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邯郸,郭开宅邸。
赵高依旧身披灰色长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昏黄的灯火下,影子被拉长到张牙舞爪。
郭开跪坐在赵高的对面,态度谦逊恭敬地道:“隐先生,我已经探查清楚,是什么人一直在跟踪调查您。”
赵高眼皮掀开,透过散乱的发丝,阴沉地凝望着郭开:“是扶苏?”
郭开愣了下,没想到赵高猜得这么准:“大概是扶苏,不过也不全是。最近一直在跟踪您的人和吕氏有关,我猜是吕不韦的独子吕恕。吕恕向来与扶苏关心亲近,没准就是在帮扶苏调查您。”
“吕恕?”赵高侧目思索,这个吕恕还真是奇怪。按照前世的轨迹,吕不韦的独子早就应该夭折了,现在却活蹦乱跳地长到这么大,给他一种很怪异又熟悉的感觉。
赵高的视线落在油灯火苗上,看着火苗明明灭灭地调动着,忽然眉毛微微挑起来——莫非是他?一定是他,难怪气质如此熟悉。
赵高的身体微微后仰,灯火下的影子变得更加夸张,讥笑:“李斯啊……”想不到你还敢在扶苏面前出现,现在是怕我揭穿你的真实面目吗?所以接二连三派人来调查我。
“李斯?”郭开不明所以,没听说过这么个人,但有些耳熟。半晌后,他才想起来上次出使秦国的时候,看见扶苏身边跟着的那个青年,似乎就叫李斯。
郭开好奇问道:“隐先生,难道李斯和吕恕也有关系?”
“或许吧。”赵高敷衍了一句,转而对郭开下命令,“派人散布一句话。”
郭开听见赵高这样强硬的口气,心里不大高兴,可此刻还用得上赵高,只好忍着烦躁,耐心地问道:“隐先生请说。”
“酒池干,肉林烂,沙丘苑台鸟兽散。”
郭开愣了下,“好端端的,隐先生怎么想起来商纣王了?”
当年商纣王在沙丘扩建行宫、苑台,建酒池肉林,饲养奇珍异兽。可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和眼下有什么关系?郭开想不明白。
赵高却没有为郭开解释的意思,瞥了他一眼道:“你只要去做事就好了,其他的不用管。”
郭开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笑容:“好,我这就去找人。”他不想再继续和赵高共处一室,怕自己忍不住发脾气,立刻起身离开了。
赵高扭着头看郭开的背影,不屑地轻蔑嗤笑。
这句话朗朗上口,想要传播出去并不难。没过多久,就当做是童谣一样,在邯郸街头传开,内容只是在说过去的事情,也没有影射当下,自然没什么人注意到。
可是关注着邯郸一举一动的吕氏门客却留心到了,并将此事转呈给刚刚抵达邯郸的吕恕:“少主,我总觉得这童谣有些莫名其妙,我们要要不告诉咸阳那边?”
“不要!”吕恕的脸色煞白一片,一点血色都不见,头顶不停地冒着虚汗,好似一具刚从河水里打捞出来的尸体。
陛下就是死在沙丘行宫的,赵高这是在警告他?一定是在警告他。若是他敢对赵高不利,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扶苏。
吕氏门客已经习惯了吕恕时不时地反常,此刻虽有担心,却也并没有太紧张,继续问道:“最近那个隐先生一直都没怎么出过门,我们派人盯着,若是他出了门,便直接下手刺杀。”
“好。”吕恕说完刚放松一口气,转而又心头狂跳,在地上快速踱步转圈。就算他们能杀掉赵高,会不会赵高留下什么暗手,让其他人把前世的事情传到咸阳?
他很清楚,扶苏是一个光风霁月的坦荡君子,对自身的生死也没有看得太重。就算扶苏知道他参与了矫诏,也有可能在伤心后就选择和解。正如扶苏一直以来暗示他、宽慰他的那样。
可有一件事是扶苏绝对不会接受的。吕恕从前不知道,但现在很了解扶苏了,他明白,在扶苏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大秦的未来。
若他矫诏后扶持的胡亥真是个明君,把大秦治理得井井有条,倒也罢了,但……在他死的时候,各地乱军都已经攻破三川郡,不知道什么时候机会打到咸阳。这是扶苏绝对接受不了的。
吕恕死死地咬着舌头,直到口腔里都是腥咸的血水,他是个怯懦的罪人,不敢面对扶苏会对他露出恨意的眼睛。就算让他再历经一遍咸阳狱中遭受的酷刑去折罪,也好过……
不行,不会就这么简单,他必须确定赵高没有其他后手。
吕恕咳嗽一声,用手掩去唇角的鲜血,叫住门客道:“且慢,若是那个人出门,你们先告诉我。”
吕氏门客不明所以,却还是应声答应下来。
屋里的人都散去,吕恕跌坐在地板上,呆滞了半晌。他忽然在身上摸来摸去,不停地翻找,最后从贴身的衣物里掏出一把短剑。
吕恕拔出短剑,剑光冷冽森然,是临行前扶苏特意让卓相和打造的,让他用来护身。
他眼中的惶恐惊惧,慢慢转为愤恨,最后凝结为杀意。
三日后,赵高从郭开的宅邸里走出来,现身在大街上。他一路往王城的方向走,奔着赵太子偃所在的宫殿而去,但还没抵达王城,就被人劫持。
“我家少主请你过去一趟。”那人把刀抵在赵高的后胸口上。
赵高笑了声:“不要紧张,我跟你去就好了。”说罢,他还真的很配合那个人,被刀压着一路往一处偏僻的小院走,进了小院偏僻角落的屋子。
那人把赵高的双手绑在背后,而后才把他推进屋内。
屋子里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户,光线很暗,置身其中不似在白天。
可赵高还是看见了一道瘦长的人影,只是看不清具体的面貌。他却很自信,笑着打招呼:“左丞相别来无恙?”
这时,一道寒光反射出来,那是一把锋利的短剑映着稀薄的光线,直取赵高的命门!
赵高不慌不忙,坦荡站在那里:“李斯,你真的敢杀我吗?”
短剑戛然停住,仅仅距离赵高的脖颈一寸。
赵高嗤笑一声:“你不敢杀我,你怕我提前留了后手,把你曾经做过的事情都告诉扶苏和嬴政。”
吕恕的手哆哆嗦嗦,愤怒地几乎难以自控,短剑甚至都划破了赵高的脖颈:“是你逼我的!都是你逼我的!不然我也不会同意扶立胡亥,不会,不会参与那份矫诏……都是你……”
“不是我。”赵高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口,甚至还上前一步,靠近了吕恕,漆黑幽深的双眼盯着他,“是你自己同意的。你若真的忠于始皇,便应该学屈原,以身殉国,宁死不屈。”
吕恕后退了半步。
赵高昂首挺胸:“你可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卸到我的头上,至于扶苏认不认,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也应该明白,同意和我扶立胡亥的是你自己,放任我写矫诏、默不作声的也是你,放任胡亥残杀手足兄姐、老臣旧部的还是你。”
“我——”
赵高又迈大步上前一步,肃声道:“大秦有后来之祸,其实都是你亲手造成的!我有错,错占十分之一;你有错,错占十分之九。丞相本就是辅政之臣,你做到了应尽职之责吗?你说!大秦之祸是不是你造成的?你说!”
吕恕踉跄了两步,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我,我……”
赵高斜眼看他,轻蔑地笑了下:“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如今我们在大争之世,就该创立出一份伟业,称王称霸。你好好配合我,我不会亏待你。不然,我就把你做过的罪孽都告诉扶苏。”
“绝、无、可、能。”吕恕把嘴唇咬得鲜血横流,一字一顿地咬着,死死盯向赵高。
赵高哈哈大笑:“真是可笑。把过去的事一藏,真以为自己是清白忠烈之人了?现在跟我扮演什么烈妇?李斯,上辈子杀你,是因为你跟胡亥说一些谗言针对我。你说你好端端的做个佞臣,跑出来碍什么事呢?这辈子你好好配合我,我发誓一定给你个远大前程。”
吕恕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可赵高却很自信,甚至还有了观赏的心思,低头看起了“落水狗”的热闹:“还是那句话,你想回咸阳重新做个烈妇,绝——无——可——能——”他把这四个字原数奉还。
吕恕死死地握着短剑,突然跳起来,一下将赵高扑倒。他举起短剑照着赵高的身体捅,一下又一下,咬牙道:“就算长公子会知道一切,我也要杀了你,为大秦除了后患!”
赵高瞪大了双眼,没想到吕恕真的什么也不管不顾了。他拼命挣扎,可双手被绑在身后,竟然一时之间没办法挣脱,硬生生挨了好几剑。
就在这时,庭院传来打斗声,房门突然被踹开。
几个赵太子偃身边的卫兵冲进来,将吕恕一脚踹开:“隐先生!”他们手忙脚乱帮赵高止血。
门外的吕氏门客们也厮杀进来,将吕恕救走。
“杀了他!”吕恕用力朝着赵高扔短剑。
可门客们自觉撑不了太久,得早点逃出城去。他们匆忙瞥一眼浑身是血、神志不清的赵高,强行带着吕恕先走一步:“少主,那个隐先生活不了了。”
远在万里之外的咸阳,扶苏刚刚下发一系列的改良学室的丞相令,忽然心里拧着劲儿的难受,眺望着东北方向:“不知道慎之那边是否顺利?”
想着想着,他心中愈发懊恼,还是不应该让吕恕自己去邯郸。那个隐先生虽然是威胁,但对他也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可见其才智也并不算特别高,何必让吕恕亲自去呢?能杀就杀了,杀不了以后也有机会。
扶苏走神的这一会儿功夫,手里的笔就停下来了,两条眉毛几乎都要打结了。
嬴政握着笔在旁边奋笔疾书,半天没听见扶苏翻动竹简,抬头看了一眼:“扶苏,怎么了?”他顺着扶苏的目光往门外看,“哇!下雪啦。”
扶苏回过神,不想让嬴政也跟着担心,强颜欢笑道:“都入春了,希望不要再下太多的雪了。不然就是雪灾了。”
嬴政想了下道:“那我希望雪停。”
小孩儿话音刚落,外面飘了没多久的小雪就停了,滴滴答答下了细雨。
嬴政惊得长圆了嘴巴。
扶苏也很是惊奇,开怀笑道:“如此吉兆,一定不会有事的。”
“肯定不会有雪灾的!”嬴政斩钉截铁,继而语气有点低落,“阿父说我们半个月之后就要搬到东宫去了,我还想邀请慎之他们去参加我的乔迁宴,可是他怎么还不回来?”
扶苏沉默一瞬,安抚道:“他在外面做事,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若是没有赶上您的乔迁宴,以后还可以和他补一场。”
“好吧。”嬴政勉强认同。
门口传来一阵嘿嘿哈哈的笑声,毛遂从门外跑进来,拍打着头发上的雨珠:“那是公子子楚要被册封为太子了,就算是乔迁宴,也是你阿父的乔迁宴。”
嬴政生气地喊道:“你要甩水就出去甩,不要弄得屋子里到处都是!阿父的家就是我的家,阿父乔迁就是我乔迁,难道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宫外吗?我讨厌你!”
毛遂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难过地叹气:“原来主君这么讨厌我吗?看来我托人从齐国抬回来的海鱼干是没有人吃了,原本是想给换牙的小孩子用来磨牙的。”
嬴政的表情瞬间和风细雨,跑过去抱住布包:“原来你来给我送吃的呀,以后不许再这样逗我了,我都长大了。”
毛遂看着已经到自己肚脐的孩子,有点惋惜,有点感慨。当年那个小小一团的娃娃,都长到这么高了,甚至都开始换牙了。
扶苏提醒道:“毛兄,只要册封公子子楚的诏书一日没有下来,我们便不可过分张扬。”
“明白明白,真是啰嗦。”毛遂不耐烦地扣扣耳朵,“这儿又没有外人,我只在你们面前说说罢了。等公子子楚当上太子,咱们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第112章
扶苏笑了下,没有否认毛遂的话。虽然说如今诸公子之中,没有人能与子楚祖父竞争,但在储君没有彻底尘埃落定之前,什么也不敢定死。
嬴政道:“你们放心。我祖父一定会封我阿父做太子的,我都跟他说好了。”
毛遂做出一个十分夸张的惊讶表情,逗着小孩道:“原来臣的主君这么厉害呀!”
“当然。”嬴政刚刚要扬起下巴,随后意识到毛遂在捉弄他,气得一拳捶在毛遂的肚子上,“我要把你揍扁。”
小孩当然不能把他揍扁了,不过这一拳确实力气不小,毛遂差点当场落下冷汗,捂着肚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嬴政揉着手,歪头仰望着毛遂,担心地问道:“你要生小宝宝了吗?”
