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祖父,扶苏。”嬴政在马车外大声喊着,“快点开门呀。”
秦王柱笑了声,“快点把那小崽子放进来,不然一会儿再把寡人的马车给烧了。”
扶苏赔笑,立刻推开已经关严实的车厢门。
下一瞬间,嬴政便爬进来,不高兴地抗议道:“我在外面什么都听见了,才不会烧马车呢。祖父总是诋毁我。”
秦王柱故作惊讶:“你还知道‘诋毁’呢?”
嬴政刚要骄傲地扬起下巴,又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眉头一皱:“祖父不要小瞧我,我已经读过很多书了,当然知道很多词。等我换完牙,很快就会长得特别高,变成一个大人。”
秦王柱道:“那你可悠着点,别把寡人的宫殿给顶穿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嬴政捏紧了拳头,“人怎么可能长得比房子还高?祖父不要总是这样笑话我。我是扶苏的阿父,肯定和扶苏长得一样高大。”
扶苏张了张嘴,一时有些摸不准父亲未来到底会长多高?从前他并没有和父亲并肩站立过,要么是站在台阶下,要么是远远的落在后面,也不知自己和父亲的个子有多大差距。
嬴政见扶苏没有应和他,当即眼眶微微发红,倔强的不肯哭出来。可表情依然难掩悲痛,咧着嘴问道:“难道阿父长不了那么高吗?”扶苏为什么不回答呢?是不是他长大以后其实是个小矮子?
秦王柱也有些惊讶,他看政儿这小崽子挺壮实的呀,难道长大了真是个矮子?不应该吧,子楚和赵国的那个卓氏都不是什么矮个子人。
扶苏见小孩伤心了,也顾不得追忆往昔,连忙哄道:“您会长得比我还要高大的。大王和太子都不是矮人,您怎么可能会矮呢?”
嬴政听到这话高兴了,“我听说孩子都要比父母长得高,你要多吃点饭呀,不能输给阿父。”
扶苏一怔。
秦王柱咳嗽一声,用脚踹了一下嬴政的脚丫:“扶苏又不是你亲儿子。你先管好你自己,每天不要挑食就好了。寡人累了,先睡一会儿觉,你不要吵闹。”
“我才没有吵闹。”嬴政爬到秦王柱旁边,扭扭蹭蹭,找了个窝,也招呼扶苏躺下睡觉。
扶苏哪能真的和秦王在一起挤?找了个借口,便下了马车。
“你呀。”秦王柱捏住嬴政的小嘴巴,“这张嘴就跟破布袋子似的,什么都往出漏。等哪天说漏了嘴,被扶苏发现,儿子跑了你就高兴了。”
嬴政甩头,有点委屈,有点难过:“他明明就是我的亲儿子。”
秦王柱摸着嬴政的头发道:“可他现在不愿意和你相认,也不愿意和其他人相认。想必同你的父子关系不算好,又或许你和他脖子上的那道剑疤有关系。”
嬴政心里也猜到了这一点,可是不肯承认:“扶苏说他最喜欢我这个阿父了。”
“那说明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呗。”秦王柱叹气,气流吹的小孩头发都在乱晃,“以后寡人不在了,你要多长点心眼儿,一定要带着大秦并吞四海。”
嬴政抱紧了秦王柱的肚子,小声道:“我会是最厉害的秦王。我答应过曾祖父的,以后还会称帝,还要给他追封帝号。”
秦王柱咂咂嘴:“先王都有帝号了,你到时候可别忘了寡人。”
嬴政掰着手指头算:“好呀,但是我有点忙。曾祖父一个,祖父一个,阿父一个,我一个,扶苏一个……”
秦王柱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话,含笑着闭上眼睛休息。
秦王的车驾还在不断前行,可秦王柱的身体却越来越差。扶苏觉得实在不能继续这样赶路了,必须得让秦王柱休息几天,恰好走到一处建有离宫的地方,便暂时停下来修整。
在队伍停在离宫休整的第二天,便落下了细碎的雪花,入冬了。秦王柱到了最难熬的时间,身体也差到起不来床。
丰收的喜讯传过来。扶苏赶紧把今年大秦改革内政的成果,递交给秦王柱,希望能让对方振作起来,病情能够恢复一些。
秦王柱看了以后的确很高兴:“寡人果然没有信错你。”
正如扶苏预料的那样,秦王柱的精神头好了不少,甚至还能带着嬴政去外面溜达一圈。可回来后当天夜里便发起了热,紧急叫来了随行的侍医。
扶苏一直熬到了天色将明,双目布满了红血丝,喃喃问道:“还是没有扁鹊的消息吗?”
立于旁边的随行官吏轻轻摇头。
“洛侯!”侍医跑来,表情惊慌,“大王他……”
扶苏身形微微一晃,而后便镇定下来,神态如常:“离宫到底不是养病的地方。既然大王的病情稳定了,便通知大家准备继续返程咸阳吧。”
侍医有些讶异,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官吏扯了下胳膊,赶紧闭上了嘴。
就好似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秦王的车队继续启程。这是扶苏派了一个信使快马加鞭先一步返回咸阳,给太子子楚递了一封信。
也没有人怀疑什么,毕竟扶苏和秦王柱一直都经常与咸阳通信不断,方便交流公务。此次众人也以为是日常的公务交流。
若说这队伍里唯一的异常点就是,平日里欢快的泾阳君嬴政突然安静下来,似乎真的因为增加一岁,便突然成长起来。
半个月后,秦王车驾抵达咸阳。
太子子楚和右丞相扶苏,昭告秦王柱病逝的消息,并由太子子楚主持秦王柱的丧葬。葬礼结束后,子楚便继任王位,于次年更元。
同时,册封长子政为太子,夫人卓氏为王后。
另外任吕不韦为左丞相,封文信侯,赐军事重镇蓝田县为封邑;
继续任命扶苏为右丞相,除洛邑外,增加另一富庶大县陶邑为其封邑。
……
秦王子楚即位后,做出了诸多的人事调动,提拔上来一大批早就考察好的官吏,清除了不少的先王旧臣。他比秦王柱的做法更加激进,完全不留任何情面。
可经过了秦王柱的一番敲打清洗,面对秦王子楚的高压驱逐,竟无一人敢提出反对。
随着秦王柱的丧殉国书发出,列国也纷纷派来使臣吊唁。说是吊唁,其实彼此都明白,是对秦国的试探。看看这位年轻的新秦王,到底能力怎么样?届时好做出对大秦的外交调整。
其实他们都不太看好子楚,一个自小被当成质子,在赵国长大的人,能有多少能力呢?尤其是赵国不少人都见过曾经的子楚,认为其唯唯诺诺,难登大雅之堂。
以至于这一次列国派出来的吊唁使臣,没有当年吊唁昭襄王的郑重。那时韩王亲自来秦,可这一次韩王只派了一个大臣过来,连相邦都没来。
“岂有此理!”子楚愤怒地骂道,“韩国不过是大秦的一条马前猎犬,如今竟敢如此慢待大秦?先王刚刚病逝,它就如此作态。这是在看不起大秦,还是在看不起寡人?”
扶苏安抚道:“韩国不值得大王为其动怒。如今大秦并没有露出颓势,韩王竟然敢有如此做派,实在愚蠢。可……”
吕不韦见扶苏犹豫,便道:“洛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无论其他人怎么挑拨,我同洛侯都是一心为了大王和大秦做事,不会相互算计。更何况你与犬子也算知交。”
扶苏笑了笑:“我明白,只是有些担心韩国相邦张平。就算韩王真的是个愚笨之人,韩国相邦张平很聪慧通达,怎么会支持韩王这么做呢?我与张平有些故交之情,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算算时间,似乎也要到了张平病逝的时候了。
秦王子楚和吕不韦都与张平不大熟悉,不过能得到扶苏如此肯定,想必也是个有才能的人。君臣二人对视一眼:“不如派人去打探一番?”
扶苏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秦王子楚知道扶苏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短短一两年的时间接二连三遇到至亲去世,若是听见故交好友也出事,八成要很伤心。
他故作轻松地逗扶苏:“你别说,自从政儿当了太子,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现在特别懂事儿,都不和成蟜玩泥巴了。”
扶苏想起嬴政,也有些担忧,秦王柱去世的时候,小孩子特别伤心的:“太子去哪儿了?怎么没见着他呢?”
“寡人派他去接待韩国使臣了。”秦王子楚一想到韩国使臣又开始生气,最后实在忍不住,不再维持秦王的架子,腰一叉,继续骂骂咧咧。
这一群该死的六国人,分明就是看不起他。以为大秦会在他的治理下衰落,所以现在就不把大秦当回事儿。这哪里是看不起大秦,这分明是在看不起的秦王子楚!
扶苏收回思绪,抛开他和张平的私交关系不谈,韩国的做法确实过分了。但过分的又岂止是韩国呢?大秦如果真的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接下来就会被六国欺负到头顶上来。
扶苏道:“臣请令兼并东周国,顺势夺取韩国成皋一带,方便日后秦军东出。”
吕不韦点头道:“臣也赞同洛侯所言。”
“好。”秦王子楚握紧手,“此事就交给你们去办。”
三人刚商议完毕,忽然听见外面有小孩子聊天的声音,声音最大的是嬴政,说话最多的是蒙恬,但其中一道稚嫩的童声很是陌生。
什么陌生的小孩子能跑到咸阳宫里来?
下一刻,嬴政便带着几个小孩子入殿,抛开那些眼熟的蒙恬、成蟜、子婴等人,在他身侧站着一个容貌特别精致漂亮的陌生小孩儿。
见了那小孩子的容貌,就连扶苏都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太子,这位小姑娘是谁家的孩子?”
秦王子楚也打趣道:“政儿刚当上太子,就开始给自己找媳妇儿了?”
吕不韦笑道:“就是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不等嬴政回答,那“小姑娘”先不高兴了:“我是男孩子!”
嬴政叹气,用眼神控诉扶苏:“你把张良给忘记了吗?还是你给他取的名字呢。”
第122章
张良?扶苏微微一怔,自然是记得。这些年他偶尔与张平通过信,知道,张良也慢慢长大了,但记忆里还是停留在那个头发稀疏、病弱瘦小的婴儿身上。
眼前的小孩子虽算不上壮实,也可以从苍白的肌肤上看出病态,仔细一想,便知道是天生不足。但相貌却与当年的小婴儿相差甚远,眉眼精致,是个很少见的漂亮小孩。
张良骄傲的扬起脸,一点也不胆怯,看上去并不是什么老实孩子,性情与乖巧的外表极度相反。他大大咧咧地打量扶苏,质问:“你就是扶苏?”
扶苏被问的愣了一下,前世今生他都没遇见过什么小孩子这样对他说话。反应过来之后,他摸了下鼻子,也没和张良一般计较,笑道:“对,我是你阿父的好友扶苏。这位是秦王和文信侯。”
张良瞥了秦王子楚和文信侯一眼,鼓了鼓脸,也没有打招呼。
“你这个小孩儿!”嬴政不高兴了,一转身指着张良的鼻子,“懂不懂什么叫礼貌?一点也没有小时候可爱,被你阿父给惯坏了,真应该被荀卿揍竹条。”
张良攥紧手,绷紧了嘴唇:“我才不要你管。”
嬴政生气,往前迈了一大步:“这里是我的地盘,什么事情都是我说了算。”
张良眼眶微微发红,瞪着嬴政喊道:“我是韩国人,你管不了我。”
“但你站在秦国的地盘上,就得归我管。”嬴政推搡着张良,“没想到你变得这样讨厌,赶紧走,大秦不欢迎你。我要写信给你阿父,让他好好管教你。”
张良本就身体不大好,被壮实的嬴政一推,啪叽就坐在了地上。
其他小孩子们也纷纷围上来,给嬴政助威:“坏小孩儿,快点离开秦国。”
张良仰头望着围成一圈的孩子,眼泪啪嗒掉下来。他翻身爬起来,推开挡住路的蒙毅和成蟜,噗通噗通往外跑,哭嚎着:“我要回韩国,我要去找我阿父。”
扶苏还没搞明白张良为什么会出现在大秦,哪能就这么让孩子跑出去?万一真的出了点什么事,他怎么跟张平交代?
于是扶苏赶紧两三步跨过去,一把将张良捞回来,抱在怀里。
张良扑腾着手脚,一边哭一边叫:“讨厌的秦国坏蛋,快放我下去。我要让我阿父把你们都抓起来。”
秦王子楚和吕不韦被这小孩的尖叫声震的耳朵疼,他们心中不喜张良,但到底是个小孩子,也影响不了什么大事。二人对视一眼,便找了个借口携手离开,把烂摊子留给了扶苏。
扶苏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帮张良擦着眼泪,等小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一点。他才温柔地问道:“不要怕,我也算你的假父,在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你。”
张良抽搭着,小手一指嬴政。
嬴政刚刚生出一点愧疚之心,见状眉毛瞬间竖起来,大声道:“我才不随便欺负小孩,但你是个不讲礼貌的坏小孩。”
“对!”成蟜站在嬴政一旁,怒喊,“阿兄,他刚才还差点把我和蒙毅推倒,把他抓起来揍屁股。”
“揍屁股!”
