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吕不韦算是彻底折服于扶苏的品行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世界上竟然真的有扶苏这般的君子。


    他并不是很能理解,一个人若是不为了名利,为何要去做那么多的事情呢?虽然不理解,但是他很佩服扶苏这样的人。


    吕不韦振臂甩袖,将衣衫整理妥当,朝着扶苏的方向拱手低头,郑重其事地道:“洛侯以诚心待我,我也绝非善恶不分的小人。此后你我二人一外一内共同辅佐大王,缔造大秦将来的盛世。”


    扶苏也立刻整肃衣冠,隔着桌案朝吕不韦对拜:“扶苏将专注于六国之事,大秦内政就拜托吕公了。”


    “不敢。”吕不韦与扶苏相视大笑,“现在时辰还早,不如洛侯留下与我共饮一场如何?”


    先王子楚病逝数月,按理说也过了国丧,并不禁止私下偷偷饮酒。可扶苏还是婉拒了吕不韦,哪怕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先王的孙辈,但自己心里一清二楚,理当为祖父守孝。


    当然这些话肯定是不能对吕不韦说的,扶苏便道:“大王今日在我那里休息,不好回去太晚。”


    吕不韦也毫不意外此事,只是心里难免还是有些许酸涩嫉妒,如果当初自己在邯郸也留下人手照顾嬴政,会不会今日自己也能在嬴政身边有一席之地呢?他越想越觉得懊悔。


    但一抬头对上扶苏清澈的双眼,吕不韦又打消了所有的念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当前最要紧的是朝前看,至少秦王政也是愿意重用自己的,况且自己的儿子和秦王政的关系也算不错。


    吕不韦说服了自己,也就想开了,心里没有了以往的憋闷抑郁,对扶苏笑着说道:“是该如此,不好冷落大王。”


    扶苏看出吕不韦还是有一点介怀的,便提议道:“若是吕公一会儿没有事,不如和我一起去看看大王?他今天心情不错,与其他小孩子玩耍了许久。一会儿我打算在组织这些小孩子们听故事、学道理,然后再送他们去睡觉。”


    吕不韦不会和小孩子玩耍,就连和自己的儿子都略显生疏,更别提跟外面其他人家的孩子了。不过听说是讲故事、学道理,那吕不韦就熟练了,他最擅长授课,便一口答应下来。


    扶苏和吕不韦都没有乘坐马车,一路上溜溜达达去扶苏的宅邸,从古往今来的奇谈,到秦国内外的政事,二人聊得开怀。


    刚一到扶苏的宅邸,吕不韦便听见了里面冲破云霄的小孩子玩耍声,喊得最大声的还是嬴政。他一时哭笑不得:“大王真是有力气。”一听便知道他身体好的不得了,以后一定是个长寿的人。


    扶苏也笑了,望着还没有打开的大门,却好像已经看见了嬴政欢快的身影:“但愿大王能永远这样顺心如意、身体康健。”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和病灾都永远不要降临。


    吕不韦叹息,点头认同。若是子楚也能这样身体康健就好了,就算再操劳,也不至于才三十来岁就阖然辞世。


    “我们进去吧。”扶苏邀请吕不韦入内。


    吕不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扶苏的宅邸,这还是他第一次登门。宅子里面的布局陈设,果真都如扶苏这个人一样返璞归真,连多余伺候的仆从都没有,都是官府指派的那几个。


    一群小孩子们里里外外的跑来跑去,大抵是在玩什么捉人打仗的游戏,战况十分激烈。


    蒙恬举着一把木头剑,嗷嗷喊着要为大王杀敌,闭着眼睛往前冲,然后一头扎在吕不韦的肚子上。


    吕不韦被他撞得后退了两三步,才被扶苏一把拉住站稳。


    蒙恬茫然的睁开眼睛,抬头一看是吕不韦,嘴角越来越往下耷拉,看着都要哭出来了。


    扶苏忙上前,单手揉着蒙恬的头顶:“撞疼了吗?”


    吕不韦捂着肚子,无奈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这群小孩子一到你家里就变成了混世魔王,实在是太顽皮了。个子长高了那么多,还是像从前一样横冲直撞。”


    蒙恬有点害怕吕不韦揍他的手板,把脸埋在扶苏的肚子上,假装自己不存在。


    这时,燕丹跑来找自己的大将军,迎头撞见似笑非笑的吕不韦,嗷地尖叫一声。他像只兔子一样蹦哒起来,扭头就往院子里跑:“救命呀!吕先生来啦!”


    院子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一群小孩子像是散开的鸟兽一样,哗啦啦的涌向四面八方。转瞬间,院子就被清空了。


    扶苏有点尴尬,对吕不韦说道:“他们年纪还小,等长大了以后就明白吕公严厉教导的良苦用心了。”


    他怕吕不韦会伤心,赶紧让人把躲起来的小孩子们都叫回来,组织大家团团坐在屋子里,听吕不韦讲故事,听完再睡觉。


    吕不韦讲故事并不算精彩,但是他和扶苏一样博古通今,小孩子们也都听得聚精会神,不知不觉间就消解了以往对吕不韦的疏离与畏惧。就连嬴政也愿意爬到吕不韦旁边,给他剥橘子吃。


    吕不韦受宠若惊,双手接过橘子,对嬴政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爱。大王简直是他见过最聪明懂事的小孩子,比不着调的子楚强多了。


    扶苏坐在旁边,看着吕不韦和嬴政关系更加亲密,嘴角扬起放松的笑容。这样他也能够专心应对六国之事了。


    次日,燕丹同列国使臣都纷纷折返。一个月后,与秦国约定结盟的列国抵达上党郡。五国联军打算从这里出兵,先大军攻打魏国,而后从邺城直逼赵国。


    另一面,扶苏也提前做好了准备。他给在太原郡的吕恕传了信,让吕恕与王翦一起备兵,准备随时支援攻赵联军。


    一场改变了天下格局的战役就此开始。扶苏身为此事的主导者,也担心六国联军不够团结,便亲自作为纵长亲临战场指挥,而秦军主将为蒙骜。


    嬴政每天在咸阳宫,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扶苏都已经离开好多天好多天了。他经常能接到捷报传回咸阳,还是很惦念着自己的儿子。


    蒙恬每日陪着嬴政,见自己的大王抑郁寡欢,便劝道,“老师说这次要打很久很久,可能这一年都不会回来的。”


    听完蒙恬的安慰,嬴政看上去更难过了,连后背都无力的弯了。


    张良坐在旁边,模仿着扶苏往日的无奈扶额:“你还是不要说话了。大王,我假父说等到他拿到战利品就会给我们送回来。他向来说话算话,绝对不会骗我们的,一定可以平安回来。”


    嬴政点头:“我知道的。扶苏上有老下有小,一定不会让他自己出事的。我要给扶苏写信,张良要不要一起?”


    “好!”张良知道自己写的信很难送到战场上去,但是如果蹭着大王的送信渠道,就可以把自己的信平安送到假父手里。


    其实他也很惦记扶苏,可他现在是家里年纪最大的男人,一定要在假父不在家的时候,坚强起来,撑起门户。就像大王说的那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保护其他人。


    张良一直以来都故作淡定,可是趴在嬴政旁边给扶苏写信的时候,没等旁边的嬴政怎么样了,自己先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他迅速用小手把眼泪抹掉,吸吸鼻子继续往下写。


    嬴政抬起头,怜爱地摸了摸孙子的脑袋:“不要害怕。如果你一个人在家里睡不着的话,可以来咸阳宫找祖父。”


    张良不敢抬头露出脸,声音囔囔地道:“我才不害怕呢。如果大王很害怕的话,我可以来陪你。”


    “那好吧,你来陪我吧。”嬴政知道孙子爱面子,也就没有继续勉强让张良主动说,很贴心。


    蒙恬不大明白,问道:“张良,你真的不害怕吗?那你的眼睛为什么黑黑的?”他用两根手指摸着自己的眼圈,“我问过扁鹊先生,他说晚上睡不着觉的人,眼睛周围才会黑黑的。”


    张良捏紧了笔,喘着粗气,忍了半天。他一扭头冲着蒙恬大喊:“你真是个讨厌鬼!”


    蒙恬委屈:“我什么都没做呀,为什么要讨厌我?”


    蒙毅放下手里的文书,从工作中暂时抽离,赶紧帮自己的阿兄还嘴:“你怎么见谁都讨厌?你是厌世吗?”


    张良抓起桌案上的布偶老虎,往蒙毅的脑袋上砸:“你也是个讨厌鬼。”


    蒙毅不高兴了,撸起袖子要去打张良。


    张良丝毫不畏惧,哪怕自己比蒙毅小了一圈,依旧气冲冲地撸袖子,要和蒙毅对打。


    嬴政头疼不已,连忙喝止他们:“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以后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不要总是这样吵架呀。唉,你们看扶苏和吕不韦相处的多好呀。”


    两个小孩子立刻老实了,偷偷瞪了对方一眼,跟嬴政认错。认完错,张良又问:“大王,那我们谁是左膀,谁是右臂呢?”大秦现在以右为尊。


    “”嬴政没办法回答,直接仰头倒下叹息不止,“你们再吵,我就去派人请吕不韦过来了,让他打你们的手板。”


    张良这次彻底闭上了嘴,蒙毅也不敢吱声了。


    蒙恬茫然四顾:“你们为什么总吵架呢?”


    张良和蒙毅同时看向蒙恬,露出一模一样的无语表情。他们看了看彼此,难得握手言和,坐在一起帮嬴政处理文书,场面十分和谐。


    蒙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吵起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又关系变好了。不过他大致明白是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心里美滋滋的,自己果然是一个会说话的天才,以后不能上战场,也可以去当纵横说客。


    嬴政也肯定道:“我最喜欢蒙恬啦。”蒙恬真的好乖,从来不会和别人吵架打架,以后就是他的大将军。


    蒙恬抿着嘴唇,羞涩地笑了。


    嬴政和张良的信很快就被送到前线战场。扶苏接过密封信件的盒子,回到自己的营帐才打开来看。


    嬴政依旧碎碎念着自己平日遇到了什么事情,又把秦国国内近日发生的政事告诉扶苏,让扶苏哪怕在千里之外,也可以了解到咸阳的动向。他讲故事的能力一向不错,扶苏嘴角的笑容一直压不下去。


    反复读了两遍之后,扶苏才把嬴政的信小心翼翼收起来,同之前的几封信放在一起。而后他才去拿张良写的信,打开后看了两眼,眼眶便发热了。


    张良的性子没有嬴政那样外放,就连诉说思念和担忧都小心翼翼。可是小孩子的泪痕晕染了竹简上的墨迹,扶苏又怎么看不出来呢?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个假父在张良的心中竟是如此重要。


    他抚摸着信件上的文字,想到日后秦国早晚对韩国出兵,而与韩国绑定的张氏一族也必定会被拆解打压。扶苏现在一点也不想把张良送回韩国了,哪怕小孩子长大成人。


    扶苏攥紧了手,心里盘算着,打定了主意。他要在张良长大成人之前便吞并韩国,这样小孩子就不用面对艰难抉择。那些困难的事情,就让他这个假父来做好了。


    正想着呢,韩国派出的将领来拜访。


    “请进来吧。”扶苏不紧不慢地把信件都收起来,神态恢复了以往的淡定自若,丝毫让人看不出来他对韩国的势在必得,“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韩国将领犹豫不决,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身形拘谨。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事情,却难以启齿。


    扶苏温声笑道:“我们现在是盟友,便应该齐心协力。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放心对我说,也免得耽误了正事。”


    那韩国将领也明白这个道理,自己都已经站在了扶苏面前,有些话就算再难说也是要说出来的。但他又怕扶苏生气,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的神情:“原本韩国是要为联军准备充足的粮草。”


    上党郡原本就是韩国的领土,地理位置也距离韩赵魏更近一些。所以在攻打魏国的时候,大半的粮草都由韩国来提供,这本也是韩国作为大秦附属国该做的事情。


    可现在,韩国都城新郑却传来消息:韩王已经绞尽脑汁筹集粮草,可数额到底还是不够,很担心会惹得扶苏生气。


    韩国将领忐忑不安地将韩国的困境讲出:“并非是我王故意如此,实在是前几年韩国也经历战事,再加上天灾收成不好,故而、故而存粮就不大够。”


    扶苏慢慢点头,他早已经想到了这件事,并不会因此恼怒韩国,反过来安抚韩国将领:“大军出征,本来就不能全然指望韩国一国供给粮草。我早已与列国言明,会付给大秦等价物品,由大秦给各国卖粮草。”


    韩国将领没想到扶苏这样好说话,一点也不像去年气势汹汹攻打赵国的样子。他连忙拱手道谢:“洛侯果真如传闻般宽和仁厚。”


    扶苏摇头:“我算不上是宽和仁厚。”只不过现在大秦打的是正义之师的旗号,日后也要以这旗号去收复韩国,自然不能让韩人对秦国太过反感。


    况且粮草之事事关紧要,扶苏总不能让这件事情拖了后腿,一早就做好了多手准备。这场战事估计会持续很久,但经此一役,便可削弱赵国和魏国。


    扶苏也没有耽搁时间,送走了韩国将领之后,便开始给吕恕发手书,让其准备好充足的粮草,随时供给前线。


    “唉。”扶苏有点惋惜吕恕没有跟在自己身边。以往他出门打仗的时候都会带着吕恕,从来没有为粮草的事情操过很多心。现在同样是让吕恕辅助,但二人之间相隔千里,终究没有从前方便。


    这么想着,扶苏不知不觉就多在信里写了一些日常话,跟吕恕说着嬴政的近况。在这个世上除了吕恕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和嬴政真正的关系。那些对嬴政的错杂感情,他也只能对吕恕诉说,也幸好还能对吕恕诉说。


    “大王,你为什么一直管我假父叫儿子呢?”张良到底还是搬到了咸阳宫,每天帮嬴政处理完公务后,两个小孩子就在一起读书做游戏,然后躺在床上唠会嗑再睡觉。


    嬴政在漆黑的屋子里睁着大眼睛,可惜张良看不见他眼睛里的光芒:“因为扶苏本来就是我儿子呀。”


    张良觉得嬴政在说谎:“大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你不能总这样糊弄我。我假父比先王年纪还大呢,怎么可能是你儿子呢?”


    嬴政有一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寂寞,开始思念起自己的阿父,如果阿父在这里,就可以陪他聊扶苏了。他有点难过,翻了个身背对张良:“我才没有糊弄你,你不会明白的。快点睡觉吧,晚上不许尿床。”


    张良的脸炸红,在被窝里蛄蛹两下,闷声道:“我都已经七岁了,早就不尿床了。”


    “哦。”嬴政嘴上敷衍的应着,动作却很诚实,把自己的被子使劲掖掖,远离张良的方向。


    张良摸着黑什么也看不见,更不知道嬴政的小动作,还美滋滋的在自己被窝里数手指头:“假父现在已经看到我给他写的信了吧?”不知道会不会夸奖他?


    嬴政道:“肯定看见了。”儿子也一定看见他的信了,其实他有更多的话想对扶苏说,但扶苏一直不知道真实身份早就暴露了,嬴政也就没办法说。


    他郁闷的捶两下被子。等再过几年,他就跟扶苏坦白!这样就可以大大方方的认儿子了,就可以说更多的心里话了。


    张良听见动静,扭头去看嬴政的方向:“大王,你尿床了吗?”


    “少跟蒙恬学说话。”嬴政怕再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把张良的注意力岔过去,“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呢?还是打算回韩国吗?”


    张良愣住,这些年他早已经忘了要回韩国的事。在秦国的日子,虽没有从前那样恣意妄为,但却比从前还要快乐。他的声音低落下来,“是的,我是韩国人。”


    嬴政转回身,面对张良:“可是我希望你留在秦国呢,你也可以做个秦人呀。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回韩国?你在韩国又不会得到重用。”


    张良也不大明白,脑子懵懵的。他从来秦国的那一刻便执着要回韩国,早已忘记了回韩国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残存着执念。


    嬴政道:“如果你回了韩国,我和扶苏都会很伤心。”


    张良沉默不语,心里乱糟糟的。


    嬴政见张良在犹豫,话头一转加强游说力度:“蒙毅一定会很开心的,高兴的天天唱歌。”


    张良当即怒了:“我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要回韩国,他高兴什么?等我以后学了功夫,要狠狠的揍他一顿。”


    “哈哈。”嬴政大声笑道,“那我给你找功夫老师,你以后得留在秦国辅佐我。”


    张良抿住嘴唇,意识到方才是嬴政的激将法,可他竟然丝毫不想戳穿反驳。半晌后,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太好啦!”嬴政高兴地挥着双手,在黑暗的空气里乱蹬乱踹,“等以后我想办法把小燕子、小熊他们都弄过来,哦!还有左车。”不知道李左车还记不记得他。


    张良很好奇,向嬴政打听熊秽和李左车的事情,听罢也很想认识这两个朋友:“大王,你可以给我假父写信。他很聪明的,一定可以有办法把李左车从赵国弄过来。没准他那个厉害的祖父李牧也可以过来,帮我们一起打匈奴。”


    “你说的有道理!我明天就给扶苏写信。”


    被两个小孩子惦记的匈奴,此刻也在惦记中原。


    七国都被卷入战事中,北部蛰伏良久的匈奴各部也开始蠢蠢欲动。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打算在秋天,再次南下抢掠偷袭。这个时候诸夏列国打得不可开交,必定容易下手。


    于是北部匈奴最大的部族牵头,与各个分散的小部族也结成联盟,打算一举南下,分三路攻打秦国、赵国和燕国。


    第142章


    诸夏七国陷于彼此攻伐战事中,丝毫不知道匈奴人要做捕蝉黄雀的偷袭打算。这一场七国战事持续半年有余,愈发胶着。


    魏国的国力稍弱,地理位置又处于中间方位,与秦、韩、楚、齐、燕各有接壤之处,面对五国联军的夹击,根本没有能力还击。苦苦支撑五个月,实在无力继续支撑,便打算与列国联军议和。


    得知列国联盟后便病重卧床的信陵君,强撑着从床榻上起来,被搀扶着入宫,请魏王放弃议和的想法:“现下我军节节败退,此刻议和根本没有谈判的机会,只会让魏国割让大量的土地城池,日后沦落到韩国那般摇尾乞怜才能苟且偷生的境地。”


    魏王又怎么会不知道呢?难道他还有其他办法可以选择吗?眼下投降议和,或许魏国在未来还能重新光复振作起来;但若是继续打下去,只怕魏国都城大梁城都会被围困!


    这魏无忌说话也太难听了,魏王脸上阵阵燥热,扫了一圈殿内的其他宫人,面色不虞道:“寡人倒是不想议和,但你有什么退敌之策吗?如果你没有更好的法子,就不要在这里空口说大话。”


    信陵君面容憔悴不堪,早已经没有了从前的精气神。上次在咸阳的时候他刚要振作起来,结果转头听说楚国选择和秦国结盟,便彻底散了心气。此时此刻也只是强弩之末。


    他听完魏王的诘问,连连咳嗽了半晌才道:“大王,臣以为此时此刻应该尽早向赵国求援。五国合一要打的一定不只是我们魏国,下一步就是朝赵国动手,唯有与赵国结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魏王不喜欢听信陵君说这种“或许”“可能”“大概”之类的话,他现在只想知道确切的退敌方法,听罢反而更加恼火:“你这话说的倒是轻松,难道寡人不知道与赵国结盟吗?可赵国根本不用心帮忙!”


    信陵君不相信赵王会那样愚蠢,明显五国联军下一步就要兵锋直指赵国,怎么可能还会以为赵国能独善其身?他提出自己的质疑,觉得应该换个口才极佳的说客去找过游说。


    魏王突然一拍桌案:“你是说寡人用的人有错?”


    信陵君吓了一大跳,一下子跪趴在地上:“臣不敢。”


    魏王气得拂袖起身,来回走了两三圈,指着信陵君道:“从前秦军攻打赵国,你听了平原君的游说,不顾魏国的利益,偷走寡人的兵符去救赵国。现在你去找平原君求援吧,让他带着赵军来助我魏国。”


    信陵君呆了呆,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下意识地道:“平原君早就病逝了。”


    魏王只是冷笑,却不说话。


    信陵君明白了,惊惧交加又一次跌倒,最后那一口生气全都没了。他心如死灰,跪拜:“臣谨遵王命。”


    说罢,信陵君扶着地面摇摇晃晃地起身,往外走。他这次几乎都没用人搀扶,便自己上了马车,抵达宅邸的时候半天没下车。


    随侍跟在身边的门客掀开车帘,大吃一惊——信陵君竟然病逝了。


    魏王很快得知信陵君猝死的消息,他表达了一番惋惜哀悼,但却下令不要给信陵君厚葬:“如今魏国正值国难之际,不宜太过奢靡浪费,还是一切从简吧。”


    交代完,魏王便要说起与五国联军议和的事情,可他还没有把事情说出口,便忽然感觉胸口憋闷难受,一时喘不上气来,竟硬生生的晕厥过去。


    魏王宫顿时一片大乱,与列国联军议和的事情也暂时搁置。直到魏王在第三天幽幽转醒,才主持议和,可他说话的时候却不如以往清晰,甚至连双手都行动困难。


    这时他又听到一部分魏人反对议和,登时勃然大怒,只觉是信陵君到死也在跟他作对!甚至还害得他行动困难、口齿不清。


    魏王不顾这些反对的声音,甚至将几人直接下狱,随即下令准备与五国联军议和。而他自己则寻找专门对付鬼怪的术士,要清除魏王宫里的不祥秽物。


    自己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一定是有什么秽物作祟。他身为魏国的大王,怎么能容许这些腌臜之物欺凌?一定要让它们万劫不复!


