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面对扶苏此时此刻的咄咄相逼,魏王面色不佳。纵使魏国在前两年屡次战败给秦国,但他好歹也是一国国君,怎么能如羔羊被这样要挟?


    魏王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韩王、赵太子偃、楚国春申君、燕国上卿鞠武……个个面露愠怒,却都没有主动站出来和扶苏对抗。


    真是一群胆小如鼠的无能之辈,魏王一咬牙,拂袖冷哼,背对着众人。


    魏王面朝扶苏,声音冰冷地质问道:“这就是秦国的待客之道吗?寡人受邀来秦国会盟,可不是来俯首称臣的。若是秦相没有待客的意思,那会盟便到此结束吧!不过今日寡人在此受辱,便是魏国上下裂尸河东,也要与秦国讨个道理!”


    扶苏不慌不忙,脸上笑容依旧:“魏王这是在说什么话呢?你都尚未入座,怎么就知道秦国的待客之道不行呢?这话说的好,魏国不能受辱,难道秦国就能受辱吗?今日魏王空口白牙污蔑大秦,踏出章台宫一步,我秦国便与你魏国不死不休。”


    明明他这个语气没有变得很严厉,偏偏让周遭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听出其间的凶残。他们都相信,扶苏是绝对说得出做得到的。


    魏王的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盯着扶苏的脸庞,到底也没挪动脚步。


    扶苏神情不变,继续说道:“此番秦国也是有意于列国交好。魏国同韩国、赵国、楚国都是大秦的邻居,邻里之间本就应该和平相处,谋求共同利益。难道诸位不是这样想的吗?”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场面变得越来越焦灼。最后还是韩王顶不住压力,主动开口缓和:“是。寡人以为秦韩两国本就该共处。”


    扶苏的语气一冷:“可是你们现在是何意呢?对大秦几番污蔑揣测!真当我大秦的锐士年迈体衰、兵刃老朽生锈了吗?”


    扶苏声音猛的一拔高,站在最前面的魏王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两步后退,被韩王等人扶住,才没跌倒。


    扶苏厉声正色道:“大秦愿意和朋友相交,却不愿意与仇敌来往。若是诸位视大秦为豺狼仇敌,现在便可以离开章台宫。扶苏会派出武卒护送你们离开秦国,绝不伤害你们一丝一毫。只是迈出了章台宫,以后就不要再和秦国讲什么和谈。”


    魏王睁大眼睛凝望着扶苏,手指颤抖着指着他的脸。


    韩王也紧紧抓着魏王的袖子,挤在赵太子偃和春申君旁边,试图把自己隐藏起来。


    见场面愈发难以控制,春申君只好赔笑道:“都是误解。今日我等来秦,便是有意与秦国相交,又怎么会是大秦为仇敌呢?历来秦楚之间联姻联盟,本就该是至好的盟国。”


    “是这个道理。”韩王也抓紧机会,跟着笑道,“韩国也向来奉秦国为上国,年年贡赋都不曾懈怠。寡人看,大家不如坐下来好好说话吧。”


    说着,韩王偷偷在袖子底下掐着魏王的腰。他可不希望魏王继续冲动,最后真的惹恼了大秦相邦。一旦秦国真的铁了心和魏国开战,身为附属国的韩国,又岂能坐视不理?可韩王一点也不想掺和进秦魏之间的战事。


    魏王喘着粗气,将怒火吞下,说话时的声音还是有些发硬:“那么依大秦相邦的意思,我等又该如何展现结盟的诚意呢?早在去年,秦魏两国已经签订了和谈盟约,魏国也已交付岁贡,难道这还不够吗?”


    扶苏又看向一直站在最后的燕国上卿鞠武,见对方也没有面露不服或反对,这才重新把脸色缓和下来。


    他笑得彬彬有礼:“既然魏国和韩国都愿奉秦为上国,那按照惯例,秦国也该派人去两国出任相邦,辅佐魏王和韩王料理国事。”


    魏王呼吸粗重,面色因恼怒而赤红,难以开口答应。虽说按照惯例是如此,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当年小国林立,被夹在大国中间的小国,不得不把国事全部交托给大国,如郑国、宋国等等,在大国之间左右摇摆,摇尾求生。


    现在是什么年月了?魏国也不是当年的郑国和宋国,就算再落魄,也没有道理把国事全交给秦国,事事听秦国指挥。


    韩王也不愿意受制于人,神情犹豫,委婉地道:“寡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可韩国已经有了相邦,秦相不是和张平私交不错吗?”


