。


    咸阳宫中,嬴政在试穿明日上朝会的衣裳。他时不时地举起胳膊腿,让卓兰芝帮他穿戴配饰。


    夏太后和华阳太后跪坐在一侧的小榻上,笑呵呵地看着嬴政换衣裳,手里拿着烤好的甜瓜子磕着。


    成蟜则绕着卓兰芝和嬴政跑圈,把卓兰芝烦得直拧眉毛。终于她忍无可忍,把一串玉珠挂在嬴政的胸口,一把逮住成蟜:“功课写完了吗?明天就把你送到荀卿那里,让他好好管管你。”


    “阿兄。”成蟜无助地朝嬴政伸手求助,一把薅掉了嬴政腰间的玉佩。


    玉佩摔在地上,清脆悦耳,摔得粉碎。


    卓兰芝跟两位太后打了个招呼,当即拎起成蟜往外室走,今天她不收拾这小崽子一顿,就不是这小崽子的阿母!


    成蟜吓得哇哇大哭:“阿兄救命!”


    嬴政看着掉在地上摔碎的玉佩,深呼吸一口气,背对着成蟜,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他见夏太后和华阳太后在看自己,嘴角微微下垂,委屈地道:“都碎了!”那是他精心挑选的玉佩。


    夏太后忙起身去哄孩子:“祖母给你重新戴。政儿长得好看,怎么打扮都好看,明天一定可以震慑群臣。”


    华阳太后坐在原地指挥:“那串粉色的玉珠子好看,给政儿戴手腕上。”


    嬴政道:“我觉得它并不威风。”


    “小孩儿懂什么美?”华阳太后见夏太后不肯帮忙,急得直接丢下甜瓜子,赤脚下榻亲自去打扮嬴政。


    嬴政想着好歹华阳太后也是自己的祖母,总不好太过不孝顺,只是挂一串珠子而已。他便乖乖站着,没有动。


    在华阳太后往嬴政身上挂第五种粉色配饰的时候,嬴政扭头就跑,喊都喊不回来。


    小孩儿跑到门口,正好撞上扶苏。他一把抱住了扶苏,不大高兴地道:“我要把所有的粉色东西都销毁!”


    扶苏有点摸不着头脑,低头一看花里胡哨的嬴政,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还好他最后只是稍微动了下嘴角,没让小孩儿彻底恼羞成怒:“挺、挺好看的。”


    嬴政狐疑地看扶苏,心中哀叹,他的儿子怎么可以审美如此糟糕?


    “扶苏?”恰好卓兰芝拎着成蟜回来,见扶苏过来,便把成蟜丢给嬴政,“正好我有些事情要找你。”


    华阳太后插嘴道:“是为了外朝的那些事吗?那些楚人也没少来找我,罢了,正好坐下一起说吧。夏姬,你去弄点茶点过来。”


    不等夏太后说话,嬴政率先道:“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不许欺负人。”他喊了个女侍去取茶点。


    夏太后尴尬地笑了笑,比方才拘谨许多。


    华阳太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管夏姬从前是什么身份,现在都是先王的亲生母亲、现任秦王的亲祖母,便温和地朝着夏太后招手,顺便瞪了嬴政一眼:“就你这小崽子从小能叭叭,我是想着夏姬的手艺好,才让她去的。妹妹,我怎么会存心看不起你呢?”说着她握住夏太后的手。


    夏太后也顺势坐在华阳太后身侧,温和地笑道:“我明白。从前您对我也一向照顾。”


    扶苏看着夏太后明显比华阳太后苍老一轮,心里微微酸涩,提议:“扁鹊先生没有离开咸阳,平日里便让他为三位太后和大王调养一下身体吧?”


    嬴政用力点头:“好!”他不希望有人再死掉了。


    华阳太后对卓兰芝也招手,“咱们坐在这里,美人要被爱惜。让那三个男人坐在席子上。”


    扶苏看看左边到自己胸口的嬴政,右边到自己腰部的成蟜,微微一囧,赶紧带着他们入座。


    嬴政坐下后还挺不服气:“我也挺美的。”


    华阳太后敷衍点头,转而对卓兰芝说道:“咱们才是一家人,那些外臣鼓动着我们和政儿作对,都是不安好心。若是大秦真的不好了,最后永远不会抛弃我们的只有政儿。”


    嬴政道:“大秦会越来越好,我是最厉害的大王。”


    卓兰芝刚酝酿出来的情绪直接被嬴政打断,她无奈道:“我明白,所以才要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政儿和扶苏。以后我就想把成蟜好好抚养长大,让他能帮政儿一起治理大秦,免得政儿太过操劳,像”


    提起先王子楚,总是让人心生感伤的。夏太后瞬间红了眼眶,撇开头去拨弄甜瓜子。


    扶苏抿了下嘴唇,撑着笑容道:“臣也会竭尽全力辅佐大王。”


    嬴政用脑袋去撞扶苏:“阿父不想让你叫我大王。”好陌生的称呼。


    扶苏被嬴政脑袋上的小发冠扎得胳膊痒痒的,他轻轻托住嬴政的脑袋,笑道:“礼不可废。”


    华阳太后打断扶苏的话:“私底下哪有那么多的规矩?你就管他叫阿父都行。”


    扶苏面颊微红,有些尴尬,闭上了嘴巴。


    卓兰芝及时为扶苏解围,继续说起那些找她游说的外臣们。她把名字都说了一便,而后道:“他们明日会在朝会上针对扶苏。”


    华阳太后微微颔首,也把自己这边来找茬的人念叨了一遍:“不晓得明天他们会在朝会上说什么,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很有可能想要把扶苏支出咸阳。”只要扶苏离开咸阳,就离开了中枢,到时候就更容易驱逐他了。


    嬴政握紧了拳头:“我才不会让我儿子离开咸阳!谁都不能把我儿子赶走。”


    华阳太后笑嘻嘻地道:“可惜你这个大王说话没人听呢,啧啧啧。”


    嬴政气得胸膛都鼓起来:“谁不听话,我就让他们都去陪我阿父!”


    扶苏吓了一跳,忙劝阻道:“就算他们针对臣,也不该随意把他们杀掉,这实在不合律令。”


    嬴政有点茫然,不太明白扶苏在说什么:“我只是想让他们去芷阳县当官,给我阿父守陵。”


    扶苏轻咳一声,立刻道歉:“是臣想岔了。”


    嬴政大方地摆摆手:“算啦,谁让你是阿父的孩子呢?我还能把你怎么办?以后不可以像荀卿一样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我哦,有事情我们要好好沟通,不要误会。”


    “是。”扶苏连忙应下,思及前世的种种误会,心中百感交集,更是懊悔。他提醒着自己,日后一定要有心里话就直接问出来,不能在辜负父亲。


    华阳太后看着觉得有趣,还真像父亲训斥儿子一样。别说,政儿这小玩意儿怪有意思的,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好的父亲呢,比孝文王那个薄情寡义的强多了。


    嬴政扭头继续说道:“我知道很多人看我年纪小,就不把我当回事。扶苏,明天的事情你配合我,这次我非得杀鸡儆猴,让他们看看秦国最厉害的大王的厉害!我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孩子。”


    华阳太后拉着夏太后和卓兰芝,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祖母一定给你打扮得特别威风,让你明天大杀四方。”


    嬴政脸色纠结:“那我还是婉拒了吧。”他怕华阳太后真的要打扮他,赶紧把成蟜丢给华阳太后玩,拉着扶苏往南宫逃走。


    第138章


    自昭襄王亲政始,历经孝文王嬴柱、庄襄王子楚三代,执政风格都是独断专裁的。大臣官吏们只有听话的份儿,但凡想做点什么多余的事情,一个比一个下场凄惨。


    “如今我们也算是熬出头了。”入夜后,几个旧臣宗室聚在一处饮酒,嘲笑着嬴政,“一个小崽子能做什么?”