    议和之事还没有谈妥,魏国现在一片混乱,魏王诸公子也都开始起了争夺王位的心思。这时魏王躺在病床上,却依旧坚持让术士做法,搞得整个魏王宫内外乌烟瘴气。


    在这样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幸好魏王早两年就立了太子。魏国太子增立刻出面,先是平定诸公子之乱,把那些心思躁动不安的都稳定下来,而后按照魏王的意思开始主持议和。


    “这次五国联军突然对魏国出手,背后的主持者是秦国。”魏太子增对自己的近臣们说道,“所以议和时最重要的是把秦相扶苏打点妥当。”


    太子家令拧眉沉思:“只是不知秦国为何突然针对我们?总要对症下药,才有效果。”


    魏太子增叹道:“孤听闻是信陵君上次出使秦国偷偷联络楚国使团,想要和他们结盟对付秦国,所以惹恼了秦王。”


    太子家令与其他近臣们对视,都无奈摇头,总不能抬着信陵君的尸首去给秦国赔罪吧?“为今之计,便只有献出更多的城池了。”


    另一近臣道:“还得送去质子。”


    魏太子增沉默半晌:“好,就让小公子假去秦国为质子。若非大王此时病重,最应该去秦国为质的当是孤。”可是他现在不能随便离开,万一魏王真的突然病逝,他还得继任王位,只好把儿子送去秦国替他当质子了。


    众人连忙阻止:“如今魏国万万离不得太子。便让小公子去吧,秦国再不济也没有乱杀质子的恶习,小公子一定可以平安归来的。”


    魏太子增没再说什么,安排使者去联络扶苏。


    扶苏也没指望能一举就真的吞并魏国,只是想削弱魏国和赵国而已。听说魏国打算主动议和,他便也没有反对,约定好议和的时间和地点。


    五日后,魏国新上任的相邦带着一个七岁大的孩童来到议和地点,几番讨价还价之后,被扶苏一顿恐吓威胁,向五国割让了大片的城池土地。最后又把魏太子增的独子魏假送到秦国为质。


    五国拿到魏国割让的城池,个个心满意足。该说不说,还是跟着秦国在一起打仗痛快,最后分配好处的时候,秦相扶苏也是不偏不倚。


    取得了第一步的胜利,五国联军“吃饱喝足”,立刻磨刀霍霍向赵国。其实赵国这段时间以来也派兵支援魏国,只不过赵王不想惹火烧身,也没有太尽心尽力。


    可现在帮赵国挡刀的魏国投降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帮赵国了。而赵国原本的能臣名将也都死得死跑的跑,留下的将领显然是比不了五国联军的。


    赵王惊慌,方寸大乱。他立刻让太子去把廉颇找回来,赵国太子则指使了郭开去燕国接人。


    但郭开从前与廉颇有旧怨,互相看不上彼此,怎么可能再次让廉颇回来呢?他只是到了燕赵边境溜达一圈,便返回邯郸,无奈回报:“廉颇自从去了燕国以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或许是年纪大了,他现在卧病在床,连饭都吃不下几口。”


    赵国太子头疼不已,只好将此事原原本本回报给赵王。


    赵王叹惋数声,在建信君的建议下,打算把李牧调回来。说实话,他其实并不怎么想用李牧,倒不是说担心雁门郡和代郡的北境边防,而是李牧此人上了战场就不怎么听从后方指挥,远没有廉颇听话。


    可现在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不想用李牧,也必须把李牧调回来。他当即下令,让信使快马加鞭去雁门郡调军。


    只用了五日时间,信使抵达雁门郡。他直接前往李牧的宅邸,恰好看见一个眉眼冷峻的少年在门前射箭,而李牧站在不远处对其指点。


    少年听到了有人过来,脑袋转过去看,走了神。


    李牧提醒:“左车,集中精力。”


    “是,祖父。”李左车一张脸面若寒霜,与一旁的李牧八分相似。


    信使看得愣了愣神,回过神后忙上前把王令交给李牧,不曾想李牧反应十分平淡,丝毫没有配合调兵的意思,竟然还在指点孙子射箭。


    信使忍不住催促:“现在邯郸城危在旦夕,请李公早日调兵回援。”


    李牧道:“五国联军攻不破邯郸城的。他们在魏国已经耗费了大半年的时间,早已人困马乏,再围困邯郸两个月就会人心涣散。”这种联盟军最是不靠谱的地方就是人心不齐,每一国都有自己的私心打算,很容易从内部出现变故。


    信使不相信李牧的话,强忍着火气道:“如今五国盟军的纵长是秦相扶苏,他向来用兵如鬼,哪里说得准呢?万一邯郸城出了事情,李公能承担得起责任吗?”


    李牧看向信使:“我承担不起邯郸失守的责任,但也没人能承担得起雁门郡和代郡失守的责任。这两年天象不好,匈奴那边一直蠢蠢欲动,现在已经入秋了,正是匈奴人南下侵略的时候。你觉得我现在能离开雁门郡吗?”


    不远处的李左车放下弓箭,大步走到李牧旁边站定,听李牧与信使对话。


    信使脸色乍青乍红,没想到李牧竟然会直接反抗王令,简直就是乱臣贼子!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又不敢得罪李牧,好说歹说地劝道:“匈奴人会不会南下侵略都是未知数,况且这些年李公在边境经营多年,匈奴人不敢轻易大规模入侵的。但眼下,邯郸之危是实实在在的。”


    李牧摇了摇头:“你不必再劝我,我会写奏书回禀大王。其实邯郸城不需要我亲自带兵过去,乐氏领兵能力并不差,足以拖延五国联军。等到五国联军人心涣散时,邯郸之危自然迎刃而解。”


    “李公!”信使忍无可忍,打断了李牧的话,手指都在颤抖。


    不等信使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旁边的少年李左车刷地举起弓箭,瞄准了信使的脑袋。


    信使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浑身都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


    李牧呵斥:“左车,不得对大王派来的使臣无礼。”


    李左车冷哼一声,收起弓箭。


    信使扑通跌坐在地上,大汗淋漓,瞬间浸透全身的衣服。他又惊又气,“我一定会将此事回禀大王的。李牧,你好自为之吧。”他怕李左车真的把自己射杀,连滚带爬地跑了。


    “哼,胆小如鼠。”李左车撇了下嘴。


    李牧训斥了李左车一顿,派属官去护送信使。


    李左车低着脑袋,倔强的不肯认错,心里还在回想方才从信使口中得知扶苏的消息。他还记得幼年时曾与列国质子一起跟扶苏学习,那时扶苏是一个温和宽容的师长,丝毫看不出来能做出今日率领五国联军攻赵的事情。


    他回忆起幼年的时光,一时又失神,想起了秦王政。原本秦王政回国之后,还与他通过几次信。可后来他祖父到底是赵国将领,二人之间终究要避嫌,已经多年不曾再有秦王政的消息。


    “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李左车踢着脚边的石头,一抬头看见姑姑李柯大步流星走过去,几步跳过去追。


    李柯停下来,打量着李左车蔫头耷脑的样子:“又挨你祖父训斥了?”


    李左车耸耸肩膀,把赵王派来信使的事情说了一遍,东拉西扯一会儿,别别扭扭地问道:“姑姑,你想秦王政的舅父吗?”他知道姑姑这些年不嫁人,还是惦记着卓相和。


    李柯瞥了他一眼:“你不要扯到我身上去,我看你是想政儿他们了吧。”


    “人家都已经是秦王了,你怎么还叫人家政儿?你又不是人家的真舅母,还叫秦王乳名。”


    李柯微微一笑,撸起袖子,把李左车揍了一顿。


    另一边,信使昼夜不停,以更快的速度逃回邯郸,生怕李牧会追上来杀掉他。一到邯郸,他立刻将李牧和李左车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一番,哭诉道:“大王,李牧他统领两郡军政要事,就算真的有了不臣之心,我们也无可奈何他。”


    赵王的脸色极其难看,已经顾不得李牧对战事的分析,当即再次下令,派了一支军队去“请”李牧回邯郸。


    消息被安插在赵国的间谍传回扶苏那里。此时此刻,扶苏和五国联军停留在邺城,还没有打到邯郸呢。


    尉缭捋着小胡须,难以掩饰心中对李牧用兵能力的赞赏:“若是赵王真的能听他几句,或许会给我们带来点麻烦。”


    扶苏也点头,佩服道:“李牧确实用兵稳重老成。”


    倒是一旁的毛遂很不赞同:“就算再会用兵,也该明白为臣之道。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对君主毫无敬畏忠诚,日后恐怕真的会割据一方。”


    过去赵王虽然看不上李牧,但给李牧的权力很大。雁门郡和代郡的军务、政务都交给了李牧一手把持,就连收上来的税收都由李牧来支配。可以说,李牧在这两郡驻守时,不缺兵马粮草,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不是封国,胜似封国。


    尉缭有些讶异,上下打量着毛遂道:“想不到你还挺敬畏君主的嘛,那你还总逗大王?”


    毛遂不好意思的嘿嘿笑:“可是逗小孩儿真的很有趣呀。一逗大王,大王就会哇哇叫,可爱的不得了。”


    “咳。”扶苏轻咳一声,甩给毛遂一个眼刀,“李牧的做法确实有些问题,但他们君臣不和,总归对我们大秦来说是好事。我打算再派人入邯郸城行离间之事,不但可以隔阂李牧,还能让赵人对赵王心寒意冷,日后打起来就更加方便了。”


    尉缭表示赞同,并提了一些离间的意见。


    商讨完赵国的事情后,一直沉默的李谈突然问道:“先生,匈奴人真的会南下吗?”他从前是赵国人,虽然在赵国生活的并不算愉快,可到底还是会有一丝不忍,不想眼看着赵国被匈奴欺凌。


    扶苏拍拍李谈的肩膀:“估计会。匈奴人入秋后南下侵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几乎年年发生,但李牧会做好安排的。”


    李谈被扶苏看穿了心思,一时有些尴尬,担心扶苏怀疑他的立场,忙弥补道:“我也是担心秦国北境的边防。”


    与匈奴接壤的不只是赵国,还有秦国和燕国。只不过秦国和燕国历年来受匈奴侵扰,没有赵国那么严重。


    扶苏闻言沉思,若是按照前世命定的发展,不会有大规模的匈奴人南下,应该也不会对秦国北境造成威胁。可这些年他改变了很多事情,也说不准:“我派人传信给文信侯,让他注意调兵防范。”


    扶苏当然也没忘了提醒燕国,现如今秦燕两国是盟友,也当守望相助,才能让联盟军更加团结。


    不过扶苏还是觉得匈奴人暂时威胁不大,所以主要精力还是用在攻赵之事上。他安排到赵国的间谍很快就起了作用,促使赵王接连再下三道王令,催促李牧返回邯郸城。


    李牧并不是真的不把赵王当回事儿,只是他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赵王一定能够像以前一样理解。可当他发现赵王坚持调他回邯郸,便没有继续再违抗王令,忧心忡忡的安排好北境边防,折返邯郸。


    李左车和李柯一左一右地追出去阻拦,他们觉得赵王在盛怒之下,可能会做对李牧不好的事情。


    李牧却强行让人把女儿和孙子押回雁门郡宅邸,与赵王派来的兵卒快马加鞭返回邯郸。但他却提前私下安排好亲信,若是自己真的遭遇不幸,那么亲信就带着女儿和孙子去秦国,投奔秦王舅父卓相和。


    好歹李柯与卓相和曾经有过婚约,李牧知道卓相和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就算看在曾经的情分上,也会照顾好李柯。而且卓相和是秦王舅父,想要保护一个女子和孩童还是很容易的。


    带着对前路渺茫的担忧,李牧紧赶慢赶,抵达邯郸城。赵王对他的态度很冷淡,先是把他软禁起来责罚,而后派新的亲信将领去接手雁门郡和代郡。


    等到李牧主动低头认错,写下悔过书。赵王才勉强同意把他放出来,并下令让李牧带兵去击退五国联军。


    这时五国联军已经打到了邯郸城外。


    李牧评估了形势以后,觉得万万不能主动出击。现在他们是弱势方,一旦出击,必定全军覆没。但邯郸城城墙稳固,也不是五国联军轻易能打进来的,只要拖上几个月,必定会让五国联军土崩瓦解,到时候邯郸的危机就可迎刃而解。


    可赵王早已经厌弃李牧的这套说辞,强行下令让李牧出兵退敌。


    李牧依旧不肯答应。


    君臣二人僵持下来,五国联军也已将邯郸城彻底围住。


    半个月后,赵王的耐心彻底告罄,下令将李牧押入邯郸狱,让有司刑讯李牧。同时,重新换了其他主将应对五国联军。


    李牧下狱的第二天,北部边境突然告急。烽火狼烟和信使的马蹄传入邯郸城:“大王,匈奴攻破了雁门!”


    “大王,这次南下的匈奴人数量极多,恐怕是几个部族的联盟,雁门关守卫难以支撑。”


    “大王,匈奴人杀了新上任的代郡郡守,代郡告急!”


    “大王”


    一封封急报传入邯郸城,赵王一口气没喘上来,憋得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扶苏也接到了秦国北境和燕国西境被匈奴联军围攻的消息。这一次匈奴军显然是有备而来,一举攻破关防要塞,杀掉了当地的官吏、将领,并不断南下抢掠。


    哪怕扶苏已经提前通知吕不韦做好防范,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此次匈奴人来势汹汹,防范做的还是不大够。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边境便已丢失数座城池。


    第143章


    扶苏翻阅着从咸阳传过来的文书,脑子里不停地推演着战况:“如今大秦一半以上的兵力都被抽调至此,剩下大多都是各郡、各关口的守卫驻军。匈奴这次南下的人数不少,恐怕边郡的兵力难以应对。”


    尉缭的面色也不大好看,谁能想到匈奴会突然结盟南下呢?一直以来北部都是蛮荒之地,匈奴和胡人等等都分成了各个部族,根本就没有什么统一的国家,都不成气候。


    但现在他们却突然结盟南下,兵力也不可小觑。更重要的是,诸夏对匈奴人的应对措施还停留在散乱部族的时候,只要防守、驱逐就可以平安化解。


    但面对大规模的兵力入侵,就和从前完全不同了,不能再用同样的战术去应对。


    正因为不同,所以在毫无应对准备的情况下,直接导致匈奴人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还屠杀了秦赵燕三国的边境守官。


    听完扶苏对大秦兵力的分析,尉缭便觉更加棘手:“匈奴这次来势汹汹,不得不加大边境兵力抵御。如此一来,只怕是攻赵之事要暂停了。”


    毛遂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明明就差一步便能攻破邯郸城,没准还可以把赵王俘虏了。


    “无妨。”扶苏恢复了平常的神情,没有了方才看到文书的焦急之色,从容安排,“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我们一直都是在借势而为。现在大势离去,不代表以后没有攻破邯郸城的机会。准备和列国商议和谈吧,早日把兵力调到边境抵御匈奴。”


    尉缭也很赞同扶苏的想法,捋着胡须笑道:“不愧是洛侯,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克制住自己的私欲。”攻破邯郸城可是大功一件,很少有人能抵制住这种名利的诱惑。把兵力调到匈奴战场能得到什么呢?


    扶苏本就没有什么私欲,都是为大秦做事而已,这是他身为嬴秦宗室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现在也不例外。但这种事情尉缭和外人并不知晓,扶苏便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笑了下。


    李谈道:“先生,如果现在调兵去边境抵御匈奴,还来得及吗?”


    扶苏笑了笑:“来得及。匈奴人这次联盟南下,并非全然是坏事。几百人的匈奴散兵、几千人的匈奴队伍,和几万人的匈奴大军是完全不同的。”


    李谈和毛遂俱是一愣,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


    倒是尉缭若有所思,佩服道:“洛侯当真深谙用兵之道。”


    扶苏摇头,苦笑道:“缭先生就不要一直过分吹捧我了,我也只不过是读过一点兵书而已。”他被尉缭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立刻转头对李谈和毛遂解释,“几万人的匈奴大军行动需要统一约束管理、粮草也需要有稳定的供给。以他们每日的消耗,单凭抢掠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尉缭眉眼透着嘲讽之意:“匈奴人现在是勉强组合在一起的沙团,几个部族之间很难接受统一管辖,更别提粮草供给了。他们习惯了过去的抢掠方法,恐怕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粮草的事情。”


    李谈拍手,睁大眼睛道:“我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出征之前最重要的是准备好粮草供给。”


    扶苏笑了,没忍住拍了拍李谈的脑袋,就像从前一样面对那个少年:“不错。你也真的很有领兵天赋,好好学,以后没准可以上战场赚个爵位。”


    “嗯!”李谈得到扶苏的肯定,眼睛亮得仿佛在放光,用力地点着脑袋。也从成熟稳重的青年,变回了当年跟在扶苏屁股后面的热血少年。


    扶苏又对众人道:“所以大家也不必太过忧心。现在大秦已经有了战术调整,而匈奴人马上就要显露粮草短缺的弊端了。我们这两天调兵过去支援,一定可以平定匈奴之患。”


    “是。”营帐内众人齐齐应声。


    扶苏与盟军们商议停战之事,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燕国因为自己就遭受匈奴攻击,第一个蹦出来双手支持。若是换做其他人做这个纵长,燕国早就不管什么盟约,直接掉头撤军回援了。


    可碍于扶苏对外的刚硬手段和秦军的威猛,燕国只能一直按捺着撤军的念头,现在听见扶苏主动提议,自然立刻支持。


    韩国、齐国和楚国不与匈奴接壤,此事倒是与他们没什么关系。若是但从利弊的角度来看,秦赵燕三国都被匈奴捶一顿,反而更有利于他们。可他们还是紧随其后同意罢兵了。


    匈奴之祸远超过诸夏七国的纷争,不管怎么说七国交战都是诸夏内部的事情,而匈奴乃蛮荒小人,非我族类。韩、齐、楚三国自诩也是诸夏人,不可能视若无睹。若是周天子鼎盛之时,都会调集他们列国兵马去抗击匈奴。


    联盟军内部商议好,扶苏便派遣毛遂作为信使,入邯郸城游说赵王投降和谈。当然也不是简单地就罢兵,赵国该赔偿的马匹布帛、该割让的城池土地可以减少,但不能没有。


    在等待赵王回信的时候,扶苏开始盘点军营中的兵卒,又给吕恕等沿途各郡郡守写信,命令他们提前调配供给大军的粮草。


    另外,韩国的兵卒也不能直接撤军回韩国,而应该尽到附属小国的义务,帮秦国一同去抵御匈奴。


    齐国和楚国作为秦国如今亲密的盟友,也不好坐视不理,便也抽调出几万士卒支援秦国。扶苏对他们一一谢过,约定改日在咸阳宴请列国使者酬谢。


    而燕国地处边缘,与列国的交情也向来一般,没有得到太多支援。燕国将领也不再逗留,将和谈的事情交给扶苏,便先一步带军回燕国。


    “这些兵力足够了。”扶苏和尉缭筹划着,“数量太多了也要消耗太多粮草,给沿途各郡带来负担。”


    尉缭点头。自从扶苏执政以来,再也没有从前那样不顾一切打一场仗的情况。在扶苏看来,秦国要内外兼修,不能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打仗上,各郡县的内政民生还是要适当考虑到的。


    “洛侯!”在外领骑兵们训练的蒙武策马跑回来,还没进帐篷,就大嗓门地喊起来。


    尉缭无奈道:“他和他父亲蒙骜可一点也不像。”


    扶苏笑道:“但也是个不错的人。”他想起来闹腾的幼年蒙恬和蒙毅,不知那群小孩子们在咸阳怎么样了?匈奴人突然南下,会不会吓坏大王呢?


    扶苏出神间,蒙武就跑进来了。他回过神,温声道:“喘匀了气再说话,不要着急。”


    蒙武迫切地想要说话,便努力深呼吸调整,结果一个吸气,瞬间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他踉跄了两步,一头杵向一旁的架子。


    扶苏连忙伸手拉住他。


    尉缭扶额:“这鲁莽的性子,在战场上怕不是要吃亏。”


    “不会!呕——”蒙武捂着脑袋,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满脸涨得通红,赶紧说正事,“外面有几人自称是李牧的亲眷,来营前找您。”


    扶苏一怔,摸不着头脑,下意识觉得是骗子。可骗子也没有说这么离谱的骗术,便看向旁边的尉缭。


    尉缭捋着小胡须,建议道:“是真是假,不如带进来看看?”


    扶苏点头,对蒙武道:“你亲自把他们领进来,不要让他们乱跑窥探军中私密。”


    “是。”蒙武又虎虎生威地大步走出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扶苏对着他的背影无奈一笑,转头道:“我从前在邯郸时,也与李牧没什么交情,他的亲眷怎么会来找我呢?”


    尉缭倒是有一些猜测:“从前公子子傒与先王争斗,曾揭露过大王舅父与李牧之女的婚约。或许他们想要借这层关系做什么?”


    扶苏道:“李牧如今被赵王囚禁在邯郸狱中,他是敌将。若他的亲眷想要借此求我帮忙救出李牧,我也是断然不会答应的,大王也不会答应。我能做的也只是不继续插手,至于放不放李牧,就看赵王自己了。”


    尉缭赞同:“先看看他们怎么说。”


    不多时,蒙武那熟悉的扑腾扑腾脚步声再次出现在营帐外,这一次他身后带了一个青年女子和少年男孩:“洛侯,还有几个仆从没带进来,在军营外面等着呢。”


    “好。”扶苏瞬间认出了那青年女子就是李柯,少年男孩则是李左车。哪怕时隔多年,二人的容貌气度都有了变化,可他还是一眼就辨认出来。只是故人重逢,却不是当年那般亲近了。


    扶苏收起心中的感慨,再次仔细端详,见李柯和李左车蓬头垢面、衣裳还带着血迹,十分狼狈不堪,好似逃难而来的难民。他眉头轻轻一蹙:“你们这是?”


    李柯的情绪倒还算稳定。而那面容冷峻的李左车却有点绷不住了,嘴角一个劲地往下耷拉,又努力想要抬起来,恢复镇定。


    好歹曾经也是自己教导过的孩子,扶苏叹了口气,抬手帮李左车整理了一下头发,随手把桌案上的吃食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吧?”