    借着韩王说话的机会,魏王也顺势开口道:“魏国也已有相邦。虽不能再迎接秦国派出的新相邦,但在国事上也愿意配合秦国。只要秦王和秦相传递国书便可。”


    扶苏露出思索状。


    韩王和魏王见扶苏态度松软,刚才的抵触情绪顿时松了一半,难掩庆幸。他们接着魏王刚才的话,继续劝说扶苏。


    扶苏犹豫半晌,面露些许惭愧:“说来也是,此事是我想的不周到。秦国国事也很繁重,我没有道理再替魏国和韩国事事操劳。这样吧,秦国派两位才能俱佳的上卿常驻魏国和韩国,帮两国发展国中。等到魏国和韩国国富民强之时,再让他们回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呢?可眼下已经是他们能谈到的最好的条件了。眼看着扶苏又要急眼,魏王和韩王只好捏着鼻子同意。


    扶苏大笑几声,对二人行礼:“魏王,韩王,请上坐台上座。”


    随着扶苏说完,马上有宫人又在齐王旁边陈列两张坐席。


    齐王缩着袖子看了半天热闹,对悲愤交加的魏王和苦大仇深的韩王招手:“快过来坐呀,我看秦国这次准备的美酒真的很不错呢。”


    魏王恶狠狠地瞪了齐王一眼。


    齐王摸摸脑袋,觉得他莫名其妙,真是不识好人心。转头便拉着落座的韩王说话,品鉴着杯中的美酒。


    躲在帷幔后面的嬴政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这些人和扶苏的对话,其实他听懂了。可是他不是很理解魏王的愤怒:“扶苏让他做的事,就是他对卫国做的事。为什么他不高兴呢?”


    扶苏想要派人去魏国,干涉魏国的国事。但魏国对卫国做得可比这个过分多了,魏王平日里对卫王呼来喝去,视若奴隶牲畜,手握生杀大权。


    尉缭嗤笑一声,轻蔑地讥笑道:“人都是想着自己的利害,只有挨巴掌的时候才会想起正义,打别人的时候可不会提这个。”


    “那可真坏。”嬴政摇着脑袋,“打人的人,一定也会挨打。他连这个都不知道,真是不讲道理。”


    尉缭眉毛一抬,满脸惊讶,低头看着小孩儿道:“你还知道打人的人一定会挨打呢?”


    “当然啦。”


    尉缭困惑不解:“那您怎么还到处打仗呢?”


    嬴政仰头去望着他,认真地说道:“因为我没有打输。不然我也会骂他不讲道理。”


    尉缭被噎了一下,语义复杂地道:“那您还真是……诚实啊。”


    “当然啦。”嬴政举着拳头,展示手臂上的“肌肉”:“我不会让自己打输的。我和大秦都是世界上最厉害的。”


    尉缭摇摇头,哭笑不得。正好荀卿来了,希望可以教教这小孩子谦虚低调一点。


    嬴政转回身,踮起脚,扒着帷幔继续往外看。


    扶苏此刻面对着赵太子偃、楚国令尹春申君、燕国上卿鞠武。他方才也不是随意发难的,根据列国不同的情况,做出了不同的安排。


    对于富裕的齐国,是要借助通商,削弱其国力。


    对于弱小的魏国和韩国,是要用鞭子抽打,干涉其内政。


    但是对于稍微强大一点的赵国和楚国来说,显然不能用这些方式。


    扶苏也不能什么也不做,不然还会有列国联盟攻秦的那一天。他必须趁着高祖父在世,先一步分解列国,免得五国合一攻秦的事情重演。


    扶苏笑道:“秦国和赵国、楚国都是当世强国,理应携手共同维护天下稳定。不要再让列国陷入攻伐苦战中,生灵涂炭。”


    赵太子偃和春申君没想到扶苏的态度突然软化下来,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了,毕竟扶苏刚才还一副强势的样子。