    少府令道:“今天他还让我往宫里送了一批的穿戴配饰。小孩子嘛,天性贪玩。”


    “我看他倒是没有那么简单。”御史摇头,劝他们不要太轻视嬴政。他平日里掌管呈送上来的奏书,知道这些奏书有一小半其实都是嬴政处理的,那个小孩子可不简单,“他能得三代先王看重,怎么会是普通小孩子?”


    宗正侧眼看御史道:“你这是打算做那小崽子的拥趸了?呵,他向来亲近扶苏。你若是什么事情都依着他,打算怎么把扶苏赶走?”


    “我”


    另有大臣道:“这些年扶苏在秦国推行新政,提拔上来不少六国人,还收缴了我们诸多田产。再这么让他搞下去,你想沦落成士伍小民吗?”


    “不错。”少府令点头道,“小孩子更容易被人哄骗。现在大王如此信任扶苏,只怕扶苏未来在大秦做事会更加张狂。”


    几个人你来我往,让御史不敢再说什么有关扶苏的话,他转而道:“先王病重之时,托孤数位辅政大臣,尤其以扶苏和吕不韦为主。等扶苏离开咸阳以后,只怕是吕不韦要一家独大。那吕不韦平日也没少和扶苏一起做事。”


    宗正身体微微后仰,语气轻蔑地笑道:“商贾么他最懂得什么叫识时务。”不像扶苏,简直是头倔驴,抽不动,赶不动,说好话也不听,说坏话也不听。


    “可吕不韦并没有答应和我们一起出手。”


    “但他也没有反对。”宗正嗤笑,“商贾的胆量向来不大,他也只敢见风使舵了。明日在朝会上,我们占了上风,他就会帮我们。”


    众人看看彼此,交头接耳讨论起来,最后都认同宗正的话。


    次日,新王继位后第一次正式主持朝会。参加朝会的官吏们比往日都要多很多,排列在正殿外,而后按照官阶和爵位顺序,依次进殿入座。


    扶苏和吕不韦身为大秦的左右丞相,也是秦国爵位最高、封地最多的彻侯,自然走在最前面,紧挨着王座下方落座。


    此时此刻,正中央的王座上空空如也。四周雕刻的威严凶猛的异兽纹,张牙舞爪地朝着下方众臣。


    众臣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互相对旁边的同僚低声说着悄悄话。他们在那异兽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约而同望向王座——不知何时,他们的大王已经坐在了王座上。


    嬴政一双胳膊抱在胸口,脸蛋和嘴巴微微鼓起,看样子有些生气。可他的小脸实在太过稚嫩,一点也威慑不了众臣。


    扶苏不动声色扫视一周,记下那几个态度不端偷笑的大臣,带头躬身对嬴政行礼:“臣拜见大王。”


    吕不韦紧随其后。


    其他大臣也不好继续沉默,便也跟着参拜嬴政。


    众人拱着手,身体前倾弯腰。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的态度还算端正。可他们始终没有听见嬴政免礼的声音,便一直维持着方才行礼的姿势。一些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大臣有点撑不住了,胳膊累得酸痛颤抖,腰也难受的很。


    大家一时搞不明白现在的情况,难道小孩子忘了朝会的流程吗?他们都等着两位丞相提醒嬴政。可扶苏和吕不韦都一言不发,把行礼的姿势维持的十分端正。


    终于,宗正最先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大王?”


    嬴政冷哼一声,张嘴就骂:“寡人都在这坐半天了,你们还在下面说悄悄话,难道曾祖父、祖父和我阿父坐在这里,你们也敢如此吗?”


    众臣精神一凛,心底隐隐发寒。原来方才不是小孩子忘了规矩,而是秦王政故意在惩戒他们,这是一个小孩子应该有的表现吗?


    “大王息怒。”扶苏恭敬地道,“此事是臣的失职,稍后会严加惩处殿上失仪的官吏。”


    嬴政道:“这种事怎么能怪得了你呢?两位丞相操劳大秦内外国事就已经很辛苦了,负责监督百官的御史难道不在这里吗?”


    御史硬着头皮向前跪行:“臣在此,此事是臣没有尽到责任。”


    嬴政记得昨天阿母提过这个御史,也不是什么老实人。他嘴角一撇:“你要是干不了就别干了吧。以后由门口那个大臣任御史,寡人看他挺耿直的。”说着,他指了下被排挤到门口的青年。刚才除了扶苏和吕不韦,所有人都在聊天,只有这个人很守规矩。


    冯去疾呆了呆,他才刚有进入正殿参加朝会的资格,平日里也不怎么招人待见,连朝会面见大王的时候都被赶到角落里。没想到竟然会直接被大王赏识,他当即行礼谢恩。


    御史瞬间回过神,脸色涨红:“大王!”大秦对失职罪惩处严格,但像他这样的高官,也不至于直接被拔了官职。


    “大王。”宗正声音严肃地道,“您这样实在难以服众,恐怕会惹得臣民失心。难道平日洛侯就是这样教孩子的吗?”


    扶苏看向宗正,温声道:“大王已经加冠,不是小孩子了,我又何德何能教得了大王?宗正也该明白,大王如今只是年纪小,不代表没有亲政的权力。”


    “哦,寡人说你们一大早怎么就在正殿聊天?”嬴政道,“原来是根本没把寡人当大王啊。”


    宗正咬牙,这个该死的扶苏!绝对不能让嬴政继续这么上纲上线了,他赶紧打断嬴政的话:“臣等绝无此意。但大王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臣等身为大秦臣子,理当劝诫。”


    嬴政的脸一耷拉,冷然的样子宛如年轻的昭襄王,让宗正等人不自觉避开视线。他一拍桌案就起身:“寡人才当了几天的秦王?所用之人无一不是三代先王留下来的贤臣,哪里来的小人?”