张良听见一众小孩的声讨,这一次却没有嚎啕大哭,而是咬紧了嘴唇,眼泪无声地吧嗒吧嗒掉下来,本来苍白的小脸憋得通红。
扶苏见张良的脸色不大好,嘴唇都有些发紫,忙制止一众小孩子的“讨伐”声,温声问道:“张良,不要害怕,假父会保护你的。你阿父在韩国还好吗?怎么让你一个人来秦国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张良吸着气,用手背把眼泪抹掉,依旧咬着嘴唇不松口,都咬出了血丝。
扶苏立刻捏开张良的嘴巴,真是个倔强的小孩。他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只好去问嬴政:“太子,您是在韩国使臣那里遇到张良的吗?”
嬴政瞄了一眼张良擦眼泪的小手,点了点脑袋:“我听说他是张良,便想着带他来见你。没想到他居然长成了这个样子,早知道就不带他来了。”
扶苏摸着张良的后脑勺安抚:“张平是一个很谦逊有礼的人,不会把孩子教得刁蛮任性,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一个小孩孤身来到大秦,必然是很害怕的,您不要对他生气了。”
嬴政心里还惦记着婴儿时期乖巧的张良,见对方现在可怜巴巴的样子,早就不生气了。可他不想这么快就原谅没有礼貌的坏小孩,只是矜持的点了下头。
扶苏一边给张良擦眼泪,一边沉思,“我派人去找韩国使臣问问,是不是张平出了什么事?”
“阿父去世了。”张良总算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小小的,带着哽咽。说完,他忽然扭头去瞪地上的嬴政等小孩子,愤怒大喊,“你们可以随便揍我了好吧?我没有阿父了,你们揍吧。”
“……我又没说要揍你。”嬴政有点委屈,见张良一直被扶苏抱着,也走到扶苏旁边抱住了扶苏的腰,“扶苏,别难过。”
扶苏还没从张平去世的消息中平复,又看两个小孩要掐起来,赶紧一把攥住张良要踢出去的脚丫。他心里发闷,却还是勉强支撑出笑脸:“我没事。张良,你这次来秦国,是来找我的吗?”
张良声音沙哑道:“阿父让我来秦国找你,说你会把我和弟弟养大,然后再送我们回韩国。可是我现在就想回韩国,我讨厌秦国!讨厌秦国的房子!讨厌秦国的小孩!讨厌秦国的大人!”
蒙恬歪着头,仰望他问:“你活得累吗?”
张良绷不住了,差点又哭出来,指着蒙恬大喊:“尤其讨厌这个小孩儿!”
蒙恬委屈地抱紧了双手:“我又没有惹你。”
“他是个怪小孩儿。”子婴揽住蒙恬的肩膀,自以为很小声的蛐蛐着,“他可能是个疯子。”
张良耳朵灵敏,当即带着哭音尖叫:“我是韩国相邦的孩子,才不是疯子,也不是怪小孩儿。”
“不许凶我阿兄!”蒙毅高声尖叫,蹦起来去抓张良的脚,想要把他拽下来。
扶苏扶额,不能再让张良和这群小孩子们一待在一起了:“太子,我先去把张良安顿好。”
嬴政道:“去吧,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一会儿去你家找你。”
“是。”扶苏微微弓腰,对嬴政行了个别礼,而后叮嘱这些小孩子乖乖听太子的话,才抱着张良回家。另外嘱咐其他人去传舍接张良的弟弟,并打听一下具体的情况。
扶苏怕张良不习惯,特意请来同为韩国人的韩非带他去洗洗澡,又吩咐仆从准备一些小孩子喜欢吃的食物。
等张良洗澡的这一会儿功夫,几个月大的张良弟弟也被接过来了,随侍回道:“一个月前韩相张平病逝了,临死前交代人把两个孩子送到您这里来。张家老仆就趁着韩国使臣出使大秦的机会,蹭了个顺风车。”
扶苏闻言,叫来张家老仆询问张平的死因和遗言,听罢,良久静坐。
张家老仆恭敬地拱手鞠躬道:“相较于同宗族人,家主更信任扶苏先生。现在大郎君才六岁,孤儿就算守着偌大家财也是艰难。家主临终前,将大半家财都分给了同宗族人,只让大郎君和小郎君带着一部分家财投奔您。”
说到底也是无奈。张良现在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根本撑不起嫡支一脉。为了能让孩子健康平安的长大,张平不得不做出取舍,把利益让给其他旁支族人,换取张良的平安。
若是没有扶苏这样的挚交,张平纵使再放心不下,也只能含恨而终。但他遇到了扶苏,知晓扶苏的品行,也愿意拜托这位好友能帮他照拂两个孩子长大。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张良的聪慧,不忍心放任孩子被族人养成一个废人。
这些话其实不用张平说出来,扶苏也能瞬间猜到,不由得黯然长叹。
张家老仆又从怀里拿出一卷张平的遗书,双手奉给扶苏。
扶苏看罢,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韩非过来,他才把遗书赶紧收起来,并安排老仆下去休息。
韩非道:“那孩子太累了,我把他放在我房、房间里睡觉呢。我要出门去见见韩国使、使臣,师兄可以去看看那孩子。”
“多谢。”扶苏让仆从给韩非准备马车,送韩非去传舍。而后他便前往韩非的卧房看望张良,那小孩子心思敏感,哪里能这么容易就睡着了呢?
果不其然,张良趴在床上,变成了一个隆起来的小鼓包,正在低低地抽泣。
扶苏故意踩重了脚步,让小孩听见他进来的声音,慢腾腾地走过去。等小孩整理完脸上的泪痕,才单手贴着张良的后背,俯身温声道:“我准备了很好吃的肉羹,要来尝尝吗?”
张良抽搭着,脑袋一撇。
扶苏侧身在床边坐下,动作轻柔的帮张良梳理着乱糟糟的头发:“你小时候头发可不多,现在居然这么浓密了,以后一定可以长成一个俊俏的少年。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我也没有其他孩子,你就是我的儿子。”
张良的抽搭声一顿,竟也没有反驳,却也没有转过头来回应。
扶苏继续声音温和地说道:“假父知道你是一个很聪明知礼的孩子,今天为什么一直不高兴呢?你告诉我,我才能把问题解决掉,就像你在家里对你父亲告状一样。”
张良慢慢转过脑袋,用通红湿润的脸对着扶苏,扁着嘴巴道:“我怕你们欺负我。”
小孩子很惶恐,没有了父亲之后,在韩国面对很多恶意。他怕来了秦国后也是这样,便先一步用浑身的刺武装起来,想要扎走所有的敌人,但也扎伤了朋友。
扶苏哑然,想起了自己生前的家中幼子。在他死后,是不是也是这样用“无礼刁蛮”来故作坚强呢?他……真的不是一个好父亲。
第123章
扶苏低头看着张良,小孩子是那样的小小一团,细细的脖颈犹如稻草一折就断,离开了能庇护他的父亲后,如此的脆弱、无力。
难以想象,这样脆弱的小东西,如何独自面对突然巨变的生活?
他不知不觉把张良抱起来,温暖的怀抱让刚刚还在挣扎的小孩儿瞬间老实。扶苏闭上眼睛,紧紧的抱着怀里的小孩子:“是阿父对不起你。”
张良吸吸鼻子,被扶苏抱的有些难受,却也舍不得推开。自从阿父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了,那些对他很好的仆从和亲人也变得很冷淡。
那些人倒是没有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但小孩子对外界的情绪感知很敏锐,张良察觉到了这前后的落差与不同,就变得浑身都是刺,想要赶走那些虚情假意的人。也就让其他人对张良更加不喜,甚至巴不得把小孩子丢出去。
“阿父……”张良的呼唤声细细的、软软的,敲在扶苏的心上。
扶苏回过神,意识到怀里的小孩子是张平的儿子。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没让张良看出来,继续温声询问:“你阿母有没有跟你来呢?”
张良有点难过:“阿父去世后,阿母也去世了。我弟弟的阿母来了,她在陪着我弟弟。我先跟那个秦国太子来找你。”
扶苏了然:“我已经安排她们去休息了,以后你们就放心在我这里住下。在你出生之前,我就与你父亲约定给你做假父。你若是愿意认我,就可以叫我一声假父或阿父;你若是不愿意认的话,可以像其他小孩子一样叫我先生或老师。”
张良咬着下嘴唇,不吱声。
扶苏知道小孩子现在思绪很乱,也没有勉强他,笑着抱他往外走:“我们去吃很好吃的肉羹。”
张良道:“我不吃肉。”
扶苏猜到了小孩子在想什么,摸着他的头发安抚:“你才这么大一丁点儿,守孝的事情还不用做的这么严格。便是周礼也对幼童放宽守孝的规矩,只要日常不太过奢靡就好,肉还是要吃的,不然怎么健康长大呢?”
张良低着头,几不可查的点点脑袋。他要吃饱饭,长得壮实一点,这样就没有坏蛋敢来欺负他了。
说话间便到了吃饭的屋子,扶苏一进去,便看见嬴政坐在里面呢。他跟嬴政笑着打了声招呼,把张良放在坐席上:“太子来的正好,刚做好的肉羹。”
嬴政跑过来,眼睛往张良的脸上瞄:“是慎之做的吗?”
“慎之还在忙。”扶苏给嬴政端了一碗肉羹,“相和他们研究出了新铁,还做成了锅具。这是膳夫用新的铁锅做的,您尝尝,也很好吃。”
嬴政抓着小勺子挖了一点,小小心翼翼的往嘴巴里放,先用舌尖碰了碰,顿时眼睛亮起来:“哦!我舅父是个天才。”竟然能做出来这么好吃的铁锅。
扶苏失笑:“他的确是个天才。”
看着一大一小谈笑,张良低头抠着手指,也没有碰桌案上的肉羹。
嬴政一边用小勺子往嘴里喂,一边偷偷摸摸地观察着张良,夸张地喊道:“真美味呀,鲜甜甘美,好像蜜水在嘴巴里化开。”
张良舔了一下干干的嘴唇。
扶苏抿嘴笑了下,端起桌案上的肉羹,用勺子搅拌几圈,往张良的嘴巴前喂:“已经不烫了,快吃吧。”
“谢谢。”张良小小声地道谢,双手捧过碗,一小勺一小勺的往嘴巴里塞。吃着吃着就低下头,珍珠大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碗里掉。他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却不知道扶苏和嬴政看得一清二楚。
扶苏无声轻叹。
嬴政觉得嘴巴里的肉羹也不香了,吃几口便放下,等张良都吃完以后说道:“以前我阿父在邯郸当质子,我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他就回秦国了。那个时候我也没有阿父,有很多坏蛋都欺负我和阿母。”
张良的耳朵动了动,手里的碗和勺子都不搅了,偷听嬴政说话。
嬴政道:“其实我也很害怕,但我是男子汉,要保护更柔弱的阿母。而且我遇到了扶苏,他比我阿父都要靠谱,让我能够快乐平安的长大。”
扶苏微微窘迫,知道嬴政这是在安慰张良,也不好打断,便低声说了句:“那都是我应该做的,没有您说的那么好。”
“就是有那么好!”嬴政一拍地板,引得张良抬头去看他,“扶苏是世界上最好的儿子,也会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父。”
张良呆呆的,竟忘了竖起刺。
嬴政握住张良的手,鼓励道:“父母不会永远陪着我们、庇护我们,但我们可以自己把自己照顾好,还能保护更弱小的亲人。”
张良垂着嘴巴道:“我有在好好保护自己和弟弟。”
“蛮横无礼地胡乱攻击别人,不是保护自己,而是在把自己置于危险中。”嬴政摸着张良的头顶,“如果你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身边就会没有朋友,被欺负了也没有人去帮你。你可以对敌人很坏,但不能对所有人都很坏,这会吓跑朋友的。”
张良沉默着,半晌后才说道:“你要和我做朋友吗?”
嬴政摇头。
张良嗖地把手抽回来,满脸通红,忍着眼泪不掉下来,怒吼:“我才不要朋友。”
嬴政不大高兴,拍着张良的头,让他安静下来:“我不和你做朋友,因为我是你的祖父。扶苏也不能和你做朋友,因为他是你现在的阿父。”
“啊?”张良有点懵。
扶苏有点尴尬,张了张嘴,最终却发现不知该如何反驳。最终他含糊不清的默认了嬴政的说法,把这个话题岔过去:“我现在没有其他孩子,以后你就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不要把自己当成外人,就安安心心的住下来。”
嬴政鼓了鼓嘴巴,用眼神谴责扶苏:“那我呢?”