    赵太子偃戒心顿时少了一半,还笑呵呵地表示认同。


    春申君也笑着应和,但心里却将戒备拉到更高:“楚国也无意与秦国相争。几百年间秦楚之间联姻联盟,楚女一直为秦国大王、太子、公子的夫人,也有意将此姻亲关系维持下去,永结秦楚之好。”


    扶苏的脸上也笑得更加温和:“秦国也是这个想法。如今我大秦太子的华阳夫人便是楚女,只要没有小人挑拨,秦楚之间本不应该有什么矛盾纠葛。”


    春申君也只当遗忘过去秦楚之间的不快,笑着地点头应道:“我王有意另送几位宗室女入秦,延续秦楚之交。”


    扶苏也道,“当年楚王在秦国做质子,我王赐婚秦国公主与楚王。后来楚国先王病重,他返回楚国继任王位,将妻儿留在了秦国。”他说到此处时,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语调越来越慢。


    春申君适时接话:“其实我王早有心迎王后回国,却担心王后还在恼火,不知该如何提起。若是秦相能从中说和,我王必定奉重礼聘王后回楚国。”


    扶苏一口答应下来。


    嬴政没听说过这回事儿,扭头去看尉缭。


    尉缭对秦国的私事了解得也不多,却能凭借着已知的事情猜出八-九:“当年楚顷襄王病重,楚王想要争抢王位,但秦国不允许他离开。所以楚王是在春申君的帮助下,偷偷逃回楚国的。自然不能携带妻儿,更不能告诉身为秦国公主的妻子,以免走漏风声。”


    嬴政点着脑袋明白了,却困惑于另一件事:“他后来在楚国当了大王,为什么没有把妻子和孩子接回去呢?”说着,他鼓起了脸蛋,不大高兴。不喜欢这种抛弃孩子的父亲。


    尉缭摸着嬴政的后脑勺安慰:“大概是不想受制于秦国吧。楚王不想有个秦国公主做自己的王后,方便秦国借此操控楚国国事。”


    “那现在春申君为什么又替楚王答应了?”


    尉缭捏着嬴政软和和的小胳膊,笑道:“您说呢?”


    “哦。”嬴政攥起拳头,再次展臂,“他是害怕秦国的肌肉了。”


    尉缭点头笑道:“您真聪明。相邦安排他们入住兴乐宫,借此也向他们展示了现在秦国的国中大好形势和实力,楚国自然不敢再反对什么。”


    嬴政感叹:“还是要自己厉害呀!”


    另一边,春申君已经答应楚王会迎回秦公主王后,那么剩下的赵太子偃便尴尬了。


    赵太子偃看着扶苏道:“赵国……”赵国倒是也有意和秦国联姻,可他已经有了太子夫人。父王更别提了,一大把年纪,是联姻,还是得罪人?


    扶苏明白赵国此时的情况,笑着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交换质子。不过这次的交换质子和以往不同,质子可以在秦楚两国为官,参与国事。和魏国、韩国不同的是,质子们只参与,并不强行干涉。


    赵太子偃想着这倒没什么,便同意了扶苏的条件。


    扶苏侧身,同样邀请赵太子偃和春申君入内落座。不过这二人并非君王,自然不能上台阶的坐台,便坐在稍微次一等的坐席上。


    最后只剩下了燕国的上卿鞠武。刚才鞠武一直都没怎么说话,他知道燕国不是秦国现在主要针对的国家,自己也不会太被为难。毕竟秦国和燕国之间没有任何利益纷争。


    果然,扶苏只是和鞠武说了一会儿话,问候了燕王,并闲聊了一会儿燕太子丹的学业,就邀请鞠武落座了。


    在旁边躲着看戏的嬴政有点失望:“扶苏为什么对燕国那么好呢?是因为小燕子吗?”


    自然和燕丹没有关系,尉缭笑道:“一来燕国和秦国目前并无利益纠纷;二来燕国实在弱小,既无济济人才,又无太多沃土良田,更无连城财富。小公子也不愿意去针对牙牙学语的娃娃,是不是?”