    宗正哑然,对旁边的少府令等人递眼色。这小崽子伶牙俐齿,这话实在是没法接。


    少府令见嬴政字字诛心,便知他们都小看这个孩子了。原本今日他们是打算共同谏言,让嬴政把扶苏给支出咸阳。可现在他们还没有说过扶苏的一句话,就已经被嬴政给套了进去,还折损了一个御史。


    现下宗正也被嬴政架起来,少府令退无可退,再往前一步又是可预见的万丈深渊。他张了张嘴,几息后干脆放弃为宗正说话,拱手道:“自先王病重后,已经多月不曾主持朝会,诸公才会生疏失仪。请大王从轻发落。”


    嬴政却不依不饶:“你不要转移话题,想要把寡人糊弄过去。现在寡人就想问问,你们口中的小人到底是谁?你们是想要说扶苏吗?说!是不是?”


    少府令讷讷半晌,垂下头默认。


    嬴政冷笑道:“自扶苏任丞相以来,所做之事皆有利于大秦。如今秦国各地粮仓仓满、兵强马壮,又先后吞并东周国、三川郡、太原郡这样的贤臣若是小人,你们算什么?”


    殿门一片死寂。


    嬴政起身道:“你们现在拿寡人的近臣开刀,无非是觉得寡人是小孩子,容易被你们拿捏。若是换做了先王,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先王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欺负人我,我要去找我阿父告状!”小孩子把发冠一扯,扁着嘴往外跑。


    这要是让嬴政跑出去还得了?原本只是殿前失仪,突然就变成以下犯上了,搞不好命都得搭进去。众臣也顾不得其他,手忙脚乱地爬过去阻拦嬴政。


    嬴政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踢开他们的手,往外使劲蹦跶。


    殿内顿时乱成了一团。


    在殿外值守的王贲好奇伸脑袋看了眼,下一刻嗖地缩回了头,免得被里面牵连。


    半晌后,众臣只好求助扶苏和吕不韦。


    扶苏不急不缓走过去,微微弯腰劝阻道:“大王。”


    嬴政不乱跳了,气得抓了抓脑袋:“寡人看你们才是小人!扶苏,吕不韦,你们现在就带着其他御史好好地查查他们,看看有没有六国间谍?”


    众臣叫苦不迭:“臣等怎么可能是间谍呢?”


    嬴政道:“查过就知道了。寡人用人只有一个原则——能有功于大秦者,就会得到寡人的重用。没有能力的人趁早滚蛋,寡人手底下不留吃干饭的蛀虫!”说罢,他拂袖而去,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留给众人一个倔强的背影。


    吕不韦跟扶苏打了声招呼,跟过去陪嬴政。


    扶苏对惊慌不定的众臣,微微笑道:“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是为了针对我,所以才闹出今天这一出。扶苏从来不在乎你们喜不喜欢我,只要能用心做事就好;扶苏只在乎你们的做法会不会影响到大秦,过几日六国使臣就要抵达咸阳,在这个关节若是出了岔子,就不要怪扶苏严苛了。”


    扶苏对还在门口惊呆的冯去疾点了下头:“今日所有大臣,包括我自己,都要领罚。日后不可对大王不敬,小孩子总会有长大的那一天,不要做一些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事。”他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目光在几个心怀鬼胎的人脸上微微一顿。


    众臣垂下头,一副知错的样子,就是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了。好歹把这个关节糊弄过去,免得真把自己给栽进去,得不偿失。


    倒是冯去疾还呆呆地问道:“那还要查所有大臣吗?”


    众臣齐刷刷抬起头,朝着冯去疾怒目而视。


    扶苏轻笑道:“大王刚刚即位,国中事务繁多,日后再说吧。”水至清则无鱼,这些官吏身上哪有没犯过错的?他不想把整个朝堂都清空了,只要敲打过后,他们能好好做事就行。


    “好了。”扶苏道,“大家回去也给大王写一份检讨的奏书。扶苏也提醒各位一句,三代先王在位时,大王就已经开始帮忙批阅奏书,你们写的东西也都是真的呈送到大王面前,由大王亲自批阅,而非扶苏代劳。”


    众臣愕然,他们想要赶走扶苏是真的,认为扶苏会独揽大权操控秦王也是真的。没想到扶苏竟然真的“放权”给嬴政一个小孩子。


    扶苏幽幽叹道:“大王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你们会知道的。我也是听命于大王的臣属,你们也是,希望大家能明白。好了,扶苏言尽于此,日后就不会再留情面了。我不喜欢公报私仇,但不代表不记仇。”


    第139章


    散去朝会后,扶苏没有立刻出宫,而是去找嬴政。他知道今天嬴政会立威,但没有想过会是以这种方法。小孩子走的时候看样子还挺伤心的,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心里放心不下,得过去看看。


    扶苏径直走向秦王处理国事的东偏殿,殿门紧闭,殿内寂静无声。好像里面根本就没有人在,但扶苏知道嬴政一定在里面,因为随行的王贲和李斯在门外值守。


    李斯手攥在一起,焦急的在门口来回徘徊,想要进去,却又不敢。他见扶苏过来,如释重负,连忙道:“师兄,大王自从进去就没出来,把文信侯都给支走了。”


    “我去看看。”扶苏刚要往里走,回头对李斯说道,“你去给大王亲手做一碗肉羹。”小孩子最喜欢吃慎之做的肉羹,慎之和李斯本就是同一人,手艺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李斯愣了愣,茫然点头。


    扶苏停在殿门前,刚一抬起手推门,却又收住了。最后他轻轻叩击门板:“大王,臣可以进来吗?”


    里面传来细细弱弱的童声:“不可以。”


    扶苏抿了下嘴唇,绕着东偏殿看了一圈,最后朝着某个角落走过去。他小的时候喜欢偷偷跑到这里来看父亲,便找到了能偷窥的小窗户,站在那里还不容易被人发现,扶苏打算先过去看看嬴政的情况。


    他沿着记忆停在一处小窗前,弯腰透过窗缝往里面看,仔细寻找着嬴政的身影。突然,一根白嫩的手指伸出来,戳住扶苏的鼻子。


    扶苏大惊,后退半步。


    嬴政哼哼:“阿父都看见你啦。”


    扶苏手足无措:“请大王恕罪,臣只是担心您饿肚子。您今日那么早就起床参加朝会,想必还没有吃早饭。”


    “我不饿。”嬴政又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你真是个笨蛋,站在这么明显的地方,我一眼就看到你了。”


    扶苏不大敢相信:“臣,臣幼年时就经常站在窗外看我父亲,从未被发现过。很明显吗?”


    嬴政趴在窗台上,脸蛋鼓溜溜地道:“当然啦,你进屋来往外看看就知道了。肯定是我没有戳穿你,要不然你早就被发现了。”


    扶苏只当小孩子是口误,自己说的并非是这个幼年的嬴政,而是那位已经加冠的秦王政。虽说是小孩子误解了,却也提醒了扶苏——难道这些年他一直都误会父亲了?难道父亲真的并不讨厌幼时的他?不然又怎么会纵容他在外面偷看呢?