“……”毛遂去摸嬴政的额头,他现在怀疑自己的主君是个小傻子,还转而对扶苏表达出了自己的担忧。
扶苏一巴掌拍在毛遂的后背。
嬴政抱着胳膊:“哼,我就是故意在捉弄你,以后不许逗我。你的肚子真的很痛吗?我去叫侍医。”
毛遂哪里就能被小孩一拳给锤坏了呢?他揉揉嬴政头顶的发髻,笑道:“臣没事。主君,你和现在这位大王也经常在一起吗?”
嬴政点点头:“其实我更想和曾祖父玩,但祖父不让我去茝陵,就让我去找他玩。”
毛遂若有所思,眼睛转动着,似乎还想问什么。
扶苏与之对视。
毛遂道:“我没怎么见过现在这位大王。不过他在做太子的时候,我常听人说他的身体不大好,如今也不年轻了……我是担心他突然出事,那我们现在改良学室所做的一切都容易泡汤。”
扶苏沉默一瞬,而后说道:“改良学室之事,也有公子子楚的支持。”就算秦王柱真的病逝,继任王位的子楚也不会反对,可以继续推行此事。
“你没有否认大王的情况。”毛遂语气凝重,“难道大王的身体当真——”
扶苏抿唇道:“我也很少见到大王,不知其近况。我和慎之派出去寻找神医扁鹊的人手还没撤回来,若是能找到扁鹊,可以为大王调理身体。”
毛遂叹道:“那扁鹊如今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了。”他对此已经不抱希望,如果扁鹊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扶苏默默不语。
嬴政听了半天,神情黯淡,连头顶倔强的碎发都耷拉下来。他声音低落地道:“祖父是一直经常生病的,他也会像曾祖父一样离开我吗?”
扶苏没有办法给出嬴政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也说不出谎话来。
嬴政凝望着扶苏,见其半天不吱声,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不再继续追问。小孩蔫巴巴地垂下头。
毛遂心知此时此刻必须让扶苏来安慰,给扶苏使了个眼神,便退出了房间。
扶苏牵着嬴政坐下,温声道:“小公子,您要走一段很长的路。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只能陪伴您短短一程,但是在未来的路上,您还会遇到更多的人。就像先王走后,就会有现在的大王来陪您。”
嬴政盘腿坐在席子上,低头用手背揉着眼睛:“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我想要所有人都永远陪着我。其实我都明白,你们一直在找扁鹊,不是为了曾祖父和祖父,而是为了我阿父。”
扶苏哑然。现在小孩越长越大,已经没有当初那样好糊弄了。
嬴政道:“我阿父的身体也很不好,经常生病,需要我去照顾他。可是我不是一个厉害的人,没有办法把阿父照顾好。如果扁鹊真的已经死掉了,那就没有人能帮我阿父了。”
扶苏揽着嬴政的肩膀,半晌后才开口道:“只要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我们就会一直寻找扁鹊。您不要太为公子忧心,不然公子察觉了,反而影响他的心情和身体。”
“我知道的。”嬴政靠在扶苏怀里蹭蹭脑袋,声音有些变了音调,“我每天都装作很快乐的样子,阿父看了就会很高兴,身体也会很快就好起来。”
扶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一直抱着嬴政。
这时,突然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蔡泽在门外说道:“丞相,平原君病逝了。”
说起来平原君的年纪也很大了,这些年一直操心劳力,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可扶苏听见平原君病逝的消息,还是呆了呆,有些意外。
扶苏叹息一声,要面对死别的何止是小公子呢?“派人去赵国吊唁吧。”不管曾经他和平原君有怎样的矛盾,好歹刚刚回到这里的时候,承蒙平原君的照顾。如今死者为大,他也得派人去吊唁。
“平原君死了?”嬴政的嘴角一垂,一头扎进了扶苏的胸口,小声小声吸着鼻子。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死亡是什么,“扶苏,他们都要离开阿父,你不许再走了。”
扶苏拍着嬴政的后背,温声道:“臣会一直陪着您的。”至少要陪到父亲成功加冠亲政,再也不要经历那些坎坷。
待嬴政趴着睡着后,扶苏把他轻轻放到内室的床上,而后又叫来蔡泽吩咐道:“顺便查查慎之的消息,他去赵国已经很长时间了。”
“是。”
嬴政睡了一觉,爬起来后又恢复了活力,活蹦乱跳地跑回家,“过一阵我们就要搬家了,阿母说让我自己收拾自己的东西,我很忙!不能陪你玩了。”
“没关系,我等您忙完了。”扶苏送小孩出门,看着他爬上马车,而后彼此招招手。
嬴政大声喊:“明天再见!”
扶苏笑意温柔:“明天再见。”
吕恕的消息还是没有传回咸阳,可学室改良已经进入到如火如荼的状态。扶苏只能克制着心中的担忧,全身心的投入到学室改良中。
他下令在大秦各县扩张学室,招收对象也不只是官吏之子,而是扩展到所有身家清白的平民。只要自身及三代近亲没有犯过罪,就可以通过考核进入学室学习,优先录取立过军功、有爵位的秦人。
目前学室内授课的方向,以大秦律令为主,辅以治水、为政、民生、财政算术、军事等等课程,尽量培养能做实事的综合型人才。到时候也方便把他们调到新攻打下来的地区做事。
一晃半个月后,秦王柱突然下诏册封子楚为王太子,赐东宫为太子府,准许设立属官、结交宾客。
另封子楚的长子政为泾阳君,将咸阳附近的泾阳封给嬴政。
对于子楚会被册封为太子,朝野上下都不觉得意外。但封嬴政为泾阳君,却让众人有种“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讶异。
泾阳距离咸阳实在是太近了,若在泾阳屯兵,半日功夫就可以直接打到咸阳来。所以秦国轻易不会把泾阳封给宗室公子。
上一个被封为泾阳君的,还是昭襄王的亲弟弟。显然,那并不是昭襄王的本意。而是他刚刚继任王位,手中没有实权,不得不听从母亲宣太后的话,把泾阳让给弟弟。
此后大秦国中事务,大多都被母亲宣太后、两个弟弟和舅父魏冉把持。
所以当宣太后病逝后,昭襄王对两个弟弟也没有什么好感,把他们赶出咸阳以后,他们不久就病逝了。
这也是众人讶异的主要原因。可他们转念一想,怕是大王已经定下了下一任的太子就是嬴政,所以干脆提前封嬴政为泾阳君,也是在暗暗警告太子子楚日后不可更换人选。
一些不太了解子楚和嬴政关系的人都不免担忧,父子二人会不会因此失和?
但他们所担心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子楚听见嬴政得到泾阳封邑,比自己当上太子还要兴奋。
子楚把嬴政抱住,高高举起来:“政儿真厉害!”
嬴政有点害怕摔下来,只能抱紧了子楚的胳膊,操心地道:“阿父,不过是一块封邑,你要稳重一点呀。”
子楚哈哈大笑:“放心好了,阿父在外面很稳重的。”不过他也确实有点举不动这小崽子了,怕把嬴政聪明的大脑袋摔坏,赶紧把孩子放在地上。
嬴政道:“我们明天要搬家吗?”
“当然是今天就搬。”子楚已经按捺不住了,再一次抄起嬴政,用胳肢窝夹着孩子往院里走,“快点把你那群大大小小的箱子都拉出来,咱们赶紧去东宫。先到的先选房间,后到的后选房间,迟到的就去睡狗洞。”
嬴政挣扎着挥舞手脚:“阿父快放我下来,我要去找扶苏和蒙恬他们帮我搬家。”
子楚闻言冷静下来一点,想着确实该跟扶苏他们分享喜悦。他把嬴政放在地上,也派人去通知吕不韦。
嬴政脚一沾地,就蹭蹭逃跑了,他真的害怕再被阿父举起来。其实他的力气也不小,只是阿父很柔弱,他不敢太过挣扎。
一个时辰后,嬴政带着蒙恬、燕丹等一群小孩子满院子乱跑,说是在搬家,却一直在打打闹闹。旁边还跟着方能走稳路的成蟜、李由、蒙毅。
唯有扶苏一个成年人,被夹在一群小猴子们中间。他有些无奈,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干活,把小箱子一个一个搬到院子里。
扶苏还得时不时注意脚下,免得把哪个小孩子给踩到。
子楚带着吕不韦找过来的时候,见状都有些无语。
子楚一把逮住跑过去的嬴政,另一只手捞住给嬴政当小尾巴的成蟜,无奈道:“我是让你指挥仆从搬东西,你怎么还自己搬上了?哦,你不是自己搬,你是让扶苏搬。”
嬴政脸蛋红扑扑的,有点不好意思。
扶苏上前打招呼,笑道:“太子,吕公。无妨,正好最近公务繁忙,我趁这个时间休息休息。”
吕不韦回礼,而后面露迟疑之色,似乎在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开口问道:“扶苏先生,近来可有慎之的消息?这孩子性情冷淡,可也从未这么长时间都没给我写信。”
扶苏抿唇,被刻意压制多日的情绪突然反扑,差点失态。他勉强笑道:“他在外面做事。吕公暂且不要担忧,我已经派人去打听慎之的行踪了,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吕不韦没听见扶苏确切的回答,也没打听出来儿子到底去做什么事情了,心里的担忧愈甚。可他知道扶苏不说,那必定是机密之事,自己也没办法继续打听。
子楚侧头看着吕不韦,叹息一声,拍拍吕不韦的肩膀:“我也派人去找。”
“慎之出事了吗?”嬴政仰头问道,“他不是去下面的县乡做事去了吗?”
扶苏三人忙忽悠小孩子,暂时抹平了嬴政的疑心。没有必要让小孩子也跟着一起担心。
“我们继续搬家吧!”嬴政小手一挥,带着一群娃娃,继续忙里忙外。
傍晚时分,在宫门落锁前,扶苏把嬴政送进咸阳宫。他脚下一转,先去了南宫偏殿看望秦王柱。
这些日子秦王柱一直都没有上朝,把改良学室的事情全权交给扶苏。前一阵秦王柱已经把那些反对的声音都消除了,倒也不怕会有其他乱子出现。
没有了阻碍,扶苏做起事情来也得心顺手,也一直没有入宫去见秦王柱。他今日听了嬴政的话,感觉秦王柱的身体可能不大好,思及曾祖父命定不长寿,便担忧不已。
秦王柱正在偏殿内休息,不似他从前在东宫那样笙歌艳舞,反而清静的很。他躺在床上,身形看着较之从前消瘦了许多,面容枯黄憔悴,不大健康。
扶苏心里咯噔一下,强忍着保持镇定,上前搀扶秦王柱坐起身:“大王。”
秦王柱一坐起来就觉得胸闷气短,头脑也发昏,叹气道:“寡人不是已经帮你扫除阻碍了吗?该做事就去做事,怎么又来找寡人?”
扶苏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着,只是扶着秦王柱的手没有松开:“臣送泾阳君入宫,正好来看看大王,汇报一下最近的事务。”
秦王有些疲乏,摆摆手道:“把大秦交给你,寡人很放心。以后这种事情你就和太子说吧,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不要来打扰寡人。”
“是。”扶苏的手往下一滑,状似不经意的搭在秦王的脉上。
第113章
秦王柱的脉搏非常虚弱,几乎触摸不到,跳动也极其缓慢。扶苏并没有学过太多的医道,却也明白此时此刻秦王柱身体的内里空虚。
扶苏一下子愣住。他向来知道曾祖父的身体可能不大好,并非是什么长寿之人,可按照命定的寿命来看,曾祖父也不是现在就出问题的。
他想要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却又没办法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毕竟高祖父都已经提前病逝了,难道曾祖父就不会吗?
可是他不明白。自己回到过去,明明是为了改变一切的,为什么现在反而连累两任亲人都提前早逝呢?是不是他给他们带来了厄运?
扶苏脸色越来越难看,也没有维持住笑意,唇色开始发白。
秦王柱半天没听见扶苏的动静,感受到对方越来越僵硬的身体,笑了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寡人还好好的呢。”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跟曾祖父说,嘴唇颤抖着:“臣……您不应该是这样的。”
秦王柱有些错愕,其实他了解扶苏的性格,知道对方会为了自己而伤怀,却没有想到扶苏的情绪竟然如此激动,简直就像死了亲人一样。
说句实话,如果真的有一天他死了,就连子楚也不会这么伤心。
秦王柱心里柔软下来,对扶苏都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温和地宽慰道:“你不必如此,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清楚。太医令早就说过,寡人不宜太过操劳。若是能一直当着太子倒还好,如今身为秦王,哪能不管国事呢?”