    嬴政点着脑袋:“成蟜有的时候惹我生气,我都不跟他一般计较。”


    尉缭适时夸奖:“小公子真的是一个好兄长呢。”


    “当然啦。”嬴政揉着肚子,“我想嘘嘘。”


    尉缭立刻从小门带着嬴政出去方便。小孩儿早上喝了两碗蜜水,又看了这么大半天的热闹,肯定是想要撒尿了。


    嬴政方便完,洗干净小手,便见子婴哒哒哒跑来找他玩耍。


    两个小孩子便跑到外面去玩。


    尉缭还要处理其他事情,眼见着没办法把嬴政哄进殿内,便抓跟着扶苏跑腿的李斯过来哄孩子。


    李斯见识了扶苏和列国谈判的场景,早已热血澎湃。此刻殿内即将进入正宴,他也没办法再进去旁观,便答应了尉缭去看孩子。


    嬴政和子婴牵着小手跑来跑去,又捡到刚刚进宫的燕丹,变成三个小孩子跑来跑去。


    李斯在后面差点都跟不上,这几个孩子实在太有活力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三个小孩子突然分开跑,自己都不知道该跟着哪个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燕丹突然提议要玩捉迷藏。让李斯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三个小孩子蹭地各自跑远了,把他丢在原地像个傻子。


    嬴政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李斯,你要数十个数才能找我们哦!”


    “……”李斯也不敢抗命,哭丧着脸开始数数,只不过他数的速度飞快。紧紧盯着嬴政跑远的方向,怕自己慢了一点儿,就三个孩子全都找不到。


    子婴的个子最高,生怕自己先被找到。他就沿着草丛小路跑呀跑,又穿过回廊,想要找到最偏僻的院子躲起来。


    “就是那里了!”子婴奔着一个方向,撒欢儿跑过去。他也不走正路,怕李斯提前追过来,就顺着草丛往里钻。


    突然!子婴撞到了一个硬邦邦又软乎乎的东西,一屁股坐在地上。


    子婴茫然的仰头去看,是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人的脸被灰白的头发挡住,浑身气质阴沉,让他有点害怕。


    子婴抓着手边的小草,怯生生地问道:“你是谁呀?我是子婴……你,你不要吃我,我大侄子政儿可厉害了!”


    “子婴——”那人终于开口了,重复念了一遍子婴的名字,两个字在牙齿间流转,似乎在把它们生吞活剥。


    从那潦草凌乱的灰白色长发间,一双阴狠、赤红的眼睛泄露出来,满眼都是怨毒。


    子婴感觉自己好像在面对着一条可怕的毒蛇、一只凶残的鬣狗。小孩儿扁着嘴巴,被吓得想要哇哇大哭,却又害怕激怒了对方。


    “子婴——”那人又重复咀嚼着子婴的名字,还迈动了步子,拖着脚,一步步靠近。


    子婴实在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大侄子政儿救救我呀!”


    那人眼神愈发凶残,对准子婴的脖颈,伸出了双手。


    就在这时,李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公子子婴?”


    那灰袍人瞬间收起了手,恢复方才的神态自若的站姿。


    下一刻,李斯便循着子婴的哭声找了过来,连忙把小孩从地上抱起来。


    他扭头打量着灰袍人,心里也觉得此人诡异古怪,不过想着这里是章台宫,应该不会有歹人闯进来。便压下心里的种种猜疑,笑着打招呼:“在下是相邦身边的舍人李斯,不知阁下是何人?”


    “李斯。”那灰袍人看着他,慢慢撩开了一直遮挡脸庞的发丝,露出一张普通沧桑的脸。算不上是多丑陋,也算不上多么英俊。


    李斯仔细看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笑道:“是,我叫李斯。”


    那灰袍人上下扫视着李斯,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琢磨个精透:“你当真不认识我?”