    扶苏是了解成年后的父亲的,那时候父亲非常讨厌有人探听自己的行踪,更不喜欢有人这样偷窥。若是真的不在乎他或讨厌他,早就让人把他赶走了,可父亲却装作一无所知,任由他隔三差五跑过来。


    幼年时的很多事情,扶苏是不大愿意回想的。可如今仔细回想起来,发现诸多从前被他疏漏的地方。比如,就算是父亲没有发现他在外面偷窥,那么在殿外值守的郎官和侍卫也应当是知道的,但所有人都在纵容着他的顽皮。


    扶苏轻轻咬了下嘴唇,嘴角微微抽动着,眼睛些许湿润。这些年他都误解了父亲,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孩子。若是他能再勇敢一点,再聪明一点,是不是早就发现这些端倪?是不是不至于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扶苏低头,迅速用指腹拭掉眼角滚出的泪珠,不想让人看见。过去做的错事已经没有办法弥补了,还好上天给了他一次机会,能够与父亲再次重逢。


    尽管扶苏掩饰得快,但还是让嬴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嬴政扒着窗框要往外爬。


    扶苏忙把小孩推进去:“臣进去吧,您别出来。”


    嬴政有点着急,担心孩子受了委屈:“阿父爬出去很快的!”


    扶苏看着小孩儿比窗缝还大的脑袋,一时不知怎么说,有些尴尬。他轻声轻语地道:“您从这里钻出来可能有些吃力,臣也很快就会进去的,您稍等一下。”


    “那好吧。”嬴政盘了一下自己的头,扒着窗缝,目送扶苏越走越快的背影。直到他看不见扶苏,才迅速往门口跑,赶过去迎接。


    殿门嘎吱被打开。


    嬴政举起双手奔过去:“扶苏,阿父等你好久啦。”


    扶苏接住小孩,同他一起走进去,无奈笑道:“臣从窗户前走到殿门口,一共没用上几息的时间。”


    “可是阿父很想念你呀,好像过去了好几年。”嬴政拉着扶苏坐在席子上,给他递是果子吃,“阿父离开朝会以后,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呢?”


    扶苏笑道:“您今天特别威风,把他们都吓住了。他们自然是不敢欺负臣的。”


    嬴政开心的咧开嘴,嘿嘿笑道:“当然了,我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大王。哼,以后谁再不听话,我就真的要把他送去陪我阿父。”


    扶苏打量着嬴政,见那张小脸微微泛红,温声问道:“您今日匆匆离开了朝会,身体不舒服吗?”


    嬴政没有刚才欢快了,手也耷拉下来,低着头道:“其实我本来想把他们都教训一顿再散朝的,那样会很威风。可是我想到阿父走后,所有人都欺负我,我都不知道该找谁告状,我就很难过,忍不住跑掉了。”


    扶苏心中一梗,鼻子酸涩,强颜欢笑道:“您不是说要去到先王的灵前告状吗?”


    “那些都是骗人的。”嬴政目光呆呆地道,“以前我在被窝里偷偷跟曾祖父告状,曾祖父都没有进我的梦里哄我。”


    扶苏没忍住,手轻轻搭在嬴政的后背上:“若是您不嫌弃的话,以后可以对臣说。臣就算豁出性命去,也绝不会让人欺负了您。”


    “嘿嘿。”嬴政抱住扶苏的胳膊,“阿父怎么能让儿子保护呢?阿父是要帮儿子遮风挡雨的呀!”


    扶苏抿唇道:“但是孝顺的儿子也不会放任父亲被人欺负。”


    嬴政好不容易听见扶苏承认自己是他父亲,开心的牙齿全笑出来:“好吧好吧,那以后我们父子两个联手。哼哼哈嘿,打遍天下无敌手,把那些坏蛋全打的满地找牙,烧了他们的马车,让他们去陪我阿父。”


    扶苏莫名想起幼年时顽皮的嬴政,莫名有些脑袋发麻,忙道:“倒也不至于如此。”


    “为什么呢?”


    这是一句久违的口头禅,扶苏想起嬴政的一连串“为什么”攻击,不动声色把话题岔开:“六国使臣还有几日时间便陆陆续续抵达咸阳了,臣想着在章台宫设宴接待他们。他们此番来咸阳,不只是为了吊唁先王,也是为了试探您和大秦。”


    嬴政不大高兴道:“他们肯定也是小瞧我的,我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扶苏生怕嬴政跑去打架,立刻提议道:“我们只要在章台宫晚宴的时候,向列国展示您的威风和秦国国力的强大,便足以震慑他们了。”


    嬴政也不是小傻子,自然听得出扶苏不太同意他打六国,有点失望:“我都答应曾祖父了,当上秦王以后,要灭掉六国、称帝的。”


    扶苏笑着安抚道:“当然,只是我们做事不能那么急,可以一步一步削弱六国国力,而后再一一将其击破。”


    “怎么削弱呢?”


    扶苏想了想道:“拉一批打一批。先拉拢一批盟友,一起打一打其他国家,就这样反复一拉一打,六国国力逐一削弱。”


    嬴政摸着下巴思忖,小模样像极了昭襄王。


    扶苏笑着解释道:“就像您带其他小孩子去打仗,都是需要帮手的。”


    嬴政脸蛋微红:“我没有打过仗。好吧好吧,我明白的,这些事缭先生都跟我讲过的。就按照你说的那样去做。扶苏,阿父可以称帝吗?”他双目带着渴望,眼巴巴的看着扶苏,等着他预言未来。


    扶苏心头一软,笑道:“当然可以,您一定可以做到的。”


    “好!”嬴政开心地举起拳头挥舞,“等阿父当了大帝,你就是太子。”


    扶苏有些窘迫,不敢提后半句,揪着前半句道:“您的称号不会是‘大帝’的”


    “为什么呢?”嬴政真不明白,“我现在都叫大王了,为什么以后不能叫大帝?”大大大,听起来就威风。


    扶苏不知怎么跟他解释,硬着头皮道:“不大好听。”


    嬴政茫然。


    “不大有文化的样子。”


    嬴政了然,心有余悸点头:“你说的对,以后记得提醒我,想一个有文化的称号。”


    说话间,李斯端着肉羹走进来,跪坐在不远处替嬴政盛肉羹。


    嬴政接过小碗,深深的吸了一口香气:“哇,和慎之的手艺一模一样哦。”小孩儿突然卡了一下,扭头看着李斯的脸,若有所思。


    慎之和扶苏都是从未来回到现在的人,扶苏是他的儿子,那慎之是谁呢?


    李斯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脏污,擦了两下,看看手指没有任何痕迹,忐忑地问道:“大王,可是臣哪里有问题?”