扶苏差点忘记了小孩子很爱吃醋:“您不是……”他想要说嬴政以后要住在咸阳宫里,是大秦的太子。可他话刚要出口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不能这么说,会伤了小孩子的心。便口风一转,“您不是我……阿父吗?不是这个家里的孩子。”
嬴政听到这话美了,笑得咧开嘴,露出两个大大的牙洞:“是的是的,我是这个家最大的大人。张良,你以后要管我叫祖父哦。”
张良可不是那些容易被忽悠的笨小孩,知道这样的辈分关系混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想失去扶苏和嬴政,便窝窝囊囊地低头默认了。
嬴政终于得到了一个正式的漂亮孙子,开心的不得了,风风火火的就要回咸阳宫:“我去给我孙子准备礼物。啊,今天我还要去接待魏国使臣,明天我再来看你们。”他走路的速度极快,话音落下时,人影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屋子里便只剩下扶苏和张良。
张良抠着手边的竹席,抬头看扶苏:“你觉得我很讨厌吗?”
扶苏笑道:“当然不讨厌。而且我发现你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小孩子,以后还会教你读书,让你长大后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好。”张良认真点头,把竹席都快抠破了,声音像蚊子一样,“以后我不会和其他人随便吵架了。”
扶苏摸着他的头发道:“如果有人欺负你,吵便吵了。假父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但在秦国,一般人也不敢冒犯我,我能保护得了你。”
张良又有点想哭,嘴唇下垂着抖动,忍着忍着。他稍稍往后仰头,偷偷用后脑勺去贴扶苏的手掌。
小孩的心思是那样容易被看透,可扶苏没有戳穿他,笑了笑说道:“你还不适应在秦国的生活,这两天就先跟着我睡吧。我让人给你好好布置一个院子。”
“嗯。”张良在韩国的时候,也没有跟阿父阿母在一起睡过。他对这种事很好奇,忍不住想要尝试。
入夜后,扶苏又帮张良洗了个澡,还要把他的脚丫搓干净,贴心地塞进被子里。
张良眨着大大的眼睛:“秦国太子说的没有错,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阿父。”
扶苏躺在张良旁边,用扇子帮他驱赶蚊虫,闻言笑了声:“这话怎么说?”
“你很会照顾孩子。”张良道,“你自己的孩子在哪里呢?”
扶苏摇扇子的手顿了顿,差点砸到张良的鼻子。他半起身,吹灭小桌案上的油灯,摸着黑回道:“我以前照顾过太子。快点睡吧,明天我带你去见我老师荀卿,以后你白天可以跟着荀卿一起学习。”
“好吧。”张良听说扶苏不想回答,也就不问了。他闭上眼睛,眼珠在眼皮底下滚来滚去,猜测着扶苏的过往。
扶苏趁着微弱的光线,一直等到张良的眼睛不再转动,确认小孩睡着了,才睡觉。他翻了好几个身,最后还是没办法入睡。
于是他便直接起身,也没有披厚衣裳,就直接走到了外面的庭院。
扶苏在院子里散步,仰头去望天空。
“扶苏?”吕恕提着灯笼,还以为自己见了飘荡的野鬼,吓了一跳。
扶苏停下来,上下打量着衣衫整齐的吕恕:“慎之怎么这样晚才回来?公务处理不完就明天再处理,本来天气转凉,你身体就不大好。”
吕恕上前,见扶苏穿的这样单薄,赶紧拉着他往回走:“我不冷。只是大秦准备对东周国和韩国出兵,所以我和缭先生忙了很久。倒是你怎么只穿了一身亵衣就出来了?”
“我……我有点睡不着。”扶苏苦笑,“慎之,我想起了我的孩子。你还能见到李由,我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们。”
吕恕绊了个跟头,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
扶苏赶紧先一步把灯笼捡起来,可惜里面的油灯已经灭了,让他本就沉闷的心情更加抑郁:“慎之,我,我离开后,他们还好吗?”
第124章
乌黑一片的院子,安静得可怕。扶苏的旁边好似没有人,风声停了,鸟鸣也停了。
可他伸手向前一抓,却还是无误的抓到了一只细瘦的胳膊,分明有人就站在他旁边。可是为什么要沉默?扶苏不敢去猜那个答案。
“扶苏……”吕恕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可刚唤了一声扶苏的名字,却又说不出话了。
扶苏满眼悲戚,却笑了声,轻描淡写道:“是。我若是有罪,他们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呢?”他只是没有想到,难道父亲就对他一丁点父子之情都没有吗?连那几个孩子也不能得到宽恕。
吕恕死死的攥紧手,指甲嵌进血肉里:“长公子!不,不是陛下……是……”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扶苏便是看不清眼前的人,却能听出跪地的声音,忙伸出双手要把吕恕拉起来:“慎之,小心。罢了,都是些前尘往事,我不问了。”
问来问去,结果都是一样,他又何必自取其辱呢?还是好好把握当下,至少现在他身边有一个对他很好的父亲,还有一群对他很信任的同伴。他有自己的事业,还要辅佐大秦长盛不衰。
吕恕却不肯起来,紧紧握住了扶苏的手:“不是陛下做的,都是我的罪。长公子——是我,我是个罪人。您怎样惩罚我,我都没有怨言。是我害了您,也害了小公子他们。”
扶苏的心渐渐沉到底,不停地下坠,半晌后才开口道:“其实我曾经对从前的事情有过一些猜测。我甚至想过,我和陛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其实我不认为我自己犯过什么罪,更不认为自己有过什么错。”
吕恕有点支撑不住,松开了扶苏的手,拄着地面才能跪稳。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可能挽回了,可他今天没有办法继续再逃避了。他如何能在这个时候继续退缩?让扶苏继续痛苦?
“您猜的不错。那时陛下病重,我、我听了赵高的话,放任您被矫诏害死。其实——陛下从来没有对您产生怀疑,早就打算等直道修通后,就召您回咸阳了。”
扶苏身体一僵,就那样保持着半弯腰的姿态,还想要把吕恕扶起来,却停住了。久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
吕恕深吸一口气,咽下嘴里的血水,仰头去望黑暗中的扶苏:“陛下临终前都还在惦记着您,请您不要继续自怨自艾。小公子,小公子他们……”
“我是大秦的长公子,失去了继任帝位的机会,又是含冤而死。无论二世新帝是何人,为了大秦能够稳定,他都容不下我的孩子们。”明明得知了一个令他震惊至极的消息,可扶苏此时此刻的头脑却异常冷静,甚至连心跳都平息了。
吕恕死死地咬着舌头,闷声应了。
其实不只是小公子他们,一起被残杀的还有其他的公子们,里面甚至有他的姻亲。可他是个软弱无能的懦夫,面对那样残暴强势的胡亥,连一点上书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他没有资格,更没有魄力独自支撑起一个大秦。
扶苏低下头,努力想要看见吕恕的脸。他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可过了半晌,只问出来:“我可不可以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选我?难道在你眼里我真的比新帝差很多吗?”
吕恕猛然抬头,急切的想要说什么,却被血水呛得咳嗽了好几声。他扶着地面,狼狈地继续扬起头,声音嘶哑:“不,您是最好的继位者。可那个时候我并不了解您,也没有胆量反抗乱臣……我知道,说这些并不能开脱我的罪责,也就没有什么好辩解的。请长公子——降罪于我。”
他努力想要跪正了姿势,却始终手脚无力。最后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扶苏站在那里,始终一言不发。
突然,扶苏脚尖一拧,转向了小路,不知奔着什么方向走了。
吕恕就那样被丢在原地,没有等来责骂,更没有等来千刀万剐。可他心里却好像被烙铁反复烙烫,更加痛苦难受:“长公子……”
他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不是因为他说出了从前的事,而是他在做出那些事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
吕恕不停地捶着自己的头,一脑门磕在地上。
过了许久许久,遮天蔽日的乌云散开了一些,月光落下来,刺痛了吕恕的眼睛。他蜷缩在地上,浑身上下狼狈不堪。
他咳嗽了好几声,抓着地上的石子爬起来。扶苏还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能再让扶苏因为他而出事了。吕恕强撑着身体,踉踉跄跄,满院子寻找,却没有找到。
就在这时,他听见院墙外的马匹嘶鸣声,而后一阵马蹄声渐远。
“扶苏!”吕恕忙去养马的院子,费了半天力气才爬上一匹马,按照记忆里的方向追去。吓得守门仆从,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进院寻找毛遂等人。
吕恕一路追赶,甚至都看不见扶苏的影子,追了半天,最后在郊外的路口茫然停下。
一阵悠扬凄凉的乐声顺着风飘来。
吕恕立刻催马去寻找,却因体力不支,从马背上摔下来。他也顾不得马匹,爬起来,便循着乐声去找人。
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有一棵巨大无比的古树。其他的树都已经纷纷落叶,这棵古树却还顶着繁茂的树叶,看上去生机勃勃。
扶苏站在山坡边缘,手里拿着一片树叶吹奏,寒风撕扯着他的单薄衣衫。
吕恕爬上去的时候,只看见扶苏的背影。
那寒风不知什么时候把扶苏的衣带都拽开了,白色亵衣和披散的头发一起在风中狂舞,甚至都遮不严身体。可他却好像感知不到寒冷,完全不做理会。
吕恕一见扶苏没有出事,身上强撑的力气便泄了大半,跌坐在地上。
月亮从天空的正中央慢慢挪到了西方,树影渐渐盖住扶苏。
扶苏停止继续吹奏,垂下双手,指尖还夹着那片树叶。
“扶……长公子,您多穿点衣裳吧。”吕恕努力解下自己破烂的衣裳,想要让扶苏暂时披上。
扶苏重重地、长长地叹息一声,松开手指,任由那片树叶被风吹走。他转回身,走向吕恕。
吕恕还在低头和自己的衣带做斗争,他的手使不出力气来,哆嗦了半天也没能解开。
扶苏看了他一会儿,半蹲下来,按住吕恕的手:“冷一点,也能让我的头脑清醒一点。”
吕恕一愣,抬头去看扶苏。
扶苏帮吕恕擦拭着脸上的血迹,轻轻碰了下额头上那些血口:“我不是圣人,不可能不会为前世的事情伤心。可我不想怨恨你。”
吕恕表情呆呆的。
扶苏笑了:“自古以来,公子们为了争夺君位向来不择手段,我落得那样的下场,怨不得你们。你是陛下的丞相,本就不必对我尽忠,受人威逼利诱而对我出手,不也是正常的吗?那个时候我们又不是朋友,你对我又不是很熟悉。”
“我……”
“我曾经跟你说过的。就算我的死跟你有关系,我也不会恨你。”扶苏道,“当年齐僖公死后,公子纠和公子小白争夺君位。投靠公子纠的管仲为此亲自刺杀公子小白,还差点让公子小白丧命,不得不装死才逃过一劫。可后来公子小白继任君位后,还是将管仲奉为仲父,成就齐国的霸业。”
吕恕不敢直视扶苏的眼睛,长公子不了解详情,不知道他扶上去的是怎样一个败类,更不知道大秦会在此后急剧崩塌,所以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扶苏按住吕恕继续伤害自己的手,温声道:“我想上天让我们再次重聚,绝不是为了让我陷于怨恨。而是想让我们化干戈为玉帛,一起让大秦变得更好。长公子已经死了,左丞相李斯也已经死了,现在只有扶苏和吕慎之,会让大秦更加昌盛的扶苏和吕慎之。”
吕恕睫毛抖动着,偷偷窥了一眼扶苏的脸,对上一双炽热、振奋、充满希望的眼睛。他突然之间就说不出来其他话了,更不敢把剩下的真相再次吐出。
无论在何时,扶苏永远都是那个让人为之叹服的扶苏。吕恕唾弃着自己,却也很难否认自己不期望扶苏口中的那个未来。
扶苏见吕恕的肩膀在发抖,以为他冷了。下意识往自己身上去摸外衣,才意识到自己穿了身单薄的睡衣就跑出来了,一时有些尴尬。
扶苏两三下系上衣带:“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好好冷静冷静。慎之,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喜欢说谎的人,今日之言句句出自肺腑。我希望我们还能像之前那样并肩作战,为了大秦奋斗。既然话已经说开了,就不要继续心存芥蒂了。”
吕恕咬着嘴唇,几不可查的点了下头。
扶苏笑着把吕恕扶起来:“现在我们彼此都没有什么秘密了,我倒是觉得比从前还要踏实。可能我这辈子不会再有其他孩子,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帮我好好养大张良吧。”
“嗯。”吕恕又小声道:“若是这个世界的您出生,只要我还活着,也会一辈子守护那个您和小公子们。”
扶苏揉了揉鼻子,微微窘迫,却也没有反对。他不再厌恶自己的出生,甚至更加期待那个自己的出生了,或许这一世可以活得不那么……孤独。
“慎之,你知道我阿母长什么样子吗?”扶苏简单帮吕恕处理了一下伤口,搀着他往山坡下走。
吕恕摇摇头:“我从前虽然在陛下身边做近臣,却不曾见过后宫美人,只是听说过她的身份。您要提前找到她吗?这回可以早点为夫人准备好医者,不至于在临产的时候出意外。”
扶苏抿唇笑了:“是。”回到过去也挺好的,他可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还可以救自己的阿母。
“扶苏!慎之!”毛遂的大嗓门在山坡下冲上来,紧接着李斯和韩非的声音也接二连三此起彼伏。
扶苏对山下招手:“我们在这里呢。”
毛遂一扭头,山坡出现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鬼影,差点被吓死。他捏了捏拳头,破口大骂:“你们俩是不是脑子有病?大半夜不睡觉,跑山里头当鬼。”
扶苏笑道:“我若是不出来当鬼,又怎知毛兄对我如此关爱?”