扶苏张了张嘴。是高祖父提前病逝,所以曾祖父提前继任王位,自然也就早早地被累垮了身体。
秦王柱叹息一声道:“难怪先王会如此喜欢你。若你真是寡人的儿子就好了。有些话寡人无处说,没有人甘心一直当储君,就算只能让寡人做三天的秦王、做三个月的秦王,也好过从生到死都碌碌无为。”
扶苏的嘴巴几乎抿成了一道线,半晌后才声音沙哑地道:“您好好养身体,国事都有臣和左丞相,您不必那样操劳。”
他知道就算秦王柱最近因为生病的缘故,一直没有参加朝会,但私底下也没有停止过做事,依旧每天会坚持处理奏疏。
秦王柱笑了,抬手拍拍扶苏的后脑勺:“真是孩子话。寡人是秦王,哪能不做事呢?大秦的历代先君,都不会辜负自身的责任。”
“可——”
秦王柱抬手制止扶苏继续往下劝阻,“寡人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身后事。你也看出来了,子楚的身体也不好。等他做了秦王,照样会因为过度操劳而早逝。届时政儿尚未成年,主少则国疑,大秦历代先君的努力可能毁于一旦。”
“不会的。”扶苏忙道,“泾阳君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孩子,等他长大了,只会带大秦走得更高、更远。”
“寡人知道,政儿确实聪明,可他到底只是个小孩子。下面的官吏、将士不会听命于一个孩子。”秦王柱捏着扶苏的肩膀,认真地道,“寡人相信你,你会永远忠于大秦吗?”
面对着秦王柱如此赤诚信任的双眸,扶苏眼眶微红,用力点头:“臣永远都不会背叛大秦,无论是对先王、对您,抑或对太子、泾阳君,都将永远臣服。”
“好。”秦王柱手臂下滑,握住了扶苏的手,“寡人相信你,也相信你的话。若日后子楚真有好歹,你一定要好好辅佐政儿,直到他加冠成年。”
扶苏跪在了床头:“臣会誓死遵守诺言。”
秦王柱虚弱地笑了笑,慢吞吞的倒在了床上,有些疲乏道:“你下去吧,让寡人休息一会儿。”
“是。”扶苏吸了吸鼻子,有些失态,捡着衣服站起来。他帮秦王柱盖好了被子,才慢慢退出房间。
秦王柱目送扶苏离开,看着那扇门被重新关上,脸上的亲善被收敛起来。他声音沉着冷静,比方才多了点力气:“寡人写一道手书,你留在手上。日后扶苏若是对大秦不利,就把这手书交给那时候的秦王。”
一道倩影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正是华阳夫人。她用手帕点着眼角,哽咽道:“大王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秦王柱叹息,摇摇头:“你我夫妻这么多年,难道真的不知道寡人的情况吗?不要再说那些话了。你现在是大秦的王后,以后就是大秦的太后,大秦的国运与你休戚相关。你应该知道,若真的被乱臣篡国,乱臣是不会容下你的。”
“是。”华阳夫人哪里不懂呢?她现在和秦国已经绑定了,自己又没有孩子,未来只能指望子楚和嬴政。自然也要为他们守好这个大秦。
华阳夫人上前帮秦王柱擦拭着脸上冒出来的虚汗:“不过我看扶苏倒是挺靠谱的,应该不会做出篡国那样的事情。”
秦王柱冷静地道,“寡人也相信他,但只是相信此时此刻的他。等到他真的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会不会变心,没有人知道。寡人不能把大秦放在私人感情上赌,只有做好万全之策,才不会失控。”
华阳夫人向来知道秦王柱的本性,或许他真的有资格成为一个好大王,却不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好知交,感情永远也不会左右他的思想。
她没再说什么,按照秦王柱的意思端来笔和绢布,让秦王柱写好手书。
扶苏离开秦王柱所在的宫殿后,失魂落魄地打算出宫,却不知不觉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到了北宫。他连忙收住脚步,北宫住着秦王柱的姬妾美人。
“洛侯?”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扶苏愣了下,抬头寻找,在树后看到走来的夏姬:“曾……夏夫人。”
夏姬笑道:“真的是你呀?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我刚才看你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不知道我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
扶苏抿着嘴唇,心里的难受想要脱口而出,可最后还是硬生生的止住了口。对面的人是他的曾祖母,但也不是他的曾祖母。
“多谢夏夫人,我没事。”扶苏擦了一下嘴角,重新织出笑脸,“您这是去东宫看望太子和泾阳君了吗?”
夏姬有些担忧扶苏,可见其一直不肯说,自己也不好继续追问。毕竟他们一个是秦王柱的姬妾,一个是外朝的大臣。
她只好点点头,莞尔一笑道:“现在子楚搬进了东宫,我想要看他们就方便多了。”夏姬丝毫没有因为子楚当上太子而高兴,仅仅是因为离儿子更近一点,开怀不已。
曾经这样浓浓的爱护,扶苏也曾体验过。那时他年纪很小,三岁曾祖母就病逝了,可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夏姬见扶苏的笑容有些难过,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惹对方伤心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生怕再说错话。
扶苏见状,便先一步拱手告辞。
“您慢走。”夏姬欠身微微后退,让开了一条路。
她与扶苏擦肩而过时,看见扶苏头发里藏着花白的发丝,突然没忍住唤住了扶苏,“你……你若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的,我去找王后和子楚帮忙。我记得从前你说我像你的曾祖母,希望洛侯不要见笑。”
扶苏回头看她,慢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
扶苏出宫后,望了一眼宅邸所在的方向,最终也没有直接回家。慎之现在生死未卜,他也不愿意回去面对空空荡荡的宅子。于是转过去了右丞相府,处理下午拖拉下来的公务。
扶苏一直忙忙碌碌,忙到了半夜时分。就连值守的小吏都没熬住,靠着门框睡着了,可他还是那样不知疲倦。
直到油灯的光线渐暗,扶苏才猛然惊觉回过神来。他放下笔,揉揉酸痛的肩颈,走过去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小吏的身上。
扶苏没有重新点油灯,而是推开了窗户,抬头望着那一轮明月,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影。可他内心的复杂却不知该与何人说,除了昭襄王和吕恕,他都说不得。
“或许……”他改变了历史,让大秦的国运蒸蒸日上,却间接导致三任秦王早逝。他对得起大秦,却对不起高祖父、曾祖父和祖父。
可是就这样放弃继续改革吗?扶苏回想着这几年来自己遭受的重重阻碍,眼看着心里的抱负在慢慢实现,更看到大秦确确实实变得越来越好。他怎么会放弃呢?又怎么能放弃呢?
扶苏喃喃自语道:“若真的上天要降罪于我这个不孝之人,那就来吧。”
次日,扶苏一扫昨日的抑郁寡欢,精神百倍投入到改革学室之中。与此同时,他又将整顿军防的计划提了上来,军政两手抓。
正好公输学研究的马具也有了成果,扶苏脑子里有了一点思路,想要训练一支与众不同的骑兵出来。在那些不适合战车作战的地形里,可以以这支骑兵为主。
当然,这件事事关机密。扶苏和秦王柱、太子子楚通过气以后,秘密找来蒙武为骑兵主将,私下训练这支骑兵。以待来日攻打各国,时出其不意。
扶苏要改革的事情越来越多,大秦的变化也越来越大。这也就导致秦王柱每日需要批阅大量的奏书,哪怕有其他人分担,也比之从前更加操劳。
可无论是秦王柱还是太子子楚,都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体提出任何异议。他们都大力支持扶苏的改革计划,并从旁辅助。
就连小小的嬴政也被秦王柱逮过来,学着一起去做事。
秦王柱教嬴政的时候,可不如昭襄王温和。他就像是想在短短一段时间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灌进嬴政的脑子里,完全不顾及小孩现在的年纪。
秦王柱知道:有些事情不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为嬴政安排好了一切,可那都是外力。
扶苏也好,华阳也罢,只是从旁辅助的外力。
最终能不能坐稳这个王位,把大秦带好,还要看嬴政自身的能力。
第114章
“阿父最近好累哦。”嬴政结束了一天的学习,跑到扶苏的宅子里,趴在桌案上,好像变成了一个废小孩,“是不是阿父变笨了?”
扶苏把桌案一角的油灯拿走,放到了距离小孩儿比较远的灯台上,免得嬴政打翻后被烫到。听见小孩儿的抱怨声,他笑了下,温声安慰道:“是大王教您的东西比从前多了,但您学得依旧很很厉害。”
嬴政听到这话就高兴了,重新恢复活力,爬起来道:“嘿嘿,我本来就很聪明!放心,我会努力和祖父学习的,等我的智慧充满了脑袋,就可以帮你做很多事了。”
扶苏看着小孩儿稚嫩的小脸,心头发软:“我还忙得过来,您只要健康平安就好。”
嬴政爬起来,跪着直起上半身,两条小眉毛慢慢拧成了一团结。
扶苏不明所以,担忧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举起小手抚摸着扶苏鬓角的头发,语气低落道:“你的头发都白了好多。我问过太医令,他说只有衰老的人和操心的人才会长白头发,可是你才三十多岁,一定是平时太辛苦了。”
扶苏一时错愕,竟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嬴政抱抱扶苏的肩膀:“阿父帮你,不要长白头发。”
扶苏抿紧了嘴唇,感受着小孩儿温热的身体,舍不得将嬴政推开。他喉咙有点发紧,过了半天才笑出来:“我不是很累,只是也到了长白头发的年龄。”
“阿父不要你到年龄。”嬴政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傻子了,站起来把扶苏的脑袋紧紧地箍在怀里,急得只跳脚,“不要,不要。”
扶苏有点呼吸不过来,赶紧安抚小孩儿,只好撒了个谎道:“不会的。您饿不饿?在大王身边学了一天也很累了,我让人去做点补身体的食物。”
嬴政倒是不饿,但是他想让扶苏吃点,便放开了扶苏的脑袋,点头道:“要多做点。”
“好。”扶苏笑了,让仆从下去做点肉羹之类的幼童食物,能够帮嬴政补一补身体。太复杂的菜式可能做不了,肉羹还是很快的。
没过多久,仆从便端着一大盆的肉羹进来,给嬴政和扶苏分食。
扶苏一直没有什么饥饿的感觉,不太想吃。可他转头看见小孩儿抱着碗在等他,便只好小口吃了两口,顿觉胃里灼热,才有些许饥饿感。
嬴政见扶苏终于吃上了,也高兴地低头挖着肉羹,吃了一会儿道:“没有慎之做的蛋羹好吃,不知道慎之什么时候回来?”
扶苏的勺子顿住,再次没了食欲,他撑起笑脸道:“应该快了。您今天要在这里休息吗?我让人给您铺床。”
“我要跟你一起睡。”嬴政道,“就像我们出逃邯郸一样,在路上抱着阿父。”自从回到了咸阳,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跟扶苏睡觉了,总是要自己住在自己的院子里。大多时候很高兴,但有的时候也有点难过。
扶苏笑道:“好。”
惦记着吕恕的事情,扶苏一夜辗转难眠。次日他处理完政务,眼看着夕阳西下,天边的彩霞被渲染成粉红色,十分美丽亮眼。
他一时失神,不知道慎之会不会看见呢?为什么还是没有回咸阳?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呢?可是上次他趁着平原君病逝,派人去吊唁并没有查到吕恕的死讯。
扶苏就这么走着神,追随者西方彩霞的方向,一路不停地走过去,渐行渐远。他一直走到了咸阳郊外,天色都暗了,彩霞也只剩下余辉。
可是那条漫长曲折的土路上,却始终不见归来的人影。
扶苏就在昏暗的残光中站着,许久许久后,才失望地低下头,慢慢转身往回走。若他身上没有大秦的重担,一定会亲自去寻找吕恕。
他一再责怪自己,为什么要让吕恕去刺杀那个隐先生?明明知道此行如此危险,便不该下这个决定,就算过一阵再杀那个隐先生,又有什么影响呢?
扶苏秉着呼吸,闷声不言不语。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踢踢踏踏的蹄子赶路的声音。扶苏停下来,回头去看,见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其中一副面孔正是多年未见的李谈。
少年李谈已经成长为一个青年,面容多了坚毅,那双眼睛却始终如一炯炯有神,未脱当年分别时的少年意气。
如今他身着破旧的麻布衣裳,一副田野小民的羊毛,身后牛车上载着同样平庸的小民。
李谈赶着牛车,看见残光里前方有一道黑影拦路,当即警惕起来。他们担惊受怕了一路,经历了不少的曲折,好不容易到了咸阳,难道还有意外出现?
李谈慢慢摸上腰间藏起来的弓箭,靠近了终于看清扶苏的脸。他先是一愣,而后瞬间弹跳起来,直接从牛车上蹦到了牛的前面。
他撒开了腿,毫无知觉地举着弓箭,兴奋地奔向扶苏:“先生!先生!扶苏先生!”
扶苏彻底确认了李谈的身份,眼前的人并非是自己看错了眼,也立刻上前双手接住李谈:“李谈,你来咸阳了。”
李谈双手抓着扶苏的胳膊,弓箭差点都怼在扶苏的耳朵上。他一囧,连忙把弓箭丢掉,想起来这是扶苏曾经送给他的,又赶紧捡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腰间的箭囊里面塞。
扶苏笑着安抚道:“不要着急,慢慢来。你来咸阳了,一时半刻也不会走,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地聊。后面那些人是你的亲眷吗?”