    李左车的冷峻瞬间飞走,扑到扶苏怀里,嗷嗷大哭起来。他的年纪比嬴政大几岁,现在都是十六岁的少年了,可哭起来还是如幼童一样惊天动地。


    “老师——”


    扶苏猝不及防被抱了满怀,他只稍稍错愕一瞬,随即便自然地拍着李左车的后背:“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李左车这样失态,李柯想要把侄子拽回来。可见侄子在扶苏这样的安慰下,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她最终也没伸出手。李柯面露悲戚:“半个月前雁门郡失守,匈奴大军杀进了城。我和左车好不容易逃出来,可是其他人却……”她再也说不出下半句。


    李左车的脸埋在扶苏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祖母和我阿母都没,都没逃出来……”


    话说到这里,扶苏就已经猜到了剩下的内容,这对于姑侄二人来说实在太过沉痛,他便制止了二人继续往下讲述。扶苏叹了口气,对旁边亦是满脸悲色的李谈道:“弄点容易克化的吃的来。”


    “是。”李谈知道这些食物必定是给姑侄二人的,脚步匆匆的出了营帐。


    扶苏安排二人先入座休息,顺便给屋内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将他们支出了营帐:“你们不要害怕,这里很安全。”


    “多谢扶苏先生。”李柯到底年长一些,情绪最先稳定下来,听见扶苏还是如当年一样温和待她们,心里也放松稍许。她抚摸着李左车的后背道:“我父亲离开雁门郡之前,曾经交代过。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就可以去投奔秦王的舅父。”


    扶苏没有特别意外,如果真的李家家破人亡,又遭到赵王的记恨,那么姑侄二人逃去秦国投奔卓相和,的确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问题是李牧现在还没有死,只是依旧在邯郸狱里没有被放出来。如果她们两个投奔秦国,会不会加重赵王对李牧的猜疑?导致李牧不死也得死。扶苏觉得李柯和李左车都不像是会不顾李牧的人。


    扶苏便只点了点头,侧耳继续倾听李柯说话。


    果然,李柯侧头看了眼李左车,才艰难地说道:“我和左车倒是无所谓去不去秦国,但我父亲还身陷邯郸狱中。所以今日来拜访扶苏先生,是想请您帮我们救出我父亲。”


    扶苏叹息一声,抬手倒了两杯水,推给姑侄二人:“若抛开秦赵两国的恩怨,只论起道义,扶苏自然义无反顾去救李公。但两国恩怨是抛不开的,秦国和赵国早晚都会再打仗,我身为秦国的丞相,没有道理为秦国增添麻烦。”


    李左车抬眼去看扶苏,眼睛红彤彤的。他身体不自觉微微后仰,比方才要疏离了一些。


    扶苏心里不大舒服,却也无可奈何。


    但旁边的李柯却立刻抵住了李左车的后背,不动声色地把侄子往扶苏那边去推,而后说道:“我明白您,自然也不会陷扶苏先生于不忠。所以是想请您救出我父亲,届时我李家仅剩的三口人都会投奔大秦。”


    扶苏讶异地张开嘴唇,心里的念头微微动了动,可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姑娘只能做自己的主,却做不了李公的主。”


    李柯咬牙切齿地满脸愤懑,苦笑一声道:“赵王已经对我父亲心生不满,就算这次侥幸逃过一劫,也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扶苏沉默,这话倒也没有说错。原本按照命定发展,再过个十多年秦国大举攻赵,而李牧被调回来抵御秦军,却遭到赵王的猜疑,羁押回邯郸后含冤而死。


    “我们李家为了赵国镇守边境几十年,虽身负重权,却始终是被看不起的军爵出身;虽领受赵国的恩惠,却也实实在在地付出了更多的回报。”李柯道,“我们并不亏欠赵国,反而是赵国亏欠我们。”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低下了头对着李左车,显然是说给李左车听的,她不希望自己的侄子有太多心理负担。


    扶苏叹道:“我也很敬仰李公。只是有一件事姑娘也要明白,大秦可以更加敬重李公、给李公更高的爵位,但绝对不会像赵国那样放权。”秦国是不可能把军政大权都交给边境守将的。


    李柯摇头,叹息道:“我们宁可不要那样的放权。赵王只是不想负担边境守军的粮草,所以把征税权都交给我父亲。可雁门郡和代郡本就不大适合耕种,人口很少,又经常有旱涝天灾,只是能够勉强维持军营供给罢了。”


    扶苏抿唇,左右衡量取舍。


    恰巧这时李谈端着事物进门,扶苏便让姑侄二人先吃一些东西:“我再好好想想。你们先吃些东西吧。”


    说罢,他便留李谈在营帐里照顾姑侄二人,自己则出去寻找尉缭等人。经过一番商议之后,扶苏最后拍板决定冒一次险,试着把李牧捞出来。


    这种冒险不是说救李牧的事情多么有难度,而是李牧会不会真心归顺大秦是一种冒险。若是日后李牧再次叛逃,那么按照秦律,扶苏就得以死负责了。


    得到了扶苏的回答之后,姑侄二人总算松了口气,接受扶苏的安排,和仆从住进一个比较偏僻的营帐里,也不敢随意出去走动。


    扶苏照例还是给嬴政写信报备此事,只不过时间紧急,他来不及争得嬴政的同意了:“希望您不要生气。”他喃喃自语,而后提笔写信,写到一半想到了嬴政从前和李左车的关系很不错,便让人把李左车叫来。


    “见过洛侯。”李左车冷静下来后,又变成了一个仪态十足的冷峻少年,双手合抱给扶苏行礼。


    扶苏笑道:“日后你们就是秦人,还是可以叫我一声老师。每次燕国太子丹来咸阳,都是一直叫我老师的。”


    李左车咬了下嘴唇,眼睛微微湿润,话没说出口,听见了扶苏的笑声。他满脸通红:“您在笑我吗?”


    扶苏道:“我收养了一个孩子,他叫张良,和你现在一样喜欢别扭说话。你从前可不这样,每天和我王上蹿下跳,嚷嚷着到处打仗。”


    李左车听到童年不堪回首的事迹,脸上红得都要滴血了,忙开口打断了扶苏继续回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知道秦王怎么样了?”


    扶苏笑道:“还是和从前一样活泼,他见到你以后肯定很开心的。你放心,我王心思纯净,从来都没怎么变过,每次燕国太子丹来咸阳都像是回家了似的。”


    他说的比较委婉,燕丹哪里是像回家了?简直就是从奴隶一跃解放成了自由平民,就差上房揭瓦了,宁愿被荀卿和吕不韦揍手板,也不愿意离开咸阳。


    李左车想着记忆里嬴政那张骄傲可爱的脸,脸上也不自觉露出笑容:“老师,您是要给秦王写信吗?我可不可以也给他写一封信?”


    “当然,我叫你过来就是为了此事。”扶苏给李左车一份空白的竹简,让少年坐在桌案边书写。


    过了好一会儿,俩人都把信写完后,派信使送去咸阳。


    这时,营帐外传来喧嚷声,听着是去邯郸城游说的毛遂回来了。扶苏让人送李左车先回去休息,而后召见毛遂等人。


    毛遂哈哈大笑道:“赵王听见能议和,巴不得立刻打开城门。”


    扶苏笑了下:“意料之中。”这些年来,赵王都不大愿意主动和秦国为敌,包括上次的长平之战、邯郸之围等等,赵王的第一想法不是抗击秦军,而是主动请求议和。


    毛遂说了约定谈判的时间和地点。


    扶苏道:“这种事我就不亲自过去了,就交给毛兄和缭先生吧。加上一则条件,让赵王把李牧交给我,就说是我必须亲手杀掉有意抗秦者,以警告天下。”


    尉缭侧眼去看扶苏。


    扶苏把自己和李柯的约定简单说了一番:“我觉得可以赌一把。”


    毛遂撸起袖子,恨铁不成钢地敲扶苏的脑袋:“万一李牧真的叛变了,你的罪责比范雎还要大。到时候不知道大王能不能罩得住你!”


    扶苏自觉理亏,双手抱头,缩着脖子挨揍:“我只是觉得匈奴那边的变化太大,以后可能会成为隐患。而李牧抗击匈奴的本事很厉害,想要让他帮秦国护边。”其实蒙恬抗击匈奴的能力更强,但小孩子才十一岁,刚换完牙的年纪呢。


    李谈上前抵御毛遂对扶苏攻击,为扶苏辩解道:“先生宽和仁厚。如果有一天李牧想要叛变,我无论如何都会把他射死,不让他牵连先生。”


    毛遂收回手,冷哼一声:“你倒是崇敬李牧。”


    扶苏怕二人吵起来,调侃毛遂道:“当年你喝醉了,差点把左车当成李牧抱起来唱歌。”


    毛遂握紧拳头,尴尬地想要原地消失,只当作什么也没听到。


    扶苏咳嗽一声,正色道:“明日的和谈就交给你们了,我们只给赵国两日的时间考虑,不可把和谈拖得太久。我们还得调军去抵御匈奴。”


    “是。”


    在这边和谈顺利进行的时候,扶苏和李左车的信件已经快马加鞭送至咸阳,摆放在嬴政的桌案上。


    嬴政偷偷摸摸瞥了一眼下面议事的重臣,端着秦王的架子,偷偷摸摸先翻阅两封书信,问就是在看他们刚送上来的文书。他一脸凝重,表演得略显浮夸。


    吕不韦抬头望了望,无奈地撇了下嘴角,那竹简后面都写着扶苏的大名呢!小孩儿还以为大家都没看到,自己在那儿看得美滋滋。


    第144章


    吕不韦见小孩儿这样偷懒,开口就要警醒。念头刚一动,扶苏曾经说过的话就浮现在眼前,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扶苏的话说的倒也没错,大王就算现在是个小孩子,甚至也算他半个学生,但终究还是大王。他身为臣子也应该守住为臣之道。


    吕不韦又想起前一阵与荀卿闲聊,他们两个同样在教导大王,但荀卿从不以师长自居,始终恪守着人臣的本分。


    小孩子总是会长大的,等长大了的秦王再想起从前的事,能够完全心无芥蒂吗?无论是为了大秦的稳定,亦或者是个人和家族的未来,吕不韦也应当收敛自己。


    所以劝谏大王,也要讲方法手段。吕不韦又抬眼看了看王座上的嬴政,决定稍后私下写封奏书劝谏,若是小孩子不理解,他再等私下无人的时候委婉地说一说。总之,不能当面伤了秦王的面子。


    嬴政先把扶苏的信看完,信上说扶苏打算与赵国议和,以应对匈奴之变,故而扶苏来征求他的意见。他当然不会反对啦,赵国此番被教训一顿,估计没有个几年是缓不过来的,当务之急还是匈奴。


    他摸摸扶苏写的字迹,读着最后问候关心自己的话,差点没绷住表情,呲牙笑出来。


    意识到自己失态,嬴政做贼心虚,眼神透过竹简边缘,往吕不韦的方向瞄。他见吕不韦在和别人说话,便以为没有被捉到,偷偷松了口气。


    嬴政赶紧把扶苏的竹简收拢起来,又捡起李左车的竹简看。一开始李左车写的话还是很生疏的,让嬴政不大高兴,心里有点难过。


    大概是越写越熟练,越写越找到了当年相处的感觉,后面李左车就亲切多了。嬴政的嘴角越扬越高,他要给左车建造一个大大的房子!让他们来咸阳生活。


    想着想着,嬴政就有点走神。他好想建造一个大大的宅子,就像当年在邯郸住的质子馆一样,带着扶苏和所有的好朋友们都住进去。


    “咳咳。”吕不韦实在没招了,眼看着小孩的思绪越飞越远,只能用咳嗽声委婉提醒。


    嬴政瞬间回神,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炯炯盯着下面的群臣。他一张小脸板的庄严肃穆,看上去极具压迫感。


    群臣们被盯得头皮发麻,恍然见还以为上面坐着的是昭襄王,都忍不住嘀咕吕不韦多事。


    吕不韦不觉害怕,反而觉得小孩儿现在异常可爱,他连忙低头掩去嘴角的笑容。


    嬴政转动着脑袋,扫视了一圈众人,视线又在吕不韦的头顶停顿了半天,确认大家都被自己的威严震慑住了,才满意地点点头。


    朝会散去后,嬴政把吕不韦留下来,重新沟通反击匈奴的事情:“等扶苏与赵国议和结束后,他就会带着援军去边郡帮忙。粮草方便一定要供给上,不要让将士们饿肚子。”


    “是。”吕不韦暗叹嬴政果真是天生聪慧,幼年时只不过是跟尉缭学过一段时间用兵之道,现在就能够运用自如,全然不似一个十一岁的孩童。他心底更加感激扶苏对自己的提醒。


    嬴政道:“扶苏还打算把李牧招揽过来,吕卿你给李家人提前准备好宅子,要距离我舅父家近一点。”


    吕不韦转念便猜到了,嬴政想要撮合卓相和与李柯,若是这二人能够结合,那么李牧也可以更加忠心于大秦。他不无佩服嬴政的聪慧:“大王想的当真周到,若是那李牧与大秦有了姻亲,日后绝对不会再轻易叛变。”


    嬴政道:“我没想过这个。我们大秦人才济济,要是李牧不肯真心为大秦做事,我也不稀罕留他。等我的蒙恬大将军再长大一点,也可以像他祖父一样上战场的,会打的匈奴人落花流水。嘿!”他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


    吕不韦忍笑:“大王当真格局远大。”


    “当然,要不然怎么我是秦王呢?”嬴政对自己向来自信得很,“我只是想让我舅父能开心一点,呃,虽然他现在每天也挺开心的,但是我知道他有的时候也会想媳妇。”


    吕卿嘴角微微抽搐:“您懂得还真多。”


    嬴政道:“因为我读书多,你也要多读书。”


    “是。”吕不韦转而道,“臣昨天为您留的功课写完了吗?”


    这个问题丝毫难不倒爱读书的小孩子,嬴政矜持地点点头:“我每天都有好好写功课,可不像子婴那样不喜欢读书。”


    吕不韦原本只是想让小孩子收敛些,不要过分骄傲,听到这话也难免被其感染,顺口称赞了几句。


    嬴政被夸得脑袋都要扬起来了,抬抬手把吕不韦的恭维压下去:“好了,我已经知道自己很优秀了。你去做事吧,我也要干活儿了。”


    “是。”吕不韦生怕自己真的笑出声,惹得小孩子恼羞成怒,连忙退出了殿内。


    嬴政冷静地目送吕不韦离开,而后翻出扶苏给他写的信,再次展开竹简,抱着它亲了一口:“真是我的聪明儿子!可惜你马上就要带军援助边境了,阿父也不知道你走到了哪里,没办法给你写信。”


    扶苏的确已经踏上了前往边郡的道路,前几日同赵王和谈很成功。赵王在割地赔偿的时候磨叽了一会儿,但对于把李牧丢出去消灾却没怎么犹豫,而赵国群臣却无一人反对。


    扶苏等人还满腹狐疑呢,等见到了李牧受刑后的模样,看见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便什么都明白了。


    李牧的手恐怕很难在战场上拿起刀剑了,扶苏心下不忍,便放弃直接带李牧去击退匈奴,而是让人把他和李柯、李左车一起送回咸阳。


    或许是对赵国心灰意冷,又或许是想要给女儿和孙子博一个好前程,至少能够让他们在秦国生活的不必那么难堪。李牧挺着伤痛,请求跟扶苏一起去击杀匈奴:“我虽不能再亲自冲杀,但一军将领本也不该亲自去重逢陷阵。我擅长应对匈奴,应该可以帮得上一些忙。”


    扶苏仔细打量了李牧一阵,见他态度坚决,心里也有了一些微妙的想法。或许对于此时此刻的李牧来说,去战场上做点什么事儿,总好过像现在这样被当成废人照顾。


    与尉缭等人商议过后,扶苏便同意了李牧的请求,让李牧暂时留在自己身边做事,没有正式授予其官职:“一切还要等到大王决定。”


    李牧淡淡地笑了下:“我明白。”他的语气很冷静,甚至有点心灰意冷,怕是对所有的君王都失去了信任。


    “祖父,秦王和别人不一样的。”李左车不想看到李牧这样,在他的记忆里祖父总是自信强大的,他急着解释道,“秦王自小就非常重信承诺。当年在邯郸的时候,老师不愿意让他出去打仗,但他非常信守承诺,宁愿挨荀卿的揍,也一大早就和我偷偷跑出去打仗。”


    扶苏看向李左车,似笑非笑道:“原来你们果真早就预谋好了。”


    李左车双手交叠,捂住了嘴巴。


    李牧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抬起包扎的伤手碰碰孙子的头发道:“你们小的时候可真是顽皮。不过那都是孩童的事情,现在秦王已经是秦国国君,等你到了咸阳以后,万万不可冒进失礼。”


    “我明白的。”李左车有点郁闷,“祖父,我想和你一起去战场。”他想要上战场,更想上战场保护祖父。


    李牧道:“我不会有事的。”


    扶苏也道:“左车,你先去咸阳吧。匈奴这边的事情应该很快就可以处理完,我不会让李公出事的。难道老师的承诺你也不相信吗?”


    李左车闷声道:“我自然是相信的。可是我想在战场上砍几个匈奴首领的脑袋送给秦王。”


    李牧没忍住,一脚踹在了李左车的腿上:“你给一个小孩儿送脑袋?若是把小孩子吓坏了怎么办?”


    李左车郁闷的揉着大腿:“您不是说秦王不是一般的小孩吗?”


    李牧绝望,真想捂住脑袋。


    扶苏失笑道:“大王坐拥四方社稷,并不在乎礼物的珍贵与否。若是你想要给大王送礼物,哪怕送一个亲手做的玩具也可以。”


    “谢谢老师,我好好想想。”李左车眨巴着眼睛,在心里不停琢磨。


    议和结束之后,大军开拔,向边郡而去。


    另有一小支队伍护送李柯和李左车前往咸阳。


    一路上,扶苏和李牧等人对当前战况进行种种分析。等他们抵达了边境之后,扶苏接管整个战场的指挥权,迅速展开对匈奴大军的反击。


    半个月的时间,匈奴大军土崩瓦解。正如扶苏曾经预判的那样,这只是一群临时组织起来的散乱联盟,根本经受不住约束和团结,一旦遇到秦国大军的反击,很快就会各自撤退奔逃。


    但扶苏并没有立刻下令停止战事,而是继续对匈奴首领进行击杀,斩首数万匈奴大军,最终只有零星数十人得以逃脱。


    秦军顺利的大获全胜,也给其他战场的匈奴大军带来压迫。燕国和赵国调集全部兵力,专心应对匈奴人,也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他们杀退。


    如此战果,秦王大悦,下令大赦天下,并亲自到咸阳郊外迎接洛侯率大军归来。


    不知晓内情的士人议论纷纷,现在秦王对扶苏这般礼遇,到底是因为真的敬重扶苏,还是因为忌惮呢?按照历代秦王的作风,不少士人都提前为扶苏的结局哀叹——等到秦王长大后,就是扶苏走向末路的时候了。


    但被人议论的扶苏和嬴政却没有想那么多。嬴政既不是敬重,又不是忌惮,他只是单纯迫不及待的想要迎接儿子回家。


    为了怕自己这个大王身份碍事,他甚至都没有带几个臣属跟随,只带了最亲近的几个高官。


    一见到扶苏的影子,嬴政就高高举起双手跑过去:“阿父来接你回家啦!你们快看,那是我儿子!好威风的儿子!”


    扶苏坐在高头大马上,身上还披着黑色的铁甲。哪怕如今他的面容已不似当年一般年轻,却也丝毫不显衰老,反而多了一股别样的成熟魅力,让人忍不住引颈相望。


    远远的听见了嬴政的喊声,扶苏先是一愣,而后定眼一看,果然见到了那熟悉影子。


    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面,嬴政的身高又长大了不少,和身后稍微矮一点的李斯看上去都差不多高了。容貌越发接近扶苏记忆里的父亲,但那上蹿下跳的欢快身影却全然与父亲气度不同。


    可扶苏知道,无论父亲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对他非常好的阿父。上一辈子是这样,这一辈子也是这样,哪怕小孩此刻尚不知情。


    他笑着翻身下马,也快步走过去:“臣拜见大王,幸不辱使命。”说着他拱手就要行拜礼。


    嬴政急的把他扶起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检查扶苏有没有受伤,来回转圈圈,没有看见什么伤痕。他十分欣慰,端详着扶苏的脸,踮起脚尖拍拍扶苏的头盔:“真好,又长高了。”


    “”扶苏有点尴尬。


    毛遂在后面,也穿着甲胄缓缓跟上来,闻言忍不住道:“大王,你要是实在没话说就别说了。”


    嬴政捏紧了拳头,真想一拳捶在毛遂的脸上,可他见毛遂脸色疲惫苍白,顿时担忧道:“你是不是要死了呀?”


    毛遂一阵无语:“大王,你还是少跟蒙恬学说话吧。”


    他话音刚落,一个小脑袋就杵在了胃部。毛遂低头一看,原来是蒙毅那小崽子。


    蒙毅愤怒地喊道:“不许说我阿兄坏话!不然以后我再也不给你攒好吃的了,全都喂给我阿兄。”


    蒙恬从嬴政屁股后面走过来:“真的吗?”


    毛遂一把将蒙恬逮住,咬牙笑道:“小崽子,你真该减肥了,改日我就告诉你祖父。”


    蒙恬笑呵呵地道:“好呀。”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肉干,掰开后塞进毛遂的嘴巴里,另一半又塞到自己的嘴巴里。


    嬴政见状一脸无奈:“以后我要让蒙恬多和左车待在一起,这样他才能多学着长一点心眼。”


    蒙恬不理解:“左车很缺心眼吗?”居然需要他来带着?好吧,他还是很愿意帮新朋友的忙的。


    嬴政抚额,扶苏等人失笑。


    李牧刚走到近前,想要参拜秦王,听到这话差点摔了个跟头。这是谁家缺心眼儿孩子带出来了?