毛遂的脸刷地变了,被恶心的差点吐出来:“关你个头!要不是这两天有一堆国事,怕你明天逃值,乃公才懒得理你会不会被冻死。”
第125章
扶苏哈哈大笑,目光触及毛遂身侧的李斯时,笑声一顿,脸色有些僵硬。
“咳咳咳。”吕恕咳嗽了好几声,忐忑不安地偷偷去瞄扶苏的脸色。
扶苏眼角的余光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说什么,维持着方才的笑容,故作轻松道:“慎之,我们也下去吧,山坡上的风太大了。”
“好。”吕恕又瞄了扶苏两眼,相互搀扶着往下走。
毛遂等在山坡下面,急得团团转,别看他刚才说得那么轻松,心里明白肯定是这俩人遇到了什么事。待一见到吕恕身上狼狈的血迹,他更加震惊。
扶苏扶着吕恕的胳膊,主动找了个借口,解释道:“方才我做了个梦,便想要出来冷静冷静。没想到慎之以为我遇到了事情,就追过来了,他的骑术……咳,毛兄来的路上没摔下马吧?”
“我的马术再差劲,也比慎之的强多了!”毛遂翻了个白眼,私心更加惊疑,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竟然让扶苏扯了这么离谱的谎言?就算吕恕的马术再差劲,也不至于摔得这么惨吧?
吕恕尴尬地道:“我以后会多练习的。”
扶苏拍拍他的肩膀:“反正公输学已经研究出了马具,改天让他给你做一套更好的,你还是用马具吧。”
“……多谢。”
毛遂拢袖子,刚想要问扶苏的骑兵练得怎么样了,眼睛一转想起旁边的韩非,便把话头咽下去了。
他们大秦马上就要对韩国用兵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在韩非面前说这个为好。
“冻死了,快点回去吧。”毛遂跺跺脚,上前搀扶着吕恕的另一边胳膊,“还能骑马吗?”
吕恕眼睛窥探了扶苏一眼,连忙点头:“可以。”他不希望再给扶苏添麻烦了。
说完,吕恕便赶紧往自己的马匹前面走,一瘸一拐,差点被石头绊倒。扒着马匹的缰绳,爬上去都很费力。
扶苏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慎之受伤了,还是我带他吧。你们今天晚上都辛苦了,早点回去睡觉。”
他走过去帮吕恕扶上马,却没有把缰绳还给吕恕,而是跳上自己的马,一起牵着两条缰绳,两匹马并肩而行。
毛遂的眼睛在二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也没有说什么话。挥手轰着李斯和韩非一起上马:“赶紧回去吧,冻死了。”
李斯应和,转身笨拙地爬上自己的马匹,动作和吕恕很像,却远不如吕恕灵活。
毛遂咂咂嘴:“若不是你们两个长得不一样,说话的口音也不同,我还以为你们是亲兄弟呢。”
吕恕身体微僵,幸好被扶苏从旁扶了一把,没有从马背上跌下去。
李斯知道吕恕不大喜欢自己,应该也不愿意扯上关系,便赶紧先一步说道:“我不过是楚国的一个普通小民,哪里能和慎之师兄相提并论呢?”
吕恕沉默不语。
毛遂瞥了下嘴:“开个玩笑罢了,看你正经的,一点也不像是扶苏他们的师弟。”
“哦?”扶苏侧眼去看毛遂,“难道我的师弟就不正经了吗?”
毛遂摸着下巴,目光依次从扶苏、吕恕和韩非脸上一一扫过,撇嘴摇头,一个比一个古怪。
扶苏温声道:“毛兄赶快上马吧,非师弟都已经上马了。”
毛遂爬上马,迅速策马飞奔,回头对后面的扶苏哈哈嘲笑:“以为我是傻子吗?还会被你踹到马屁股?”
扶苏指尖翻转,不知什么时候还夹着一片树叶,手指一抖甩出去。
树叶嗖地一下子飞出去,擦着毛遂的马耳朵,吓得那匹马四蹄踉跄了好几步,差一点就把毛遂给摔下去。
毛遂好不容易控住马,气得扭头对扶苏破口大骂。
扶苏抬起手腕。
毛遂瞬间闭嘴。
扶苏拂走脸庞的遮眼发丝,面带疑惑:“毛兄怎么了?”
“”毛遂拒绝再与扶苏说话,策马转头就跑走。他再搭理扶苏,就是狗!
韩非叹气,对李斯道:“这就是秦国的未、未来,你确定还要留在秦国吗?”
李斯笑道:“我觉得这样的同僚关系很不错,能接纳我这样出身的人。”
韩非抿唇道:“你若是去韩、韩国,或许我可以”
李斯摇了摇头,不想听韩非继续说下去:“师兄,我觉得该考虑何去何从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你比我更了解韩王,应该知道就算你回了韩国,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这话倒是说的不错。”扶苏和韩非相处了这么久,早已经没办法把他当成书中的陌生人看待了,也不希望韩非未来会为了韩国落得那样的结局。
韩非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
扶苏温声劝道:“韩国的未来如何,不在你,也不在国策律令,而在韩王。纵使你真的琢磨出了经天纬地的策略,也未必能真的得到施展,更救不了韩国。”
韩非苦笑,叹息一声:“总要去试、一试。我和你们不一样,出身韩国宗室,受过韩国的恩惠。扶苏,若你真的是秦国宗室,会因为秦国没有未来,就背、背叛秦国吗?”
扶苏哑然。
韩非笑了声,有些话不用多说,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他看着前方的路,一望无际的黑暗,甚至不知道走到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光,更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光。可有些路,他还是要走的。
这次列国派遣使臣来秦吊唁,却都看不起秦国新王,只派遣了身份不高不低的使臣过来。秦国必定无法容忍,到时候肯定要找一个鸡,杀来警告其他猴。
在列国之中,这个鸡会是谁?毋庸置疑。韩非只要稍微动动脑筋,便知道肯定是韩国。
一来韩国和秦国毗邻,接壤之处是秦国重要的领地,也是秦国最担心会反叛的邻国。
二来韩国本就是秦国的附属国,它的背叛是秦国最不能容忍的。所以秦王不可能丝毫不做理会。
其他的原因不必多想,只要有这两条在,那么韩国必定会在接下来面临秦国的攻伐。
他要回去,他要制止这一切的发生。韩非心知肚明,无论如何,韩国都绝对不是秦国的对手。就算想要和列国合纵反秦,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必须在这个时候稳住秦国。
韩非怕自己的打算被扶苏知晓,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我离开韩、韩国多年,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亲眷了。”
扶苏侧头去看韩非,还没有开口说话,便察觉到手里的一条缰绳被扯动了一下。
他转头去看吕恕,露出疑惑的眼神。
吕恕微微摇头,希望扶苏不要把韩非放回去。他比扶苏要更加了解韩非,这人若是回了韩国,肯定要想方设法阻止秦国对韩国出兵。但眼下对韩国出兵的借口,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应该错过。
扶苏了然,对吕恕笑了一下,同样轻轻摇了摇头。韩非说的没错,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母国效力,就算最后不得好死,也值得敬重。
他不会阻止韩非返回韩国,也自信韩非就算回了韩国,同样不会对他的计划产生什么影响。
如今的韩国就像一条已经腐朽的沉船,什么时候彻底沉下去?看的不是韩国怎么样,而是大秦做没做好一鼓作气吞并六国的准备。
韩非又能改变什么呢?问题的根源在韩王,而韩王是绝对不会听从韩非的意见的。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好。”扶苏笑道,“我明日派人给非师弟准备行囊。你要不要等韩国使臣一起回去呢?正好路上还能做个伴,免得遇到什么危险。”
韩非偷偷松了一口气,以为扶苏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心虚,连忙道:“我随老师四处游、游历,并非是不谙世事的人,不会出什么意、意外的。”
他哪能等到跟韩国使臣一起回去呢?到时候干什么都晚了。他必须得提前回去,才能让韩王做好准备,提前对秦国赔礼或联盟列国,免遭兵乱之苦。
扶苏见韩非语气如此坚定,心里默默伤感,但脸上却没有让其看出任何破绽,笑道:“那好吧,我还是派两个人护送你吧。不必言谢,我既然是你的师兄,自然是要照顾你到底的。”
韩非一怔,竟没有想到扶苏会这么说。这年头手足之间尚且相互残杀,更何况是师兄弟之间呢?扶苏果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仁义君子,他远不如。
韩非羞愧地低下头。
一旁的吕恕也抓紧了手里的缰绳,内心煎熬着。
只有李斯的眼睛亮晶晶的,对扶苏更加崇敬。他选择来秦国投奔扶苏,果然是没有错的,能遇到这样的贵人,是他几辈子积攒的福气。
李斯握紧手,笑道:“难怪老师一向最欣赏扶苏师兄,我远不如也。”
“你自然不如。”吕恕冷声怼回去。
李斯一时有些尴尬,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吕恕一直在针对他?只好尴尬的挠了挠脸颊。
扶苏扯了一下吕恕的缰绳,无奈道:“希望李师弟日后能够和我一起共建大秦。”
“这是自然!”李斯就差发誓了。
第126章
吕恕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扶苏扯了下缰绳,硬生生地忍了下来。他看向李斯,神情冷然严肃:“希望你能记住今天所说的话。”
李斯实在不明白吕恕的意思,但是能感知到对方话里的认真,好似刚才那番话对他来说天大重要。他在心里琢磨着,下意识地点头应下:“我会记住的。”
“好了好了。”扶苏打圆场,“说实话,我现在真的有点冷了,还是快点走吧。”
李斯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递给扶苏:“师兄,您先穿着我这个吧,别冻坏了。”
扶苏见李斯穿得衣裳布料不怎么样,但胜在还算保暖,便没有拒绝。情绪平复下来后,他确实被冷风吹得难受。
待扶苏穿好外袍后,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去。路上遇到了巡查的徼卒,幸好有扶苏这个右丞相在,他们才没有被逮进咸阳狱。
到宅邸后,扶苏先是给吕恕处理了一番伤口,又喝了一碗驱寒的姜汤,而后才各自返回卧房休息。
此时,月亮都已经彻底沉到了西边,不过因着入冬后日出较晚,所以天色还没有亮起来。就连卧房也是黑漆漆的一片,扶苏倒是不害怕,却担心被丢在卧房里的张良。
小孩儿初来乍到,年纪又这么小,很容易在陌生漆黑的环境里受惊的。
扶苏记得小时候曾祖母刚刚病逝,他被送到了一处宫室,忘了半夜做了个什么梦,突然醒了。睁眼一看,四周漆黑幽静,不知角落里有什么鬼怪。
他小小声地喊着“曾祖母”,自然是没有得到回应的。也不敢下地去找其他人,便蜷缩成了一团,努力把自己的脑袋和手脚都藏进被子里,差点把自己给憋死。
后来他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是让被子给捂得热晕了,还是实在太困了。醒来后发现自己尿了床,羞恼又难过,偷偷把床单藏进了玩具箱子里,怕被人发现会挨责骂。
其实那算得了什么呢?小孩子才那么一丁点大,就要自己照顾自己。无论是谁看到了,都只会心生怜爱,而不会厌烦责骂。可对于小孩子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情。
扶苏推开卧房的门,影影绰绰地看见了张良的一小团影子,将思绪从过去的回忆里抽回来。他笑了下,轻手轻脚走过去,帮在睡梦中蜷缩起来的小孩子翻了个身。
张良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嘴角往下一撇,抱住了扶苏:“你去哪里了呀?我等了你好久。”说着说着,他更加委屈,惊惧后怕,忍不住抽泣起来。
扶苏赶紧抱住小孩儿,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没事,我只是出去一下,继续睡吧。我不会丢下你的。”
“嗯。”张良用额头蹭着扶苏的胸口,还是不肯松开手,就那样扒着扶苏的衣襟又睡着了。
扶苏也没有挣脱,带着小孩子躺下。他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张良的后背哄睡;另一只手则从衣襟里扯出一串半两铜钱,用拇指按着上面的字,努力压下心里的难受,无声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不知什么时辰,扶苏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睡得并不踏实,感觉胸口闷得难以呼吸。他醒来时,才发现张良趴在他的肚子上。
小孩儿早就醒了,不吵不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头。自己把自己给哄得挺开心,全然没有了昨日所见的一身戾气。
扶苏抬手摸了一把张良的后脑勺,笑了笑:“饿不饿?”他话头一顿,摸了下隐隐发痛的嗓子,大概是昨日吹风冻得伤寒了。
张良爬起来,跪坐在扶苏的脑袋旁边,用小手帮他试探额头的体温,忧心忡忡地道:“你生病了。我去叫医者。”他也不等扶苏拒绝,动作麻利地爬下床,光着脚丫去喊人。
小孩子像颗球在屋子里滚来滚去,忙活的不得了。他又给扶苏端水,又给扶苏抱自己的小衣裳往被子上铺。哪里还有昨天那副冷傲尖锐的刺猬模样?