李谈用力点头,而后一拍大腿道:“不止呢!还有慎之先生。他受了伤,我和荆轲一同护送他回咸阳。”
扶苏听见吕恕受伤了,也没顾得上后半句的荆轲,忙松开李谈的胳膊,跑向牛车。
荆轲怀里抱着还在昏迷中的吕恕,双眼睁得大大的,这就是河间君扶苏?他记得几年前自己在黄河渡口的时候,还帮扶苏联系客商的船去魏国来着。
那个时候他还嫌弃扶苏没见识,对河间君扶苏不尊敬。没想到这人竟然就是扶苏!
扶苏抓住吕恕的手,摸着他的微弱脉搏,幸好,幸好……
荆轲小心翼翼地把吕恕抱紧,免得摔到他,脸颊红润,声音小小地道:“河间君。”
扶苏抬眼看他,愣了下,笑道:“好久不见。我现在已经不是河间君了,秦王赐我洛邑之地。”
荆轲立刻改口:“洛侯。您放心,慎之先生他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连日奔波劳累,所以身体太虚弱了,没有清醒。等他到了咸阳修养一阵就好了。”
“多谢。”扶苏放下心来,恢复了以往的风度,跟李谈的亲眷们打招呼。而后才继续与荆轲和李谈叙旧,“我知道你们在邯郸帮我查刺杀我的凶手,真是辛苦你们了。”
李谈摸着后脑勺,笑呵呵地道:“以前我是您的门客,自然要为您讨个公道。不过我没有查出来更多有用的消息。”
“我们在邯郸经营的时间太短了。”荆轲懊恼道,“那个时候实在没有多少门路,不然肯定能找到很多消息。”
扶苏笑道:“你们提供的这些消息就很有用了。天黑了,咱们赶紧回城吧,都去我家。”他跟着李谈指路,一行人直奔扶苏的宅邸。
李谈和荆轲都激动不已,李谈的亲眷也满脸崇敬好奇,但他们并没有很害怕,毕竟在邯郸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很熟悉扶苏了。
快到扶苏宅邸的时候,荆轲却又别扭起来,干咳一声,忐忑地问道:“洛侯,您,呃,妹妹应该不在家吧?”他实在是有点不想见到那个女子,容貌和声音的反差实在是太可怕了。
扶苏愣了下,随即意识到荆轲说得是男扮女装的吕恕,哭笑不得地解释了一番。
荆轲闻言拍着胸口,松了口气道:“原来是慎之先生啊。我理解,那个时候洛侯你们也是为了保命,不得已而为之。嘿嘿,没想到我还能帮上您的忙。”
扶苏笑道:“是啊,我一直想要感谢你来着,这次你打算在秦国久呆吗?”
荆轲点头:“我给您查完真凶后,本来打算直接来秦国找您来着,但是结交了李谈这个好友,便有点舍不得走,就一直在邯郸呆着。现在能一起来咸阳,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扶苏也是没有想到,当年刺杀他父亲的荆轲竟然会主动投秦,还是奔着他这个秦国人来的。命运真是难以说清,从前现在无法混为一谈。
扶苏拍拍荆轲的肩膀,笑了下:“好。等过一阵,我安排你们做事。”
“先生,到家了!”李谈跳下牛车,帮忙搀扶着扶苏和亲眷们下车。一行人走进了陌生又熟悉的宅子,里面的陈设很俭朴,同扶苏在邯郸时的几乎没什么分别。
扶苏先是让仆从把吕恕送回吕恕的卧房,派人去请太医令,而后安排李谈等人的客房,好在从前那些门客住的地方还空着,正好可以安排下。
忙活了一阵,一直到了后半夜,扶苏总算闲下来。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看望还在昏睡中的吕恕,叹息:“不是说过不许拼命吗?”
第115章
这一整夜,扶苏都基本上没怎么合过眼。但他向来不会因为个人,而影响到正常做事,次日一大早还是准时去上值,并派人给吕不韦送去了消息。
学室改良已经步入正轨,各郡县递交的文书,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只是到底改良的时间不算长,所以还需要等一等才知道效果。
扶苏见此事按照设想中的那样进行,便交给了吕不韦负责接下来的事情。另一边的军政改革,效果也是非常不错的,便将此事交给了尉缭负责。
而后他带着毛遂,开始处理与六国的外交事务。直到这一天的公事都处理完,他才泄露了一丝焦急,将文书简单整理好,便抬步往外走。
毛遂连忙跟在后面追赶,喊道:“你走错方向了。”
扶苏头也不回地道:“我去东宫找小公子,他一直担心慎之来着。我得赶紧告诉他,免得他继续担忧。”
若是其他的小孩子,毛遂肯定是要笑话扶苏把小孩子的话当真。可嬴政不一样,这孩子从小就非常聪明,而且记忆力很好,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思考过的——哪怕是顽皮捣蛋的话。
于是毛遂便没有继续追上去,喊了一声:“我先回去看看慎之怎么样了。”
“好。”扶苏脚尖一点,跳上了不远处的马背,动作流畅,赏心悦目。
毛遂笑道:“等慎之醒了,一定很羡慕你这身手。”
扶苏笑了一下,一抽马鞭,马蹄子扬起一阵尘土,差点都扑在毛遂的脸上。气得毛遂哇哇大叫,却见扶苏策马越跑越远。
嬴政刚刚结束这一天和秦王柱的学习,小孩累得不行,正带着弟弟成蟜蹲在地上挖蚯蚓放松。
子楚就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毫无形象地劈着腿,抱着甜瓜啃。他一边啃,一边看着两个儿子在那玩儿。
成蟜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有些担忧,奶声奶气地道:“阿兄,我们好黑,会不会被阿母揍?”
“不会。”嬴政笃定地道,“阿父在旁边呢,阿母不会揍我们。”每次阿父在旁边,阿母的脾气就会变得很好,他们就可以玩的脏一点也没关系。
子楚笑道:“政儿说得对,但阿父一会儿要去找吕不韦商议事情,你要好好保重。”
嬴政的后脊背一僵,下意识的又掏了两把土,“我才不害怕呢。”过了一会儿,他跑向子楚,用脏兮兮的小手给子楚端甜瓜,“阿父要多吃一点,不要饿坏了。”
子楚哼哼两声,捏住嬴政的鼻子。
嬴政不高兴道:“我都不能呼吸了。”
“真是个机灵聪明的小东西。”子楚说完才松开手,把脏兮兮的甜瓜接过来。他低头看着甜瓜上的泥土,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刀子削掉脏的地方,继续吃。
嬴政不好意思的把手背到身后:“天要黑了,阿父吃完瓜就不能出宫了。”
子楚笑嘻嘻地道:“你不能出去,但我可以出去。”
嬴政呆了呆:“为什么?”
“因为我是太子,你只是一个泾阳君。”子楚单手扣在嬴政的头顶,一张大手把小孩的脑袋给按住,“官大一级压死人。”
嬴政拼命地甩着脑袋:“阿父,你的手很脏的,不要弄脏我的头发。我现在还小呢,等我长大以后就会当大官。”
子楚把吃剩的甜瓜放在一边,双手去捏嬴政脏兮兮的脸:“小崽子,你自己玩的那么脏,还嫌弃起阿父来了。”
嬴政不停挣扎,却被幼童的身形限制了发挥,无法挣脱子楚的魔掌。
在一旁看热闹的成蟜发现不对,立刻摇摇晃晃站起来,奔着子楚而去:“不要欺负阿兄。”他双手去抓子楚,却被子楚一巴掌也给摁倒了。
父子三人的战斗,最终在成蟜的哇哇大哭声中结束。子楚擦着脑袋上的虚汗,把嚎啕大哭的成蟜递给旁边的女侍:“快拿走,快去还给夫人。”
“真是个可恶的阿父。”嬴政握着小拳头,真想一拳捶在子楚的肚子上,可他担心把柔弱的阿父给锤坏,只能气鼓鼓的不吱声。
最终子楚答应了嬴政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才总算把小孩子给哄好,却又嘴欠地说了一句:“真是被你祖父带的更加霸道了,像只霸道大公鸡。”
嬴政彻底怒了,用力喊道:“我才不是大公鸡!”
子楚摸着下巴:“你小时候不是挺想当大公鸡的吗?”
嬴政想起自己前两年干出来的笨事,脸蛋瞬间红了起来,大声喊:“才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阿父别想骗我。我,我……扶苏!”尴尬的关头,他看见从长廊里走出来的扶苏,惊喜万分地跳起来奔向扶苏。
扶苏差点没认出来,只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东西窜过来,还以为是什么小狗,险些直接闪身避开。还好最后关头看清了嬴政的脸,双手接住小孩儿。
嬴政摸着扶苏的脸,在扶苏脸上留下两个脏兮兮的手印。他赶紧收回了手,抿着嘴唇,不好意思地问道:“你怎么这么晚来找我呀?”
扶苏猜到了自己的脸应该被弄脏了,却一点也不在意,笑道:“慎之回来了,我来告诉您这个消息。”
嬴政张大了嘴巴,高兴地抱紧了扶苏:“太好啦,我还以为慎之死掉了呢。”
扶苏哭笑不得道:“您怎么会这样想?”
“阿父是小孩子,不是小傻子。”嬴政道,“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我还偷偷观察了吕不韦,他最近的状态很不好,一定是慎之出了事。你不告诉我,我以为慎之死掉了,只能偷偷难过,不想让你担心。”
扶苏心绪复杂,一时内疚,一时酸楚。没等他说出什么话来,便听见不远处的子楚发出哈哈哈的大声嘲笑。
嬴政再次攥紧拳头,向扶苏告状:“我阿父总是这样!一点也没有大人的样子,真是太顽皮了。应该把他送到荀卿那里学习,让荀卿板板他。”
“啧,你这个逆子。”子楚搓着手走过来,将嬴政掐着胳肢窝举起来,“今天我非得揍揍你的屁股,有点大人的样子。”
嬴政急道:“扶苏,我要去看慎之,快带我走。”他伸出一只无助的小手,努力去够扶苏。
扶苏不好从祖父手里直接抢孩子,连忙劝道:“天要黑了。太子,我今天可以带泾阳君出宫留宿吗?”
子楚也没真心想要揍孩子,吓唬了嬴政两下,就把他还给扶苏:“快带走,真是越长大越顽皮。”
扶苏留意到子楚颤抖的手臂,看着对方隐忍痛苦的脸,忙抱着嬴政快步退出院子。
一大一小离开后,子楚才踉跄了两步,扶着大树咳嗽了好一阵。他擦掉嘴角的口水,笑着自言自语:“真是一个小胖墩子,有劲儿,必然能够长命百岁。”
扶苏骑马载着嬴政哒哒哒一路奔向宅邸,在路上跟嬴政讲述着李谈等人的到来:“您还记得他们吗?”
“当然。”嬴政点点自己的头,“阿父的头脑很聪明。李谈是我的好朋友,荆轲还请我吃过鸡腿呢。”
扶苏笑了笑,也称赞着嬴政的聪慧。
父子二人回到宅邸时,嬴政便被李谈和荆轲轮流举起来跑了一圈儿。最后还是荀卿重重地咳嗽一声,二人才把小孩放下来。
荀卿道:“泾阳君的身份不同往日,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你们要注意君臣之别。”他说的自然不是嬴政如今泾阳君的封号,而是未来板上钉钉的未来大秦储君身份,甚至是未来的秦王。
李谈乖乖听训。
荆轲仰着下巴,满脸桀骜:“你这老儒生,好生多嘴。”
荀卿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竹条,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着荆轲的屁股抽了一下。
荆轲嗷一声跳起来:“你!”偏偏他还真不能把老头怎么样,总不能真的去打老头吧?更何况那可是扶苏先生的老师。
荀卿再次用竹条抽了他一下,还招呼李斯和韩非拦住荆轲。
最终荆轲瓮声瓮气地揉着屁股道歉。
扶苏无奈摇头,就连李谈也叹着气,年轻人还是经验太少了。
嬴政道:“我很喜欢玩,我也有错,不要再打他了。”
荆轲感动不已,恨不得抱起嬴政亲两口,不过他瞥了一眼荀卿,抱着肩膀不敢乱动嬴政了。
“老师,我带泾阳君去看看慎之。”扶苏牵着嬴政的手,与众人暂时道别。
荀卿微微点头:“去吧,慎之已经醒了,不过看着状态不佳。就连他的父亲过来,也没有让他太高兴。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还是你去跟他说说吧。”
“是。”扶苏安排仆从去给众人准备晚膳,自己则牵着嬴政去找吕恕。
嬴政担心的仰起头问道:“你还没有告诉阿父,慎之到底去外面做什么了呢?现在他已经回来了,你不要为阿父担心了,可以告诉我吗?”
“我……”若是把实情告诉嬴政,自己的身份必定暴露。扶苏是万万不能说出真相的,但小孩如此敏锐聪慧,他怎样撒谎才能瞒过去呢?