    嬴政抱着小碗道:“没有问题,就是觉得你有时候挺像慎之的。”说完这句话,他就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着肉羹。嗯,做出来的肉羹,味道也是一样的。


    扶苏完全不知道嬴政猜到了真相,他只当做小孩子是发现了巧合,还扭头称赞李斯:“你的手艺真的很不错。这些日子大王都没什么食欲,有点饿瘦了。你在大王身边随侍,要注意这一点。”


    “是。”李斯恭敬应下。


    扶苏见李斯对自己如此恭敬,心里有点别扭,却又不知如何拒绝。他便闭上了嘴巴,侧头避开李斯的视线。


    嬴政捏了捏自己憋回去的肚子,叹气:“是的,我都不强壮了。”


    扶苏嘴角微抽,很想对嬴政说,你从前那是胖,不是强壮。可是他向来不敢对父亲说这些。


    填饱了肚子,嬴政的情绪也恢复好了,投身进奏书大海中。他握紧了笔,眉头一竖,斗志昂扬:“世界上最厉害的大王要开始干活啦。”


    李斯在旁连连夸赞。


    嬴政嘿嘿笑着,开始批奏书:“扶苏你可以休息休息。”


    扶苏看着眼前这一幕,笑道:“臣还要去处理准备接待六国使臣的事情。大王也不要累到身体,早点休息。”


    “好!”


    五日后,六国使臣陆陆续续抵达咸阳。


    韩国原本是打算由韩王亲自来秦的。但不久前韩国刚被秦国揍了一顿,韩王是真的被吓得生病了,一连好几个月时好时坏,实在没有力气起床。便派了韩国太子和与扶苏有同门之情的韩非来秦,他生怕韩国再挨揍,又亲自写了封道歉的国书。


    魏国则派了名声最好的信陵君,以显示对秦国的尊重。但除此之外,魏王自己心里也有点打算,他与信陵君这个弟弟算是彻底决裂了,把信陵君派秦国,就算被秦国扣下来,对他也是有利无害。


    赵国原本还打算派出平原君,平原君的名声好,又是赵国相邦,再加上和扶苏有旧情,来秦国吊唁最合适不过了,还能够趁着这次机会与秦国和谈。但是很可惜,平原君早已经病逝了。


    赵王思前想后,绞尽脑汁,也没从赵国想出第二个与扶苏交好的人。最终只好无奈地再次派遣太子赴秦。


    听说韩国和赵国都派了太子去秦国,身为秦国如今最亲密的盟友,燕国自然也不好太落分。可燕太子丹常年在外做质子,燕王本就觉得亏欠儿子,此时此刻也不大好意思再与儿子提起此事,很是苦恼。


    没想到燕太子丹得知自己能去秦国,高兴的手舞足蹈,连夜打包行李。燕王无语凝噎,只好派人送孩子去秦国,并提醒燕丹记得早点回家。


    齐王建还想亲自来秦游玩的,但君太后已经去世,他不能随便再离开齐国,只好遗憾地派自己最宠信的后胜去秦国。


    楚国就简单多了,依旧是掌握楚国国政的春申君赴秦。楚王也不用太担心什么,现在的楚国王后是秦女,楚国太子也是秦女所生的孩子。秦楚之间恰似蜜中。


    扶苏在咸阳,依次接待了列国使臣。他对人向来彬彬有礼,此番尽管是双方的互相试探,却也没有失体面。表面上宾主尽欢。


    轮到距离最远的燕国使团抵达咸阳时,扶苏照例维持着主人礼仪,接待起来很是敬重,但在燕丹看来就有些生疏了。他从小心思就比普通小孩子敏感些,忍不住当场垂下了嘴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扶苏立刻猜到了小孩的心思,心里觉得无奈好笑。他想到按照命定的规则,日后燕丹会和父亲决裂,甚至派刺客荆轲来刺杀父亲,又想起往日里两个小孩子亲近友好,便觉遗憾。


    他希望这辈子父亲能过得快活些,不要经历任何的背叛和伤感。于是扶苏悄悄把燕丹拉到旁边说小话:“这里有很多外人的,我没办法对您特殊对待,稍后我安排您去见那群好朋友,好吗?”


    燕丹听出扶苏言语间对自己的亲密,心里那点不快活瞬间消失了,开心的抱了抱扶苏的肚子:“好的,我听老师的话。政儿还记得我吗?”


    扶苏没有纠正燕丹对嬴政的称呼,笑道:“大王最近一直在和蒙恬他们为你准备礼物呢。”


    “嘿嘿,我也给政儿他们带礼物了。”燕丹抿嘴笑,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扶苏心生喜爱,捏了捏燕丹的脸蛋。正好他带着张良来见世面,便招呼着张良先跟燕丹一起玩耍,一会儿闲下来再送他们一起进宫找嬴政。


    这时,一道轻轻的咳嗽声从后面传来。


    扶苏和燕丹张良转头去看,见到了燕国使臣鞠武。


    燕丹小脸微微发白,这才想起来自己有了新老师。心思敏感的小孩子,不仅敏感于他人对自己的态度,也很敏感自己对他人的态度不合适。他忐忑不安的看着扶苏,小声道:“对不起老师,我回燕国后又认了个新老师。”


    扶苏不明白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但像小孩子眼神如此愧疚真挚,忍着笑意安抚道:“没关系,每个人身上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人不能只有一个老师。”他走过去对鞠武打招呼,简单说了一下燕丹和嬴政的交情,免得一会儿鞠武再责罚燕丹。


    燕国使臣抵秦后,六国便齐聚咸阳。扶苏派人去带着他们吊唁先王,次日便在章台宫举行晚宴,宴请六国使团。


    不过先王刚刚入葬不久,宴席上肯定不能太过奢华丰盛。对这一点,六国使臣也都表示理解,他们来秦国又不是为了吃饭的。现在不想得罪秦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想试探秦国如今的深浅。


    唯独来自魏国的信陵君表现不同,每日都要饮酒,还要美人作陪。这一点也不符合他对外的名声,更与扶苏上次见他,大相径庭。


    秦国正值国丧,自然不能为信陵君提供这些东西。


    信陵君便嚷嚷着,在传舍中发脾气,完全像个无赖。哪有往日的公子气派?


    扶苏纵使与信陵君立场不合,可也敬佩于当年的信陵君,听闻此事后不免叹惋。为了让信陵君不在秦国惹事,也为了自己心里那一点愧疚——当初算计信陵君提前回魏国,扶苏便亲自去看望信陵君。


    信陵君没有见扶苏,紧闭房门道:“我如今不过是一个抑郁不得志的废人,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不劳洛侯如此分心了。”


    他会因为魏王的排挤就一下子消沉吗?当然不是。与魏王不合,在魏国得不到发挥才能的机会,只是他消沉的一方面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几次三番想要联络列国抗秦,结果一一失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个人到底要有多么强大的心脏,才能承受得起这样再三挫折?信陵君已经没有了心气了。


    扶苏到底是没有在私下见到信陵君,就只好作罢。


    在一众使团表现各异的时候,章台宫晚宴开始了。列国使团按照次序和身份一一入座,太子们坐在稍微高一点的台阶上,但还是比嬴政的王座矮了些。


    韩国太子和赵国太子都是成年人了,这样对着嬴政一个小孩子俯首称臣,心里有点难受。他们都低头饮着杯中蜜水,并不怎么和嬴政搭话。


    倒是燕丹与嬴政相互挤眉弄眼,两个小孩子自以为背着其他人,玩的开心极了。但他们坐的位置那么高,其他人又怎么会看不见呢?