就连毛遂看了都咋舌:“你这儿子真不白养,比狗有用。”
张良路过毛遂的时候,一脚踩在他的脚尖上,“哼。”
小孩能有多大力气?又没穿鞋子,毛遂根本就不疼。不过他还是装作被踩疼了脚趾的模样,龇牙咧嘴道:“不愧是你儿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太子、你,再加上这小玩意儿,祖孙三代可真像。”动不动就揍人。
扶苏咳嗽两声,有些虚弱地笑了,却还是不忘了挑眉:“毛兄既然知道,还敢在这儿乱说话,不怕明天下不了床吗?”
“呵,我现在一个人能揍你们仨。”毛遂搓着手,上前把张良一巴掌按倒,另一只手去拍扶苏。
张良气得嗷嗷叫。
别看小孩长得蔫巴巴的,好似病秧子,嗓门儿却不低。这让刚刚走到院子里的嬴政,一耳朵就听见了。
嬴政攥紧拳头,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不许欺负我儿子和孙子!”他直奔毛遂而去。
毛遂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上就被嬴政揍了两拳。他哭笑不得,放开两人:“主君,我可是你最忠诚的臣属呢。”
张良插嘴道:“你刚才还说能一个人打我们三个。”
嬴政刚落下去的眉毛瞬间竖起来。
“这破孩子。”毛遂一溜烟儿的跑了。
嬴政气得跺了下脚:“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他的屁股!扶苏,你生病了吗?我刚才去右丞相府只看见慎之,都没有找到你。”
扶苏道:“大概昨天夜里被冻到了,等我吃完药就去上值,不影响什么的。”
现在秦国马上就要对韩国和东周国出兵了,他也不愿意耽搁什么,吃完了要便爬起来换衣裳。临出门前,他还得先把张良送到荀卿那里去。
嬴政却挥挥手道:“还是我来带我孙子吧,我不揍孩子。张良你跟着我,反正我每天都要带好多小孩儿。”
张良脸颊微微鼓起来,攥着扶苏的衣角:“我不想和昨天那群小孩子玩。”
扶苏也不想勉强张良,可是张良毕竟要在大秦至少生活十多年,总不能一直这样呆在宅子里吧?他希望自己能替张平把孩子养的很好,而不是单纯衣食无忧。
扶苏想了想,半蹲下来,握着张良的手安慰道:“其实他们都是一群很好的小孩子,你今天可以过去试试。若是实在相处不来,以后就不去和他们玩了。”
“放心。”嬴政牵住了张良的小手,“祖父保护你,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
张良道:“我才不害怕。他们欺负我,我就揍他们。”他挥了挥细弱的小拳头。
嬴政没有瞧不起他,赞许点头:“好,这才是我的好孙子。祖父以前最擅长打仗了,可以教你”
扶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嬴政瞬间闭紧了小嘴巴,眼睛转了两圈,牵着张良的手往外跑。他已经答应扶苏,以后金盆洗手,再也不随便揍人了。
扶苏望着两个欢快的背影,扶额叹息,认命地跟在后面。
昭襄王和孝文王的离世前后只隔了一年左右的时间,可列国来秦吊唁的规格却天差地别。秦国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就算秦王子楚是个傻子都会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家给轻视了。
于是,秦王子楚甚至都没有亲自参加接待使臣们的宴席,全权交给了太子嬴政。可嬴政就算是太子,那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
列国使臣们心里都窝了火气,想要刁难这个小太子一番,然后就离开秦国。却不成想,这个小孩子难缠得很,他们反倒是被嬴政给恐吓痛斥了一顿。
宴席结束后,列国使臣们都生了一场病,却一丁点也不想留在咸阳养病。就算爬也要爬走,免得再面对秦国那个小魔头。
还没等他们走出咸阳,便听说秦王子楚因东周君没有来秦吊唁而动怒,下令派遣蒙骜为主将、吕不韦为护军都尉,攻打东周国!
听到这个消息,韩国使臣最先慌了。东周国如今不过是巴掌大的小国,国土都被韩国包裹起来了。眼下秦国突然对东周国动兵,哪里是冲着东周国?分明意在韩国!
新秦王必定是因为他们慢待大秦,所以才有这番动作。韩国使臣赶紧放下打包好的行囊,带头去咸阳宫请罪。
赵国使臣不以为然,甚至出面嘲讽:“韩国人真是胆小如鼠。”
魏国使臣不置一词,同齐国使臣和燕国使臣一起去咸阳宫赔罪。
楚国使臣看了看两边,犹豫了一番后,也决定跟随大众的脚步,放下行囊前往咸阳宫。
赵国使臣的脸色不大好看,抓住了楚国使臣的胳膊:“你们就这么害怕那个病殃殃的黄口小儿?”
楚国使臣道:“秦国要打东周国,不只是在警告韩国,更是在警告我们。至少眼下还不是和秦国撕破脸的时候,更何况此事本来就是我们有失礼数。”
赵国使臣哑口无言,眼看着众人都要走没影了,也只好硬着头皮跟过去。只剩他们自己,还蹦跶啥了?前两次被秦国打得元气大伤,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呢,也不太敢独自与秦国起冲突。
秦王子楚在咸阳宫里听说列国使臣再入宫,冷笑一声,却没有立刻召见,而是对扶苏说道:“总不能在刀子砍下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了吧?”
扶苏道:“都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人。”
“对!”嬴政拍着桌案喊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们都打趴下,吞掉他们的土地。”
秦王子楚看着豪气冲天的长子,心里骄傲,笑得咳嗽了好几声。他偷偷捂着隐隐发痛的胸口:“好,阿父等着你。”
嬴政眉头一动道:“你也不能什么都指望孩子,自己也得努力。我们当阿父的都是要给孩子撑起一片天的。”
秦王子楚又疼又想笑,忍着表情道:“阿父尽量努力。”
嬴政勉强满意,转头对扶苏道:“阿父一定会努力的!”
扶苏失笑,脑子里竟有一种诡异的想法,自己此时此刻是不是应该对张良说点什么?他无奈地抿了下嘴唇,看来自己真的是被祖父和幼年父亲给影响了。
他怕自己再做出什么失礼之事,忙将话题转移到另一件事情上去:“臣听闻,齐国太后怕是撑不了多久了。现如今齐国国事大多都是这位太后处理,她死后齐王无法撑起齐国。齐国必定会遭受相邻的魏国、楚国、燕国攻击。”
秦王子楚感叹:“她可真能活,难道齐国真的有什么长生术?”这倒不是说齐太后活的年头久,而是这样半死不活的吊着命,还吊了好几年。
嬴政双手托着下巴:“我听说齐国有神仙,还有仙丹哦。扶苏说那都是骗人的。”
扶苏的心瞬间被吊起,听到后半句话又慢慢落回肚子里:“齐人向来喜欢方术,无益于自身,也无益于齐国。现在齐国马上就要遭受战乱,如此大国,齐人却无能为力。”
后来的灭齐之战,可以说是打的最容易的了。因为秦军一路上几乎没怎么遇到过抵抗,这固然离不开齐王君臣的昏庸,但也能看出来齐国民间的风气。
扶苏不是好战之人,却也不能苟同齐国这样的风气。一国若是连军中将士都没有斗志,那么亡国也是早晚的事情。
他怕父亲未来还会被那些方术之士欺骗,连忙将此事细细说来,打消嬴政脑袋里的一些离谱念头。
嬴政听完没有说什么,而是悄悄把脑袋贴在秦王子楚的身上。为什么世界上没有长生之术呢?他好害怕阿父有一天像祖父和曾祖父一样突然离开。
秦王子楚平日里大大咧咧,但心思也是较为细腻的,察觉到孩子心中的情绪,慢慢抚摸着嬴政的头发:“你是不是半个月没洗头了?黏糊糊的。”
一听这话,嬴政心里的伤感瞬间飞走了,扑腾爬起来,扯着嗓子怒喊:“人家才刚洗完脑袋!是水,是水!”他扯着自己的头发,“阿父真是太讨厌了。”
小孩喊完,便噔噔噔的跑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了面子。
秦王子楚哈哈大笑。
扶苏无奈道:“大王,太子已经到了知晓人事的年纪了,您不能总这样逗他。”
秦王子楚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能这样逗他几年,以后怕是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扶苏抿唇,双手交叠握在一起。
秦王子楚笑道:“不提那些晦气事了。眼下吕不韦被派去了战场,国中政事,你要多多操劳。”
“是。”扶苏又道,“臣让蒙武训练的骑兵已经有了些许成效,不过臣以为打东周国和韩国,还用不上这支骑兵。”
秦王子楚慢慢点头:“先藏起来,留着以后关键时刻再用。另外,等齐太后一死,齐国大乱,我们也趁着这个机会捞一杯羹咳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扶着桌案才没倒下。秦王子楚一整张脸都憋得红紫、发青。
第127章
“大王!”扶苏忙踏上台阶,两三步就来到秦王子楚身侧,扶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倒了一杯温水,送到秦王子楚的唇边。
秦王子楚喝了一口,嗓子的异物感才消失一些,方才那股窒息感总算是过去了。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出了一身虚汗,还笑着调侃:“我还以为自己缓不过来了。”
扶苏拧着眉毛,担忧又焦急,忍不住唠叨:“您怎么会这么想呢?最近天有些凉,前些日子臣这样的糙人都生了一场病,别提大王您了。”
秦王子楚也惜命的很,没真觉得自己要死掉了,他是看扶苏这么紧张,像开个玩笑而已。从现在扶苏的反应来看,这个玩笑似乎开过头了。
他讪讪地笑了下,擦了擦嘴角道:“寡人知道。政儿的年纪还那么小,怎么能撑起来偌大的大秦?寡人就算是拼尽全力,也会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扶苏这才露出笑脸:“大王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您最近不要太过操劳,不太重要的国事就交给臣来办好了。”
秦王子楚不认为有什么国事是不重要的,但他知道孙子对自己的关心,倒也没有直言拒绝。他抬手摸了摸扶苏的发白的鬓角,眼神夹着叹息:“真是个孝顺的孩子,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扶苏愣了下,惊疑不定。论起他们的外表年龄,自己是比祖父看上去年纪大的,怎么祖父却说这种话?难道祖父知道他手心霎时间出了一层的冷汗,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又在哪里漏了陷?
可他实在想不起来,忐忑不安地试探着问道:“大王,您比臣还要年轻呢。”
秦王子楚不慌不忙,丝毫没有说漏嘴的慌张:“寡人是君父,你是臣子。叫你一声孩子又有什么了不得的?更何况政儿还是你阿父呢,论起来你也该叫寡人祖父。”
扶苏偷偷松了口气,哭笑不得道:“这实在是不合规矩。”
秦王子楚嘴角一撇,规矩规矩,真是该死的规矩。吕不韦真是个大骗子!说好的当了秦王以后,他就可以为所欲为,现在被约束得更加严格了!
“嘘嘘嘘。”门口传来细细碎碎的古怪声,扶苏和秦王子楚转眼去看,见一排小脑袋依次“挂”在门缝上。他们一看过来,那一排小脑袋嗖地缩回去了。
秦王子楚嘴角微抽:“估计是政儿在找你,鬼头鬼脑的。”说到此处,他忽然对扶苏挤眉弄眼,故意提高了声音喊道,“他整天带着一群小崽子跑来跑去,一点太子的庄重都没有。”
门外立刻传来嬴政愤怒的喊声:“才没有!他们是我的好臣属,是在帮我做事的。”说着说着,他还觉得不够表达自己的愤怒,推开门往里走,嘟嘟囔囔个不停。
秦王子楚扬起眉毛:“真的吗?我不信。”
嬴政一噎,胸膛气得起起伏伏:“我不跟你说了,你就知道逗孩子。扶苏,我带他们来帮你做事了。走,我们去右丞相府,不跟我阿父在这儿玩。”
扶苏想笑又不太敢,怕小孩儿恼羞成怒,清了清嗓子道:“是。大王,那我先下去做事了。齐国那边的情况,我继续派人盯着。”
秦王子楚颔首,扭头对嬴政笑:“那群小崽子确实有几个好苗子,把他们培养好了,以后也可以附辅佐你。但你们年纪还小,凑在一起的时候不要太贪玩。”
“不要小瞧我。”嬴政牵着扶苏的手往外走,头也不回地喊道,“等我今天我晚上回来,再给阿父带好吃的,你要好好喝药。”
扶苏低头看着嬴政。小孩儿背对着秦王子楚,满脸都是忧愁,也是很操心子楚的身体,可他不想让秦王子楚看出来。
出了门,嬴政才道:“扶苏,还是没有扁鹊的消息吗?要不要我发一道太子令?”