    下一刻,李牧就看着蒙恬喊着“祖父”朝蒙骜跑去,他想起自己的孙子,瞬间看李左车顺眼多了。


    扶苏见李牧一直盯着蒙恬看,心思一动,笑道:“李公有没有兴趣收个学生呢?蒙恬继承了蒙骜将军的用兵能力,或许以后也是擅长应对匈奴的人。”


    李牧并不认为那样心思纯净的孩子可以带好兵,不过他现在到底也是在秦国做事,也不好直接拒绝,便暂时同意了。而后便继续拜见嬴政。


    嬴政立刻托起李牧的手:“自邯郸一别,我已经与你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李牧这才敢正眼去瞧嬴政的模样,其实和小时候的差别并不算特别大,只是小时候脸上肉多显得更圆润,笑道:“大王果然如当年一般英俊。”在毛遂不停挤眉弄眼、扶苏不停咳嗽的提醒下,他准确地换了两个让嬴政高兴的字,作为评价。


    嬴政果然笑得露出了牙齿,非常开心:“大家都很累了,还是赶快回家吧。扶苏,我跟你一起走。”


    不远处默默围观的咸阳令大惊:“大王!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回去好好干活吧。”嬴政挥挥手,爬上扶苏的高头大马。


    “臣不是那个意思,您得回咸阳宫啊。”


    嬴政不大高兴道:“寡人都快一年没有休息了,难道还不让寡人放一天假吗?你每年还休息好长时间呢。而且寡人现在还在长个子呢。”


    “臣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心您在外面遇到危险”


    “寡人对咸阳的治安有信心。”


    压力瞬间全给到咸阳令。他满脸绝望,立刻返回官署,下令严抓咸阳街头的不法之人,绝对不能惊扰大王。


    扶苏也担心自己离开的这一段时间,咸阳会松懈,便也没有阻止嬴政这样说。含笑看着咸阳令跑回去做事:“大王,臣安顿好将士在郊外驻扎,再同您回去。”


    嬴政道:“我跟你一起去。这些将士为大秦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也要跟他们说说话,改日一并封赏。”


    众臣满眼欣赏地注视着嬴政,这就是他们的大王啊,还没有长大就已经能看出未来的贤明。


    李牧在旁一时失神,这就是秦国的大王吗?他低头苦笑,难怪自从来了秦国之后,所有人都在他旁边称赞秦王。


    现在的秦王还是带着小时候的顽皮,却已经长成出色的国君了。等到他长大以后,大秦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到时候赵国岂能抗衡?


    李牧不抱什么希望,他回想着自己在邯郸时所见赵王和太子,根本不是眼前这位秦王的对手。只怕赵国早晚会走到末路自己好歹曾经受赵国恩泽,绝对不能插手秦赵之间的事。


    他在心里琢磨着,等这两年有机会的话,自己还是跟秦王请令去边境防备匈奴吧。至少那样的话,就不用再继续面对秦赵的问题了。


    嬴政来到一众将士面前,亲自对众人勉励夸赞一番,又唱起了鼓舞士气的秦谣。惹得秦军士气大振,好似随时都能出去再厮杀一番。


    嬴政也激动的满脸通红,承诺不日就会尽快封赏有功的将士,并赐予秦国所有百姓肉食,普天同庆。


    返回扶苏宅邸的路上,嬴政还是对刚才激烈的场面念念不忘,坐在马背上道:“扶苏,阿父真的不能亲自去当大将军吗?我听说以前先君都是亲自上战场的。”


    不等扶苏说话,毛遂先接道:“啊对对对,然后一个个伤重而亡。”


    嬴政有点生气,扭头冲毛遂大喊:“我才不会受伤,因为我特别厉害。等到今年秋猎的时候,咱们两个比试比试。”


    毛遂的骑猎本就不大好,不愿意跟嬴政比,哀天叫地:“秦王欺负老人哟。”


    嬴政被噎住,眼看着扶苏的宅邸就在前面,他抱起自己腰间的佩剑,伸过去戳毛遂的肚子:“不许乱喊!不要被荀卿听到。”荀卿倒是不会揍他这个秦王的手板,但是会在他面前长吁短叹背文章。


    扶苏赶紧抱稳了嬴政:“大王,您小心些,小心掉下去。”


    “我很厉害的。”话是这么说的,嬴政却还是老实下来,不敢在马背上乱动了。


    扶苏温声说着这次击退匈奴后的战利品,在追杀匈奴各部族首领的时候,他略得了不少的宝马,正适合运回大秦培育:“这次击退匈奴,蒙武所率领的骑兵起了很大的作用,臣想着把这批马培育出良驹后给骑兵换上。”


    “好。”自从公输学和卓相和研究了马鞍,如今大秦的骑兵已经成为一支独具特色的武器,嬴政自然愿意好好培养。


    嬴政琢磨着骑兵,转而又想起赵国:“可惜这一次没能攻破邯郸城,好好地收拾那群坏蛋一顿。”


    “坏蛋?”


    “就是从前在邯郸城欺负你的那些人,后来他们还派刺客刺杀你。哼,我可不像曾祖父那样好糊弄,他们一定没有交出真正的元凶。”嬴政扭头,努力去看扶苏的脸,认真地说道,“阿父说过一定会帮你报仇的,把欺负你的人都要收拾一顿。”


    扶苏的嗓子发紧,险些落泪:“多谢您,我也会自己报仇的。”他从吕恕那里得知了赵高的事情,猜测当年刺杀自己的事情必定有赵高参与。几年前吕恕去邯郸杀赵高,也不知对方是否是真的死掉了?


    扶苏派去邯郸的间谍,也没有再得到有关赵高的消息。若是对方真的死了,扶苏也就当自己报完了仇。怕只怕这样的阴险小人,不知躲在什么地方。


    第145章


    “你报仇是你的事,我们做阿父的也不能看着孩子被欺负。”嬴政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坐在马背上就喜欢东张西望,好似在巡视一般。但他忘记了自己长高的事情,被发冠箍起来的发髻,左右扫着扶苏的鼻子。


    扶苏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毛遂在旁边见了,调侃道:“可怜的小马哟,要载两个大汉。”


    嬴政听了这话,便知道在说自己和扶苏,可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开心极了,称赞毛遂极有眼光:“我现在不仅个子长得高,还有一身的肌肉。”说着他就开始撸袖子,要给毛遂展示自己的臂膀。


    现在虽已即将入春,但咸阳还是比较冷的。扶苏赶紧制止嬴政显摆,捏捏他的胳膊,盛赞:“您的确很威猛。”


    嬴政高兴地道:“是的,是的,我就是这样威猛的大王。等以后灭六国的时候,我要亲自上阵”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扶苏不愿意看到他去打仗,便话头一转,“上阵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可以在咸阳指挥。”


    毛遂哈哈大笑:“臣等着看您大放异彩!”


    嬴政点点头,认真的叮嘱:“那你要好好活着呀。”在短短几年内,他两次三番历经了至亲的离世,对生死之事极为敏感。尤其是看见毛遂的年纪越来越大,更是担忧不已。


    这话说的不大好听,但其中的关怀之意毛遂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身为一个臣子,能得到君王如此关怀,他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毛遂喟叹,见家门口近了,只好道别:“臣先回家安顿一番,晚上去扶苏家里拜访您。”


    嬴政惊呼:“你还能在扶苏家附近买得起房子呢?我平时都没有注意到。”主要是自从他当了秦王以后特别的忙,也没有什么时间出咸阳宫。


    毛遂嘴角微抽:“臣好歹也是第一个跟着您的臣属,倒也不至于买不起这里的房子,小是小了点儿,但容纳我们一家人也足够了。”


    “好好好。”嬴政道,“等明天我去你家参观,回去休息吧,晚上不用来了。”


    “多谢大王。”毛遂对扶苏吹了个口哨,牵着自己的马溜溜哒哒的往家走。


    扶苏对毛遂的背影无奈一笑,前面就到家了,他也提前下了马背:“臣有些累了,下来走一会儿。”


    嬴政道:“好吧。阿父就不下马了,刚才站在那里等了你好久,腿都酸了。”


    扶苏笑道:“您在马背上休息休息。”他不想让嬴政多走路,便直接把马牵进了宅子里,然后才把嬴政搀扶下来,“大王小心。”


    “阿父自己一个人就能跳下来。”嬴政推开扶苏的手,噗通跳到地上,动作干脆利落。


    扶苏只觉脚下的地砖一震,而后天昏地暗,如临黑夜。


    嬴政懵了,仰头望着忽然黑下来的天空,太阳都不见了。他跳到了扶苏旁边,立刻将儿子的脑袋塞到怀里保护起来:“扶苏,阿父好像把天跳塌了!”


    扶苏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世界变更黑了,甚至还有点窒息。他哭笑不得,赶紧挣扎出来,反过来保护嬴政:“大王,应该是日蚀,不是天塌了。”


    “日蚀?”嬴政有点尴尬,把脸扭到一边,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打量周围,“我见过日蚀呢,但是没有这么黑。”


    扶苏温声解释道:“日蚀最严重时便是遮天蔽日,也不知道这次的日蚀波及到多少地方。”说到这番话,扶苏的语气有些担忧。


    嬴政略加思索,问道:“你是担心有人趁此机会散布谣言,惑乱民心吗?又或者群盗趁此机会作恶?”


    扶苏道:“正是如此。这两年秦国对外出兵,对于大多数庶民来说坏处远大于好处,怕只怕有心之人趁此机会煽动民心。”


    嬴政不大理解:“为什么呢?如果大秦能够变得更加强大,那我们的庶民也不用担心以后被人欺负了,他们为什么认为对六国出兵是件坏事呢?”


    扶苏心里有些忐忑,宛如面对前世的父亲,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嬴政不大高兴:“我们俩可是亲父子,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的?你这样别别扭扭,好像我当了大王以后就不是你父亲了似的。”


    扶苏心头触动,但还是硬着头皮谨慎提醒:“臣并非您的亲儿子。”


    “哼。”嬴政一脚踹飞脚边的小石子,“那你快点说实话嘛。”


    扶苏只好老实说道:“就算有一天秦国吞并六国、坐拥四海,但除了战场上有功士卒可以领到功爵,其他庶民什么都没有,还要承受繁重的粮草马匹负担。甚至有大部分士卒都死在了战场,身后若无子女,功爵也没什么用,便是有功爵也无法代代世袭对于大多数秦国庶民来说,远处的国弱身辱之忧,远不及近前的沉重负担更要紧。”


    嬴政恍然大悟:“他们不高兴,是因为得到的远不如失去的;我们很高兴,是因为得到的远超于失去的。我拥有了更广阔的国土,功臣们拥有了更多的财富。但庶民们只得到了下等爵位,就算杀再多敌人,普通士伍也得不到上等爵位和官职,生活本质上改变的也不多。”


    “是。”扶苏敬佩不已,“所以臣前些年改良学室、改革军中也都是为了安抚民心。大秦的领土扩大了,从中受益的不应该只是我们这些上层人,下面辛勤付出的普通秦人庶民也该得到好处。”


    嬴政思索着慢慢点头:“荀卿跟我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我和军中将士能填饱肚子打仗,都是庶民在辛勤耕种,像水一样托着舟船。有一天我这艘舟船变得更加奢华,也该施恩下面的水,才能让水更加充沛,继续托着舟船。”


    扶苏心里更是惊喜,正要再次称赞,突然听见台阶上传来了击掌声。他回头一看,果真是荀卿,连忙行礼:“老师,弟子回来了。”


    日蚀已经结束,太阳重新放出光芒。荀卿上下打量着扶苏,见其精神状态极好,笑道:“回来就好。大王今日能有如此感悟,日后必定成为堪比三皇五帝的圣君贤主。”


    嬴政道:“我不想当圣君贤主,我想当神君仙人,这样就可以不用死掉啦。”不仅他可以不用死,他也可以让扶苏、毛遂、吕恕、荀卿都不用死。


    荀卿抚额,若是换做其他弟子,他真想抽出竹条揍一顿。


    嬴政似乎也察觉到荀卿微妙的“杀意”,立刻转移话题:“我前一阵也下令大赦天下了,或许做的还不够那今年减免半成田税吧,这样庶民们得到了好处,就不会因为打仗的事情生气了。就算真的有人利用日蚀作怪,咱们也不怕。”


    大秦除了田税,还有其他税收。如今粮仓丰满,还有赵国和魏国送来的赔款粮草,倒也不差这半成田税。


    荀卿和扶苏同时拱手对嬴政:“大王圣明。”


    嬴政微微扬起下巴,颇为收敛地不谦虚:“大王不仅圣明,大王还很威猛。事不宜迟,就趁着那些歹人还没有作怪,我们赶紧去做事吧。荀卿,等晚上我再来找你吃饭。”说罢,他拉着扶苏急匆匆地出了门。


    荀卿年纪大了,没有嬴政那样的冲劲儿,等他想要回话的时候,连嬴政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无奈摇头,大王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急了点。


    嬴政带着扶苏直接回咸阳宫,召集亲近重臣入偏殿议事。他将自己提前和扶苏商议好的应对策略,分别交代给诸臣,又另外派遣御史到各郡县巡视。他就不信这样还会有人能乱的起来!


    扶苏最担心的还是太原郡,若是按照命定,太原郡也就这两年就会接连出现反叛。但好在他已经提前安排吕恕过去当郡守,应该不会再有问题。


    他出神的这一会儿功夫,话题已经从“日蚀”转向了其他地方。


    儒生出身的新任少府令提议:“大王已经继位两年有余,去年也已改元,理当开始修建陵寝。”儒生最重视礼仪,君王要维持至高无上的礼法地位,才能让天下秩序井然,而陵寝修建至关重要。


    嬴政有点好奇:“你们选好位置了吗?”


    “骊山。”少府令从袖子里掏出兽皮地图,呈送到嬴政面前看,并说着营建骊山王陵的构想,自然要征用大量民夫和刑徒。


    嬴政听着听着便没什么兴趣:“寡人活着住的房子都破破烂烂,死了竟然要住的那么好。”他自己又看不到。


    扶苏迟疑着问道:“您觉得咸阳宫不好吗?”


    “一般吧,都不能让蒙恬、张良和左车他们都住进来。”嬴政想要和好朋友们住在一起呢,他自己一个人夜里有点孤独,真没有邯郸质子馆热闹。


    一直老老实实静坐在下方的吕不韦忍不住道:“就算您把咸阳宫修成天宫,他们也不能住进去!”


    嬴政道:“寡人当然知道了。”


    眼看着话题越来越跑偏,少府令连忙扯回来:“按照礼制,大王应该修建王陵了。”


    嬴政老实道:“可是寡人不想死。”


    “”少府令一阵失语,真想和嬴政直接说,大王死不死都和有没有陵墓没关系,那陵墓在那儿摆着又不克您!


    扶苏为少府令解围,笑道:“臣猜想大王莫不是担心劳民伤财?大秦如今尚不安定,需要用人用钱的地方很多。”


    嬴政笑了,拍着手道:“知父莫若子。”


    少府令听见这话,就不好意思继续上谏了,可礼法到底不可轻易破坏,他迟疑着建议:“那臣先准备着?”


    嬴政道:“你准备吧。多画几张图,寡人看看要把陵墓修建成什么样子?”至于画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他满意,那就取决于秦国什么时候不缺人缺钱了。


    说完这番话,嬴政觉得屋子里有些暗,抬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急吼吼地道:“寡人要去吃饭了,你们去忙吧。”


    大王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呢,群臣也不敢耽搁,立刻有序退出了偏殿,处置嬴政方才安排的活儿。


    “扶苏。”嬴政道,“我先去把成蟜捉过来一起去你家吃饭,吕卿你也去吧。”


    吕不韦受宠若惊,心生感动,自己这一年来的付出,终于赢得了大王的肯定吗?“是,那臣先回家换一身衣裳。正好臣家里还有新从楚国买来的果脯,到时候给您带过去。”


    “好!”嬴政牵着扶苏的手去西宫找成蟜,路上小声蛐蛐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要带吕不韦去吃饭,他这个老师太严厉了,我跟他一起吃饭会少吃好几口。但是谁让他是你的邻居呢?咱们烤肉太香,飘到他家里,也不好让他流口水。”


    扶苏抿唇轻笑,劝道:“您不要让吕公听见这话,他会伤心的。”


    “当然啦,阿父又不是傻子。”


    成蟜正被卓兰芝压着写功课,他不似嬴政一般热爱读书学习,每次荀卿和吕不韦留下的功课都写不完。久而久之,卓兰芝干脆把他压在身边写功课,每天什么时候写完了,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玩耍。


    成蟜一边写功课,一边用袖子偷偷抹着眼泪,小声哽咽:“这功课怎么越写越多呀?功课也会生孩子了。”


    卓兰芝在不远处弹琴,听见孩子嘀咕,又好气又好笑。她按着琴弦,刚要起身去哄成蟜,便听见嬴政的脚步声。


    “阿母!”嬴政脚步轻快地迈进门槛,“我今天要去扶苏家里吃饭,你们和我一起去吧?”


    卓兰芝惊讶,喜道:“扶苏终于回来了?”扶苏不在咸阳的这段日子里,她很是惶恐不安,生怕出什么乱子,更怕扶苏死在外面。


    扶苏听见卓兰芝询问,立刻入内行礼。


    “好了好了,不要这么客气。”卓兰芝上下打量着扶苏,见他瘦了却精神饱满,便知身体健康,笑道,“你们带成蟜去吃吧,我一会儿还要去找两位太后下六博棋。”


    成蟜正竖着耳朵偷听,见阿母同意他出门,马上丢掉笔,欢呼着跑向嬴政:“阿兄万岁!扶苏先生万岁!”


    卓兰芝笑着拧了一把成蟜的耳朵,让人带上成蟜的功课:“扶苏,有劳你叮嘱这孩子把功课写完了。”


    “是。”扶苏微微窘迫,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要看着小叔父写功课,这种体验还真是新奇,不过小叔父幼年时竟如此讨厌功课吗?他觉得做功课还挺有意思的,能多学到不少东西。


    成蟜偷偷摸摸给扶苏一个眼神,到时候让仆从帮他写。


    扶苏自以为心领神会,一定会给小叔父找个僻静的书房写功课,不让其他人来打扰。


    二人都以为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嬴政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左边拉一个,右边拽一个,又急匆匆的往外走:“快点,我都要饿死了。”


    一会儿,三人的背影便消失在回廊里。卓兰芝叹气:“政儿怎么整日像只野马驹?”


    女侍在旁笑道:“臣倒是觉得大王像虎,很健壮威猛。”


    卓兰芝听这话心里高兴,实在是前三任秦王接连病逝,让她也对儿子的健康很是担忧:“我前天说的那套玉镯子赏你了,正好你长得白,戴上也好看。”


    “多谢太后。”女侍高兴地躬身拜谢。


    嬴政想要吃烤肉,膳夫们快速安排好,在院子里架上炭火,另外又给嬴政准备好爱喝的鱼汤。


    原本嬴政还想把蒙恬他们都叫过来,但想到蒙骜、李牧也好久不回家了,便作罢念头,等改日再和好朋友们一起吃饭。院子里便只有嬴政、张良和成蟜三个未成年的儿童。


    嬴政和张良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幼稚,对于成蟜和泥玩的邀请敬谢不敏。他们把成蟜逮过来,放在树根下面写功课,俩人充当老师一左一右指指点点。


    烤肉的香气从旁边飘过来,成蟜一边忍着肚子饿和馋虫,一边还得写功课,分神之下写错了不少,又被嬴政和张良弹脑袋。他突然把笔一扔,哇哇大哭起来。


    扶苏焦头烂额,连忙放下烤肉,跑过来哄孩子。


    他这边刚把成蟜哄好,回头一看嬴政和张良凑在炭火便拨弄火架,心脏差点都跳出来。扶苏连忙放下成蟜,跑过去把二人劝离。


    眼看着这俩孩子凑在一起,不知道又要有什么坏主意。扶苏实在没招了,提前把荀卿从他的院子里请过来,能照看住嬴政和张良。


    一场夜宴总算在扶苏的忙碌中顺利结束,三个孩子吃得脑袋晕晕,回房间睡觉去了。


    荀卿年纪大了,刚吃完饭不能立刻歇着,便同扶苏在院子里散步,讨论着列国的形势。


    扶苏道:“现如今秦国虽已罢兵,但也修养不了太久。再过两年,赵王和魏王或许就要薨逝,我觉得那时候是灭魏灭赵的好时机。”


    荀卿捋着胡须点头:“你觉得应该先对他们出兵?”