    这一幕让韩国太子和赵国太子更加心梗,这算什么大王吗?完全就是顽劣的小孩子,居然还要坐在他们的上面,怎么可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赵国太子忍无可忍,对嬴政阴阳怪气道:“秦王还真是年少有为,还记得从前在邯郸当质子的日子吗?说起来与赵国也算是有缘,可惜秦王当年离开邯郸走的匆忙,都还没来得及道别。”


    嬴政点点脑袋,丝毫没有被侮辱到,反而道:“当然记得啦,我还把你儿子的马车给烧了呢。”


    燕丹很给好朋友面子,浮夸地大喊:“好厉害的秦王呀!”


    “”赵国太子嘲讽嬴政不成,反被小孩儿给气了个倒仰。


    坐在下方的赵国使臣郭开见状,想要劝阻赵国太子生事。可他却没办法上前,急得满头大汗。


    扶苏忙完了外面的事情,也进入殿内,但早已先一步在外面听见了赵国太子说的话。他瞥了一眼赵国太子,挥手让侍从把自己的坐席放在列国太子的同一层台阶上,而后缓缓入座。


    韩国太子心里觉得窝囊,却也不敢说什么。


    但赵国太子当即变了脸色,当年在邯郸,扶苏可是他的臣子。怎么此时此刻竟然要平起平坐,这像话吗?


    赵国太子冷着脸,把杯子往桌案上一掼,豁然起身道:“这就是秦国的待客之道吗?”


    扶苏轻笑了声,今天的章台宫晚宴,本来就是要威慑列国的,又怎么会害怕赵国太子动怒?他不急不缓地道:“前一阵赵国刚刚落败于秦国,想要求和。论起尊卑来,我大秦为上国。”


    赵国太子眼睛瞪圆了,死死地盯着扶苏的脸,气得面红脖子粗。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捅扶苏两剑。


    扶苏笑容依旧彬彬有礼,嘴巴里说的话却不那么客气:“下国国君相当于上国册封的诸侯,下国太子还不如我这个大秦丞相。你今天能与我这个大秦丞相并排而坐,已是我大秦宽仁,不然昨日打的是你太原郡,明日打的就是你邯郸城。”


    第140章


    赵国太子死死地盯着扶苏的脸,眼睛都不眨一下。在听到扶苏最后一个字落定后,他瞳孔缩了一下,目光躲闪,不敢再与扶苏对视。


    其余列国使团也没敢出声。


    扶苏环顾四周:“扶苏从不说半字虚言。我王虽年少即位,但大秦的锐士和秦臣却不年少,若是有人想要趁此机会试探秦国的深浅,那秦国也无所畏惧。不过若是真心与秦国相交,那秦国也必定以真心待之。”


    “说得对!”嬴政高声道,“寡人向来不喜欢打仗,但如果有人打到了大秦的头上,寡人便是亲自上阵,也要与大秦将士们守护社稷家园。”


    他话音刚落,殿内殿外的秦臣、卫兵们欢呼起来,“大王万岁!誓死守护大秦!”那欢呼声几乎掀翻了整座章台宫的天,就连附近栖息在树上的鸟都被惊得飞起。


    与此同时,奏乐的乐师们,鼓点密集,节奏加快,一派激昂亢进。那乐声宛如战场上的杀伐,血腥兵戈直扑人面。


    赵国太子失魂落魄,跌坐在坐席上,没有再发出一言。


    韩国太子早已经把头低得严严实实,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更不敢吱声。


    下方的楚国春申君、魏国信陵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不由得想:秦国有这样的丞相和秦王,日后还不知道要发展成什么样子?


    紧迫感已经死死的压在信陵君的胸口,他急切的想要做些什么。却无奈的发现自己根本什么也做不了,他现在失去了魏王的信任,还能做些什么呢?几次合纵的结果都是失败的。


    难道秦国今日的做派,可以激起列国的反抗之心吗?信陵君在绝望之中,竟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若是真的能通过这次的章台宫夜宴,激得大家愿意联盟反秦,那岂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信陵君重新振作起来,眼睛里燃出希望的光芒。他偷偷看了一眼扶苏和嬴政,将目光转向自己旁边的楚国使团之首春申君。


    春申君与信陵君对视上,露出微微一笑。他没有主动给信陵君传递什么样的信号,联盟与不联盟,合纵与不合纵,都要看接下来谈什么样的条件。现如今楚国和秦国之间没有太大的纠纷,楚国退一步,也可不必反秦。


    信陵君见状,心里有了主意。至少春申君没有拒绝他,不是吗?等到夜宴散去后,他在与春申君详谈。


    现如今七国之中,秦国最强,而赵国和楚国次之。信陵君在心里琢磨着,若是能同时拉拢赵国和楚国,倒也不错。就像是几年前三国联盟抗秦,把围攻邯郸城的秦军赶出赵国。


    信陵君越想越觉得希望很大。他决定再最后努力一次,若是成,他魏无忌也可名垂千古;若是败,自己也到了垂暮之年,本就活不了多少日子了,会有什么损失呢?


    章台宫夜宴,各国使臣心思千回百转,但表面上都对秦国表示尊重,不再有丝毫怨怼。就连赵国太子也闷声落座,不再说话。


    这么简单就把这些人搞定了,嬴政觉得有点无聊。他正处于守孝期,除了补身体的肉羹,也不能吃一些其他东西,这夜宴就更没有什么意思。


    下方的舞乐虽美,但在嬴政这样的小孩子看来,还不如拉着燕丹跑出去揍赵国太子。唉!难怪阿父从前就不喜欢参加这种宴席。


    嬴政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听了几耳朵下面的聊天,也没什么乐子可看。他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眼皮都要粘上了。突然桌案上的杯子被他打翻,小孩一下子清醒了。


    不行,他可是大秦的大王,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睡着呢?嬴政当即把眼睛瞪得炯炯有神,眼睛转了一圈,开始点燕丹陪自己聊天:“寡人听闻燕国多美人。”


    一直在留心观察秦王的列国使臣不动声色停下了动作,偷偷侧耳听着嬴政的话,心里琢磨着这位年少的秦王。


    赵国太子在心里冷笑,才十岁就已经开始惦记美人,长大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他现在不能把秦国怎么样,就看着秦国自己把自己作死。


    燕丹扮演着列国使臣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回道:“是,臣回国后便看见不少的美人,皆身高体长,就是不大强壮,连肚子都没有。”说着,他拍拍自己鼓起来的小肚子。


    嬴政笑了声:“寡人听闻赵国和楚国的美人也多?”