扶苏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也行,便给嬴政润色了一下太子令的内容。希望能通过这种方法,快点找到扁鹊吧。上次的消息又中断了。
扶苏帮嬴政把一群小孩子赶上马车,看着嬴政忙来忙去的背影,父亲的个子已经长高了,眼看着都快有少年模样,不知不觉就要肩负起整个大秦。
他无声轻叹,不知该怎么安慰嬴政,抿着嘴唇最终也没说出来什么。只能给小孩儿多找点事情做,转移嬴政的注意力。
扶苏也登上另一辆马车,里面的小张良听见动静,一扭头就爬过来迎接扶苏。
扶苏愣了下,接住张良,把孩子重新抱进去:“你怎么自己在马车里呆着?冷不冷?”他伸手去格子里取小手炉。
张良道:“有点冷。”他以前在韩国的时候,可是被周围人当成易碎珍宝来宠溺,冬天几乎不怎么出门的。
“是我让张良来的。”嬴政也爬进了扶苏的车厢,“他本来在跟着我,可是我看他走不动了,就让他先来马车上等着。唉!你真是个笨蛋,我让你去我的马车上,上面都生着炭火呢。”
张良扭头,不高兴地喊:“我才不是笨蛋。”他只是有点不适应陌生的秦国,更想呆在假父的地盘。
张良认得扶苏的马车,正好在宫门口看见,就直接爬上来了。他宁可挨着冻,也不愿意换马车。在这里,他会很安心、很舒服,知道很快就会看见扶苏。
嬴政给张良这个笨蛋留了面子,没有继续反驳他,也挤进了扶苏的怀里,和张良把扶苏快挤扁了。可两个小孩子谁也不肯放手,嬴政急道:“你真是个不孝顺的孙子!以前扶苏都只抱我的。”
这个孙子!嬴政要被气坏了,从婴儿的时候就跟他抢扶苏。现在他都是宽容的好祖父,愿意让扶苏抱张良了,结果这个孙子要把扶苏的怀抱都抢走。
张良愣了愣,下意识地放开了手。他看着扶苏低头帮嬴政整理衣裳,沉默了几息,挪到角落里缩成一团。小孩儿明白了自己的过分,却拉不下脸道歉,只是嘴巴死死地抿成了一道线。
扶苏还不明白张良怎么突然跑了,小孩儿看上去还挺难过的,刚才不还开开心心的吗?难道是——他看着紧靠自己的嬴政,不会是小孩子在争风吃醋吧?
他一时哭笑不得,从未有过这种经验,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扶苏在心里琢磨着话术,先温声叫张良过来:“手炉烧暖了,过来暖暖手。”
张良红着眼睛,一扭头,也不回应。
嬴政用眼角余光瞥见,咬着下唇,真是个小心眼的孙子!他张开嘴巴想要教训张良,可看见张良那张漂亮凄惨的小脸,瞬间心软了:“快点过来,不要冻生病。”
张良含泪看了眼嬴政,又一撇头。
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孙子!嬴政真的有点生气了,下一刻又看见张良开始偷偷抹眼泪,深呼吸一口气:“祖父不是赶你走,只是不喜欢被你们排挤。如果你们一起抱着我的话,我就不会不高兴了。”唉,他可真是个好祖父,这么惯着孙子。
扶苏观察着张良的小动作,确信了刚才的猜测,摸了摸嬴政的发顶,把张良拽过来,笑道:“我不会排挤你们任何一个的。张良,你不是已经认可我这个假父了吗?假父也是父亲,怎么可能会嫌弃自己的孩子呢?”
张良的嘴巴几乎皱成了一团,表情看上去又好笑又可怜,抱住了扶苏。他犹豫了一下,又抓住了嬴政的袖子。
嬴政瞬间露出笑脸:“算了,我大人不记小孩儿过,跟你一个小破孩儿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好可怜的孙子,年纪轻轻就没了亲生阿父,他一想到子楚的身体,也难过起来。
张良撇了撇嘴,认真地说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已经长大了。我会很多东西,读过很多书,所有人都说我很聪明,也可以帮、帮扶苏做事。”他中间停顿了半天,含糊不清地加了句“假父”。
扶苏笑着摸张良的脑袋:“好啊,那你跟太子一起做事。”
嬴政表示怀疑,他就没见过有他聪明的小孩子。不过想起自己带的那群臣属们,唉!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那就都带着吧:“好吧,张良以后就跟着我,祖父也会罩着你的。”
张良抿着嘴唇,对嬴政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看上去乖巧得不得了。
扶苏长舒一口气,和孩子们太亲近也不好,让他头疼的问题一个又一个。但总算是圆满解决了。
扶苏把这两马车的小孩子们都带到了右丞相府,熟练地把一部分不是特别重要的文书交给嬴政处理,他倒不是信不过嬴政,其实嬴政现在已经历练了好几年,可以很妥当地处理好事情了。
但嬴政还要带着其他小孩子,扶苏不想给嬴政那么大的压力,便只分配一堆鸡毛蒜皮的事情。看上去活儿很多,但处理起来很轻松。
嬴政接到这么多的活儿,一时也有点犯难,知道自己要消磨一整天的时间了,身边的臣属们帮到的忙还不多。可出乎意料的是,张良真的有他自己吹得那么聪明,帮嬴政分担了很多活儿,眼看着需要处理的文书越来越少。
“哦!”嬴政忍不住鼓掌,“我是个聪明人,我儿子也聪明,孙子也聪明!”
扶苏在隔壁都听见嬴政的大嗓门了,不由得失笑。多给小孩子们分配了一些活儿干。
直到半个月后,攻打韩国和东周国的捷报传来,一直呈递到右丞相府。
嬴政高兴地跑去扶苏的屋子看捷报。
“什么韩国?”张良的耳朵动了动。
第128章
张良记得自己是从韩国来的,他的阿父生前是韩国相邦,自己以后也是要回到韩国去的。此时此刻听见韩国的消息,立刻竖起了耳朵。
嬴政看了看张良,恍然间也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个孙子其实并不是秦国人。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捷报,纠结地拧紧了眉毛。
蒙骜一举吞并东周国土地,又攻下不少韩国的城池。这对于秦国人来说是个好消息,但对于韩国人却未必如此。嬴政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张良,他思忖了好半天。
张良也等了好半天,见嬴政一直不回答,便猜到了一些答案:“是不是秦国和韩国打仗了呢?我知道的,从前我阿父跟我说过。”
嬴政抬眼看他,有些惊讶。这个敏感爱哭的娇贵孙子,这次竟然这么坚强?
蒙恬在一旁,放下手里的一卷竹简,抓起肉干咬了一口,左看看右看看:“张良,你今天怎么不哭呢?是不是不喜欢韩国了?”
张良白嫩的脸蛋微微泛红,鼓起来。显然开始生气了。
蒙毅扶额,推了推蒙恬:“阿兄,你还是吃东西吧。”
蒙恬不明所以,不过见其他小孩子也表情微妙,就低下头自顾自地开始吃东西了。
坐得距离张良稍微近一些的李由,轻轻拍拍张良的胳膊:“其实在大秦也挺好的。我以前是楚国人,但现在也是秦国人了。”
张良道:“我和你不一样。你只是楚国平民,我是韩国相邦的长子,以后也是韩国人。”
蒙恬没忍住,又抬头说了句:“可是现在的韩国相邦不是你们张家人,我听说他是韩国宗室呀,我还听说你们张家已经在韩国失势了。”
“”张良真的生气了,撸起袖子爬起来,气冲冲地奔着蒙恬去了。
蒙毅尖叫一声,跳起来挡在蒙恬前面:“不许欺负我阿兄!”
眼看着张良和蒙毅要打成一团,嬴政赶紧悄悄桌案,板起小脸呵斥:“不许打架!
子婴等人连忙将两个小孩子拉开:“你们不要打架啦,太子都要生气了,到时候让荀卿揍你们的屁股。”
张良冷哼:“我才不害怕。”他见过荀卿,那个老头对他还是很和颜悦色的,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嬴政有点头疼,自己这个孙子还真是不好管,简直就是个叛逆的犟种,比他还喜欢打架。他严肃地道:“张良,回到坐席上。你要是心里不痛快,祖父陪你出去转转。”
张良抿着嘴唇,僵持站了一会儿,对上嬴政冷静的双眸,还是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的坐席上了。他低声道:“我真的没有很在意。我阿父跟我说过,从前秦国和韩国打仗,也不影响他和假父的关系。就算我很在意,现在也做不了什么。”
嬴政笑了:“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高兴。”
张良转头望着嬴政道:“等我长大了,我们可以让韩国和秦国永远当好朋友吗?可不可以不要打仗?”
嬴政沉默了一瞬,若是换做幼年时,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可能就直接答应了。可现在他已经明白了很多事,知道有些事是必须做的:“我可以答应你,尽量少打仗。”
唉,孙子那么喜欢韩国。他还是尽量保证用一两次的战事,就一举吞并韩国的土地吧!这样孙子也不会因为打仗而难过了。他可真是个善良的好祖父。
张良闻言抿唇笑了。
“太子。”蒙恬又道,“我们要赶紧把捷报告诉扶苏老师和大王呀。”
嬴政点头,安排张良带着一部分小孩子继续处理公务,自己则跑去找扶苏和秦王子楚。
此时,扶苏和秦王子楚正在咸阳宫内议事,都不知道捷报先传到了右丞相府。嬴政在扶苏的屋子里看完捷报之后,把它往怀里一塞,噔噔噔往咸阳宫跑去。
“大王。”扶苏把一张兽皮地图摊开,上面是他依靠前世的记忆,绘制出来的一部分魏国地图,“魏国的地势平坦开阔,很适合派出新训练的骑兵。等到攻打韩国的捷报传开,魏国一旦慌张生事,我们就可以及时应对。”
秦王子楚点点头,笑道:“还是你考虑得周全。”魏国和韩国毗邻,一旦韩国被秦军压境,那么魏国很难会保持镇定。
只是有一件事,秦王子楚想不明白,便也直接问了出来:“魏国的实力远不如大秦,为何你如临大敌呢?”他觉得对付魏国,还不至于特意出动骑兵。
扶苏道:“臣自然是不担心魏国一国的,怕只怕魏国会与其他几国联盟反秦。如今信陵君已经回到魏国,虽说每日醉生梦死,但名望还在。若他真心再次牵线与列国联盟,对大秦来说也是一件麻烦事。”
以秦国如今的国力,最害怕的就是列国联盟抱团来反秦。但也不是人人都能组织起来这个反秦联盟的,必须得有一个名望极高的人才行。在上一世,那个人就是信陵君。所以哪怕扶苏已经提前促进信陵君堕落,却也不敢保证不会有意外,也就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秦王子楚觉得扶苏这样的担心有些多余,那信陵君早就不是从前的信陵君了,每日沉溺酒色,还不知道能活多久。不过他想到扶苏是从未来过来的人,还是选择相信孙子。
或许在原本的命运轨迹中,这个信陵君真的对大秦造成了威胁。
二人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了嬴政的跑步声,急促、落脚敦实,一般的人都不敢在咸阳宫这么乱跑,也就是他了。
还没等看见孩子,秦王子楚的脸上就已经浮现笑容,望着门口的方向。
下一刻,嬴政推门跑进来,卷着一股寒气。但嬴政是个细心的孩子,特意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里面走,生怕自己会冻到秦王子楚:“阿父,扶苏。是蒙骜传回来的捷报!”他高高举着一个木片,赶紧把捷报递过去。
秦王子楚和扶苏凑在一起看罢,二人相视大笑。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想不到这么快就打下预计的目标了。
秦王子楚双手握着木片,高兴地拍了下桌案:“好好好,等蒙骜和吕不韦回来,寡人一定要好好地犒赏他们。这次有如此战果,也离不开你的计策,赏赐也有你的份。”他特意又跟扶苏说了一句。
扶苏躬身道:“为大秦出谋划策,本来就是臣的职责所在。如今臣得封彻侯,又有两大县作为封邑,实在不该继续得到封赏了。”
秦王子楚满不在乎,他喜欢什么人,就是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你怕什么?难道害怕寡人或政儿以后会猜忌你吗?”
扶苏倒是真没想过这件事,他一直都是很相信祖父和父亲的,只是不希望太过显眼罢了:“臣不敢,只是不好开盛宠的先例。”
万一以后有人有样学样就不好了,难保对方权势过大后,会不会真的“挟秦帝以令群臣”。
秦王子楚听见扶苏这么说,也想到了未来的事情,面容带了些许愁色,希望后世的子孙们能支棱起来,不要被权臣架空。他给嬴政使了个眼神:“听见没有,以后好好教你儿子。”
嬴政满脸不高兴:“我儿子不用我教,他本来就是很聪明、很优秀的人,以后也是最厉害的大王!”