    扶苏犹豫一下,说出了当年李斯的隐忧:“弟子以为或许应该先除掉韩国这块心腹之患。韩国的边境与秦国要害接壤,若那个方向生变,则乱军用不了半月时间就会直攻咸阳。”


    荀卿道:“言之有理。韩国是列国中最为弱小的,数十年对秦国俯首称臣,很多韩人也都已经习惯了被秦国支配。或许不需要大军,便可以将其收。”


    扶苏笑道:“是这个道理。”原本秦军也没有用太多力气,刚到韩国边境,便有韩国官吏投降,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拿下了韩国。


    “但灭韩,就暴露了秦国这几年就要吞并六国的野心,很容易激起列国反抗。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扶苏精神一凛:“是,弟子明白。”这辈子他提前了灭六国的时间,也不知道大秦做的准备足不足够充分?其实从国情、粮草、兵力、民心、将领这方面,扶苏现在所做的准备是比前世要好的,可他到底还是有些忐忑。


    扶苏真的很害怕,因为自己的改变,导致大秦吞并六国的计划落空。


    荀卿察觉到扶苏微妙的惶恐情绪,抽出竹条轻轻抽在扶苏的后背。


    扶苏下意识的跳到旁边,有点委屈无奈:“您这是做什么?弟子刚才好像没有说错话。”


    荀卿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再变成从前那样畏畏缩缩的不自信模样。你现如今是大秦的丞相,更能左右秦王的意志,便该肩负起这些责任。若是因为你的不自信耽误了大事,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扶苏愣了下,心态不知不觉发生了转变,刚才的患得患失都消失了。他的心再次镇定下来:“多谢老师提醒。”


    荀卿停下脚步,面对着扶苏,难得温情道:“你是我这些弟子里少有聪慧的,也最得我的心意。我不知你从前为何总是怯懦不安,但我要让你知道,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认可你,至少我这个老师一直都非常认可你。”


    扶苏抿唇,眼泪在月光下闪亮。


    荀卿把竹条收进袖子里,冷哼道:“谁在乎全天下的愚夫怎么想?”不写文章骂他们一顿,算他们没跳到他眼前来。


    扶苏哭笑不得,眨着眼睛把眼泪吞下去:“老师真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


    “是啊,所以我常常觉得世界上蠢货太多。”荀卿摇头,“尤其学思孟一脉的儒生最蠢。”


    涉及到这种纷争,扶苏不好随便掺和,便尴尬地陪笑。其实自己看思孟的典籍也不少,他在读书学习的时候,向来不问这些典籍的出处,只要集众采所长,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便可。


    二人聊了良久。见荀卿面露疲惫,扶苏才将荀卿送回卧房,而后回去休息。


    次日,扶苏重新回到朝堂上,与吕不韦一左一右引领群臣,共同主持朝政。吕不韦忙着春耕事宜,扶苏则着手封赏将士之事。


    百姓也得到了减免半成田税的王令。


    大秦上下一派喜气洋洋,但这样的平静维持不了太久。


    第146章


    这一场不详的日蚀覆盖范围极为广阔,处在黄河两岸的大多数地方都能看见,甚至包括韩地、魏地和楚地都有所见。


    不过秦国应对及时得当,并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甚至连续两年的对外征战也没有似以往闹得民心不安。再加上日蚀过后,秦国也没有出现天灾人祸,所以大秦上下几乎没有把此时当回事。


    可在仅仅半年之后,赵国就传来了国书——赵王病逝了。


    赵王的年纪也不轻了,这些年赵国没少被围攻邯郸城,突然会病逝倒也并不让人意外。只是赵国现在刚刚稳定下来,就遇到了王位更迭,对赵国来说着实不算什么好事,尤其是赵国太子本身也没有多大的能力。


    秦国君臣聚在东偏殿内对着赵国国书商讨。


    嬴政道:“哦,现在可真的是一个好机会呢。赵国国中肯定乱得很,我们正好出手收拾赵国,但会不会和我们‘正义之师’的旗号相悖呢?”如果能像曾祖父那样,想揍就揍便好啦。


    嬴政叹了口气,可他不是只想收拾赵王一顿,而是把赵国并为秦国的国土。能够用更合适的方法,一定比强行蛮干要妥善,尽可能减少日后赵地对大秦的排斥和反叛。


    听见嬴政的叹息,扶苏等人便明白他们的大王已经放弃了偷袭的打算。扶苏便安抚道:“大王,赵太子没什么能力,日后还会自己作出更大的篓子,我们会有更合适的机会对赵国出兵的。”


    赵太子刚刚继任王位的时候倒还好说,但等过了几年就会重新姬妾,找借口废了自己的嫡长子赵嘉,改立幼子赵迁为太子。


    赵迁品行不端、出身也不大好,惹得赵国君臣数年不和。直到赵迁继任王位的时候,还有赵臣在反对。


    想到这段往事,扶苏忽然道:“赵国的小公子嘉还在咸阳为质子。”


    吕不韦不明白扶苏怎么突然提起了这茬:“是。去年与赵国和谈之后,赵国就把小公子嘉送到了咸阳做质子。”


    嬴政好奇地问道:“要把赵嘉送回赵国表示友好吗?”


    扶苏摇头:“还不到时候。我想,他身为赵国太子的嫡长子,等到赵太子继任王位后必定会被封为太子。那我们不妨现在就以接待太子的礼仪去接待他?”


    在场诸人都是心思通透的,一听扶苏的这话,哪怕不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情。也能瞬间猜到扶苏的用意。


    嬴政道:“你是想让赵嘉产生‘赵国太子一定会是他’的错觉?如果未来赵嘉真的当了太子,甚至顺利继任王位,想起今天在秦国得到的礼遇会很开心;如果赵嘉没有当上太子,就会产生落差感,心怀怨恨,最后让赵国国中不安就像我阿父和子傒伯父那样,抢来抢去。”


    “咳咳咳。”吕不韦年纪大了,真听不得这么直白的话,差点没让自己的口水呛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私密争斗了,大王竟然还大大咧咧地说出来。


    扶苏也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番话,他一个晚辈也不好议论的。便只好当做什么也没听到,转而继续说道:“再过个两三年,公子嘉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我们便将其送回赵国。”


    “攻心为上。”尉缭称赞道,“如果赵国真的出了什么内乱,等到日后我们对赵国出兵就容易了。”


    扶苏微微笑道:“是。”


    嬴政拧着眉毛。


    扶苏见嬴政不大高兴的样子,心里有点忐忑,询问道:“大王觉得这个方法不好吗?”


    “不是。”嬴政的嘴角微微下垂,“我想到如果有一天我们大秦也会因此而衰落,该怎么办呢?唉!寡人能管住自己不乱废立太子,也管不住后世的子孙呢。”


    扶苏抿唇,温和地道:“后世的事情便交给后世的人去烦恼吧,只要大王无愧于本心就好。哪怕未来不尽如人意,但大王已经对得起所有人了。”


    嬴政拖着腮,眼神专注地凝望着扶苏。


    扶苏被嬴政黑亮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好似大王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似的。他舔了下嘴唇,心里忽上忽下,正要忍不住开口试探。


    嬴政却又收回了目光,对众人说道:“扶苏说的也很有道理。等寡人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就会封他当太子,这样就不用兄弟阋墙了。”反正他已经知道啦,扶苏肯定是他的长子。


    嘿嘿,到时候他就可以有两个扶苏孩子啦。一个大大的,一个小小的,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阿父!


    众臣觉得他们的大王真是喜怒无常,刚才还在愁眉苦脸,转眼又开始美滋滋。不过大王能高兴起来总归是件好事。


    按照扶苏提议的计策,秦国没有趁着赵国国内不稳的时候出兵偷袭,甚至还专门派遣使者前往赵国吊唁赵王。


    但秦国不出手,不代表其他列国就能忍住。按照以往的惯例,列国都派遣使臣前往赵国吊唁,但吊唁的时候也伴随着试探。


    赵国刚刚连续战败好几场,又经历过匈奴南下侵略。虽然现如今战事已经平息,但是赵国国内所遭受的重创并没有恢复。民生一片凋敝,更是少了李牧和廉颇两员大将,列国使臣只要看到了便知道赵国此刻内里空虚的情况。


    于是,在半个月后,燕国率先对赵国出兵。这一次燕国没有寻求秦国的合作,与秦国合作就意味着要分一杯羹。燕国使臣见赵国现在很虚弱,根本不需要秦国帮忙,便独自主动攻打赵国边境。


    新一任赵王的王位还没有做热乎,就满是内忧外患。


    赵国老臣提议:“不如再想办法联络廉颇?”


    郭开叹息:“其实去年五国联盟攻赵的时候,我就已经奉大王之命去寻找廉颇了。可惜廉颇如今的身体根本带不了兵,每日卧病在床,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这”赵国老臣们面面相觑,也对,他们都忘记了廉颇现在也是一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领兵作战呢?“不如派人去接触李牧?好歹他领受我赵国数十年的恩赏,怎么能随便抛弃母国故主?他出身卑微,却也是个忠诚守信的人。”


    赵王心有所动,李牧被下狱刑讯、被送给秦国,也不是他现在这个赵王干的事。如果派遣使者偷偷过去游说,没准真的可以把李牧弄回来,这样赵国就多了一员大将。


    没等赵王开口,郭开又是叹息:“我听闻邯郸狱中的狱吏下手很是残忍,李牧的双手都已经废了,估计很难再领兵作战。”


    他和李牧现在倒是没什么旧怨,但知道李牧能力卓越,若是真的让其凭借战功更上一层,岂不是就要超过他这个大王心腹?这是郭开绝对不能容忍的。


    赵王不知道郭开的小心思,他说完这番话觉得有道理,一时之间又忧愁起来,更加急躁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该如何是好?难道我们赵国就拿不出一个出色的将领吗?”


    下面跪坐的乐乘听罢心中不大高兴,他虽不及叔父乐毅,却也并非无能之辈。怎么到了赵王的嘴里,就成了和其他赵国将领一样的无能之辈?


    乐乘心里不痛快,冷笑几声。


    赵王看过去,恍然想起乐乘,喜道:“不如就由乐卿带兵?乐卿可有几分把握?”


    乐乘心里不高兴归不高兴,真被赵王点名的时候,也没有继续吊着架子。他问了赵王几个问题,一是粮草,二是兵力。


    赵王支支吾吾,用眼神去看郭开。


    郭开给乐乘绕着弯子解释大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赵国粮草不够、兵力勉强。


    乐乘闭上眼睛,忍下了骂人的冲动。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说道:“大王,单凭我们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击退燕军。这次燕军举全国之力,派出了所有的大将,对我们赵国边境势在必得。”


    赵王失望,气道:“那还要寡人怎么办?”


    乐乘道:“不如求援秦国?秦国和燕国从前的关系不错,可这次燕国出兵却没有通知秦国,必定彼此生出嫌隙。”


    赵王看了眼郭开,又看看其他众臣,想了想道:“好。”他倒是也利索,立刻派人往秦国送求援国书。


    赵国使臣快马加鞭,一路上又冒险走水路,几乎没用上半个月就抵达秦国咸阳。把赵王的国书呈递上去。


    嬴政抱着国书看了一会儿:“我都没想要趁人之危,赵国竟然主动找上门了。”


    让秦军过去援助当然可以,但请神容易,送神就难了。


    嬴政同扶苏、尉缭商议一番,便同意由新将杨端和领一路兵支援赵国。仗要慢慢打,就算打完了,也不用急着回来,在赵国就地筑城。


    “今年真是顺风顺水呀!”嬴政站起来,在王座上来回踱步,很是活泼好动。只是不像小时候一样跳来跳去了。


    扶苏笑道:“大王,今年还是一个丰收之年。就算年初见免了半成田税,也可以收上来不少的税收。”


    嬴政点头:“你们也辛苦了,等十月份我领你们去上林苑秋猎,让你们放松放松。”


    “多谢大王。”扶苏等人纷纷拱手谢恩。


    唯有毛遂摸着下巴思索道:“和上司在一起打猎能放松吗?”


    嬴政怒了,喊道:“谁不想和我一起打猎?好多人想要跟着我玩,都没有这个机会呢。”


    毛遂赶紧把炸毛的少年秦王安抚下来:“臣说笑而已,最喜欢和大王一起狩猎了。”


    嬴政的脾气也很好,瞬间高兴了,给了毛遂一个颇为满意的眼神。


    毛遂呵呵笑道:“要不然慎之不在咸阳,年年秋猎都是臣垫底,现在有大王陪着啦。”


    嬴政的嗓门再次扯开,捏着拳头道:“我今年长了特别高的个子,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可以打到很多的猎物。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秋猎结果垫底的人明年没有假期!”


    “这么可怕?”毛遂有点懊恼自己刚才嘴欠逗孩子了,大王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逗完了没有后果,他长吁短叹。


    嬴政哼了一声,目光在毛遂眼角多出来的皱纹停顿了下,心里有点不大舒服,如果毛遂真的垫底了,那他还是、还是找个理由把假期给毛遂补回来吧。


    “扶苏。”嬴政扭头去看扶苏,“你今年要好好发挥,争取再拿一个第一名!”


    扶苏哭笑不得:“臣也只拿过一次第一名,并不能保证最后的结果。其他人也是很厉害的。”


    嬴政道:“可是我儿子是最厉害的。”


    扶苏窘迫,顶着一众同僚的打趣眼神,莫名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哪怕他明明真的是父亲的儿子,但大家并不知道呢。当年的小孩子嬴政说这番话是天真可爱,现在少年嬴政说这番话就有点怪了。


    扶苏忙道:“臣、臣会尽力而为的。”


    “嗯!”嬴政怕孩子太有压力,声音缓和下来,“就算拿不了第一也没关系,你在阿父心里是最厉害的孩子。”


    扶苏顾不得其他,连忙以安排赵国的事情为由,匆匆离开了东偏殿。免得自己再面对更尴尬的场面。


    吕不韦同尉缭等人对视一眼,想笑却又忍住了。他们在心里琢磨着,等过了十月份大王也到了十三岁,是时候可以考虑未来的婚事了,总得提前订好了,不能到了年纪现着急吧?


    嬴政目送扶苏出门,转眼一扫,见其他臣属在偷笑。他不大高兴地道:“你们在蛐蛐什么呢?不许当着寡人的面说小话。”


    扶苏走了,吕不韦这个左丞相就是百官之长了,不得不主动站出来回答:“臣等是在想大王未来的婚事。”


    “哦!”嬴政呆了呆,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脑袋,“我真的长大了。”这样的小动作已经很少在少年秦王的身上出现了,一瞬间好似又变回了曾经的幼童。


    这下毛遂彻底憋不住了,噗嗤笑出来。其他几个臣属紧随其后,就连吕不韦也赶紧低下头。


    嬴政回过神:“你们总是莫名其妙地笑,以后必须告诉寡人你们在笑什么,不许背着寡人,自己在那偷偷笑。”


    吕不韦哭笑不得,哪里敢说他们方才在笑嬴政,连忙随口扯了个极为尴尬的笑话:“臣等是想到了与门客著书时听说的趣事。从前有盗贼去偷窃范氏家财,却只找到一口大铜钟,想敲碎铜钟带走。”


    嬴政面露紧张:“敲钟的声音会引来人的!”


    “是。”吕不韦咳嗽一声,继续道,“所以他堵住了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不见钟声,敲钟的时候就不会有声音。”


    群臣不明白这事情好笑在哪里?文信侯倒是找个好一点的借口啊!


    “哈哈哈!”嬴政笑得歪了身子,过一会儿停下来,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不笑呢?难道刚才你们不是在笑这个吗?”


    群臣连忙陪笑,找了个借口逃出东偏殿。临走前,吕不韦再次提起嬴政未来的亲事,询问是否要与太后们商量?


    嬴政摆摆手:“寡人的事情寡人自己做主。你们也不要着急,寡人过一阵会告诉你们。”他想知道扶苏的母亲是谁。


    这件事肯定是不能直接问扶苏了,他害怕袒露之后会吓跑儿子。左思右想后,嬴政决定直接写信问吕恕。


    他猜测吕恕就是未来的李斯,就算被他吓到也不敢跑掉:“我真是个聪明的大王。”想到就去做,嬴政立刻翻出竹简写信。


    这封信是绝对不能让扶苏看见的,嬴政手里的亲信都还没长大,在毛遂和李斯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放弃了大嘴巴毛遂,派李斯把这封信亲手送去吕恕那里:“这是寡人的私密,不可告诉他人。”


    李斯难得见秦王如此严肃正经,当即惶恐应下:“臣绝对不会泄露此时,就算是老师和扶苏师兄也不会说的。”


    “好,去送信吧。如果别人问你出门干什么了?”


    李斯急得满头大汗:“臣就说自己请假去拜访旧友。”


    嬴政满意点头:“放心,等你回来寡人会给你补假期的。”嘿嘿,不愧是慎之的年轻时候,真的很好用!


    接下来几日,扶苏不曾看见李斯,心里有点纳闷。他还真打听了一番,得知李斯去拜访旧友,便没有起什么疑心。


    在扶苏熟练的安排下,很快就调配了一支秦军出来,由杨端和带领去赵国支援,帮忙击退燕军。


    战况一时之间还没办法传回来,扶苏便准备再次改良军中。这次是因为公输学和卓相和又研究了更加厉害的弩车,可以同时射出更多的箭、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为了研究这弩车,二人整整几年的时间都吃住在工坊里,根本就没有时间出门,都造得蓬头垢面,宛如在野外生活了数年的野人。


    消息传到扶苏这里,他便立刻前往工坊。还没等见到弩车,便先看见两个胡子拉碴的“野人”,扶苏下意识后退半步。


    公输学不大好意思,拘谨地抱着手:“先生,我是公输学。”


    扶苏尴尬一笑:“是,我知道。你们也该好好打理自己,一会儿大王忙完了事情,就会亲自过来的,总不能这样见大王。”


    卓相和惊道:“秦王要来?”他想起上次见到昭襄王的压力和恐惧,心里有点害怕。


    扶苏不明白卓相和这惶惶不安的作态是为何?大王虽然已经长大了,但因为和卓兰芝母子关系融洽,对卓相和这个舅父也很不错,常常往工坊送吃穿。


    卓相和咬牙道:“我能回避吗?”


    扶苏以为卓相和是怕在外甥面前丢脸,温声宽慰道:“你好好收拾一番,大王不会介意的。”


    卓相和道:“可是秦王的脾气不大好”虽然昭襄王已经病逝了,但新的秦王恐怕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扶苏愣了愣,隐约明白了卓相和这话的意思:“如今的秦王是卓太后的长子。”


    卓相和大惊:“政儿当秦王了?他祖父呢?啊不,他父亲呢?”他和公输学一直窝在这里,几乎很少打听外面的事情。


    扶苏抿了下嘴唇,说了一遍孝文王和庄襄王接连病逝的消息。


    卓相和一时说不出话来。


    公输学赶紧把话题岔过去:“先生,您先去看看弩车?我和卓相和去梳洗一番,稍后迎接大王。”


    “好。”扶苏跟着其他工匠去弩车试验的场地,按照工匠的提示,操控着弩车。哪怕是他一个人,上箭的速度也很快,轻松操控后,密密麻麻的弩箭飞射而出。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这样厉害的神兵利器,正好可以帮大秦横扫六国!“这弩车可有什么缺点?”


    工匠小声回道:“需要较为平坦的地势来操作,车体比较大,运送起来也不是很容易。”


    扶苏的热情并没有因此冷却:“战车都会有这样的限制。”但一般的战车可没有这样的弩车厉害,放在战场上就是神兵利器。


    他估计秦国也休息不了太长的时间。如今燕国和赵国混战,楚国对齐国也蠢蠢欲动,就连韩国和魏国也没有那么老实。扶苏觉得吞并六国的那一天不会太远。


    扶苏抚摸着手底下冰冷的弩车,舍不得放开手,甚至想要亲自驾驶着弩车去战场上试一试。大王过一阵要举行秋猎,或许可以把弩车带过去试试。


    嬴政还在咸阳宫内焦急地等着吕恕回信,听见舅父研究出了厉害的兵器,他便只好按捺下心事,急匆匆地跑去工坊看看那兵器。每一次舅父都不会让他失望的,小时候舅父给他做的玩具就很厉害!


    另一边,被嬴政惦记着的李斯已经乘车快速赶往太原郡了。不过通往太原郡的车轨还没有统一修缮完备,所以速度终究是慢了些。却也紧赶慢赶地抵达了太原郡郡治——晋阳城。他摸着怀里那鼓鼓的密信,走入城中。


    第147章


    这两年秦国不太平,又突然有日蚀出现。吕恕对太原郡的管控极为严格,尤其是郡治晋阳城,但凡出入者都会受到严查。


    当李斯入城的时候,不得不展示秦王手令,没有办法继续低调隐瞒身份了。守门的官吏便立刻将他带到了郡守吕恕那边,倒是省了李斯的时间,反正他也不敢在外面随意耽搁。


    不过要见吕恕,李斯还是有一点紧张的。在他的印象里,不知为何吕恕对自己一直心存芥蒂,但这次自己是为大王办差而来,想必也不会再遇到对方随意刁难,只要忍一忍就过去了。


    “李斯?”吕恕正在处理公务,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还愣了一下。他实在想不到李斯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必定是大王下令。想到这一点,他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把他带过来吧。”


    一见到李斯进门,他也没有客套什么,立刻说道:“可是大王叫你传什么信过来?”


    “正是如此。”李斯哪怕早已经做好被慢待的准备,可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儿。不过他知道吕恕的父亲吕不韦是大王身边的重臣,而吕恕一向与扶苏的关系更加要好,便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他也没有一如既往的跟吕恕客套,把嬴政的密信递交上去,便后退到旁边静静等候。


    吕恕怎么会不知道李斯的不快呢?可是他也没有理会的意思。低头拆开了密信,一排排文字扑面而来。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手里的竹简噼里啪啦全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宛如陷入了僵滞一般,双手垂落着,维持着刚才的动作。


    大王知道了,大王竟然什么都知道了!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到底知道了多少?大王知道了他就是李斯那会不会知道前世发生过的事情?


    吕恕越想越觉得天旋地转,踉跄着后退了两三步,还撞翻了身边的小桌案,上面的茶汤洒了一地,就连文书上都被泼上了。


    李斯见状也顾不得装聋作哑,两三步上前,赶紧把那些文书救出来,免得上面的字迹模糊。若是文书真的被水给泡了,耽误了什么大事儿,那么吕恕一定是要担责任的。


    他的确很讨厌吕恕,却也没想过在这种事情上算计对方。更何况这种失职之罪,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也动摇不了吕恕什么。


    把文书抱起来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李斯回头才发现吕恕已经跌坐在地,整个人瑟瑟发抖,好像忍受着寒风肆虐。可现在能有什么寒风呢?才刚刚到秋收的时候,天也没有冷下来。


    李斯好奇那封密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东西,他抿了下嘴唇,走过去搀扶吕恕,顺便往散落在地的密信上扫了一眼。


    这一眼恰好看见了嬴政戳穿吕恕身份的那句话。


    李斯也瞬间将愣住。他是在做梦吗?亦或是大王在编什么故事?吕恕怎么可能和他是同一个人呢?如果吕恕真的和自己是同一个人,那为什么一直以来都要这样针对自己?


    李斯难以置信,把吕恕随意放在席子上。他激动之下,也顾不得什么保密后果,立刻奔向那掉在地上的竹简密信。中间他还摔了一跤,可还是连滚带爬的滚到了密信旁边。


    李斯双手颤抖着,抓着密信去扫视。


    说实话,嬴政猜到的事情也不是很多。这密信上只揭露了李斯的身份,另外多余问一句扶苏的母亲到底是什么人?其他的事情就再也没有说了,便是李斯想要读出什么原委,也是读不出来的。


    可单单是这一条信息,便已让他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他想说这不过是大王的一场玩笑,可大王在信中说的那样有理有据,而旁边的吕恕反应也极为真实,让李斯难以辩驳。


    李斯捏着竹简,转头去问吕恕:“大王说的都是真的吗?”