    赵国太子幸灾乐祸,恨不得嬴政从现在就开始沉溺女色,当即回道:“赵地的美人的确不少,若是知道秦王喜好,臣早就挑选几个送到咸阳宫了。”


    扶苏面色一沉,刚要说些什么,下方的春申君也说话了。春申君笑呵呵地道:“楚国美人向来出众,也常常与秦国联姻通婚。若是秦王有心的话,臣回去禀告我王,为您精挑细选一位才貌俱全的楚女。”


    嬴政不是很理解,眉毛拧了拧:“寡人只是问你们有没有美人,为什么要让寡人娶媳妇儿?”他还是个小孩子呢,这群人也太不靠谱了。


    春申君愣了下。


    扶苏笑了,温声问道:“大王怎么会想起问此事呢?”


    嬴政的脸蛋有点发红,挥动了一下低调奢华的衣袖:“嗯”


    还是小孩子最懂小孩子,燕丹当即喊道:“燕国、赵国、楚国的美人虽美,却都不及大王。您才是世界上最英俊、最好看、最威风、最厉害的人!”


    嬴政一拍桌案:“善!燕国太子一片赤诚之心,等你离开咸阳的时候,寡人让扶苏把最大的夜明珠送给你。”


    燕丹不太喜欢夜明珠:“我可以要秦王的那个会动的木头马驹吗?”


    “好吧,我让少府那边给你做两个。”


    “谢谢政儿~”


    嬴政咳嗽了一声。


    燕丹当即板起脸,正色拱手:“多谢秦王。”


    “”在场众臣都看傻眼了,列国使团也都差点丢了筷子。


    赵国太子直接被气晕了,他就多余陪这两个破小孩在这玩过家家!小孩子能当得好大王吗?什么十岁小孩也当大王,简直是胡闹!


    燕丹的胆子小,见赵国太子突然晕倒,被吓了一跳。他爬到扶苏的背后躲起来,抓着扶苏的衣裳,露出半个脑袋:“老师,他死掉了吗?”


    赵国太子刚按着桌面要起身,听到这话,彻底倒下了。


    扶苏抚额,连忙叫太医过来,让人把赵国太子抬下去休息:“大抵是这几日舟车劳顿,赵国太子实在太累了。诸位放心,秦国向来是守礼的大国,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位在秦国出事。”


    嬴政也点头道:“寡人要揍你们就直接揍了,绝对不会用什么见不得光的偷袭刺杀手段。”


    还清醒着的其他赵国使臣,脸上阵阵发热。试问谁不知道当初扶苏被迫离开赵国,就是因为有人不断刺杀?


    “对!”燕丹挥舞着拳头,为嬴政助威。


    下方的燕国使臣恨不得像赵国太子一样当场晕过去,这样也不用看他们的太子在这里丢人现眼了。等小孩再长大一点,明白事儿了,不知道会有多后悔。


    嬴政端坐在最上方,将下面一群人的反应全都收入眼中。他察觉到为首的燕国使臣面色不善,便猜到那是燕丹新任的老师鞠武。


    唉!他这个好朋友胆子最小了,回去肯定挨揍,还被吓得哇哇大哭。嬴政便点了鞠武的名字:“太子丹是寡人的好友,他心性纯善,寡人甚是喜爱。只要太子丹和寡人是好朋友一日,那么大秦和燕国也会是好朋友。你不要欺负他。”


    鞠武确实是想要私底下好好教育燕丹的,但听到嬴政如此承诺,当真是意外之喜。他便也顾不得燕丹了,立刻拱手应承。


    燕丹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好像差点要挨揍。他抱紧了扶苏的胳膊,有点不想回燕国了:“老师,我真的不能永远留在咸阳吗?”


    扶苏叹气,温声道:“你是燕国太子,早晚都是要回燕国的。”


    燕丹不高兴的鼓起嘴,眼泪汪汪的。


    扶苏摸着他的脑袋:“若是有朝一日你永远都要待在咸阳,真的会高兴吗?”


    “当然高兴啦,我的好朋友都在这里。”燕丹年纪还小,也没有参与政事,在燕国当太子的好处是一点都没享受到,反倒是没少天天被鞠武那个老师督促学习,生活的很压抑。


    扶苏没有继续接燕丹的话,而是动作温柔的帮他整理头发和衣裳,小声道:“宴席马上就要结束了。趁着这几天您还没有返程,可以多陪陪我王玩耍。自从先王走后,他一直都不大高兴。”


    燕丹一脸严肃:“我会好好陪政儿玩的,还有张良也要来一起玩。老师,你不许让张良不出门哦。”


    “好。”扶苏一脸和蔼地笑着。


    夜宴散后,扶苏也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宅邸。他先去拜访燕国和齐国的使团,态度友善地联络一番,最后又转道去拜访楚国使团。


    新王即位,又是少主。秦国对列国的震慑不可能仅仅停留在章台宫夜宴,扶苏接下来打算对蠢蠢欲动的赵国和魏国出兵,自然要多多的笼络盟友。正如他对嬴政所说的“拉一批盟友,再打一批敌人”。


    所以扶苏打算与燕国、齐国和楚国结盟攻打赵魏两国,而韩国作为一个标准的墙头草,自然而然就会倒向他们,不用特意联络。


    燕国和赵国历年来的旧怨和争端自是不必提。


    齐国这两年一直被楚国和魏国联手打,自然也想要收回一部分失去的地盘,不敢对楚国直接动手,难道还不敢对魏国动手吗?


    而楚国自从前些年被秦国步步相逼,早已没了往西发展的心气,所以这些年在春申君的执政下,一直往东拓展领地,兵锋对准了齐国和魏国。


    此番在扶苏的牵头下,秦国和燕国、齐国、楚国,自然而然就组成了联盟。只等列国使团回去以后,便调兵遣将与秦军会盟,四国合一攻赵略魏。韩国使团听到了一点消息,也见风使舵表示愿意参加会盟。


    傍晚扶苏宅邸,墙上挂着一面简陋的七国疆域图。扶苏望着图上分布的七国,忽然笑了。


    毛遂和李斯跪坐在下方的桌案前,突然听见扶苏笑了,好奇地抬头去望。


    李斯问道:“师兄可是对此番战事信心十足?”


    “不止如此。”扶苏没有细细解释,他笑是因为前世五国联盟攻秦的死局被他化解了,相反的是,这辈子变成了五国联盟攻打赵国和魏国。这对大秦来说,是一个极好的国运转折。


    毛遂用两根手指插进耳朵里,努力想要把耳朵堵得死死的,可外面一群小孩子的尖叫声和笑声,还是直往他脑仁里钻。他无奈地喊道:“你们不觉得那群小崽子很吵吗?”


    李斯揉了揉耳朵道:“毛公说话不用这么用力,我们是可以听清的。大王好不容易开心地玩耍一会儿,您稍稍忍耐一下吧。”


    毛遂歪着脖子冲李斯喊:“啊?你说什么?”


    “唉。”李斯不知该说什么了。


    扶苏摸着自己鬓间的一缕黑白交杂的头发,无奈地对李斯调侃:“我们这些老年人上了年纪都很心酸。”


    李斯哭笑不得:“师兄还年轻着呢,不过是因为操劳,所以才多生了些白发。您也应该好好养着身体,大王他若是再失去什么亲近的人,恐怕真的会”


    扶苏沉默半晌:“我明白。”明白是一回事儿,可是他又不能真的停下来,现在大秦是多事之秋,哪有时间休息呢?他似乎明白了子楚祖父,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熬不住,还是要那样去熬?