扶苏明明知道父亲此时此刻说的应该不是自己,毕竟父亲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呢。可是他听了这话,心里却还是难免代入其中,忍不住雀跃了一下。
可秦王子楚和嬴政都知道小孩子说的儿子是谁,子楚撇了下嘴,隔空点点嬴政的脑袋,挑眉坏笑道:“小崽子,你说是我儿子厉害,还是你儿子厉害。”
嬴政不假思索地喊:“当然是我儿子厉害!”喊完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把眉毛都拧得快要打结了。
扶苏一囧,赶紧低头忍住笑意。
嬴政反应过来了,攥着拳头,冲秦王子楚控诉:“你总是这样逗孩子,一点阿父的样子都没有!一点秦王的样子都没有!”
秦王子楚板起脸,下令:“来人,把这个逆子拖出去打十个屁股。”
嬴政呆住了。
秦王子楚笑嘻嘻地道:“寡人现在有没有阿父和秦王的样子?”小崽子长多大都是小崽子,还敢和他阿父我斗?
嬴政一撇头,不搭理秦王子楚了:“你自己慢慢玩吧,我还有很多正事要忙。扶苏,张良没有因为韩国打输了伤心,你也不要担忧他了。”
说完,小孩儿一扭身体,迈着端庄优雅的步伐离开。身形还没有彻底张开,却已经可以看见未来风华绝代的秦王模样了。
秦王子楚轻声感慨叹一句:“不愧是擅长礼仪的儒生,荀卿确实很会教导孩子了。改天把成蟜也早点送过去,那个臭小子就知道整天爬树钻洞。”
扶苏笑了笑,见秦王子楚对荀卿并不排斥,委婉提起未来的治国方向“隆礼重法,刚柔并济”。
秦王子楚听完依旧和颜悦色:“你说的不错,若是真有朝一日大秦能够统一四海,那么必定是广施仁政以安抚天下万民的。吕不韦曾经也和寡人说过此事。”
扶苏倒是不知道吕不韦还说过这种话,可转念一想也是能推算出蛛丝马迹的。自从吕不韦代理国政以来,大秦对外的出兵策略都有了很大改变,大多时候都是坚守“仁义之师”,很少再出现残杀屠城的情况。
扶苏笑了下,对这位文信侯有了更大的改观。不过前提是吕不韦在未来真的能做出改变,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冒犯他父亲。
想来也应该不会了,扶苏想起了吕恕,笑意里带些许复杂惆怅,最后归为一声静默叹息。
“大王,韩国应该很快就会请求和谈,臣去安排。”
“好。”秦王子楚激动的情绪平复后,便觉浑身乏力,神情有些萎蔫。
扶苏见状心生担忧:“大王,您要多多注意休息,现如今大秦也没有生死攸关的事情。”
秦王子楚对自己的身体也有了怨气,不过还是好脾气地安抚扶苏:“放心,寡人会照顾好自己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就这样扔下政儿,他才九岁大。”
扶苏想起从前,恍如隔世。当年父亲九岁的时候,才得以从赵国返回秦国,如今已经在秦国呆了五年了。自己总算是没白来一趟。
扶苏回到右丞相府,先是调动边境守军监控魏国,而后准备与韩国和谈的事宜。
忙忙碌碌了一个多时辰,屋子里渐渐黑下来,他都没发现吕恕进门了。听见对方咳嗽,扶苏才抬头:“慎之?可是有事?哦,吕公一切平安,很快就会回咸阳了。”
“多谢。”吕恕道谢后,才说明来意,“我派出去的人已经打听到了扁鹊的消息。”
第129章
扶苏闻言当即直起身,把手里的竹简往桌案上随手一放:“他在何处?可接到咸阳了?”
吕恕也没有绕弯子:“是在齐地找到的扁鹊,现在已经请他来咸阳了,不过得两个月才能到。他们先给我传了信。”
扶苏如释重负,坐回了席子上,脸上满是笑意:“太好了。”
吕恕也笑了,若是真的能把秦王子楚的身体调养好一些,那么陛下也不用幼年即位,日后过得太辛苦。
扶苏道:“我们找了他那么久,没想到他竟然跑去了齐国。他也应该不算年轻了,竟也受得了这样奔波。”
吕恕也颇为感慨,不过算来扁鹊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至少按照前世他去秦国的时候,已经听不到扁鹊的行踪传闻了。
“慎之。”扶苏道,“你去传个信过去,一路上好好保护扁鹊先生,宁可走得慢一些,也不要累到他的身体。”
“是。”
扶苏起身脚步匆匆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他本想直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秦王子楚,但事情还没有落定,不能让大家空欢喜一场,还是等扁鹊快到咸阳的时候,他再去说吧。
接下来的两个来月,扶苏都有点魂不守舍,就连嬴政和张良都发现了。两个小孩子还以为扶苏生了病,每天轮流跑过来陪伴,观察扶苏的“病情”。
直到立春之后,扶苏向民间推行新的农具,徒手举起了一个巨大的水车。两个小孩子才消停下来,明白扶苏只是外表看着病殃殃,实则身体壮实得能打死一头牛。
张良捏捏自己的小胳膊,叹气:“假父比我还要强壮。”
蒙恬真不知道张良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我们都比你强壮呀,李由和蒙毅都比你强壮呢。”
张良的小脸瞬间耷拉下来。
蒙毅绕着一块石头,单腿跳来跳去,低头嘀咕着:“比你强壮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张良气冲冲地走过去,一拳锤在蒙毅的后背上。
蒙毅猝不及防,没站稳,一下子趴在了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张良抱着胳膊,举高临下地俯视蒙毅:“至少我可以把你打趴下!”
蒙毅伸手去逮他。
“好了。”嬴政高声呵斥,“你们不要再闹了,还有很多事要忙呢。这两天各地开始疏通河道,你们跟我去渭河附近巡视。”
一众小孩子瞬间乖巧,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排成串跟在嬴政的屁股后面走,从矮到高,排列整齐。
嬴政一马当前走在前面,习以为常地让其他小孩子跟在后面报数。
个子最矮的张良先喊了声“一”,后面的小孩子挨个往下喊,一直报到了“十二”。
嬴政停下来,拧着眉毛回头检查:“十三去哪里了?谁丢了?”
排在最后面的燕丹慢慢举起手,就是他刚才没有参与报数。嬴政刚想开口教育,却见燕丹的蔫巴巴的,连弯腰驼背耷拉着脑袋。
嬴政想了想,让其他小孩子先走,自己则单独和燕丹说话:“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
燕丹摇头,表情有点难过:“我阿父派人来接我回家了,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们。”
嬴政愣了下,也没有刚才欢快了,沉默片刻道:“我听我阿父和扶苏聊过,他们希望能够和燕国的关系更亲近一点,就要把你送回去。”
前一阵韩国战败,与秦国和谈,割让了好几处城池。这样的举动真的让魏国、楚国和赵国开始不安起来,信陵君也有心思想要促进列国联盟反秦。
扶苏和秦王子楚商议进一步加强秦燕联盟,拆解列国合纵,便有意把燕国太子丹送回去,以示诚意。
嬴政以为秦国和燕国的距离那么远,就算把燕丹送回去也要半年左右,没想到这么快就和燕国通完气了。
他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头:“我也舍不得你。你胆子那么小,回到燕国会被人欺负的。”
燕丹的嘴巴扁起来,眼泪开始打着转儿。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抹掉眼泪:“我都不认识他们。”他从三岁大,就开始在外面当质子,哪里还记得燕国什么样子?连燕国话都不怎么会说。
嬴政掏出自己的小手帕,动作轻柔地帮燕丹擦着眼睛,见燕丹的鼻涕流出来,嗖地收回手,把手帕留给燕丹自己擦。
燕丹也不在意,用力擤鼻涕,抽搭着道:“我可以像李由一样留在咸阳吗?”
嬴政摇摇头:“李由是楚国平民,跟着他阿父一起来的。但你是燕国太子,不可能一直留在秦国。这样吧,你随时给我写信,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就派兵过去收拾他!”
“好吧。”燕丹听嬴政这么说,便知道没有回缓的余地了,连小主君政儿那样聪明的人都没办法,他就更没有办法了。可是他更想哭了,“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嬴政拍着燕丹的脑袋:“会的。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去燕国找你玩,或者再接你来咸阳玩。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嗯!”燕丹用力点头。
燕国使臣既然已经来了咸阳,燕丹不日也就启程返回燕国了。嬴政带着其他小孩子给燕丹送行,还给他送了很多礼物和玩具。
“要经常给我们写信呀!”小孩子们挥舞着手、蹦来蹦去地喊着,尤其是前面的嬴政嗓门最大。
“好!”燕丹坐在马车上也挥着手。他趴在车窗往后张望,眼睁睁地望见嬴政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嬴政等一众小孩子们也耷拉着嘴角,一个个看上去可怜巴巴的。燕国马车都已经走远了,他们还在张望着,都没有离开。
过了一会儿,张良忽然指着空旷的路口:“那边好像来了个马车,是燕丹回来了吗?”
嬴政踮起脚,随即失落地落下脚跟:“不是。那是吕氏的马车,应该是慎之他们家在外面做生意的人回来了。”
蒙恬道:“太子,马车边上的人好像李谈。不过我只见过他一次,不知道认没认错。”
嬴政睁大眼睛看:“就是他!他不是在外面找扁鹊吗?难道扁鹊找到了?”他兴奋地冲出去,高声呼唤着李谈的名字。
李谈立刻翻身下马,接住了嬴政。可惜不能像从前一样,直接把小孩子举到头顶了,才几个月不见,太子都已经长到了他胸口这么高了。
他趁嬴政没注意,快速摸了一把小孩儿的发髻,笑道:“您怎么在这里?”
嬴政道:“我送燕丹回家。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找到扁鹊了吗?”
李谈挑眉道:“我还把他接回来了呢,就在马车里,要不要去看看?”
“要。”嬴政往马车上跳。
车厢门刷地被打开,露出了荆轲的脸。
嬴政愣了下:“我是被骗了吗?”
荆轲无语:“太子就这么不愿意看见我吗?”
嬴政安慰道:“不是,我只是以为打开车门会看到扁鹊。”
荆轲道:“小傻蛋。你这么莽撞,万一打开车门后看到的是刺客呢?马上就被捅一刀。”
嬴政怒了:“我才不是傻蛋,你、你简直粗俗!粗俗至极!无比粗俗!”
小孩儿骂人的话毫无攻击力,荆轲不在意,抠抠耳朵道:“荀卿教孩子就是不行,骂人都不痛不痒的。”
“因为我有文化,你没有文化!你个大傻蛋!”
马车里传来一阵苍老的笑声,被这一大一小的对话给逗乐了。随即,一个老者钻出车厢,对嬴政行礼:“小人扁鹊拜见秦太子。”
嬴政望着扁鹊的脸,对方的头发都是白白的,但是脸上却没有皱纹,看上去像是四十多岁的人。他呆呆地道:“你会长生术吗?”
扁鹊笑道:“小人不会长生术,也没见过仙人和长生不死药。只是平日里略懂一些医术罢了。”
嬴政的嘴巴张得圆圆的,很是震惊。这个扁鹊真的很靠谱!一定可以帮他把阿父的身体调理好的:“你今年多少岁了呢?”
扁鹊捋着胡须道:“二十五岁。”
“”嬴政所有的表情都呆滞了,脑袋艰难地转动,求问一旁的荆轲。
荆轲把手指头往嬴政的嘴巴里塞。
嬴政瞬间回过神,生气地拍掉荆轲的手:“你真是太顽皮了,回头我告诉荀卿,揍你屁股。你、你”他又看着扁鹊,一时说不出话来。
扁鹊哈哈大笑道:“开个玩笑,请太子勿怪。其实小人也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大概活了很久了。”
嬴政松了口气,好脾气地摆摆手:“没关系,我也喜欢开玩笑。我们快点进城吧,您帮我好好看看我阿父的身体。哦,还有扶苏和张良。”
扁鹊自然知道扶苏的名号,有些不解道:“小人听闻洛侯当年带五百士卒从两万军中取敌将首级,身体强健的很,难道后来受伤落下病根了吗?”
“那倒没有,扶苏能打死一头牛。”嬴政皱着眉毛道,“但是他脖子上有两道剑疤,在很热的时候也穿得厚实,很难受的。现在天气转暖了,我希望能把他的剑疤去掉,可以穿轻薄的纱衣。”
扁鹊眼底暗含赞赏,秦太子真是个体贴细心的孩子:“好,小人尽力而为。那位张良有什么问题呢?”