第116章
嬴政等了半天,也不见扶苏回答,低下脑袋,踢着脚边的石砖。
扶苏轻轻提起一口气,抿唇解释道:“是……是因为赵国的那个隐先生,几次三番针对大秦,所以慎之去打探隐先生的底细。此事事关紧要,只好让他去了。”
嬴政听见回答才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扶苏片刻:“不许骗阿父哦。”
扶苏紧张的手心都出了汗水,目光稍稍错开:“慎之应该还没有睡着,我们快进去看看。若是一会儿他又睡着了,便看不见了。”
嬴政轻轻哼了一声,脑袋一转,一步一步往吕恕的房间走去。
扶苏忐忑不已,就是这小孩倔强的背影,摸不准自己这番话到底有没有把他糊弄过去?他同手同脚的跟在后面。
吕恕刚刚送走了吕不韦,还没有重新入睡,正躺在床上发着呆。他听见了门口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藏进被子里,闭上双眼。
轻快的脚步声,先是哒哒哒跑到床前。嬴政低头琢磨着吕恕:“慎之,你睡着了吗?”
吕恕心头发紧,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真是笨笨的。”嬴政嘿嘿笑,捏住吕恕的鼻子,“快点起来,不要再玩了。”
扶苏跟在后面笑道:“慎之,泾阳君可聪明着呢,你这招骗不了他。”他还以为吕恕是在跟嬴政开玩笑。
听见一大一小的话,吕恕没有办法继续在假装昏迷了,只好睁开了眼睛。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睫毛颤抖着:“抱歉。”
嬴政不明白,吕恕为什么要道歉?他便转头去看扶苏。
扶苏却大概猜到了,温声笑着安慰道:“任务没有成功也不要紧,以后还可以再想办法。”
吕恕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攥紧:“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无妨,你不要再操心这个了,我会派人再去核实。”
嬴政不大高兴了,跺了下脚道:“你们两个不许背着我说悄悄话,我什么也听不懂。”
“这……”吕恕嘴唇嚅动着,更加没有办法对嬴政说话,看了一眼扶苏。
扶苏叹息一声,最后还是决定对小孩吐露一半的实话:“赵国的那个隐先生来历不明。慎之这次去邯郸,其实不是为了查他的底细,而是为了除掉他。”
嬴政斜着眼睛质疑:“真的吗?慎之看起来很柔弱,不像是能打架的样子。不许再欺骗阿父了哟,阿父会伤心的。”
扶苏抿唇道:“我不会欺骗您。”只是把话说了一半而已。
“好吧。”
扶苏和吕恕怕嬴政继续追问,二人早晚得被这个小孩子给问漏了馅儿,便连忙说起其他的事情,转移嬴政的注意力。联手将小孩忽悠过去。
嬴政听着听着,不一会儿就开始点头了。
在小孩彻底一头栽倒之前,扶苏伸手接住了他的脑袋,而后轻轻将嬴政抱起来,小声道:“现在大王亲自教导泾阳君,他每天都很累,也该到了睡觉的时候了。”
吕恕见状忙道:“快些送主君去睡觉吧,我真的没有大碍。只是——在杀那个隐先生的时候,因为我的缘故出了一些岔子,不知道最终他有没有死。”
扶苏闻言沉思道:“慎之与那个隐先生接触过,可认出来他的真实身份?”
吕恕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低头摇了摇脑袋:“或许,或许他和我一样都是魂魄回游古昔,而非如长公子你一般肉身来此。”
扶苏有点犯愁,这就难办了,他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猜出了吕恕的身份。可是现在对那个隐先生一无所知,更没办法猜出他到底是谁了。
吕恕撑着床板坐起来,望着趴在扶苏肩膀上睡得很沉的嬴政,咳嗽两声道:“还是先带主君去睡觉吧,明日他应该还要早起。”
“好。”扶苏也不再继续猜下去,单手抱住嬴政,弯腰把吕恕按下去,“你也躺着好好休息,这两天先别下床了。太医令说,你需要重新调理身体。”
吕恕不敢挣扎,怕妨碍扶苏抱着嬴政,再把小孩给摔了。但还是扯了一下扶苏的衣裳,没让他立刻走:“我受伤的时候似乎遇到了扁鹊,不过那个时候我昏昏沉沉的,没能将他留下。我们早点派人再去找找吧?”
扶苏闻言惊喜万分,他已经察觉到了秦王柱和子楚的身体衰败,自然是希望能够有机会挽救的,忙问道:“你是在哪里看见他的?我现在马上就派人去打听消息。”
吕恕说了一个赵国和魏国交接的地方,距离咸阳不算近,必须得尽快赶过去,不然扁鹊又不知道要跑到哪里游历。
扶苏也不敢耽搁,忙疾步出门,先将嬴政送回卧房。而后出门去找李谈,让其带人去寻找扁鹊。
没有注意到的是躺在床上的嬴政,眼皮悄悄掀开了一道缝。一双透露着清醒机灵的眼睛,在半眯半睁的眼皮里转来转去。
直到他确定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才睁开眼。
小孩儿在床上滚了半圈,背对着门口,抱着被子沉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只是想偷偷听见扶苏和吕恕的秘密,想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去赵国杀那个隐先生?
可现在嬴政心里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反而又产生了新的困惑——什么叫魂魄回到古昔?为什么慎之要管扶苏叫长公子呢?
平日里无论是秦王还是荀卿,都不会教导嬴政这些玄学之事。这种新的困惑,显然已经触及到了嬴政的知识盲区。小孩不明白,便偷偷记下来,决定明天翻翻书。
嬴政自信自己一定能弄明白,握了一下小拳头。这时,他听见门外传来扶苏的脚步声,应该是对方安排好了事情,回卧房了。小孩赶紧翻了个身,撅着屁股,假装睡觉。
“怎么睡成这样了?”扶苏有点无奈,小孩难道就不难受吗?小身板都快弓成一只熟虾了。他弯腰轻手轻脚帮嬴政摆正的睡觉姿势。
嬴政皱着眉毛,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还翻了个身。
扶苏见状也没有怀疑什么,脱下外衣,便侧身躺在床边,吹灭油灯入睡。
嬴政睁开了眼睛,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扶苏的脸。明明在黑夜中,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偏偏在他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扶苏的模样。他就这么一直看着,一直琢磨,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昏沉沉的睡着。
次日,嬴政蔫巴巴地爬起来吃早饭,无精打采的跟众人道别,被扶苏护回宫去找秦王柱学习。
他这副样子,就连韩非见了都有点心疼:“秦王是不是有点太逼、逼迫泾阳君了?他今年还不到十岁呢。以后不、不会长不高吧?”
李斯忙从自己的餐盒里夹出一块肉,堵住了韩非的嘴,然后对众人干笑着打圆场:“这种话还是不要被泾阳君听到为好。他和一般的小孩子不一样,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就能学明白,不会影响个子的生长的。”
“食不言,寝不语。”荀卿用手指扣扣桌案。众人立刻噤声。
但他们私底下的小动作却不断。毛遂偷偷怼了一下韩非的胳膊:“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看小主君的个子就比蒙恬矮很多,明明年龄都是一样的小孩。”
荆轲举起餐具,挡在嘴边,低声道:“我觉得比我上次见他长得高多了。”
毛遂无语:“你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才四岁,要是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不长,那就真出问题了。”
“你们不要说话了,好好吃饭,一会儿被老师听见。”李斯在旁边小声提醒着他们。
可惜李斯还是晚说了一步,荀卿已经抽出竹条,在他们的脑袋上挨个敲了一下,就连李斯也被株连。
扶苏先一步离开,反倒躲过一劫。他把蔫哒哒的嬴政送到了秦王柱所在的宫殿,有些关切地道:“要不您今天休息一下吧,我去帮您跟大王说。”
“不要。”嬴政今天还要查书,解决心理的困惑,不能回去休息。他祖父那里有很多书的,一定可以找到答案,“我要去找祖父大王。”
扶苏拗不过小孩子,见其状态尚可,只好将嬴政送入殿内。他还要处理其他公务,不能耽搁,问候了秦王柱的身体一番,便离开了。
秦王柱咳嗽了两声,裹紧身上的衣裳。他斜靠着凭几,看着嬴政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纱衣跑来跑去,像一只小蝴蝶落在了一卷竹简上,又飞到了另一卷竹简上。
秦王柱的脸上没忍住露出笑容,就连声音都温和了许多:“你这一大早上在翻什么?一会儿把这点竹简都让你给翻烂了,到时候罚你重新抄写。”
“我才不怕呢,我在寻找答案。”
秦王柱道:“哦?你这么聪明的人还会有迷惑不解的时候?”他看这小孩平时挺自信的呀,现在遇到了什么问题,竟然还能把他给难住?
嬴政道:“很重要的问题。”
秦王柱摊开手脚,笑道:“这屋子里的竹简浩如烟海,你翻也是翻不过来的,架子上面的,你这么一大点儿,根本够不着。若是有什么疑问,不妨问问大秦最聪明的人?”
“大秦最聪明的人?”嬴政挠挠脑袋,“可是我被难住了。”
秦王柱胖乎乎的脸上笑意微僵:“排除你。”真是个笨蛋孩子,若是其他秦臣听见了他这话,一定能准确答上来。
嬴政听见这话就纠结了:“可是我的问题是跟扶苏有关的,我也不能去问扶苏呀,他肯定不会告诉我。”
“你觉得大秦最聪明的人是扶苏?”秦王敲击着桌案,眼神危险。
嬴政摇摇头:“我觉得我是最聪明的,但是祖父不让说我自己。”
“……”秦王柱嗯放弃跟这小崽子绕圈子,这小崽子只会气他,“你可以问问寡人。”
第117章
嬴政听了秦王的话,一双眼睛瞬间亮了,下一刻却又黯淡下来:“我不能跟你说。”
秦王柱原本还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一听嬴政竟然还要保守秘密,便来了兴趣。他拽着嬴政的胳膊拉到自己跟前:“你不告诉寡人,自己就一直想不明白。是扶苏的秘密吗?所以不能对寡人说。”
嬴政点头:“扶苏本来就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我自己偷偷听到的,如果我再告诉别人,扶苏一定很伤心。”
秦王柱摸着嬴政的脑袋,笑道:“有些秘密保守了是对他好,但有些秘密只有说出来才是对他好。”
嬴政的脑袋转不过来了,不停地摇晃着道:“我不明白,为什么秘密说出来会好?”
秦王柱道:“你知道读书对于小孩子来说很重要。但是如果你读书的时候偷懒,不肯好好背,还要寡人帮你保守秘密,不告诉扶苏他们。你觉得这个秘密应该被守护吗?是不是只有说出去才对你好呢?”
嬴政道:“可是我读书的时候从来不偷懒,我喜欢读书,我也喜欢写功课。我是大秦最聪明的人。”
“……”秦王柱承认,这孩子确实爱学习,在陪他批阅奏书的时候,也能坐得住。此时此刻,他却有点烦恼嬴政的这股勤奋劲儿,“寡人只是举个例子,那你代入一下蒙恬、子婴和那个燕太子丹,你不是跟他们玩的很好吗?”
嬴政睁着眼睛,思忖了一会儿,认同点头。如果他们不肯好好读书的话,他是一定要向老师告状的。不读书怎么能变成厉害的人呢?不读书以后怎么当大官呢?
秦王柱见总算讲通了道理,松了口气,拍拍嬴政的头:“现在可以说了吗?寡人帮你参谋参谋。放心,寡人绝对不会再把这个秘密泄露给第二个人,只有我们两个想办法帮助扶苏。”
嬴政纠结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指头差点都抠破了,才艰难地开口道:“那好吧。祖父一定要说话算话,不能再告诉其他人呢。”
“自然,寡人是秦王,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嬴政心里稍稍放下,他在秦王柱的耳边,将自己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我有点想不明白,什么是神游古昔?慎之为什么要管扶苏叫长公子?”
秦王柱瞳孔微缩,不自觉的攥紧了手,差点儿捏疼了嬴政。下一刻,他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寡人明白了。”
难怪先王一直不肯对他说出扶苏的身份?难怪先王对扶苏那么的信任?难怪扶苏的容貌与他们大秦王室如此相似?
原来扶苏本就是他们嬴秦子孙,之所以查不到出身来历,只是因为他并非此世之人。当真有人能从未来回到过去吗?那些神迹竟然是真的?
“祖父,你明白什么了呀?我还不明白呢。”嬴政要急死了,不停的推着秦王柱的肩膀催促。
秦王柱一把摁下这闹人的小崽子,转而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若扶苏当真是从后世来到了现在,那他又是哪一辈的子孙呢?