    吕恕痛苦的抓着头发,并没有回答他。


    李斯沉默片刻,心里几乎已经肯定了答案,可还是说道:“你得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你最值得信任的人唯是自己,难道我还会害你吗?你自己应对不了眼前的麻烦,为什么不说出来?”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吕恕抓起旁边的竹简砸向李斯。


    李斯被气笑了,一侧身躲过那竹简的袭击:“你不说我怎么可能知道?是因为你曾经做错了事情,所以认为我也会做错事吗?所以一直以来对我都是那样的排挤?好,你认为你跟我不是一个人,那你又凭什么给我的人生做定论?”


    吕恕一下子被他喊的愣住了。


    李斯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怒气和怨气都要发泄出来,挥舞着手臂,指着吕恕的鼻子道:“你是吕不韦的儿子,也是扶苏的挚友和师弟。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对我的排挤,哪怕大王平时把我带在身边做事,可还是有很多人会为难我?”


    这些官场上的腌臜,吕恕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难道他曾经不是从小吏一步步往上爬的吗?


    “难道我就做错了什么吗?我只不过是不想再过以前那样朝不保夕的日子,所以万里迢迢来到秦国,难道我想改变我的人生是错的吗?难道我一辈子就只能当个任人颐指气使的无名小吏吗?”


    李斯喊完这一通,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你若是认为我跟你不是一个人,那你就没有资格去判断我,把你对自己的嫌恶、愤恨嫁祸于我的身上。难道这样折磨我,会让你心里的负罪削减一些吗?恕我直言,你这样做是根本没什么用的。”


    吕恕被他指责的根本说不出话来,指甲都要被他给咬断了。过了好半天,他的声音极为虚弱地道:“你不是想知道吗?那我就全部都告诉你。你不必这样指责我,我是未来的你,不代表你很清白。”


    二人在屋子里,一说一听。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出去,直到屋子里都慢慢暗了下来,门外的仆从过来询问是否要点灯。


    吕恕声音沙哑的拒绝了。


    李斯跪坐在席子上,半晌后才艰难地开口道:“原来如此。”自己在未来竟然会听信奸佞小人的话,接受了他们的威逼利诱,背叛了大王,还害了扶苏最后更落得个那样的凄惨下场。


    吕恕靠着架子坐在地上道:“这些话你听见了,以后你就要和我一样背负着这些罪孽。”


    李斯撑着膝盖站起来,逆着光,低头看着吕恕道:“我不认为我背负着罪孽,那些事对于我来说还是尚未发生的未来。而今生今世,我也绝对不会让那些事情再次发生。你口中所言,于我而言是警醒。”


    吕恕抬头去望光中的李斯,恍恍惚惚,似乎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便是如李斯这般——对自己的未来和人生那样的笃定、自信。


    “于你而言,是一种需要弥补的亏欠。”李斯忽然笑了,“我真不知道像你这般未来会有怎样的经历?让你变得这般怯懦胆小、患得患失,什么事情都不敢做。我出身不好,的确很难接受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但是我不会像你一样胆小,连弥补亏欠时都小心翼翼。”


    “我”吕恕被他说的哑口无言,最后仰头,脑袋撞在了架子上,哭笑:“我确实什么也做不好。”


    李斯轻轻吸了一口气,深深叹出:“伤怀过后便好好收拾自己,留着你那条命,多为大王和扶苏做点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大王问扶苏的母亲身份。”


    吕恕低头,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关注大王后宫的女人呢?而且长公子刚刚出生的时候,我也才到大王身边不久,还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呢。”


    一个年轻人到了年纪有了孩子,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而生下的孩子到底能不能成功养到大都是一回事儿,谁会关注那个小小的长公子?


    李斯沉默一会儿道:“那你给大王写回信吧。大王是一个对近臣很宽容的人,不会因此而对你产生恼火。”


    “我写,我会写的。”吕恕扶着脑袋,过了好半天才继续说话,“上次我去刺杀赵高,还不知道他到底死没死透。”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我会想办法再去查查。你以后不要这样自作聪明了,有些东西越是想遮掩,就越容易露出怯来。便如一个人弄脏了衣裳,越是扭扭捏捏的走路,就越容易让人发现。”


    吕恕道:“我没有办法。我不想让长公子失望”


    “可是以你们现在的关系,如果在上一次就早早的对长公子坦白,或许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决裂,未来不是没有机会弥补、重修于好。可是你错过了最佳的坦白机会再等等吧,总归还是有机会的。”李斯顿了下,又道,“但绝对不能让其他人抢在前面,比如赵高。”


    “我明白。我也会派人继续去查探,不过赵国没有了赵高的消息,估计他十有八九是真的死了。”


    “但愿吧。”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二人便没有继续再说这些事了。


    次日,或许是听了李斯昨日的一番话,吕恕的精神头恢复了一些,立刻着手给嬴政写回信。他把回信交到李斯的手里:“我虽不知长公子的母亲具体是什么身份。但从长公子的容貌来看,除去与大王相似的部分,大抵那女子也是秦女。”


    虽说列国都是诸夏人,但不同地方的人,长相还是有略微差异的。可扶苏的脸上完全就是秦国人的标准面貌,就算抛掉与嬴政相似的那一部分,也都还是秦人。


    李斯皱了下眉头:“这就难办了。”列国君王虽然也会收集他国美人,但后宫里美人最多的肯定还是来自于本国。茫茫大秦,那么多人口,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女子呢?


    吕恕双手抱在胸前,死死的抓成了一团:“上天既然让我和长公子回到了这里,改变未来的一切,就绝对不会亏待长公子。未来长公子一定会顺利出生的。”


    “”李斯是真的理解不了吕恕一点,哪有那么多的神神叨叨?“我去回禀大王了,你自己好好保重。你对我说的事情,我记住了,也会把它当成一种教训。”


    说罢,李斯上马,扬长而去。


    吕恕凝望着李斯洒脱的背影,心里在想:就连他也与前世不同了。


    这辈子的李斯远比前世顺风顺水,没有一路上颠沛流离来到秦国的折磨,更没有在咸阳街头投路无门的窘迫。


    他是被扶苏派去的护卫保护而来,一来到大秦便住在大秦相邦的宅邸,是大秦相邦的师弟,也是陛下幼年时便领在身边的近臣,更有老师荀卿时时刻刻在身边敦促。


    哪怕因为吕恕的排挤,让李斯在日常也遇到过一些小人,但远远比不得前世的坎坷。挫折受的少了,前途也一片坦顺,这样的人不会像他一样,对“失去”感受的那么深,也对不会“失去”过分惶恐担忧。


    一个命运的偏差,便已经造就了诸多的不同。


    李斯在吕恕那边说的很好,但心里怎么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呢?他也很害怕有一天秘密暴露出来,扶苏或大王会不会迁怒自己呢?这些他都想过,所以他选择回到咸阳后就努力的做事,让大王和扶苏看见自己的价值、能力、改变的品行。


    “天无绝人之路。”李斯仰天大笑,一抽马鞭,向咸阳奔去。


    咸阳近日比以往戒备许多,尤其是靠近卓相和冶铁工坊附近的一片区域,被嬴政直接划为了禁地,将周围的百姓全部迁徙走,设立了新一片少府工室,对外宣称冶炼农具所需。


    不过那都是障眼法罢了,那一片区域全部划给卓相和与公输学研究新兵器,并尝试大批制造弩车。但咸阳也是有列国间谍的,所以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嬴政又拨了大批的护卫在工室周围保护:“原本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给我舅父封个什么虚爵?可是我又不太想随便封爵。现在好啦,他做出来那么厉害的兵器,等有一天这些兵器亮相的时候,打的赵国落花流水,我就给我舅父封彻侯!”


    扶苏笑道:“他一直希望能够发扬家族,现在看来咸阳卓氏已经超过了邯郸卓氏。”


    嬴政点头,脸色有点忧愁道:“可是我舅父的家族只有他一个人了,这一点也不威风。”他从小就听舅父说过发扬家族,所以才会到处收孙子学习舅父。


    嬴政说的话,对于他人来说理解起来可能有点吃力,但扶苏却瞬间领悟到了,笑道:“正好李柯来了咸阳,恐怕相和现在还不知道。”


    嬴政的眼睛刷地亮起来:“快点快点,帮我舅父找一个好一点的媒人。”


    扶苏笑道:“不如让卓太后去安排?”姐姐帮弟弟操办婚事,远比外甥帮舅父操办婚事更合理一些。


    “哦!是这个道理。”嬴政的眼睛眨呀眨,思绪又飘到了扶苏身上,扶苏的母亲到底是谁呢?


    扶苏以为嬴政还在琢磨卓相和的事情,过了一会儿,等嬴政琢磨的差不多了,才继续说道:“大王,李牧身上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扁鹊先生,前一阵也帮李牧重新治疗了双手,虽不及从前灵活,但继续驻守边境还是可以的。”


    嬴政道:“那就等我舅父和李姑姑成亲以后,再让李牧去边境吧。”他没有多想什么联姻的事情,只是单纯想要让李牧看着自己的女儿出嫁,不至于留下什么遗憾。


    扶苏也猜到了嬴政的用意,但其他人并不了解嬴政,只会无端的把少年秦王一言一行都揣测成阴谋。他便同嬴政请命,亲自去和李牧知会一声,免得李牧胡思乱想。


    “好吧。”话说到这里,嬴政恰好听见李斯回来的消息,双眼立刻睁大了,赶紧哄着扶苏去做事。


    扶苏莫名觉得古怪,大王平时都是舍不得他出宫的,难道问题出现在李斯的身上?李斯这一次出门真的是为了访友吗?


    心里这么琢磨着,他却不敢强硬逼问嬴政,只好顺从少年秦王的意思出宫办正事。还是等以后有机会稍稍试探一下李斯吧,若真不是什么要紧事,李斯应该也会对他透露几分的。


    还在殿内的嬴政已经按捺不住了,激动的根本坐不下去,绕着偏殿开始暴走。直到李斯进门后,他挥挥手撵走所有的侍从:“快点给我慎之的回信。”


    “是。”李斯只当做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还是像往常一样回禀公务,把那封密封起来的信交到嬴政手里。


    嬴政手忙脚乱的拆开,打开一看,表情越来越失望。原来慎之也什么都不知道,唉!难道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吗?


    李斯笑道:“大王不开心吗?”


    嬴政也不好把这些事情告诉李斯,只是一拍桌案,说起了其他事:“秦军去支援赵国,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捷报传回来。寡人都怀疑是不是被赵国给骗了!他们把寡人的将士骗去赵国关起来了。”


    李斯抿唇笑道:“那他们应该不敢。”


    “哼。”如果赵国真的敢那么做,那他现在就要使出自己的神兵利器,把赵国踏平!早一点把六国给灭了,扶苏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嬴政撑着脸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在吕恕的回信上。慎之的字写的最漂亮了,可这一次却回的如此潦草,可见其惊慌失措。


    他较有兴致地询问李斯:“慎之接到了寡人给他写的信,有没有受宠若惊呀?”


    李斯装作回想,实际是在脑子里编着故事。他慢慢讲述着吕恕是多么的失态、感动,做出了一系列的糗事,听上去十分好笑。等着嬴政笑声小了点,李斯才最后总结道:“臣也不知吕郡守为何会反应这么大?”


    “哈哈哈!不告诉你,这是我和慎之的秘密!”嬴政故意对李斯抬起了下巴。


    李斯苦恼地叹气。


    这时殿外忽然又传来了急报——魏王病逝了。


    嬴政没有多高兴,心里空落落的:“这两年怎么一直在死人呀?”好像认识曾祖父的人,接二连三的都要死掉了,随着曾祖父那个时代一起消失了,什么念想也不给他留下。


    李斯道:“臣去请两位丞相过来?”


    “嗯。”嬴政心里憋闷,等看见扶苏重新入宫,才算没有那么闷了。至少他儿子还陪在他的身边。


    两位丞相分别在自己的坐席上落座,李斯则坐在了最下首。


    吕不韦道:“大王,我们要派人去魏国吊唁,但也要注意韩国的动静。”


    “不错。”扶苏也道,“现在魏国和几个月前的赵国一样不稳定,一旦有人攻打魏国,则韩国如惊弓之鸟。”尤其是秦国一旦对魏国出手,那么韩国必定惶惶不可终日,甚至可能反秦。


    嬴政道:“好,寡人派使臣借道韩国,去魏都大梁城。顺便看看韩国现在的反应,希望韩王能够聪明一点,不要给寡人惹事。寡人最近很忙的,还不想搭理他。”


    扶苏笑道:“臣去办。”


    “大王,丞相。”李斯忽然开口,“就由臣去做这个使臣吧?”


    嬴政有点舍不得:“万一韩国真的起了什么歹念,把你给杀了怎么办?”


    李斯道:“能为大王做事,臣并不怕危险。况且韩国也不敢真的动臣,他们并不想立刻知道秦军压境的恐惧。最重要的是这次派遣的使臣一定要有眼光、能力,能看出韩国表象之下的情况。”


    嬴政有点意动,歪头去看扶苏和吕不韦。


    扶苏皱眉道:“好。大王,到时候我会配合对外发出消息,提醒韩王,李斯是臣的师弟。臣以为臣在列国还是有几分薄面的,韩国不敢轻易动秦国使臣。”


    李斯怎么可能没有触动呢?能这样被人保护着,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想起吕恕对自己说过的话,他心中暗叹,拱手对扶苏道:“多谢师兄,我一定不辱使命。”


    第148章


    李斯不得不承认,扶苏这个人无论是作为朋友、同门,亦或者上司主君,都是一个让人心生向往的人。幸好,这辈子他提前知道了未来那么多的事情,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师兄。”李斯见扶苏瘦了很多,忍不住叮嘱道,“你平日也要多保养好身体。等我出使魏国回来,若是能看见更加强壮的师兄就好了。”


    扶苏微微一怔,这熟悉的长辈关怀口吻,他还以为是吕恕站在自己身边。可说出这番话的人竟然是表面小他十多岁的李斯。这让他心里一时感动,一时又觉得古怪。


    嬴政听李斯这么说话,扭头去看扶苏,担忧地道:“是瘦了点,一定是平时吃的东西太少了。唉!我一会儿就下令给张良,让他平日里盯着你吃饭。”


    扶苏顾不得思考李斯的事情,连忙婉拒道:“臣会记得按时吃饭的。”他不想被孩子转着圈唠叨。


    张良这孩子不止会唠叨,还是个小急脾气。若是见扶苏不肯按时多吃饭,一定会把扶苏的文书都抱走,让他先把肚子填饱了。


    扶苏害怕嬴政真的要让张良盯着他吃饭,商量完毕正事,便赶紧拉着李斯出去准备出使魏国的事宜。背影看上去就似落荒而逃,引人侧目。


    嬴政惊讶道:“扶苏竟然害怕儿子!”嗯,其实他也挺害怕儿子的,小时候出去打仗都得背着扶苏。他们果然是一对真父子,那么那么像!


    扶苏知道李斯这是第一次去列国出使,便亲自帮李斯做好准备、挑选随行的官吏,还配了一支军队护卫。


    李斯恍然间还以为自己看见了阿父,但这念头很快就在听见扶苏的声音时消失了,抿着嘴唇,偷偷擦擦眼角。


    扶苏写完一封手书,递给李斯道:“若你路过韩国的时候遇到麻烦,就把这封手书交给韩王,他不敢扣押你的,还有韩非你不舒服吗?”他看见李斯的眼睛有点湿润。


    李斯破涕而笑,双手虔诚地捧过来手书,捏着那分量沉重的竹简:“师兄待我太好了,让我想起了我阿父。”可惜他阿父去世的很早,他已经记不清阿父的脸了。


    扶苏闻言也有些怅然,拍拍李斯的肩膀道:“我们改变不了已经过去的事情,就好好面对未来。我是你师兄,自然是要照顾好你的。你放心,你出使在外的日子里,我会帮你照顾好李由那几个孩子的。”


    李斯想起自己那几个儿子,所有的伤感都转为头疼:“只要师兄看着他们不去和别的孩子打仗就好。”他在秦国的地位也不是很高,真把哪个贵族高官的孩子给揍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赔礼道歉。


    扶苏略感窘迫。其实李由这几个孩子还挺乖巧听话的,就是每次和嬴政、张良一起玩,总是被他们指挥着作怪。这事儿真的怪不了李斯,也怪不了李由。可他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好矜持别扭地点头应承。


    唉!自己还是先管好自己家的孩子吧。扶苏琢磨着,要不把张良送到荀卿的院子里闭关苦学半年?可他想起张良孱弱可怜的模样,又作罢了。还是自己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吧。


    有扶苏的帮忙,李斯的出使队伍很快就准备妥当,三天后便离开了咸阳。他的马车行驶到咸阳郊外,和迎面而来的车队相遇。


    李斯好脾气地让开了路,掀开车帘观察着那支霸道的车队,没怎么见过。他抬头又去看车队上的旗帜,喃喃道:“是赵国使臣?”


    “李议郎?”车队随行的官吏侧头询问。现在那支车队已经过去了,他们也可以正常通行了。


    李斯收回目光:“我们继续赶路吧。”或许是助赵退燕的秦军有了捷报,甚至连赵国使臣都亲自来咸阳道谢,扶苏师兄肯定会处理好的。


    赵国使臣一抵达咸阳,便先去拜访扶苏和吕不韦,送去了好几箱的稀珍礼物。可都被拒绝了,一块玉璧都没能送出去。


    “大秦官吏有大秦官吏的律令规矩。”扶苏安排在家中接见赵国使臣,并邀请了吕不韦等许多官吏一同参加宴席。他毫不避讳讲起赵国使臣私底下的贿赂,笑道,“扶苏从不会做违背秦律的事情。”


    贿赂到底是见不得光的事情,赵国使臣没想到扶苏会这么哏,直接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了。他脸色不大好,一阵红紫发烫。可想起自己有求于扶苏,到底憋住了羞怒。


    扶苏坐在宴席的主席上,笑着对赵国使臣道:“贵使来咸阳,应该不只是为了感谢秦国出兵相助吧?”


    赵国使臣听见扶苏这么简单直接的问话,便确信了扶苏不是一个迂回婉转的人,和当年在赵国一样爱得罪人。他心里有点懊恼,就应该只联系吕不韦。吕不韦是个商人,肯定比扶苏会说话、会迂回,也更容易被收买。


    赵国使臣这么想着,也没有直接回答扶苏的问题,视线不自觉地往吕不韦的身上瞟。很多情绪根本就没有遮掩完全,让吕不韦逮了个正着。


    吕不韦一阵失语,这赵国使臣是什么意思?扶苏是刚正不阿的人,难道他吕不韦就是喜欢收受贿赂的小人吗?他也把贿赂退回去了呀!


    赵国使臣心里越来越叹惋,若是他不给扶苏送礼物,那么吕不韦也不会碍于面子同样不收礼。


    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瞒不住坐在上首主席的扶苏。扶苏轻轻敲击桌案,提醒赵国使臣:“若是贵使现在不愿意说,那就等明天见到我王再说吧。今日宴席只为接待诸位,不提公事。”


    赵国使臣急了,明日见到秦王就是公对公,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他得提前打通这些秦国高官的关系,让他们帮自己明日在朝堂上说好话啊!


    他也顾不得在场诸人,身体挪了挪,努力凑近扶苏道:“这次多亏了贵国出兵相助,让我们这么快就击退了燕军,还夺回了不少的城池。眼下赵国与燕国已经和谈,战事也结束了。不知我王在秦军撤离之前,如何酬谢他们呢?”


    扶苏听罢,抬起眼皮与吕不韦等人目光相接。这赵国使臣说的委婉,但在场的人只要听见又怎么会不明白呢?话里的重点意思分明是催促援赵的秦军赶紧撤回秦国。


    赵国夹在秦国和燕国中间。西面的秦军要援助赵国击退东面的燕军,那么就要去穿过赵国的领地,去燕赵交界的战场。


    秦军如约抵达战场。


    秦军如约帮赵国击退燕军。


    秦军却不如约赶紧打完仗撤回秦国,反而在赵国的国土里面有筑城驻军的意思。这一下子瞬间让赵国上下都坐不住了,求助援军变成了引狼入室。秦国这头恶狼,还赖在他们家不走了!


    理解了赵国使臣话里的意思,知晓内情安排的秦臣们面容轻松,甚至还和旁边的同僚说笑起来。


    眼看着赵国使臣的脸要彻底绷不住,扶苏开口道:“前几年列国相互之间少有战事,生民也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可以说是圣贤期盼的世道。可如今列国再起纷争,我王实在心里难安。”


    赵国使臣的怒火被这番莫名其妙的话给打消了大半:“洛侯这话的意思是?”


    扶苏叹道:“我大秦身为列国中实力最强者,理当维护诸夏列国之间的和平。如今秦军在燕赵边境驻军,既可以警告燕国不敢入侵赵地,又可以避免赵国报复燕国徒增杀戮,岂不是美事一桩?”


    赵国使臣长大了嘴巴,眼睛都快瞪得脱离眼眶,世界上怎么能有人把瞎话说的这么坦然?他猛地一拍桌案,起身直指扶苏道:“那是我赵国的国土!如何能让秦军筑城扎营?”


    扶苏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愠怒斥责道:“大秦一片好心地帮你们燕赵两国,竟然如此恩将仇报!难道我秦国的将士就愿意背井离乡吗?当初是你们赵国主动上门求援,现在却想把维护和平的秦军赶走,难道你们是想继续报复燕国吗?”


    突然听见扶苏高声痛骂,赵国使臣的气势一下子弱了,被吓得跌坐在席子上,还以为扶苏要让他血溅当场:“你”


    扶苏冷笑一声:“今日我秦国能帮你击退燕国,明日也能帮燕国打你赵国。我秦国要的是列国和平,而不是帮任何一国侵略他者。只要你们老老实实握手言和,不再轻易攻伐彼此,那驻扎在燕赵边境的秦军就只是摆设。”


    赵国使臣的牙齿都在打架,声音弱了不少,却还是反驳道:“秦军若真的只是想维护和平?为何除了驻军的地方,还要我赵国那么大的土地筑城?”