嬴政跳到一旁,把后面的张良拉过来:“这是我孙子张良,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小得像猴子,头上都没有几根毛。现在长大了也病殃殃的,也吃不胖。”
张良面红耳赤,跺脚道:“我才没有,您也不知道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怎么不知道呢?你刚出生不久的时候,我正好路过韩国,还摸过你的脑袋呢。”嬴政道,“还想把你带回秦国来着,但你阿父不让。”
张良将信将疑,却不肯承认嬴政口中的那个没毛猴子是他。
在两个小孩儿吵嘴的这一会儿功夫,扁鹊已经观察好了张良的神形,确信他是先天不良,笑道:“这位小郎君养得很不错,我再调养几年,应该就会如常人。”
嬴政高兴地道:“太好了,你真厉害。那我们不要继续闲聊了,快点去见扶苏和我阿父吧。”
嬴政火急火燎地把扁鹊拉回扶苏的宅邸,恰好扶苏也下值到家了,一见面便猜中了扁鹊的身份,同样被其外表的年轻所震惊。
扁鹊也很干脆道:“太子请我为洛侯医治剑疤,可否让我看看?”
扶苏下意识地摸了下脖颈,笑道:“已经很多年的旧疤了,对我来说不要紧,以后再医治也好。您要不要休息一日,明日再随我入宫见秦王?”
扁鹊听出了扶苏言语间的急切,也不愿意耽搁病患,摇头道:“他们一路上都很照顾我,我没有很劳累,现在就去见秦王吧。”
扶苏自然无有不应,把其他事情都放下,安排其他人把小孩子们送回家,匆忙和嬴政带着扁鹊入宫。
一路上,扶苏对扁鹊描述了一番秦王子楚的情况,嬴政在旁不断补充。
扁鹊听着,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看上去秦王子楚的病情并不棘手。嬴政开心的眉毛都扬起来。
可扶苏却从扁鹊的眼睛里看出一丝凝重,心里不由得一沉。他瞄了一眼嬴政,最终也没有直接把自己的担忧问出来。
扶苏倚靠着车厢,心乱如麻地盘算着最坏的结果。万一扁鹊都对秦王子楚的病情毫无办法,那他就得提前做好准备了,绝对不能感情用事,必须冷静!
这次信陵君打算组织列国联盟反秦,他派人游说列国,暂时拆解了列国的合纵之心。可一旦秦王子楚病逝,留下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当秦王,则极有可能再次重演五国攻秦!
扶苏捏紧手心,他一定得提前做好应对。
第130章
扶苏一路上思绪纷杂,不知不觉就抵达咸阳宫了,被嬴政喊了一声才回过神。他神态如常,把嬴政和扁鹊依次搀扶下马车,在旁引路。
扁鹊面对奢华庄严的咸阳宫,也没有露出丝毫胆怯,步履如常。却并不是因为他司空见惯这些东西,而是他的心思也没有用在走路上,一直在心里琢磨着秦王子楚的病情。
嬴政左看看一直默不作声带路的扶苏,又看看眼神不聚焦的扁鹊。似乎阿父的病情很严重,就连扁鹊也没有什么好方法。他低下脑袋,也没有刚才的欢快了。
三人很快就来到了秦王子楚所在的宫室,扶苏率先秉明扁鹊的身份:“扁鹊先生实在仁德高尚,刚到咸阳就立刻入宫来拜见大王了。”
秦王子楚心里微微讶异,就算是傻子也听出扶苏这是在给扁鹊说好话呢,这可不是他这个犟种大孙子能干出来的事情。难道他心思一转才想着,是不是就连扁鹊面对他的病情也很棘手,扶苏怕自己迁怒扁鹊呢?
这倒是扶苏的作风,平日里不爱钻研谄媚,但遇到想要做的事情,还是会努力用尽力气去做的。秦王子楚自认为对扶苏的脾性已经很了解了。
想到此处,秦王子楚刚刚生出欢喜的意思,瞬间便觉得索然无味,甚至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或许当真是天意如此,自己就没有那个长寿的命。就是可怜政儿秦王子楚抬手对嬴政招手。
嬴政怕阿父担心,也重新振作起来,跑到了秦王子楚的旁边:“阿父,生病了就要吃药了,你不要害怕。我在这儿陪你呢。”他握住了秦王子楚的手。
别说是秦王子楚了,就连站在台阶下面的扁鹊看了都忍不住为之感动:“秦太子当真是仁孝。”
秦王子楚哈哈大笑,揽着儿子道:“寡人的孩子不多,但政儿一个就可以顶很多个。”
嬴政贴在秦王子楚的旁边,也反过来夸赞道:“我的阿父只有一个,也是一个可以顶很多个。我儿子也是,我只要一个儿子就够了。”
秦王子楚对扶苏挑了下眉。
扶苏抿了抿嘴唇,笑道:“大王,请扁鹊先生为您诊治吧?”
“好。”秦王子楚拍拍嬴政的后背,把小孩儿撵到一边去玩耍,而后将扁鹊唤到自己身旁。
扁鹊拎着衣摆走上台阶,眼睛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秦王子楚。越是离得近了,越是看得清了,他就越是在心里阵阵叹息。
可他没有直接说出来,还是按照自己平日里治病的习惯,又给秦王子楚诊脉。他不停地换着位置,轻轻重重地摩挲着脉象,看得扶苏和嬴政都提心吊胆。过了大半天后扁鹊才回道:“大王这是先天不足,再加上幼年的时候没有养好身体,想要调养的话需要耗费很多时间。”
扶苏和嬴政的眼睛刷地亮了,父子两个的表情几乎是一模一样,扁鹊既然这么说,那就说明还是可以调理的,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唯有最为冷静的秦王子楚察觉到扁鹊的弦外之音,对方只是说了“能调理”,却没有承诺可以“调理好”,看来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方法。或许扁鹊能做的,也只是开一些日常养身体的药汤。
秦王子楚想到往日里喝了不少的药,却依旧每到换季的时候生病不止,几乎没有见到太大成效。他不由得心生疲倦和厌烦。
嬴政见秦王子楚没有反应,跑过去鼓励道:“阿父,扁鹊特别厉害的。”
秦王子楚捏捏嬴政的脸蛋,笑道:“阿父只是有点不想喝药了。”
嬴政当即板起了脸:“良药苦口利于病,阿父不能像成蟜那样任性。您看看成蟜,在雪地里打滚也不肯喝药,最后病了半个月才好。”
扶苏听出秦王子楚言语间的心灰意冷,也劝道:“大王,扁鹊先生是世间难得的大医。”
“唉。”秦王子楚叹了口气,“我一个人真是拗不过你们两张嘴。”
话这么说着,就是同意让扁鹊为他调养身体了。秦王子楚还特意给扁鹊在宫中安排了住处,并将其提拔为太医令,赏赐了一处宅邸。
以扁鹊的医术和名号,这些赏赐并不算多,甚至从前都被他推辞过不少。扁鹊笑道:“小人还是希望能够住在宫外,平日里还可以多为其他人诊治。”
秦王子楚感慨道:“子楚佩服。扶苏,你为扁鹊先生安排一处医馆吧,除了定期入宫为寡人诊治,扁鹊先生可以呆在医馆里。”
“是。”
扁鹊也只是按照习惯来推辞,没指望霸道的秦王能够体谅他,却不成想秦王子楚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同意了。他看着病容憔悴的秦王子楚,惋惜不已:“臣一定会竭尽全力为大王调养身体。”
秦王子楚笑道:“那就有劳先生。”
扁鹊又道:“臣希望大王在平日里也要注意休息,不能太过操劳。”
秦王子楚苦笑,怎么可能不操劳呢?大秦上上下下的一堆事儿,哪里能离得开他?
扁鹊叹息。
扶苏抿唇劝道:“大王,臣和文信侯都可以为您分忧。”
“我也可以!”嬴政高高地举起手,彰显着自己的存在,“阿父,我已经能处理很多文书了。”
秦王子楚凝望着嬴政还略带稚嫩的脸,孩子才刚换完牙齿,还那么小呢。可、可若是真的有一天他身遇不测,政儿也要撑得起来大秦。
罢了,不如就趁着他身体还行,多锻炼锻炼政儿吧。秦王子楚道:“好,那你明天就跟在阿父身边批奏书。”
嬴政拱手行礼,很是严肃道:“是。”
秦王子楚噗嗤笑出来,见嬴政马上要恼羞成怒,赶紧挥挥手把他们都赶出去。孩子好玩不好哄,还是让扶苏去烦恼吧。
反正从前政儿哄扶苏,现在反过来也让儿子尝尝当阿父的苦。
燕国太子丹返回燕国,同时,秦国和燕国再次私下结盟。新抵达秦国的燕国使臣带来燕王的意思,希望秦国能再帮助燕国两面夹击赵国。
扶苏在丞相府接待了燕国使臣:“赵国如今与秦国没有什么矛盾,大秦为何要贸贸然出兵呢?”
燕国使臣道:“洛侯难道还不知道吗?赵国有意和魏国、楚国联盟,再次对秦国出兵。”
扶苏自然是得到消息了,否则又怎么会把燕丹还回去,主动与燕国缓和关系呢?但他眉头紧锁:“竟有此事?”
燕国使臣叹道:“贵国对赵国一片赤诚,但赵国却背信弃义。前些年赵国也屡次三番侵扰我燕国边境,去年更是过分。我王实在忍无可忍,请贵国相助。”
扶苏沉思道:“你们打算怎么对赵国出兵?”
燕国使臣说了一番燕王的安排。
扶苏听罢摇头道:“赵国大将廉颇还在,你们没有多少胜算的。就算秦国帮忙两面夹击,燕国也会有损失,更何况上次燕赵之战,你们燕国已经折损了不少将领。”
燕国使臣脸色微微发白,尴尬地笑着,显然被扶苏戳穿了里子。说是请秦国帮忙夹击,其实他们打的主意还是像前几年,秦赵开战后,燕国能够在后面捡点漏。
不过这些话显然是不能承认的,哪怕是事实,也绝对不能直白地说出来。万一秦国恼怒就得不偿失了。燕国使臣继续找话弥补:“我国其实对廉颇也有了安排,届时会派人离间赵王与廉颇。”
“哦?”扶苏沉思片刻,“秦国可以出兵帮忙,但这场何时能停下来,必须是秦国说了算。仗打起来,想停下可就不行了。”
两国联盟最麻烦的事情就是这里,谁也不知道盟国会不会半路撤退,最后把大秦一个扔在那里面对赵国。
燕国使臣忙道:“这是自然。”
扶苏笑了:“好,具体的事情我再同我王商议一番,明日给你答复。”
“好,那我静候洛侯的好消息。”
扶苏去隔壁的左丞相府叫上吕不韦,俩人一道往咸阳宫去:“现如今列国蠢蠢欲动,若是趁着这次机会杀鸡儆猴,给他们一个警告也好。最重要的事情,我们可以一举夺下太原。”
太原郡是赵国西部的门户,若是能够打下太原郡,等日后攻打赵国就方便多了。
吕不韦听完扶苏的分析,也很认同:“洛侯的谋略向来没出过错,我们和大王仔细商议一番。对了,扁鹊先生给大王调理身体也有一段时间了,他有没有”
扶苏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慢慢摇头,无声叹气:“或许扁鹊先生可以帮大王延长寿数。”但能延长多久,没有人能说得好。
吕不韦沉默下来,双手紧紧交叠在袖子里。说到底他和子楚的关系,远比和太子政的关系亲近。若是太子政即位,那咸阳还会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地呢?
扶苏猜到了吕不韦的担忧:“无论是看在慎之的情分,还是扶苏个人的想法,都希望未来能和文信侯共同兴盛大秦。这个承诺,何时何地都永远奏效。”
吕不韦面对扶苏认真的眼睛,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不安,不知不觉间就被抚平了。
咸阳宫内药香缭绕,秦王子楚刚刚喝完药,脸色都快被药汤染成黑色了,表情一言难尽。
嬴政跪坐在旁边,往秦王子楚的嘴巴里塞蜜饯。
“阿兄,我也要。”成蟜在旁边滚来滚去,对嬴政张开大大的嘴巴,“啊——”
秦王子楚没好气地一巴掌拍下去,把成蟜的脑袋拍的“啪”一声:“就知道跟乃公作对,刚才的药汤你怎么不抢着喝呢?”
成蟜哇地一声哭出来:“我要去告诉祖母。”
秦王子楚表情微变,不太自在地挪动了下身子,扯着衣裳,给嬴政使了个眼色。
嬴政叹息,阿父和弟弟没有一个靠谱的。他拍着成蟜的脑袋哄孩子,顺手给他塞了块蜜饯:“不要总去打扰祖母。”
成蟜立刻不哭了,美滋滋地抱着蜜饯啃。
秦王子楚搓着手指,朝着成蟜伸出魔爪,跃跃欲试要抢孩子的蜜饯。
嬴政一巴掌拍在秦王子楚的手背上,绝望地望着屋顶,谁来帮帮他?扶苏——
下一刻,扶苏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大王,臣同文信侯有事请见,事关燕国和赵国,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方便!”嬴政激动地跳起来,举起双手往门口跑,“我的乖巧孝顺聪明好儿子,真是和阿父心有灵犀呀!”刚一想到,就来解救阿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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