嬴政见秦王柱,不但不回答他,反而还要按住他,急得用脑袋一拱一拱,顶着秦王柱的胸口。
秦王柱差点被这小崽子给顶翻,赶紧抱住他:“别顽皮,等寡人思考完。”说完这话,他低头看着嬴政熟悉的小脸,再联想到扶苏平日里对嬴政的尊敬,甚至不惜管一个小崽子认作父亲。
“原来如此……”秦王柱瞬间想通了一切,激动的一巴掌拍下去,差点把嬴政给拍扁。
“祖父!”嬴政气呼呼地爬起来,“你真是说话不算话,还打我。我要去找曾祖父告状。”
秦王柱赶紧把嬴政给拉住,亲眼见证了后世子孙来到现在,他是真的有点相信鬼神之说了。可别真让这小崽子把先王从陵寝里哭出来。
秦王柱没好气地捏了把嬴政的脸蛋:“真是不知道随了谁的急性子,寡人说不告诉你了吗?还想不想听答案了?想听就乖乖坐好,帮寡人捶捶腿,揉揉肩。”
“好。”嬴政瞬间稳定下来,乖巧地爬起来,帮秦王柱捶腿揉肩,“祖父快点说呀。”
秦王柱半眯着眼睛,笑了两声,享受着孙子的伺候。他倒也没有瞒着嬴政,将自己对扶苏的猜测说了一遍。
他和子楚都不是什么长寿的人,大秦很快就会交到嬴政手里,所以有些事情不能瞒着嬴政。现在知道扶苏的真实身份,他也就能放心了不少,却又无法完全放心。
扶苏对这小崽子是真的孝顺呢?还是暂时的虚与委蛇?就算是父子关系又能如何?不孝顺的儿子多的是。唯一让秦王柱宽慰的是,就算扶苏有朝一日篡国,至少这块肉也是烂在他们嬴秦宗室手里,不是齐国那样可怜。
嬴政听完了秦王柱的分析,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是扶苏的亲生阿父呀……不是,祖父你真是笨笨的,又猜错了。”
秦王柱倒是不理解了:“你平时喊儿子喊的那么欢,现在确定了扶苏是你的亲儿子,你怎么反倒是不高兴了?”
嬴政脸色紧绷,看上去竟有些惶恐和难过:“扶苏的亲生阿父对他不好,总是不跟他玩。那一定不是我,我很喜欢跟扶苏玩的,我一直陪着扶苏。”
秦王柱无奈一笑:“真是个小孩子。”
嬴政瞬间愤怒,大声嚷嚷:“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都已经长大了。”他喊的时候,嘴巴也张得大大的,露出了换牙的牙洞洞。
秦王柱伸手戳了一下牙洞洞:“等你当了秦王就知道了。你每天要面对很多的国事,还要处理很多的麻烦,应对那些心思各异的臣属。哪有那么多精力去陪孩子?就算你再喜欢扶苏,但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嬴政呆了呆,他这些日子跟着秦王柱一起学习,就少了很多玩耍的时间。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自己若是真的当了秦王,那时间肯定会更加少。尤其小孩子是很难带的,像成蟜还在尿床,他现在就带不了这个弟弟。
“祖父……”嬴政抓住了秦王柱的衣袖,看上去有点可怜。
秦王柱心头一软,把孩子揽到自己怀中。
嬴政抬头去看秦王柱:“祖父,你对我阿父他们这些孩子如此疏远,是不是也是身不由己啊?”
秦王柱语气冷淡:“哦,寡人单纯不喜欢孩子。”他可没有那么早就当秦王,甚至当太子都是四十岁以后的事情了,从前做安国君的时候,有的是时间去带孩子,可他就是不喜欢小孩子。
嬴政听到这话就不高兴了:“你可千万别让我阿父知道,他会伤心的。我还要去告诉曾祖父,你讨厌我。”
秦王柱瞬间一个激灵,把小孩摁在怀里:“你这孩子,别什么都动不动告诉你曾祖父,他每天多累?再说了,寡人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
“刚才你说不喜欢孩子。”
“你不一样。”秦王柱确实不喜欢小孩子,甚至一开始也是不喜欢嬴政的,但这个孩子实在太活泼聪慧了,相处久了,哪有会不喜欢的呢?
他怕嬴政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忙把小孩的注意力打过去:“扶苏既然想要瞒着我们,我们就不要戳穿他。你就继续把扶苏当成你儿子对待,像从前一样,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但寡人要告诉你一件事,不是所有孩子都孝顺父亲,不要忘了赵武灵王和齐桓公的教训。”
嬴政道:“我本来也不会告诉扶苏的,他不想让我知道这个秘密,那我就当做不知道。嘿嘿,我是扶苏唯一的阿父!唯一的——阿父!”
秦王柱被小孩魔性的笑声震得脑仁疼,用手指夹住嬴政的嘴唇:“低调些。寡人提醒你的话,你记住了吗?别只顾着傻乐。”
“哼。”嬴政来回甩头,甩掉秦王柱的手,“扶苏特别喜欢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子!最好的——儿子!嘿嘿嘿。”
秦王柱给小孩倒了杯水,让他冷静冷静:“那个吕恕和赵国的那个隐先生……”
嬴政抱着水杯咕咕喝了两口,听出秦王柱语气里的狠辣,立刻放下水杯道:“我不知道慎之是什么人,但他不是坏蛋。祖父不可以伤害他,不然我就去找曾祖父告状。他死了,扶苏会伤心的。”
秦王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就留给你,以后自己处理。不过那个隐先生对大秦似乎没有多少善意,一定不能留。寡人也会暗中派人去查探他的死活,若是还有命,便直接杀掉。”
“好!”嬴政双手支持,“隐先生真是个坏蛋,那天还吓唬子婴。我一定要狠狠的收拾他,给子婴报仇。”
“真是个记仇的小东西。”秦王柱说完这话,突然扶着嘴唇,咳嗽了好一阵。
嬴政被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帮秦王柱敲背、递水。他眼睁睁的看着秦王柱的脸色越来越差,忽然想起了那天和曾祖父见到的最后一面,瞬间变了音调:“祖父,你不要离开。”
秦王柱咳嗽完洗了把手,捏捏嬴政的湿润脸蛋:“你也是一个长大的人了,还整日哭唧唧的。放心,寡人不会现在就死的。你不是喜欢吃羊肉吗?正好西北最近送来了一批新的羊,让扶苏也过来一起吃吧。他是你儿子,没准和你一样喜欢吃羊肉。”
嬴政仔细看秦王柱的脸,直到看见血色慢慢恢复,才抹了把湿润的眼睛,吧唧吧唧嘴道:“扶苏喜欢吃羊的,不愧是我儿子。我们父子两个还喜欢吃鱼,一会儿可以再多吃几条鱼吗?”
秦王柱没有反对,不过还是点点嬴政的鼻子:“再准备一些美酒。”
第118章
扶苏接到秦王柱宣见的消息,有点摸不着头脑,怀疑是嬴政惹了秦王柱不高兴。毕竟这段日子以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秦王柱从未主动召见过他。
难道是小孩子又调皮了吗?总不能是突然生病了吧?扶苏越想心里越慌张,也顾不得手头没有做完的事,赶紧放下所有的政务,连忙入宫。
他所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甚至还没有看见嬴政的影子,便先听见院墙里小孩子洪亮的笑声。扶苏脚步微顿,而后闻到飘出来的烤肉香气。
扶苏松了口气,看来没有出什么大事,可他也不敢耽搁,立刻进院请见。
秦王柱坐在高处的台阶上,看着扶苏行礼,上上下下的扫视了一番,才道:“不必多礼,今天宫里有西北新送过来的烤羊,寡人叫你一起来吃,还准备了美酒。”
扶苏有点懵,显然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么点事儿,他还有很多公务没有做完呢,更别提还要喝酒了,他的酒量本来就不大好。
“大王。”扶苏无奈解释道,“臣着实不擅长饮酒,担心在你面前失态,还是……”
“今天给你放一天假,不要如此扭扭捏捏的。”秦王柱直接打断了扶苏的话,让他赶紧走过来,去帮嬴政烤肉去。
嬴政也跳起来对扶苏招手,看着儿子对自己微微一笑,心里更是激动。也顾不得等扶苏走过来,举着手里的烤鱼签子,一阵风地朝着扶苏奔去:“扶苏,扶苏,阿父来啦。”
扶苏怕嬴政摔倒后被签子扎坏,赶紧上前两步迎过去,把小孩接住。他一只手把签子拿过来,另一只手牵着嬴政往炭火前走,忍不住唠叨了两句:“您这样太危险了,万一摔倒了,会被这竹签扎破喉咙的。”
嬴政低头看着包裹住自己小手的那一只大手,感受着扶苏掌心的温度。扶苏就是他的亲儿子呀!小孩儿开心得摇头晃脑:“阿父才不怕呢,你一定会接住阿父的。”
扶苏心里很高兴父亲的信任,却不敢承诺如此重信:“人都有失手的时候,万一我失手了,您会受伤的。”
嬴政突然来了一句:“把喉咙扎破,也不影响我以后有小宝宝。”他还是会保证小扶苏出生的!嘿嘿,到时候他就会有两个扶苏啦,他可真是一个幸福的阿父呀。
扶苏有点摸不着头脑,这话是从何说起呢?小孩儿的想法真是难以琢磨。
倒是秦王柱明白嬴政在说什么,咳嗽一声,白了嬴政一眼,提醒他注意说话。这孩子口口声声说让寡人保密,结果自己那张嘴跟兜不住的破布袋子似的。
嬴政也霎那间反应过来自己得意忘形了,立刻用另一只空闲的小手捂住嘴巴。他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对扶苏道:“有点呛。”
扶苏没有过多怀疑,烤肉的炭火确实有点呛,温声提议道:“要不您去陪陪大王?这里留给我就好,我会把肉都烤熟的。”
“不要嘛,阿父要跟你一起。”嬴政主动牵着扶苏的手,走到炭火旁,深深的吸了一口烤肉香气,“扶苏,以前你的阿父有没有跟你在一起烤肉呢?”
扶苏把烤鱼签子重新放在炭火上,半蹲在地上翻弄着烤肉,笑道:“他很忙的,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机会自己烤。”自然也就不会陪伴孩子了。
嬴政围着扶苏转圈圈,嘿嘿笑道:“那现在阿父陪你一起烤肉了哦。以后阿父还会陪你玩耍,陪你读书,给你做新衣裳,给你买新玩具……”小孩儿喋喋不休。
秦王柱再次咳嗽,提醒嬴政。
嬴政再一次紧紧闭住嘴巴,却还是坚持不懈的围着扶苏走来走去,时不的时地摸摸扶苏的头发,或者摸摸扶苏的衣服。
扶苏觉得今天的小孩子有点怪,忍不住问道:“您是有事吗?”
“没有事,阿父想你。”嬴政从扶苏背后往前一趴,环抱住扶苏的脖颈,就那样乖巧的趴在了扶苏的后背上,小声在扶苏耳边询问,“你的脖子上有两道剑伤,一道是曾祖父逼的,另一道伤是谁造成的呢?阿父帮你报仇。”
他已经不像是小时候那样好糊弄了,那样的剑伤明显不可能是意外造成。嬴政原本想着有很多话想要对扶苏说。可一靠近扶苏,便只是心疼那道剑伤。
扶苏低头翻弄着烤肉,神情如常地笑道:“是我从前不小心弄的,不怪任何人。这条鱼烤好了,您要尝尝吗?”
嬴政放开扶苏,蹲在他旁边,张大嘴巴:“啊。”等待着扶苏的投喂。
扶苏笑了一声,把烤鱼上烤焦的黑色部分丢掉,取出鲜嫩的鱼肉,放凉一些,才喂进嬴政嘴巴里。他没忘了秦王柱,回头望向台阶上方:“大王,你想要吃哪一块呢?臣为您割下来。”
“嫩一些的。”秦王柱拍拍自己旁边的坐席,“把烤肉都交给宫人吧,你坐到寡人旁边来一起吃,寡人这里还有美酒。”
扶苏不太想喝酒,他不喜欢酒,酒力也不好,担心自己喝多了会胡言乱语。便再次推辞,却被秦王柱回绝。
秦王柱倒了一杯酒,遥遥递向扶苏,笑道:“寡人今日好不容易舒坦了一些,难道你还要扫寡人的兴吗?我们君臣二人可很少有这样对饮的时候,寡人不想留下遗憾。”
扶苏喉咙一紧,想起秦王柱如今的身体状况,心中不忍:“大王一定会万寿无疆的,臣已经派人去找扁鹊了。听闻他就在赵国和魏国交界之处。”
秦王柱对传闻中的神医并不抱太多希望。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身体,大概也就这两年的光景了。况且所谓神医,也未必能有什么好的对策,不然天底下就没有病死的人了。
对于生死之事,秦王柱远比昭襄王看得开,尤其是把大秦的未来安排好,他就更没有什么遗憾了。他只笑了一声:“好,寡人等着。但眼下是眼下,左右,最近也没有什么紧急的正事,来喝一会儿。”
扶苏实在推辞不过,又真的担心秦王柱的身体。曾祖父对任何人都很冷淡,好不容易想要和他共饮,若这次拒绝了,以后尚且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他不想让秦王柱留下遗憾。自己更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是。”扶苏把手里拨弄炭火的钳子交给站立在一旁的宫人,带着嬴政一起上台阶,坐在了秦王柱旁边的席位上。他一低头,桌案上的酒杯已经装满了美酒。
扶苏在心中无声叹息,举杯与秦王柱对饮。
他本想是喝两杯,陪陪秦王柱。可他和秦王柱一来二去的说话,不知不觉间就多饮了几杯,眼前有些发晕,忍不住抬手扶了一下额头。
嬴政在旁边,小心接过扶苏的酒杯,用舌尖舔了下嘴唇。
“你不许喝。”秦王柱当即喝止嬴政跃跃欲试,“等你什么时候长大了才能喝,不然就会喝成一个小傻子,像你儿子一样。”
嬴政仰头去看扶苏,有点担心:“扶苏,你还好吗?”