    李斯有点茫然:“我刚来秦国没多久,见到的人还不是很多。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那灰袍人死死的盯着他,沉默良久。


    李斯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便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拍着还在抽泣的子婴后背。


    那灰袍人总算开口说话了:“我是赵国太子近臣的门客,隐。”


    李斯恍然大悟,笑道:“难怪我从未见过你。隐先生怎么会走到这里来呢?其他的赵国使臣都在正殿前的庭院参加宴席。”


    “我出来方便,一时迷了路。”


    李斯闻言也没有再怀疑什么,他方才在兴乐宫里都差点迷了路,还是找卫兵和宫人打探了一番:“我带你去找宫人引路吧。”


    “好。”


    李斯一点也不想和这个怪里怪气的人有太多接触,快速把他领到了一个宫人面前,便匆匆转身去寻找另外两个小孩子了。


    稍微走远了一点,子婴抱着李斯的脖颈,抽泣道:“他刚才要吃了我。”


    李斯哭笑不得:“他只是有些奇怪,不会真的吃小孩儿。”


    目送李斯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隐先生才跟着宫人回席位。


    宴席中,郭开等了隐先生大半天,心里担惊受怕,总算见到对方回来。没等隐先生落座,便拉着他的袖子问道:“隐先生方才去哪儿了?”


    “一时迷路。”隐先生顿了下,似乎是笑了,却无端让人更绝阴寒,“遇到了一个故人,可惜不是故人,没办法帮我了。”


    郭开有点听不明白。不过他也没有再多深思,隐先生就是这样的神秘,有时候说话都让人难以理解。


    或许是遇见了一个与故人长相相似的人吧,真是奇怪,他从未听隐先生提起过自己的过去,难道隐先生以前是秦国人吗?口音倒是的确像秦国的。


    章台宫正殿内,歌舞已经升起。扶苏坐在春申君和鞠武旁边,秦太子柱坐在赵太子偃旁边,一众秦臣也纷纷落座,就等秦王出场了。


    春申君和鞠武都没有看歌舞的心思,趁着这会儿等秦王的功夫,拉着扶苏不断寒暄。他们都想知道这位大秦新任相邦,未来将会在大秦施展什么样的国策。


    春申君笑道:“早就听闻秦相的勇武睿智。景阳从赵国回楚国后,都在不断称赞秦相,他可是个很傲慢的人。”


    第102章


    扶苏闻言也没有把春申君的话当真,知道对方是在客气寒暄,便也顺着这话夸奖了景阳几句:“自从上次在邯郸一别,便再也没见过景将军,不知他近来可好?”


    春申君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减弱了一分,显然是不大愿意提起景阳的。不过扶苏现在问了,他也不好回避,便道:“尚好。”每日沉迷酒色,能不好吗?


    前两年,楚国忙着攻打鲁国、齐国和魏国,景阳也不怎么听从指挥,打仗作战的时候一意孤行,又被春申君停了职。


    此后他便像是报复一般,日日在府中沉溺酒色,甚至连衣服都穿不整齐,就跑到大街上去,简直不堪入目。引得春申君对其更加厌恶。


    他不希望继续和扶苏聊景阳的事,便讨论起扶苏在秦国施行的《徕民律》。旁边的燕国上卿鞠武也掺和进这个话题来,三人讨论的热火朝天。


    坐台上面的齐王、魏王和韩王也都在议论着其他事情。


    坐在另一头的赵太子偃就有些无聊了,他旁边的秦太子柱只顾着喝酒和看美人跳舞,也不怎么接他的话茬。


    赵太子偃心里窝火,侧头咬牙瞪着秦太子柱。


    过一会儿,他想道:这秦太子如此不济事,也就是占了秦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的条件,等秦王一死,秦国也就到了衰败的时候了。扶苏再有能力又怎么样呢?这秦国说到底也是秦王说了算。碰到一个昏庸无能的秦王,莫说是扶苏,便是周公在世也无能为力。


    这么想着,赵太子偃心里就舒坦了,斜着眼睛瞥了秦太子住两眼,在心中冷笑两声,也跟着欣赏起歌舞来。


    殿外传来更为肃穆的乐鼓乐声。与此同时,殿内的舞乐声瞬间停止,舞姬们纷纷退至两侧小道上。


    扶苏同殿内诸多群臣立刻起身。齐王等人也都站了起来,一同看向门外。


    秦王终于来了。


    “来的倒还真齐全。”秦王手持玉杖,迈着大步走进来,左手还拽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娃。


    小娃娃不知道刚才去哪里淘气了,发髻都松散了,上面还插着一片树叶。一张白嫩的小脸上画了两道灰土土的污渍印记,还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扶苏心头一跳,身体往前倾了倾,想要把小娃娃抓过来,可还是硬生生把手重新压了下去。


    坐在秦太子柱身后的子楚面露绝望,不停地给小娃娃使着眼色,心中乞求:我哪是你阿父啊?你可真是我的阿父,居然在这个时候玩的浑身都是土。


    秦王牵着嬴政走上坐台,沿路还慰问了一下鞠武:“你们老燕王的谥号定了吗?”