    扶苏道:“路途遥远,粮草运送不便。秦军不想给你们赵国或燕国增加负担,便只能自己种田自给自足了。”


    “”赵国使臣一张嘴根本说不过扶苏,甚至差点被扶苏给绕进去。可他直觉这样是不对劲的,怕真的说错什么话,赶紧闭上了嘴巴。


    吕不韦捋着胡须配合道:“洛侯言之有理。一个人越有能力便越应该承担起责任。秦国如此强大,便应该主动做列国之尊长,调停列国纷争、维护列国和平。”


    赵国使臣一个晃神,差点被他们给带进沟里。偷偷捏了下袖子里的胳膊,深呼吸一口气,决定换个下手的口子。这扶苏和吕不韦都不大好对付。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主意,左思右想后突然想起在秦国的李牧。李牧好歹也是赵国旧臣,不该看着故国陷于水火而不顾。他可以去求助李牧,看有没有什么其他法子让秦军撤回秦国。


    打定了主意,赵国使臣也就没有了吃饭的心思。他在宴席上不停地想着怎么去拜访李牧,敷衍地吃完了整场宴席。走神的时候,多喝了几杯酒,起身都有点摇摇晃晃。


    赵国使臣觉得身体不大舒服,只好先在扶苏的宅子里借用茅厕。他方便完毕,走在庭院的小路,仰头望见明月高悬,忍不住驻足看了会儿。


    也只有这么一会儿功夫,能让他得到片刻的喘息。这秦国就好似龙潭虎穴,难怪没有人愿意领这趟差事出使秦国?那扶苏实在是太难缠了,赵国使臣忽然想到当年,若没有人刺杀扶苏,那么扶苏一直留在他们赵国今日的强秦会不会就是明天的赵国?


    他了解过扶苏在赵国曾经做过的内政改革,心里既佩服又遗憾,今日来到秦国再见扶苏,宴席上那些不快消退后,便只剩下更深刻的遗憾。


    赵国使臣站在小路上长吁短叹。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寒鸦声突然出现。赵国使臣被吓了一个哆嗦,看看左右无人,赶紧要离开这里。


    他没走出几步路,便撞见路的尽头站着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


    在惨白的月光下,赵国使臣很容易看见两道人影的脸——那是两个少年,矮一点的看起来还没到十岁。


    两个孩子手牵手,穿着一模一样的暗红色衣裳,堵住了小路的出口。他们就那样直勾勾的看着赵国使臣。


    赵国使臣猛地深呼吸两口,尖叫一声,仰头直接晕厥过去,噗通拍在地上。


    “哦!”嬴政也被吓到了,但他还是把孙子保护在怀里,“别害怕。赵国人向来脑子不大正常。”


    张良被按在嬴政的衣服里,有点呼吸不上来,挣扎道:“我才不害怕呢。我假父可厉害了,能一拳把他锤成肉饼!”


    听见赵国使臣的惨叫声,扶苏脚步匆匆赶过来,刚一靠近,便得知张良说的这番话。他哭笑不得道:“你们两个站在这里做什么?张良,以后不许再随便和别人打架,我也不可能把人家锤成肉饼。但是如果你再顽皮,我就把你的屁股揍成肉饼。”


    张良瞬间闭上了嘴巴,窝在嬴政旁边不吱声了。


    嬴政见扶苏走过来,瞬间委屈了,一手指着地上的赵国使臣:“我们两个只是来这里散步,看见他怪里怪气的站在那发呆。本来想跟他打个招呼的,结果他突然嗷嗷尖叫,还晕过去了。”


    扶苏瞬间说不出劝谏的话,紧张地安抚道:“您被吓到了吧?今天您不该过来的,赵国使臣也没什么好看的。”


    嬴政道:“可是在外面偷听你们说话很有意思,你今天真威风。”他给扶苏鼓掌。


    扶苏哭笑不得,见嬴政确实精神头不错,才松了口气。招呼人过来把赵国使臣抬进房间里休息,另一只手贴在张良的额头上检查,也没有被吓到生病,很好。


    张良见扶苏不生自己的气了,仰着脸笑:“假父,我只是很讨厌他今天在宴席上欺负你。不然我不会想要揍他的。”


    扶苏听见这话,心里刚要感动。他转念忽然有了个猜测,狐疑地问道:“你们刚才站在这里是不是故意吓唬赵国使臣的?”


    嬴政和张良嗖地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睁着眼睛表示无辜,动作几乎分毫不差。


    扶苏真拿他们没有办法,无奈一笑,催促道:“赶紧回去睡觉吧。明天不是还想帮相和说亲?”


    嬴政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我跟我阿母都约定好了,明天要去帮舅父看媳妇儿。张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没意思。”张良拒绝了,“明天我还有事情要做。”


    扶苏担心张良又要搞什么怪,立刻道:“正好我明日没时间带着张良,就拜托大王替我照顾他了。”


    张良嘴巴一鼓:“假父,我不想和大王一起去看媳妇儿。”


    扶苏只当没听见。


    嬴政拍拍张良的脑袋道:“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我大孙子的。小孩子在这个年纪都是很顽皮的。张良,不许随便和别人打架哦。”


    扶苏不好评价嬴政的这番话,他父亲小时候可比张良顽皮多了。他怕两个小孩子胡思乱想,赶紧哄着他们去睡觉。


    次日,赵国使臣脑袋阵阵发痛,起来后觉得喉咙也痛得厉害。他喝了好几口水,努力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情,脸色越来越白,对一旁的仆从道:“这宅子里有鬼。”


    撂下了这句话,赵国使臣就立刻翻身下床,抓起自己的衣裳往外跑,不敢在扶苏的宅子里过多停留。


    那仆从满是不解,对一旁的女侍道:“什么有鬼?”


    女侍表情淡淡,收拾着床铺:“有赵狗吧。”


    “哎呀,是鬼不是狗。你这口音!”


    “我的口音怎么了?总比你耳朵不好使要强,洛侯前两天要竹简,你给送上了一堆竹签。你就不想想洛侯要竹签干什么?”


    赵国使臣丝毫不知道二人的争论,更不敢在扶苏的宅邸过多的停留。他现在就觉得处处都是鬼魂,扶苏这个人真是邪性的很。


    他连咸阳都不想久留,趁着还没有见到秦王之前,先去求助李牧。若是李牧真的有什么法子能劝说秦军撤出赵国,那他就不用等到见秦王了,可以早点离开咸阳这个鬼地方!


    赵国使臣听说李牧帮秦军击退匈奴,秦王赐给李牧一处宅邸。虽说这宅子不算大,距离咸阳的其他高官住处很近,环境非常不错。赵国使臣越是往李牧的家中走,越是怀疑当初扶苏把李牧讨走,会不会只是为了救李牧?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会给他了,他停在了李牧的宅子门前。赵国使臣仰头一看,这处宅子竟然张灯结彩,好似在准备什么喜事一般?


    他在门前来回徘徊,最后走过去问那门前洒扫的仆从:“这家是有什么喜事吗?”


    仆从回道:“少主人和秦王舅父有婚约,这两天正要互相拜门呢。你是来道贺的吗?我家主人暂时不接待外客。”


    赵国使臣一愣,心里大惊:“李牧的女儿要嫁给秦王舅父?”如此一来,那不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从一开始,扶苏就根本没想过要杀李牧,只是要把李牧带到秦国来。


    那现在的李牧还可靠吗?他会不会早就已经背叛了赵国呢?难怪那个时候大王几次三番催促李牧带兵回援邯郸,而李牧却左右推辞。原来是根本就不想跟秦国打仗!


    赵国使臣的后背越来越发凉,若是自己没有提前得知这个消息,贸贸然就跑去找李牧求助,岂不是也会被李牧给害了?


    那仆从正扫着地,见赵国使臣半天不挪地方,无可奈何刚要张嘴提醒。他一转头却看见李左车从外头回来,赶紧打招呼:“小主人。”


    李左车点了下头,回身继续对旁边的同伴说话:“张良,这里就是我家了,我们可以进去接我姑姑入宫。”


    赵国使臣听见少年说话的声音,脖子僵硬地慢慢转着头,对上了张良那张白脸红唇的阴美面容,一口气差点憋死:“鬼”他甚至都顾不得细想,一时害怕张良这只鬼,一时又害怕李牧这个心机深沉的小人,跌跌撞撞的逃走了。


    李左车纳闷道:“这人干什么来了?”


    “心里有鬼吧。”张良轻笑一声,跟着李左车往院子里走,“快点吧。我答应了大王,要半个时辰就把李姑姑带进宫的。”


    “放心好了,我家离咸阳宫也不是很远。大不了我骑马带你们过去嘛。”


    张良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这里是咸阳,不可当街纵马。”


    李左车忙道谢:“多谢提醒,不过我只是嘴上说说。我从前在雁门郡也不敢的,若是冲撞了士卒庶民,肯定要被我祖父抽鞭子。”


    李柯在两个孩子的帮助下,几乎用了半个时辰才换好衣裳。三人紧赶慢赶的朝着咸阳宫奔去,全然忘记了方才门口失态的赵国使臣。


    而扶苏和吕不韦忙于其他公事,只想着再过两天接待赵国使臣,忙着忙着就有点忘了。等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却得知赵国使臣早就跑了。


    扶苏有点茫然,他本来还打算多吓唬吓唬,把赵国使臣劝退呢,怎么他自己主动就走了呢?


    第149章


    “赵国使臣的离开着实古怪。”吕不韦左右想不明白,“按理说使臣来秦,必定是要面见大王的,他却突然不告而别,实在是失礼。”


    嬴政坐在王座上,满脸不高兴道:“寡人看他就是在故意蔑视寡人,看寡人年纪小,就不把寡人当回事儿。”


    吕不韦轻轻颔首,心里也是这么猜测的。外面的人又不知道他们大王多么聪慧,只当做是普通的小孩子也有可能。所以赵国使臣在私底下见了他与扶苏后,见没有什么贿赂说服的可能,便直接离开了。


    吕不韦理解归理解,却也并不认可:“莫说大王已经十三岁,就算只有三岁大,也应该让赵国使臣前来拜见。”


    嬴政摸着自己的脸:“而且我还长得很威猛呢,哪里像小孩子?”


    吕不韦瞄了眼嬴政脸颊还没彻底消退的稚嫩,只是干干地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而看向在旁默不作声的扶苏:“难道洛侯觉得有问题?”


    扶苏从思索中抽回神,抿唇道:“或许赵国使臣提前离开咸阳,不仅仅是认为大王年幼,也是因为在咸阳受到了惊吓。”


    说起“惊吓”,嬴政便想起那天在扶苏家里吓唬赵国使臣的事情了,总不能是为了这个事情吧?那赵国使臣未免也太脆弱了。他不满道:“我和张良又没对他做什么。”


    吕不韦眼皮一跳,强忍着没有去问嬴政做了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就算问出来,也只会把自己气个半死,而两个孩子一个也不能打。可还是好气!好顽皮的小孩儿!


    扶苏安慰道:“赵国使臣做贼心虚,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大王也不必为此忧心。正好他不告而别,那我也就有理由调兵去太原郡。”


    嬴政趴在桌案边沿,身体前倾,满脸的关心好奇:“是要去打赵国吗?可是杨端和那支援赵的军队还没回来呢。”


    扶苏笑道:“不是,只是吓唬赵国。臣打算让杨端和在河间之地筑城扎营,以便秦军可以直接控制燕国和相邻的齐国,也可以从东西两面威慑赵国。但赵国不会同意秦军驻扎的。”


    河间这块地方被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归属赵国,一部分归属燕国。燕国的那一部分已经在前几年贿赂扶苏时,全部献给扶苏,但飞地难以管理,又被燕赵瓜分;赵国的那一部分原本也赐给扶苏,后来收了回去。现在扶苏就打算让秦军驻扎在此处。


    一则正如扶苏所说可以控制远处的燕国和齐国;二则河间之地距离黄河的河道也很近,方便秦军舟师来往,能及时调运粮草、增加兵力。


    这一点扶苏能看出来,赵国的有识之士自然也看得出来。所以赵国才会派来使臣,希望能让秦军撤军,不要继续赖在这里不走。


    嬴政道:“是的,这次赵国使臣来秦国贿赂你们,就是为了让秦军撤回秦国。”


    吕不韦提高了声音插话:“臣没有接受贿赂!”


    嬴政不明白吕不韦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还把他惊得抖了下,头顶发冠的小坠子被甩飞,砸在嬴政的侧脸。他捂着自己的侧脸,眼睛湿漉漉地控诉吕不韦:“你都吓到我了。”


    吕不韦哭笑不得,连忙道歉:“臣是怕大王会误会。”


    “我当然相信你了。不然我也不会让你继续当左丞相,我手底下还是有几个心腹的,但你和扶苏最适合当丞相。”


    吕不韦听罢,心神触动,被嬴政弄得有点惭愧。


    扶苏见二人说完了话,紧张地盯着嬴政脸上的红痕,担忧道:“大王,您的脸还痛吗?要不用冰水敷一敷吧?”


    嬴政挥手:“区区小伤算得了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娇弱的小孩子。就是以后寡人的发冠不要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扯着发冠上垂下来的小坠子,“把它们嵌在上面,更好看。”


    秦王政有着自己独特的审美。但那种孩子审美,扶苏和吕不韦都不敢苟同。他们倒也没有干预,只是在心里期盼嬴政能早点转向一个真正有品位的秦王,不要再把花里胡哨的宝石都往发冠上镶嵌了!


    原本嬴政的发冠要更加花哨,但他提供的设计方案着实让少府工匠难以下手。在几番讨论后,少府工匠把乱七八糟的宝石做成小坠子,吊在发冠上,依旧能满足嬴政的“华丽”需求,却漂亮许多。


    显然嬴政此时此刻还不能欣赏这种漂亮,更想要简单直接的亮闪闪、花花绿绿的“华丽”发冠。


    “就像脑袋上长满了花一样。”嬴政在头顶比划着自己的构想,“走在阳光下特别闪耀,是最威风的人。”


    扶苏和吕不韦干笑两声,违背良心浅浅称赞。


    扶苏赶紧把关于发冠的糟糕话题岔过去,继续说起赵国的事情:“所以臣这就调集军队去太原郡,在往赵国派遣使臣,逼迫其同意秦军驻扎在河间之地。”


    “好。”嬴政点头,脸上又浮现出怒色,“顺便帮我写信给赵王,赵国使臣真的很让我生气!”


    “是。”


    商议完赵国使臣,扶苏和吕不韦公务繁多,也就告退去做事了。


    嬴政坐在坐台上目送他们离开,一双凤眼眨呀眨,就像扇动着翅膀一样,心里琢磨着给吕恕写封信问问——自己在哪一年能吞并讨厌的赵国呢?


    哇,自从猜到了吕恕的身份,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问问题啦。嬴政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慎之对他有求必应,一定会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他的!


    嬴政想到就去做,低头写信询问吕恕关于未来的预言。这次李斯已经去出使魏国了,无法再给他做信使,不过没有关系,他这次的信写得委婉一点不会让人看出来的。


    信使从咸阳一路赶赴太原郡,因为孤身一人,比扶苏调配的大军还先几天抵达太原郡。


    吕恕提前接到了扶苏的消息,知道马上就有大批秦军过来演练,便日夜操持忙碌准备着。他突然接到了嬴政的信,好悬没直接跪下。


    可他还是撑住了,上次与李斯坦白后,心里踏实了一小半。更何况他也不希望被外人看出来什么,便硬着头皮拆信,一看陛下果然是在询问未来的事情。


    吕恕哆哆嗦嗦地写了回信,很老实地写了一大卷竹简。他担心会有人看到这封回信,便在字里行间做了些许伪装。


    把回信送给信使,吕恕目送信使离开,心里暗暗祈祷:陛下就把他给忘了吧,让他一个人在边境为大秦默默做事。


    嬴政显然不会如他所愿,此后隔三差五就时不时地来一封信“恐吓”吕恕。而吕恕也不敢有任何怨言,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回信,回完信继续在心里祈祷。


    半个月后,扶苏调配的大军抵达太原郡。大军没有对赵国出兵的意思,却日日开始在边境驻扎、演练,把赵国吓得不轻。


    而后扶苏才派遣使臣前往赵国,要求赵国答应秦军驻军。赵王哪里敢不同意呢?他们现在根本就不是秦国的对手,只能憋憋屈屈地签署了国书,“请”秦军驻扎在河间之地保护赵国。


    燕国诚惶诚恐,还以为秦军要准备继续攻打燕国的,就算听说秦军只是单纯驻扎,也是不大相信的。燕王便派遣使臣去咸阳说和,再次将太子燕丹送过去充任质子,以表示诚意。


    秦国提前接到了燕国送来的求和国书,扶苏便立即着手安排人去边境接应燕国使臣和燕国太子入关。


    嬴政捧着国书,颇为高兴地喊道:“小燕子又要来啦。”他迫不及待地给扶苏展示着国书,哪怕扶苏已经看完了,甚至都做好了安排。


    扶苏也不扫兴,依旧笑着道:“臣去给他安排住处。”


    嬴政道:“好,还是他从前住的院子。”


    见二人如此热烈的样子,吕不韦左思右想,自己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什么扫兴的话,但他已经真心把嬴政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孙子,还是出口提醒道:“现在燕国太子也已经慢慢长大成人,到底是和幼年时不同了。”他不希望嬴政见到燕丹后受到什么挫伤。


    嬴政听出吕不韦的好心提醒,心里确实不大舒服,却也没有生气:“我知道的,会先看看他有没有改变,到时候再考虑要不要和他继续做朋友。”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的。在他询问吕恕关于未来的时候,就已经从吕恕那里得知在预言中的燕丹样子,也知道燕丹会在未来派刺客刺杀他,可嬴政依然选择再相信燕丹一次。


    预言里的燕丹更加敏感多疑,常常怀疑嬴政在慢待他,甚至为此还直接逃回了燕国。嬴政一直以来都了解小燕子心思敏感,可这些年来燕丹和他一起玩耍,早就没有那么敏感了。


    嬴政看着吕不韦,又道:“人都是会改变的。”不过他更倾向于燕丹会变得更好,会和他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吕不韦不懂嬴政这番话的意思,只当是大王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提醒,心里对嬴政更加喜爱。若是他也有这样一个聪慧的小孙子就好了,可惜慎之一直身体不好,没办法成亲。


    嬴政又扭头去看扶苏,观察着扶苏的表情。


    扶苏所见识的改变更加多,也没有把燕丹和前世联系起来。没看到就连荆轲都在他身边做事吗?世界早已经改变了。


    扶苏和嬴政虽然如此自信,但还是有几分忐忑不安的。小孩子长到十三四岁的时候,最容易性格大变,也只有真正见到燕丹后才知道怎么样。


    在二人的等待中,燕国使臣的队伍于一个月后抵达咸阳。这次燕国是请求与秦国和谈的,诚意也很足,携带着不少珍宝献给秦王和两个丞相,只希望驻扎在河间之地的秦军能够放过燕国。


    这次燕国被秦赵联军打的元气大伤,再加上年前与匈奴人的对战,基本上没有几十年都恢复不过来。实在经不起大的动乱了。


    嬴政特意让扶苏在章台宫设宴,接待燕丹和燕国使臣。他换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裳,带上了自己最得意的新发冠,早早地便前往章台宫等待燕丹。


    秦王来的早,出席章台宫宴席的大秦官吏也不敢耽搁,都已经在各自的坐席上落座。而燕国使团尚不知情,就来的晚了些,还没有出现在章台宫。


    扶苏和吕不韦坐在台阶下,二人的桌案被安排右手边。对面则是燕国太子燕丹的坐席,此刻还空空如也。


    吕不韦看了看燕丹的坐席,又扭头去看坐台上的嬴政,目光在嬴政脑袋上花里胡哨的发冠顿了顿,低头叹气:“就没有人能阻止大王吗?”这怪模怪样的发冠,私底下带带也就罢了。


    扶苏其实原本有阻止的心思的,可看见嬴政在打扮自己的时候,小少年是那么的高兴,他就心软了。他抿了下嘴巴,低声道:“其实也挺好看的。大王生的英武,戴什么样的发冠都好看。”


    坐在扶苏身后的毛遂去戳他的后背:“想夸自己就直说。”谁不知道扶苏和秦王政长得有七八分相似?哪怕现在扶苏的面容不如从前年轻,可秦王政也在长大,而且长得越来越靠拢十年前的扶苏。


    扶苏面容微微窘迫,自己真的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他身体往后一仰,撞了下毛遂的桌案。


    毛遂手忙脚乱的扶稳了自己的酒盏:“你看你这人。”


    “别闹了。”吕不韦压低声音提醒,“燕国使团到了。”


    章台宫正殿大门被打开,随着一阵寒风卷进来,燕国使臣排列有序步入正殿。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挑瘦弱的少年,他面容已显成熟,下巴上甚至有了青青的胡茬,紧绷着一张脸,十分冷傲。可任谁都能认出来,那就是燕丹。


    嬴政还在给燕丹挤眉弄眼,却也只见嘴对方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下,而后便再无动静。他心生茫然,想起吕恕跟他透露的预言中的燕丹,一阵难过的情绪涌来,不似刚才欢快了,连头顶耀眼的发冠都显得暗淡。


    燕丹不搭理他,嬴政也就没有继续跟燕丹偷偷打招呼。要不是为了燕丹这个朋友,他怎么可能亲自在章台宫设宴呢?可现在这个朋友却已经不认他了,以后还会和他反目成仇!他难过之后,甚至开始生气,刁难了燕国使团几句。


    燕丹紧紧抿着嘴唇,双手握在衣袖里,硬生生的忍下来,始终一言不发。


    扶苏还在等待燕丹解释他的苦衷,最后也失望了。他便也收起了昔日师长的温情一面,公事公办地应对燕国使团。


    一场宴席布置得十分精美,却吃得索然无味,如同嚼蜡。嬴政和扶苏都没有心思继续敷衍燕国使团,便早早同意了燕国求和的请求,而后散去筵席。


    众人集体起身,恭送秦王先一步离开。


    嬴政走下台阶,路过燕丹的时候,侧眼去瞥他:“燕国质子就安排在质子馆吧。”


    燕丹发丝微微颤抖,可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认下。


    嬴政生气地拂袖而去。


    燕国使臣见秦王生气,惶恐不安,连忙暗示燕丹跟过去赔罪。


    燕丹愤怒地一拍桌案:“到底孤是太子,还是你是太子?”