“我没事。”扶苏微微一笑,伸手去抓嬴政手里的酒杯,免得小孩真给自己来一口。可他抓了两次都抓了个空,眼前都是酒杯的虚影,便明白今日实在是不能继续喝了,于是起身告辞。
秦王柱道:“就去东宫留宿吧,政儿,你带他上你那儿住去。”
“好!”嬴政也顾不得继续要酒喝,把酒杯往桌案上一放,爬起来,扯着扶苏的衣裳,“快跟阿父走。”
扶苏勉强支撑着站起来,在宫人的搀扶下去了东宫,一沾床便睡着了,都没来得及换衣裳。
嬴政便撸起袖子,主动承担起照顾儿子的责任。他忙里忙外,帮扶苏擦脸、擦脖子、擦手、擦脚,像一只忙碌的陀螺,不停地转呀转。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宫人们对秦王行礼的声音。嬴政好奇的往门口看,果然见到秦王柱拄着玉杖走进来:“祖父?”
“寡人来看看扶苏,你先出去。”
嬴政道:“扶苏睡着了呢。”
秦王柱伸手按住嬴政的脑袋顶,单手把他推出去,“扶苏现在喝多了酒,一定脑袋很痛。你去亲自弄一碗解酒汤来,照顾照顾你儿子。”
嬴政想了想:“好吧。”他对照顾儿子这件事很上心,立刻就出了门,踩着哒哒哒的脚步声跑远。
跑了一会儿,他就停下来,又蹑手蹑脚的返回卧房。哼,祖父一定是有什么秘密瞒着他,他才不是什么笨蛋,偏偏要回来听一听。
秦王柱侧身坐在床边,低声在扶苏耳边询问了几个问题。
他想的倒是没错,扶苏不胜酒力,喝醉了以后肯定会吐露出一些事情。秦王柱果真也问出了一些关于未来的事。
但涉及一些敏感的东西,扶苏却怎么也不肯说出来,就算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也是难以问出来。比如关于扶苏的死因、扶苏回到这里的机遇等等,这些消息是一个也没问出来。
秦王柱眉头微动,有些遗憾。他的身体也不大舒服,坐了一会儿难受起来,正要起身离开,突然瞥见门口那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小孩子还以为自己藏的挺好呢,却不知道自己的影子早已经映在地上。
秦王柱微微挑眉,看向扶苏问道:“从前你阿父是不是对你很不好啊?啧啧,他一定是一个很坏的阿父。你不会就是被你阿父给杀了的吧?”
正在偷听的嬴政愤怒地握紧了拳头,真想冲出去邦邦给秦王柱两拳。
扶苏不自觉的抬手按住脑袋,表情有些痛苦,又转向喜悦,两种矛盾的情绪交杂:“不,不……阿父对我很好,还给我烤肉、给我买玩具、给我做新衣裳……”
第119章
秦王柱一听这回答,便知道肯定不是成年的秦王政做出来的事,扶苏说的是门口偷听的那个小崽子。本想捉弄一下小崽子,这下捉弄不成了,又让那自恋的小崽子美到了。
他侧头用眼角余光往门口瞥,果然透过门缝,看见了地面上小孩儿扭来扭去的影子。秦王柱掩唇咳嗽了几声,摇头笑了笑,起身往门口走。
紧接着门口一阵“哒哒哒”的欢快脚步声跑远,当秦王柱推开门以后,完全看不见嬴政的影子了。秦王柱无奈一笑,仰头望着明亮的月光,又是一声叹息。
他往台阶下走,刚一迈出门槛,壮硕的身影便晃了两下。
“大王。”不远处的内侍忙上前搀扶。
“寡人没事。”秦王柱嘴上是这么说着,却也实实在在地明白自己此刻的状态,便也没有挣脱内侍的搀扶,就着手往外走,“传太子来南宫东偏殿。”
“是。”
随着秦王柱的身影越走越远,草丛角落里钻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嬴政伸着脖子,踮起脚眺望秦王柱,两条小胳膊不自觉地张开,像只四处眺望的小鸡崽。他确认秦王柱不会再回来,才蹦跶着跑进去找扶苏。
秦王柱还没有走太远,听见身后又一阵“哒哒哒”的碎步声,不禁笑了下。真是羡慕小孩子啊,可惜幼年那短暂的数年,一生也只有一次。
子楚最近一直在忙着处理军政,多日来都没怎么睡好觉,实在头疼得撑不住了,才放下笔和简牍。他揉着额头,还没休息多久,便接到了秦王柱的传唤。
卓兰芝刚把药汤放下,眉头微蹙:“都这么晚了。”
“没事,我去一趟。”子楚顿了下,“今天下午怎么没看见政儿?一会儿你去他院子里看看,他要是在宫外住,都会提前说一声的。”
“好,我正打算过去。”卓兰芝拦住要出门的子楚,把药碗递过去,只是温柔地笑着,也没多说什么强硬的话。
子楚叹息一声,无可奈何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拧着眉毛灌进去:“要是找到政儿,你也早点睡吧,不用等我。老头……”
“太子。”卓兰芝轻轻用食指抵住嘴唇,指了下在门外等候的秦王内侍。
子楚咳嗽一声:“大王找我不知是什么事,估计一时片刻回不来。”
“好。”卓兰芝摘下挂在不远处的披风,追过去给子楚披上。太子的身体不好,就算是在夏天也要多加保暖。他若是在继位前病逝,卓兰芝真不知道她们母子该何去何从了。
子楚习惯了卓兰芝的照顾,也没有反抗,裹着披风出了门。他踩着影子,不紧不慢地前往东偏殿,心里捉摸着秦王柱传见他的用意。
心里捉摸着事,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东偏殿。子楚调整好情绪,彬彬有礼地入内,行礼:“臣拜见大王。”
“不用多礼,坐吧。”秦王柱的声音里带着疲乏,想来也是累了。
子楚不明白,到底什么事情如此要紧?竟然让这老头子困成这样,还坚持把他叫过来。难道是政儿闯祸了?不能吧……呃,大概不能吧?他们家政儿长大了,都已经不烧别人的马车了。
秦王柱打量着昏黄灯光下的子楚,这还是他难得与这个儿子如此亲近相处的时候,仔细看看似乎确实比其他兄弟容貌好一些,大概也受了夏姬的影响。可他已经不记得夏姬年轻时长得这么样子了。
秦王柱一直都不说话,只是凝视着子楚。
子楚被他盯着头皮发麻,主动开口道:“大王,您深夜传唤臣,可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让臣去做?”
秦王柱收回目光:“在寡人这里,你就不必装模作样了。等寡人死后,你就是未来的秦王,秦王总不能是个软弱无能的愚忠愚孝之人。”
子楚摸不准秦王柱的意思,是在考验他吗?还是出自真心实意呢?
秦王柱嘴角微微一撇,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儿子,还是政儿好,傻乎乎的。他也就没有心思继续和子楚闲聊,考问了一些子楚最近处理的公务。
这小子虽然喜欢装模作样,但处理政务的能力还是不错的。秦王心里刚才生出的不满,慢慢被抹平一些。但一看子楚大夏天还披着个披风,顿时又不满了,这身体也太差劲了,不会比他死的还早吧?那怎么把大秦交给政儿?
子楚听着秦王柱忽冷忽热的语气,心里更加茫然,感觉自己好像耍了。好似刚被摸摸脑袋,下一刻就被甩了一巴掌;刚被甩了一巴掌,紧接着又被摸摸脑袋。这老头儿真是比昭襄王那个老头还难应对。
他终于是没忍住,克制着怒火,笑着问道:“大王深夜传臣来,便是为了考教臣的功课吗?”
秦王柱脸色拉着道:“天才黑多久,就深夜了?你这么早就睡觉?有没有在用心处理国事?”
“……”这老头儿!子楚低下头,在心里不停戳着秦王柱的小人。
秦王柱骂了一顿,心里那口气出了,神情稍稍缓和道:“寡人自然不是为了这点小事叫你来。是有一个重要的秘密要告诉你。”他把扶苏和嬴政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尤其是从扶苏那里探听出来的消息。
子楚听着听着眼睛都睁大了,没有了方才遮遮掩掩的贵公子礼仪,可他脱口而出的话却不是扶苏的身份:“您不是答应了政儿不会把此事告诉别人吗?”
秦王柱眉头微动,不悦道:“寡人自然是为了大秦,可和先王不一样。寡人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大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卧床。你是下一任的秦王,有些事情必须知道,掌握了这些信息,才能够用好扶苏、治理好大秦。”
说着说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怨怼,却不是冲着子楚,而是冲着昭襄王。这么重要的信息,他那个父亲却一直到死都遮遮掩掩,难道遵守承诺比大秦还要重要吗?
子楚心里不敢苟同秦王柱的做法,有些事情只要提前安排好或做出暗示就可以了,何必要这样伤害政儿的信任呢?也伤害了扶苏。
既然试探完扶苏,知道扶苏不会对大秦有反应,便没必要再将这些消息告诉他了。子楚宁愿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也不想通过这样的不义手段做事。
可他偏偏没有办法斥责秦王柱,只能深呼吸一口气,将此事瞒下来,并对秦王柱说道:“此事事关重大,请大王不要再告诉第四个人。”
“自然。”秦王柱看出了子楚的不高兴,可他不在乎。他按照自己打算好的,将对扶苏和大秦未来的安排逐一交代给子楚,全程公事公办,并没有太多的父子温情。
子楚全程听着,最后忍着一肚子的火气离开。他憋着气,就像头倔牛一样,闷头往回走,一直走到了嬴政的院子门口,恰好碰到从里面出来的卓兰芝。
卓兰芝敏锐地察觉到子楚心中不快,没有直接询问,而是贴心地道:“洛侯在大王那里多喝了几杯酒,便在政儿的院子里,和政儿一起休息了。”
“我去看看他们,你现在回去睡觉吧。”说罢,子楚便进了院子。
卓兰芝有些担忧,她想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嬴政的房间还没有熄灯。子楚进去的时候,看见小孩儿趴在扶苏旁边,手里扒拉着玩具。
嬴政还嘀嘀咕咕的跟着扶苏说话,但已经陷入熟睡的扶苏,自然是没有办法回应。他听见脚步声便爬起来,一看是子楚,开心地喊:“阿父!”
子楚嘴唇微动,想要把秦王柱泄密的事情告诉嬴政,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罢了,左右他还活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就让他这个阿父来顶着吧。
子楚搓搓手,张开胳膊把嬴政抱起来:“小点声,别打扰了扶苏睡觉。”
嬴政立刻掐着嗓子道:“好。阿父,你今天有好好喝药吗?”
“真是的,一见面不能说点让人高兴的话吗?喝了喝了,别嘟着个嘴。”子楚捏了一把嬴政的脸,把敦实的孩子放回床上,陪嬴政说了一会儿话,眼睛时不时的往扶苏身上瞄。偷偷看着扶苏。
嬴政摸不着头脑:“阿父,你在看什么呢?”
子楚随口乱扯:“你不是说想去打猎吗?我看扶苏弱成这样,恐怕没办法跟你一起去打猎了。”
嬴政反驳道:“扶苏可厉害了,一个人能打一万个,一万个你知道是多少人吗?阿父。他只是酒量不好而已,酒也不怎么样嘛。”
子楚嘴角微抽:“你可少替你儿子吹牛吧,小心被史官记下来。”他承认扶苏的确很能打,但打一万个也太夸张了。
嬴政的脸蛋微微泛红,马上转移话题道:“不,我们什么时候去打猎呀?本来曾祖父都答应我了,他说话不算话。祖父也答应我了,可是他一直病殃殃的。”
“哼。”子楚冷笑一声,“咱们不听那些糟老头子骗人,阿父带你去,明天就去。咱们把扶苏一起带着,他为了大秦,每天都活得那么辛苦,也该放松一下了。”
“好耶!”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门外是卓兰芝的声音。得到回应后,她抱着成蟜走进来,无奈抱怨道:“这孩子一直嚷嚷着要阿父和阿兄,我是真没办法了。”
子楚也是个心思通透的人,知道刚才卓兰芝担心他和政儿,才找了个借口过来看看。他也没有戳穿,哈哈大笑着把成蟜接过来。
可怜的成蟜困得一点头一点头,根本不像是要找阿父和阿兄的样子。他被子楚的笑声给吵到,捂着耳朵啊啊叫。
嬴政急得在床上直跳脚,喊道:“你们不要吵呀!我儿子还在睡觉呢。”
扶苏就算真的醉死,也被这吵闹声和床板震动给吵醒了。他抬手扶着脑袋,睁开眼睛便看见和谐的一家四口,也忍不住露出笑容,随即错愕,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子楚瞧见扶苏醒了,便解释道:“你喝多了酒,暂时住在政儿这里。正好我们说到明天想去打猎,你可一定要赏脸来呀,我都答应政儿了。你总不能让我这个祖父说话不算话吧?”