    毛遂完全听不见李斯和扶苏在说什么,他忍无可忍,一拍桌案起身往外走。


    李斯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去保护嬴政:“毛公息怒,他们还是孩子呀。”


    “打的就是孩子!”毛遂提着拳头走到了庭院。


    嬴政见毛遂出来,停止奔跑,叉着腰面对毛遂:“你要干什么?”


    燕丹有点茫然地重复:“干什么?”


    张良竖着眉毛:“干什么!”


    蒙恬和蒙毅一左一右站在嬴政身后,呈威慑保护状况:“干什么!”


    其他小孩子:“干什么!”


    一浪一浪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如排山倒海的浪花,朝着毛遂拍来。毛遂连忙遁走,“我还是去找荀卿聊天吧。”这群小崽子可知道分寸了,绝对不敢去打扰荀卿,他还是去躲躲清静吧。


    都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讨人嫌,古人诚不欺我也。毛遂算是服了,他可不如年轻的时候好折腾了。


    扶苏不紧不慢走出来,站在李斯旁边,笑道:“好久没有见大王这样开心了。”太早的背负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责任,也就丧失了许多快乐。


    李斯也笑道:“今天就让大王好好玩一玩吧。”


    “嗯。”扶苏侧头看向李斯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可能主要精力要放在战事上,你在大王身边一定要照看好他。”


    “是。”


    扶苏回屋换了一身衣裳,提着灯笼便出门。他刚一走到庭院里,就像进了鸡仔窝,马上被一群小鸡仔团团围住,簇拥着往外走。


    小鸡仔呢,还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嬴政道:“怎么这么晚还要出门呀?”


    “是去买好吃的吗?”蒙恬亦步亦趋道,“我阿母不让我吃外面的东西,但是如果老师想要买的话,我也可以吃一点点。”


    扶苏失笑:“我想起一些公务,要去找文信侯。”


    在场的小孩子们,包括燕丹在内,没有一个是不曾受过吕不韦教导的。当年昭襄王在世时,于西宫设立学室,后来就引吕不韦进来做老师,其严厉程度仅次于荀卿。


    霎时间,小孩子们哗地散开,宛如碰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嗷嗷尖叫着逃跑。也不再继续跟着扶苏了。


    只有胆子最大的嬴政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紧了扶苏的步伐:“阿父陪你。”


    扶苏笑道:“文信侯的宅邸距离这里不远,你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间,还是多玩一会吧。臣已经让膳夫准备好晚膳,李斯还亲自下厨为您做了肉羹,您等一会儿吃饭吧。”


    嬴政的口腹之欲没有那么强,虽然喜欢吃东西,却不似蒙恬一般。可他看出扶苏并不想带着他,便只好点头同意:“如果你一个人不敢走夜路的话,记得派人来找阿父,阿父去接你回家。”


    扶苏笑得更加开怀:“是。”


    告别嬴政后,扶苏也没有叫人准备马车。吕不韦现在已经搬到了他家附近,距离确实算不上远,也没必要坐马车。


    他今日去找吕不韦,也是为了大秦内政。


    攘外必先安内,不能他在前面跟赵国和魏国打仗,最后咸阳后院失火。如今他和吕不韦依旧是一左一右两个丞相,自己负责对外战事,那么吕不韦就负责秦国内政,所以他一定要提前与吕不韦说和好。


    与扶苏向来简朴的作风不同,吕不韦的宅邸就极具富商风格,仆从门客云集,十分热闹。听闻扶苏前来拜访,吕不韦立刻支走了所有人,亲自去门口迎接扶苏进门。


    “洛侯有什么事直接派人来跟我说一声就行,怎么还亲自来了呢?”


    扶苏听吕不韦如此低头做小,叹息道:“文信侯不必如此客气。我是专程来拜访你的,为了大王,为了大秦,也是为了我自己。”


    “哦?”吕不韦捋着胡须,不明白扶苏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进去说吧。”


    二人到客堂落座,吕不韦特意邀请扶苏坐在主席上。


    扶苏当然婉拒:“唉,吕公,我早便说过希望能与你一起建设大秦。如今先王虽已不在,但大王对您的喜爱和信任并不少。”


    吕不韦眸光微暗,他在嬴政那里哪比得上扶苏呢?想起子楚在世时自己的风光,如今更显落寞。


    扶苏道:“我与慎之是至交好友,又怎么会排挤吕公呢?扶苏的心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所言所行皆是为了大秦的未来。等日后我也会辞去我的爵位封地,不需要这些名利。”


    吕不韦抬眼去望扶苏,怔怔出神。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扶苏今年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后院既无妻妾,更无子女。难道一个人真的追求就如此简单吗?


    扶苏见吕不韦有了反应,笑道:“有的时候扶苏做事可能会比较独断,但从未想过去夺什么权力。若是吕公愿意和扶苏同道,那么从今天开始,扶苏如何待慎之,便会如何待吕公;扶苏如何敬重老师荀卿,便会如何敬重吕公。”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俊逸的脸更是真诚万分,让人不由自主便想要相信,根本不做怀疑。人非草木,怎么能丝毫没有动容呢?


    吕不韦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羞愧感:“此事不是洛侯的错,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好不容易得到眼前的一切名利,害怕顷刻间失去所有。


    扶苏笑道:“其实扶苏有的时候也会嫉妒别人,这是人活着都难免的私欲,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只是一个君子可以克制自己的私欲,去做正确的事情。在我看来,吕公就是那样的君子。”


    吕不韦只觉得脸皮发热,叹道:“从前我带着商队到各国经商,从不敢轻信他人,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所以我很理解吕公。”扶苏道,“说起来我的年纪只比吕公小几岁,你以后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我也斗胆称您一声兄长。此后扶苏负责应对六国之事,而兄长就负责大秦内政。”


    吕不韦心头狂跳,这才正式信了扶苏不会争权,在心里唾弃自己一番。他也不再含含糊糊,难得抛露真心道:“或许我从前不是那样的君子,但是我愿意效仿你。不过兄长什么的就算了,不然慎之就成你侄子了。”他还是很为儿子着想的。


    扶苏微微窘迫,竟露出几分少年心性。


    吕不韦难得见到这样的场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彻底放下了心里的成见:“好!希望有朝一日,后世人在提起你我二人时,也能流传出来廉颇蔺相如那样的佳话。”


    扶苏调侃道:“那得找个史官专门记下来。”


    “那还不简单?”吕不韦捋着胡须笑道,“我正打算筹集门客,写一套比较全的春秋杂记。”


    扶苏想起了前世的《吕氏春秋》,那确实是一套奇书,而他今日也即将见证这套奇书的诞生:“我相信吕公一定会名流千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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