    这剧烈的响动瞬间吸引了即将离场的殿内众人。


    而走到门口的嬴政也停下来,扭头回看。他自以为声音很小,实则嗓门一如既往的大:“我好像听见了鸭子叫,什么动静?是燕丹在说话吗?”


    燕丹的脸瞬间涨红,浑身上下好似都被烫熟了一般,感受到众人集体的注视,仿佛都在私底下嘲笑他。他再也忍不住,崩溃的嗷嗷大哭起来,丝毫不像已经长大的少年:“你们真讨厌!”他一点也不想说话,非得逗他说话。


    扶苏察觉到情况不对,连忙几步过去将燕丹牵走,跟着嬴政走到殿外稍稍僻静的地方。


    嬴政支走了其他人,很伤心燕丹对他的态度,却也忍不住关心自己的好朋友,带着几分怨气道:“你生病了吗?我让扁鹊过来给你看看。”


    燕丹闻言一边哭一边点头,而后又摇头:“他们说我是到了长大的年纪,脸上就会长毛,嗓子也会变成鸭子呜呜呜我都不敢说话,你们偏要让我说话,现在肯定有很多人笑话我。”


    嬴政愣了下,哈哈大笑道:“原来就是这个原因,让你刚才不搭理我。我还以为你不认我这个朋友了呢,扶苏也伤心了。”他歪头看了下扶苏,他最了解自己的孩子了。


    扶苏抿唇,也在偷笑,只是没让燕丹听出来。


    燕丹听见嬴政的笑声,伤心地扑到扶苏怀里:“老师不要难过,只是我真的很没有面子,以后都不想再说话了。”


    扶苏抚摸着燕丹的后背,安慰道:“小孩子长大的时候就会有变声期,再过个一年左右就好了,不会永远都是这样的嗓音的。”


    “真的吗?”燕丹仰头去看扶苏,其实这话他也听别人说过,但他只相信老师,“大王政儿,你、你不要再笑了。”


    嬴政努力想要憋住,却还是笑了大半天,最后才忍住。他拍拍燕丹的:“不要再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情了,看看我今天特意打扮的,很威猛!”他转着圈儿展示新衣裳,并特意歪头让燕丹看清楚他的发冠。


    “哇!”想通了的燕丹也不再伪装自己的嗓音,像小时候一样,双手抱在一起惊叹,“简直是天才一样的发冠!只有天才才能想出来吧。我可以请他帮我做一个吗?”


    扶苏身体微微僵硬,实在不理解这群年轻人的审美。


    嬴政哈哈道:“这是我自己设计的,等改天让少府那边也给你做一个。这次你来秦国可以待好长时间了,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出去玩,不过我现在很忙,可能出去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燕丹一脸憧憬:“太好啦,我早就想来秦国了。可是我不想住在质子馆,我想住在上次的院子。”他上次来秦国的时候,得到了嬴政赠送的小房子,还和其他好朋友把房子打扮的特别漂亮。


    “当然可以啦。”嬴政被他的口音带的又有些偏孩子气了,“我刚才是看你不理我,很生气才那么说的,不会真的让你住在质子馆。走吧,我送你回去,今天我们一起睡觉。”


    嬴政还特意邀请扶苏跟着他们,路上扭头又问扶苏道:“人在长大的时候嗓子都会变声,我也会吗?可是我不太想当鸭子。”


    扶苏立刻去看燕丹,见少年的嘴巴都要耷拉下来,连忙捂住燕丹的嘴,道:“这是人必经的过程,但有些人的变化轻,有些人的变化重,有些人的变化时间短,有些人的变化时间长。您不是很希望能变得更加威武吗?”


    “是的。”嬴政认同点头,对未来的变声期也不害怕了,“我觉得我现在的声音有点像小孩儿,很不威武。”


    燕丹道:“你现在就是小孩子呀,只有脸上长毛才能长大呢。”说着他还摸自己的胡茬,“我也要变成老师那样厉害的大人了。”


    嬴政顿时急了,拉着扶苏道:“我们还是先去找扁鹊吧,让他快点把我的声音变了。”他身为大王,怎么能落后一步呢?


    扶苏手脚发麻,赶紧把嬴政安抚下来。他生怕嬴政再突发奇想,迅速送他们去燕丹的宅邸,把两个少年都哄睡了才离开。


    “回来的正好。”吕不韦坐在扶苏的家里等候,还喝着扶苏的茶水,吃着扶苏的果脯。


    扶苏一进门就愣了下,哭笑不得问道:“我刚把大王送去休息,吕公怎么没有回去睡觉呢?你在宴席上都饮了不少酒,还是早些休息吧。”


    吕不韦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摇了摇:“正好遇到了李斯派回来的信使,是关于廉颇的事情。我想着大王这个时辰应该睡着了,便先来和你商议。”


    第150章


    “廉颇?”扶苏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他实在想不到廉颇会和李斯有什么牵扯?


    几年前廉颇被赵国先王猜忌,直接逃亡到了燕国。而李斯是去出使魏国吊唁魏国先王,按理说不应该和廉颇有关系。


    吕不韦把竹简单手递给扶苏:“这次秦国和赵国联手攻燕,导致燕国大败,损失极为严重。最初燕王本打算用廉颇为将,但又因其曾经是赵人,而不敢轻信。等到燕国大败后,燕王对廉颇的猜疑更重。”


    “所以廉颇就又逃往魏国。”扶苏已经看到李斯的这封信,快速掠过一遍,才算明白这俩人是怎么牵扯到一起的。


    廉颇逃到了魏国以后,恰逢魏国先王病逝,而新一任的魏王对廉颇并不热情,他在魏国逗留多日都没有被重用,只能暂时在逆旅中入住。


    若能这么一直落脚倒也罢了,他再等日后寻找新的出路。偏偏廉颇刚入住后不久,就发现了更为严峻的新问题。


    偏偏魏国几年前刚刚颁布了新的《户律》和《奔命律》,对开设逆旅的商贾严格打压,不但把他们征发从军,在军中只能吃正常士卒一小半的粮食,还让他们去战场当肉盾,更禁止三代子孙做官为吏。


    以至于魏国都城大梁地处交通要害,但城内的逆旅数量却极少。寥寥无几的逆旅自然价格极高,廉颇的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财了,而他又没有合格的身份,也无法入住官府经营的传舍,更没办法买房子。


    在廉颇陷入窘境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来魏国出使的李斯。


    李斯打量廉颇年老落魄,可体格精壮、头脑清晰,依旧是那位声誉极高的将才。于是他便将身上的钱拿出来资助廉颇,并给咸阳传信,请示是否将廉颇带回咸阳?


    扶苏看罢这封信,心思重重坐在吕不韦旁边:“吕公以为如何?”


    吕不韦给扶苏倒了杯茶水:“我倒是觉得把廉颇接回咸阳是一个好主意。”


    扶苏双手接住茶杯:“多谢。怕就怕廉颇并非真心实意投秦,他毕竟做了几十年的赵人。我在赵国与他相交时,发现他对赵国的感情十分深厚。”


    吕不韦笑道:“你的顾虑是对的。不过我认为把廉颇接到咸阳来,就算不让他去领兵做事,也是很划算的。”


    “哦?”扶苏刚提出疑问,下一刻心思一转,便猜到了吕不韦的用意,“廉颇的才能和名望都是利剑。这把剑握在别人手里,可能会对我们大秦造成困扰。但这把剑若是握在我们手里,就算闲置不用,也是极为划算的。”


    “不错。”吕不韦实在喜欢扶苏这样一点就透的人,高兴地抓起一颗果脯丢进嘴巴里,下一刻捂着左腮,倒吸了一口凉气。


    扶苏赶紧给吕不韦递水:“吕公小心些。”


    吕不韦牙床的疼痛缓解了一些后,哭笑不得道:“你的果脯也未免太硬了些。像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可要注意保养好牙齿。”


    扶苏有点尴尬,轻声解释道:“我平时并不爱吃这些零嘴儿。那是大王去年来我这儿带过来的,好像是慎之去年夏天从太原郡寄给大王的。”


    “”吕不韦有点反胃,他记得,儿子在太原郡做了许多果脯,不仅给大王和扶苏等人送,也给他送了。


    他舍不得吃,就一直偷偷保存着。结果保存又保存,在今年夏天的时候,就发现果脯生了虫子,还发了霉。最后只能无奈的全部丢掉,可惜了,一口也没吃到。


    吕不韦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果脯上瞥,左手偷偷按着胃部:“都这么长时间的东西了,还是扔掉吧,也不能拿给大王吃。”


    扶苏道:“本打算让人扔了,后来我常常回家太晚,就给忘了。实在没想到仆从竟然会把这东西给吕公端上来。”


    吕不韦突然感觉自己脑袋晕晕乎乎,便起身跟扶苏告别,赶紧回家吃点东西顺顺。临走前,他又叮嘱扶苏:“就算公务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如今大王尚且年幼,万万离不得你我。”


    扶苏微暖,笑意真诚地道:“多谢吕公关心。过一阵大王想去游猎,我把眼下这些事情都处理完,就可以休息一阵了。那我先给李斯写回信,让他在返程的时候,把廉颇也带到咸阳。”


    吕不韦摇头叹气,左手食指点着扶苏:“你呀,还是闲不下来。”


    扶苏面露窘迫,只是写封信而已,应该也算不得操劳。他会在不耽误国事的前提下,保养好自己的身体,这样就可以多陪父亲几年了。


    想起前世的事情,扶苏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懊悔。若是自己和父亲能够早一点说些贴心话,是不是他可以陪伴父亲更多年呢?不会像这样,前世匆匆,今生也匆匆。


    三十年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扶苏一路将吕不韦送至门外,待吕不韦登上马车消失在视野中,他抬手捋下一缕长发。


    长发在指尖转着圈,尾端干枯失去光泽,更夹杂斑白。


    扶苏出神半晌,慢慢松开了手,任由头发被风吹拂到耳后。


    明月高悬,直到慢慢西坠时依旧明亮,透过窗户都能刺痛眼睛。嬴政就被这月光给晃醒了,还以为到了白天。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滚了半圈,一拳捶在燕丹的肚子上。哪怕隔了层被子,还是把燕丹给锤醒了。


    燕丹正做美梦呢,被这一拳锤得所有美梦都记不起来了,揉着肚子委屈道:“政儿,你干嘛打我呀?”


    嬴政嗖地坐起来,而后想起自己今天是和燕丹在一起,才放松下来慢慢躺回去,踢踢踢,把被子都踩在脚下。


    燕丹见状都不敢吱声了,一直往墙角去缩,小声试探:“政儿,你梦游了吗?”


    “没有。”嬴政道,“我是太热了!”


    燕丹有点羡慕:“你的身体真的很好,我还觉得有些冷呢。”


    嬴政听见这话,就把踹到脚底下的被子拉上来,全都压在燕丹的身上:“你这样盖两层被就不冷了。唉,一定是外面降温了,不知道扶苏有没有加被子呢?他这个人向来对自己不够细心。”


    燕丹顺着嬴政的话往下想,也担心起来:“你不要太担心了,老师向来很强壮的。”


    “可是再强壮的人也会老的。”嬴政枕着自己的胳膊,目光直直地盯着屋顶,“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让他长命百岁我有点想我阿父他们了。”


    燕丹不大理解嬴政这样浓烈的情感。他今年十三岁,人生中大半的时光都是在列国之间辗转当质子,回到燕国后和燕王相处的也不是很多,甚至都不如和扶苏相处得更亲近。


    他没有经历过嬴政与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的相处爱护,更不明白,一个小孩子接连几年要面对三个最亲近的人一一病逝。


    在嬴政还没有消化上一个亲人离世的悲伤时,下一个亲人就又离世了。所以嬴政对扶苏的生死恐惧,来得很早,也来得很迅猛。他很害怕再看到有人死掉。


    燕丹无法设身处地的理解,却也明白扶苏对自己的重要性。代入了一下,扶苏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慢慢也生出了惶恐:“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嬴政也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躺在床上琢磨着。他想了大半天,才道:“过两天我带扶苏去打猎,让他多放松放松。人只有劳逸结合,多多休息,才不会过度消耗。扶苏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是的!”燕丹也用力喊着,蛄蛹蛄蛹努力了半天,才从两层被子里钻出来,“不知道老师的生辰是什么时候?那我现在就开始给老师做礼物,让老师能开心开心。心情好了就会活很久的。”


    “你说的对。”嬴政也爬起来,跟燕丹一起下床做礼物,“等到我们出去打猎的时候就送给他,他一定非常开心。”


    “对!能开心的蹦到房子顶上。”


    “能开心的用拳头打死一头老虎!”


    “是的!”两个少年对扶苏充满了自信。


    而还在燃灯写信的扶苏打了个喷嚏,旁边的油灯都被他这一喷嚏差点给吹灭。他推开窗户往外望,原来是外面下起了大雪。


    月光在大雪的映衬下更加明亮,天地间一切事物都在眼前十分清晰。


    扶苏不由自主的出神许久,伸手抓起落在窗边的雪块,捏出了一大一小两个小雪人的轮廓,把它们摆在一起手拉手。


    随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轻松惬意的笑容,又伸手捏了几个雪人摆在旁边,依稀能辨认出拿竹条的老者、漂亮的小孩子、拿着书卷竹简的青年直到把那窗台上的雪都祸害干净。


    扶苏就直接在书房里睡着了,次日被稀稀疏疏的声音吵醒。他扶着脑袋,扭头去看,见张良趴在窗户前扒拉小雪人。


    扶苏猛然想起自己昨天半夜的幼稚举动,顿时面颊一红。他咳嗽一声,“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张良扭头去看他:“是假父生病啦,我都已经让人跟大王请假了。你睡觉都不关窗户,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假父。”


    扶苏心里一惊,起身向外望,才发觉日头已经西坠,显然是下午十分的。


    张良手举着两个小雪人,跑到扶苏的床边:“假父,快看!这是大王捏的。”


    扶苏愣了下,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睡到了现在这个时辰,昨夜捏得雪人必定已经融化了。但父亲却与他心有灵犀,竟也捏了个差不多的,他捧着两个雪人看了半天,浅浅地笑着。


    可惜两个小雪人实在太小,不一会儿就在扶苏掌心慢慢融化。


    张良伸手去摸扶苏的额头,就像从前扶苏照顾他一样,一副很是操心的模样,煞有介事地评估道:“已经不热了,我马上让人去熬药。假父不要担心国事,大王说最近的事情都由他来处理。”


    扶苏确实觉得头重脚轻,强撑着坐起来,也阵阵眩晕。他想了下,最近没有什么要紧的国事,才半是忧心地躺回去。


    他这样常年不休息的人,突然病倒,惹得许多人担心。一天之内不少人登门拜访来看望扶苏,大半是出于真心实意的担忧,也有一部分人只是在谄媚讨好。


    吕不韦下值时还过来一趟,他也是没想到,昨天刚担心完扶苏的身体,今天这人就病倒了。他怕扶苏留下什么病根,便同嬴政商量着,强行让扶苏在家休养半个月。


    半个月后,扶苏的病情倒是痊愈了,却不如年轻时恢复的好。又或者是因为平日里积劳留下来的隐疾,一下子都爆发出来。所以哪怕他的病好转,身体却不如从前强健了。


    从前扶苏便是几天几夜不怎么休息,连日骑马赶路都没有什么感觉。现在便是自己绕着咸阳走一圈,都觉得疲乏劳累、气喘吁吁。


    他尝试着像从前一样去举大水车,却只勉强举动了一点,差点没被水车给砸到。幸好周围没有人看见,扶苏只是对水车静立了良久,默默转道走了。


    有关于自己身体情况的变化,扶苏也没有对其他人说,只是私底下找扁鹊开了些调养身体的药汤。父亲慎之他们也好,张良李由他们也罢,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帮他,何必再让他们烦恼呢?


    扶苏不说,众人也就不知道,只是去打猎的事情又被这一场病推迟了,不知道何日才能实现?咸阳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朝廷上下如从前一样运转,扶苏还是昼夜操持着国事。


    直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李斯出使赵国的队伍回来了,还带回了廉颇。扶苏知晓自己与廉颇的关系较为亲近,便亲自去迎接、安置。


    俩人一见面,扶苏便看见廉颇的模样大不如从前。在赵国的时候,廉颇也是很大年纪了,可那个时候他脑袋上还有黑发,整个人也是神采奕奕的,哪怕受赵王的猜疑,却也依旧是赵国上卿。


    但现在廉颇的头发已经稀疏,枯萎,全然变成黄白色。他的身形更是消瘦,佝偻着拄着一根木棍,脸上的骨头挂不住肉,皮肉堆积在一起变成深壑皱纹。一看便是这些年在外不如意,风霜都刻在脸上。


    扶苏见到这样的廉颇,心里突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廉颇也在看扶苏,十年前他见扶苏的时候,对方还是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人,现在竟也半头白发、面容染上了沧桑。他又思及自身和从前天差地别的境遇,也面露哀戚。


    廉颇拄着木棍朝扶苏走,笑着说道:“想不到咱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可惜你我的改变竟如此大,当真有种沧海桑田的错觉。”


    扶苏笑道:“但好在还能有机会见面。我已经给廉公安排好了宅邸,您过去好好休养,有什么事就随时去找我。”


    “多谢。”廉颇举起双手道谢,依稀可以分辨当年赵国上卿的风骨。


    扶苏不敢再多看,便让人将廉颇送去宅子。而后他把李斯带到了右丞相府,询问这一路发生过的事情,尤其是魏国和韩国的动静。


    李斯道:“我观新魏王对大秦多有畏惧,即位后估计也不会生出什么事来。更何况魏国这些年也丢失了不少的土地,便是想要作乱,也难有什么能力。”


    扶苏点头。从前魏国强盛时,之所以能对秦国造成威胁,不仅仅是因为国力多么充实,更多是因为占据了河西要地,可以凭借地利,遏制西面的秦地。


    但河西河东都被秦国蚕食,在扶苏执政以来,更是巩固了两地的安稳,从前的一些动乱也没有发生。所以眼下的魏国不过是被拔了牙齿的野兽,独它一个,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韩国呢?”扶苏更关心韩国的动作。论起国力,韩国甚至还不如现在的魏国,一直以来都在左右摇摆,对强国俯首称臣。


    但有一点是不同的。韩国的国土占据要地,与秦国关中腹地相连,只要有人从这里攻打秦国,那么很容易直接打到咸阳来。正如前世李斯所说,韩国是悬在秦国心腹要害的一把刀。


    这把刀若是倒戈赵楚等国,反过来刺向秦国,那么很容易给秦国造成极大伤害。秦国不想东出,要提防着韩国叛变;秦国若想东出,最先解决的也该是韩国,不要给自己留下致命弱点。


    李斯拧眉回道:“韩国倒是没有什么大动作,也没有私底下偷偷联系楚国。但据我路过韩国时所见,韩王也不是那么忠心于大秦。”


    扶苏神情淡然:“正常。它本来就是一棵墙头草,只要暂且老老实实倒向大秦这边就行,再等两年就收拾它。”


    李斯点头应和,而后继续道:“不过韩王派遣了一个水工,说是想要和大秦修建一条水渠。”


    扶苏下意识地问道:“郑国?”


    李斯愣了下:“正是。您听说过他?”


    “嗯,从前偶尔听过。”那是前世的事情了,韩王派遣郑国来秦修建水渠,美其名曰是帮大秦改造关中碱地,实则是借着劳民伤财的大型水渠工程,虚耗秦国的国力。


    不过郑国修建水渠并没有给秦国国力造成过大的负担,反而在水渠修建完成后,灌溉了秦国数百亩良田,从前那些不适合耕种的土地,也成了关中沃土。


    哪怕后来有人揭露了郑国来秦的真实目的,他父亲在恼怒之后,也没有因此降罪于郑国,反而让他继续把水渠修建完成。


    现下郑国也如前世一般来到秦国,扶苏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和李冰一样擅长治水,让他来秦修建水渠,倒也不错。”


    李斯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若是修建那样的大水渠,没有个十年八载是下不来的,也要用到大量的征夫,会不会太消耗国力?”


    扶苏叹气:“我明白,但这条水渠必须修。等以后我们大秦的土地越来越辽阔,人口也越来越多的时候,就必须有更多的沃土良田,才能养活这么多秦人。有些事情现在做了,看不到有什么结果,只有在未来才能看到。”


    李斯若有所思,心中豁然开朗,更加佩服扶苏。


    扶苏把郑国的事情交给蔡泽去安排,而后入宫去见嬴政,把郑国的来历提前告知嬴政。他不希望有一天自己早一步离世,没有机会把郑国的事情告诉父亲,最后又惹得父亲生一顿气,还要下逐客令。


    嬴政不知晓扶苏心中所想,只当自己的儿子,什么事情都告诉他这个阿父,心里美滋滋的。他摆摆手道:“我可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大王,只要郑国能把差事办好,真的能让关中变成千里沃野,就不计较他来秦的目的。”


    扶苏笑道:“大王英明。”


    嬴政更加得意了,只是眼睛开始眨呀眨,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坏主意。


    扶苏心里藏着事儿,也没留意到嬴政的小动作,转而说道:“臣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积累两年粮草和兵力、把弩车的弩兵训练好,就可以先对韩国出兵。届时还可以用郑国当做借口。先灭掉韩国以绝后患,再依次吞并已经衰弱的赵国、魏国和燕国,最后则是齐楚。”


    “好主意!”提起这个,嬴政就有精神了,不停鼓掌。他已经向吕恕打听了,在预言中大秦吞并列国的顺序也是这样的,肯定不会出什么岔子,“你去写个奏书来,咱们明天和缭先生他们一起讨论细则。”


    “是。”


    目送扶苏离开,嬴政的眼睛又开始眨起来,掰着手指头算今天要处理的公务,找出空闲时间,立刻联系张良、蒙恬等人过来。


    嬴政站在王座上,很是威武,面容凝重道:“寡人发现了一个韩国间谍,现在封蒙恬为大将军,王离和李由为裨将,蒙毅和张良为军师,燕丹为粮草官子婴和成蟜负责望风,咱们一起去探查敌情!”


    “是!”一众已经长大了不少的少年和孩童,瞬间眼睛亮了。好耶,大王又要带着他们出去南征北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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