扶苏怔了怔,心头狂跳,难道自己喝醉的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吗?可他仔细观察着子楚,却又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想到子楚是在开玩笑,便松了口气道:“可以下午去吗?上午我把公务处理好。”
“好!”嬴政率先一步答应下来,兴奋地踩着床跳来跳去,然后扑通把床板给跳塌了。身体一栽歪和扶苏叠在一起。
子楚吓了一跳,但见一大一小都没摔伤,才哈哈大声嘲笑。
成蟜也窝在子楚的怀里嘿嘿笑。
只有卓兰芝额头青筋直跳,真想把这父子几人逮过来挨个揍两巴掌。她上前把嬴政抱出来,小心搀扶着扶苏起身,叹道:“政儿又把床板给弄坏了。”
嬴政背着小手站在地上,扶苏也手足无措站在旁边。一大一小好像犯了什么错,等着挨训。
卓兰芝本就不会在子楚面前轻易训斥孩子,见状也不由得笑出来。她侧过身,掩唇挡住嘴角。
“嘿嘿。”嬴政呲着牙赔笑,露出来两个牙洞洞。
扶苏也尴尬地呵呵笑。
子楚指着他们,嘲讽:“两个小怂蛋!”
成蟜重复:“怂蛋!”
嬴政愤怒的喊道:“你不害怕阿母。我明天就去告诉祖母,你欺负我和我儿子!”
第120章
子楚从来没挨过夏姬的打,却也不想惹得母亲忧心。他一把将嬴政逮起来,咬牙道:“你这小崽子,不知跟谁学了告状,整日到处告状,简直就是个告状精。”
嬴政一点也不怕子楚,扬起下巴,得意道:“告状那么有用,我为什么不告状?”祖父害怕他告状,阿父也害怕他告状,哼。
子楚还想逗孩子两句,蓦然一抹伤感在脸上一闪而过,慢慢把嬴政放在了地上,拍着他的脑袋道:“今天这床是修不好了,你去和成蟜一起睡。我和扶苏有点事情商议,就不去找你了。”
嬴政道:“我也要听,现在一点也不困。”
“政儿。”卓兰芝把嬴政拉过来,另一只手又接过成蟜,“你明天不是要去和你父亲他们打猎?早点睡,别再马背上睡着了。”
嬴政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只好依依不舍地跟扶苏道别,并嘱咐扶苏也要早点休息。等明天他和扶苏比赛,谁打到更多的猎物。
扶苏目送热闹的一大两小离开,转向沉默不语的子楚,关心道:“太子,您方才可是有什么心事?不知道臣能不能替您分忧?”
子楚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最后叹了口气:“刚才政儿说的话,我听了心里一直难受。他现在遇到了麻烦,还可以直接去找人告状。等到有一天,我也不在了的时候,他又能向谁去告状呢?”
遇到了麻烦,不会无助的哇哇大哭,更不需要咬碎了牙独自去承担,是一种幸运。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受了委屈就能找到告状的人的。
子楚凝望着嬴政离开的方向,那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幽幽道:“一想到他要被迫成熟起来,我就……扶苏,若是他在邯郸没有遇到你,又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他才那么一丁点儿大,我离开邯郸的时候他还不会走路呢。”
扶苏抿唇道:“太子您不必自责,泾阳君是非常聪明的孩子,他明白您那个时候独自逃离邯郸是迫不得已。”
当时的情况是多么危急,秦国和赵国本就因为争夺上党郡,大打出手了好几年,赵国更是在长平一役死伤无数。
好不容易休战几个月,结果秦军又打到了赵国都城邯郸,还一连围困了一年的时间,邯郸城内哀鸿遍野。
子楚在那个时候若是不逃走,只会和嬴政父子两个沦为赵人泄愤的牺牲。但逃走也是不容易的,秦军围困邯郸城,邯郸城内也不允许人随意进出。
还是吕不韦散尽城内家财,才助子楚独自乔装脱身,万万带不走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婴孩了。就算重来一遍,子楚也不可能留在邯郸城内,更不可能把嬴政一起带走。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子楚听见了扶苏的回答,隐隐猜到了扶苏没有来此的“命运走向”,还是苦闷不已。他深吸一口气,长长叹出。
扶苏继续劝慰道:“小孩子都会长大的,泾阳君以后也不是被迫成熟,他会肩负起大秦的责任并做得很好。臣也会竭尽所能去辅佐泾阳君。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臣得到一些扁鹊行踪的消息,正派人去搜寻,您不要太忧心。”
“好。”子楚没有把扶苏的话放在心上,他的身体他很了解,就算真的找到了扁鹊,也不过是勉强多续十多年的命罢了,注定没有办法和正常人一样长寿。
子楚不想再提这件事,转身去看扶苏,见其因醉酒而面色微红,倒是比平常更像活人了:“我跟你说了那么多的交心话,你是不是也可以对我说一些呢?”
扶苏愣了一下:“臣说什么?”
子楚道:“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能养出你这样好性子的小孩儿,你的阿母也一定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女子吧?”三岁看老,他觉得扶苏这样的性格不像是政儿那小崽子能养出来的。
扶苏没想到子楚所谓的交心话竟然会这样交心,下意识想要回避,可在看见子楚真挚关心的眼睛时,又没办法欺骗敷衍,只好道:“我阿母病逝的早,并没有见过她。幼年时一直都是曾祖母带着我,后来……我能自己穿衣吃饭,便不需要其他人的照顾了。”
子楚微微一怔,在脑子里捋了捋那些关系,随即意识到,扶苏的曾祖母就是自己的母亲夏姬。难怪这孩子在见到他母亲时,便说熟悉,那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难道你阿父就没有再给你找一个抚养人吗?”子楚不大满意,按照他现在得到的信息来看,扶苏是政儿的长子,甚至极大可能是未来的大秦太子,怎么能养得如此粗糙呢?
扶苏摇头。他记得幼年时好像听宫人说过,父亲要给他找个抚养人的,只是后来不知怎么,此事便搁置了。正好他也不太想要和陌生的人在一起生活,便没有反抗。
子楚忍不住抬手摸摸扶苏的脑袋,一对上扶苏惊讶的眼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咳嗽一声,掩饰道:“这些日子,我真的已经把你当成半个孙子了,希望你不要见怪。”
“臣不会。”扶苏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太子本来就是他的祖父呀。
子楚放下手的时候,正好勾到了扶苏鬓间的白发,心里一阵发闷。可他不想让扶苏为他担忧,故作轻松地笑道:“明日带你去打猎,我给你和政儿一人猎一只鹿。”
扶苏浑身被一股莫名的暖意包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实在新奇。过了一会儿,他才笑道:“还是给成蟜小公子吧,他会难过的。”
“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难过不难过?”子楚摆摆手,那小崽子整天除了吃饭睡觉玩耍,脑袋里面空空如也,好糊弄的很,“给他猎一只小兔子就好了。”
扶苏无奈,心里琢磨着还是自己给小叔父成蟜猎点猎物吧。
子楚忽然凑近扶苏,小声嘀咕:“你看他们兄弟两个现在这样融洽,也不知道长大了以后会怎么样?”
扶苏对父亲和小叔父的兄弟关系了解的并不多,但小叔父经常能入宫去陪他玩,想必和父亲也是很要好的,只可惜……他走神了一瞬,而后笑着回道:“他们的关系那么好,长大了也会兄弟情深的。”
子楚闻言心里稍稍安定,随口道:“世上的事情也难说,你看我和子傒现在老死不相往来。”
扶苏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您和子傒在幼年时关系也不太好吧?似乎并非是长大了以后才变差的。”
“……”子楚面无表情的看着扶苏。
扶苏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臣有些醉了,意思是您本来就没有什么兄弟情深,和泾阳君的情况不一样……不,臣是说……”
子楚扶额:“你不要再说了。”和政儿那小崽子一样说话能噎死人,不愧是父子两个,竟没有一个学到他祖父我的能言善辩。
次日,子楚和嬴政一起早早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便手牵手去右丞相府等待扶苏。一直到下午时分,扶苏才忙完今天的事务,一行人前往上林苑狩猎。还带上了吕不韦和吕恕父子两个,以及李斯等人。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秦王柱的。
秦王柱很不高兴,一个个都这么闲吗?他的太子儿子和丞相曾孙子都跑去打猎了,就连政儿都被拐跑了,一家人就把他自己一个人丢下是吧?
其实就算邀请了,秦王柱的身体也去不了,可他就是不高兴。便冷着脸的去查扶苏和子楚处理的公务,竟然一样都没落下,让他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华阳王后在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心里暗道:明明是你不把感情当回事,现在真被亲人们疏远,又开始怀念起感情的好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两者兼得?
秦王柱不高兴归不高兴,却也没有因此再继续迁怒,确认他们完成了手头的事情才出去玩,便不再继续追责。
此后子楚一忙完了事情,便抽空带着嬴政和扶苏出去玩。
几次下来,总算让秦王柱再也坐不住了,这种被孤立的滋味不好受。他的确认为亲情没有那么重要,却也没说过一点也不想要。
于是等秦王柱的身体好一些,正好秋高气爽,便下令让扶苏和嬴政陪他一起出去巡视,将子楚独自一人丢在咸阳,代理国事。
子楚恭敬地送秦王柱离开咸阳,心里暗骂:这老头子绝对是报复,明明是这老头子最先不把政儿和扶苏当回事的,现在又过来跟他抢孩子。
或许是天气适宜,秦王柱的身体感觉好了许多,这一次巡视甚至都抵达了边境。他检阅了扶苏这些时间来的改革效果,学室和军务都让他很满意。
尤其是看到焕然一新的边军,秦王柱只觉上天若是再给他一些时间,没准他能亲眼见到大秦吞并列国的那一天。可有些事不是人的意志就能改变的,尤其是生老病死。
在准备返回咸阳的时候,秦王柱便再次病重,只是不允许扶苏和嬴政对外泄露他病重的消息,依旧按照原本的路程往咸阳折返。
他担心自己在外面病重的消息,会引得大秦动荡不安。哪怕现在已经立了太子,也可能会生出许多事端。尤其列国也休整了一段时间,没准会趁此机会对秦国下手。
可若是按照原本的行程去走,扶苏真的很担心秦王柱会撑不到咸阳,他真的很喜欢这位睿智的曾祖父,不希望看到秦王柱就这么病逝。
“还是没有扁鹊的消息吗?”扶苏派人去寻找李谈和荆轲,却始终没有得到扁鹊的下落回讯,可秦王柱的身体还不知道能撑多久。
秦王柱把扶苏和嬴政都叫到马车里,整个人比数月前瘦了一大圈,握着他们的手道:“有这样的后继之人,寡人也就不担心了。你们要记住,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大秦的荣辱存亡永远排在一切之前。切不可陷在自己的小情小义里。”
嬴政吸着鼻子,抱着秦王柱的肚子,贴在他肩膀上:“祖父说过会陪我一起长大,秦王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秦王柱哈哈大笑,被呛的咳嗽了好几声:“秦王什么时候说话算话了?小崽子,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话。你阿父现在是很喜欢你,但你还有弟弟呢。以后你想要坐稳了太子之位,就要多长点心眼儿,知道吗?”
“才不会。”嬴政反驳,“阿父说过他最喜欢我。”
秦王柱长长叹息一声,看向扶苏道:“大秦的未来就在政儿身上,希望你不要辜负先王和寡人对你寄予的厚望。”
扶苏跪坐在秦王一侧,眼眶微红道:“臣一定至死守护泾阳君。”
嬴政彻底绷不住了,咧开嘴嚎叫:“我不要扶苏死掉,我要让扶苏和大家都长生不死。”
秦王柱抬起手捂住嬴政的嘴巴,没好气地道:“你再哭的大声一些,六国都听见寡人要死了。”
“不要死,要活。”嬴政的声音小了一点。
秦王柱被小孩儿给逗笑了:“寡人想吃鱼羹,你去外面问问。”
“好。”嬴政动作麻利的爬起来,跑出去给秦王柱要鱼羹。
秦王柱再次看向一旁的扶苏,语重心长地道:“子楚和他身边那个吕不韦走得很近。但寡人信不过吕不韦,只信得过你。他是个商贾,对政儿和大秦不会那么忠诚。若是子楚继位后,被那吕不韦蛊惑疏远你,你可直接把寡人的这封手书交给子楚。”
说着,他从车厢的小格子里翻出密封的帛书,就连扶苏也看不见里面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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