    鞠武把目光从嬴政的脸上收回来,拱手回道:“定下了,是‘孝’。”


    秦王嗤笑一声:“也是,他才在位两三年,也没什么功绩,也没什么能力。夸又没得夸,也只能定个‘孝’字了。”


    鞠武听了秦王这话,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强忍着没有怼回去。


    扶苏的表情有些尴尬,摸了一下鼻子,眼睛下意识的看向秦太子柱。他曾祖父秦太子柱在位时间更短,死后谥号便是“孝文王”,只比燕孝王多了个“文”。


    秦太子柱此刻还不知道扶苏对他的腹诽,还笑呵呵地看着燕国的笑话。


    扶苏不忍再看秦太子柱,收回视线。


    秦王慰问完鞠武,又看向旁边的春申君:“寡人记得熊元从秦国跑回楚国的时候,半路上还摔了一个蛤-蟆趴,腿脚还利索吧?”


    “……有劳秦王挂记,我王一切尚好。”春申君咬着牙齿,这个该死的秦王稷,那都是九年前的事儿了,还拿出来提!


    秦王咂咂嘴,感叹了一句“身体可真好”,转头又看向坐在秦太子柱旁边的赵太子偃。


    赵太子偃瞬间挺直了脊背,浑身汗毛直立。


    秦王看了一会儿,拧着眉毛道:“你这身板不行啊,比我们家大柱子可差远了。能有子嗣吗?”


    赵太子偃在袖子里捏着拳头,笑得僵硬:“有劳秦王关心,孤的长子已经九岁了。”


    嬴政紧随其后喊道:“是我的嘉儿孙子!曾祖父,我跟你说过的,你怎么不记着呀?”


    秦王不高兴的拍了一下嬴政的后脑勺,把小孩拍的一个趔趄:“你孙子那么多,寡人怎么记得住?以后不许再收孙子,不然寡人就让你一年不许吃肉。”


    赵太子偃紧紧闭着嘴巴,控制着呼吸,等回去就把儿子揍一顿。


    秦王也知道嬴政这话说的不太好,安慰赵太子偃道:“寡人以后让老师教教他,你放心,你儿子还是你儿子。”


    赵太子偃不知道回什么了,憋了半天回了句:“多谢秦王。”


    秦王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走上台阶,同齐王、魏王和韩王打招呼:“还是齐王年轻人看着精神,你们俩都老成这样了?我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头发还挺多的呢,现在都白了,也稀薄了。”


    魏王和韩王笑不出来。


    齐王刚要笑,紧接着又听秦王说道:“你现在还是让你母亲帮忙处理国事?寡人看你年纪也不小,该学着自己亲政了,不能一辈子当个让母亲喂饭的小儿吧?”


    齐王也笑不出来了。


    同众人打完招呼,秦王也落座,并让人把嬴政的小桌案放在他旁边。他侧头看着小孩儿道:“看没看到?寡人刚才给你演示的,在这种宴席上一定要大大方方的跟人打招呼。”


    嬴政道:“记住了。”


    子楚已经开始放空大脑,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等回头再教育孩子。


    扶苏不知该作何表情,他一向知道小孩的模仿能力和学习能力,此时此刻万万不能让秦王继续教孩子了。他拱手插入祖孙二人的对话,说了一大堆的场面话。


    方才气氛僵持住的殿内重新活跃起来,舞乐再起,身形柔美的舞姬们再次飘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可惜秦王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大好使,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晰。他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开始拉着众人说起祭天的事情。


    他要以天子的礼仪祭天,其他诸王作为陪衬。说起这件事情来,他整张脸都焕发了容光,大气都不怎么喘了。


    宴席延迟到半夜,秦王心里的激动和喜悦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了,才各自散去。不过他还是又拉着扶苏在马车上,说起祭祀的安排,对此十分看重。


    直到最后眼皮实在睁不开,秦王才算消停下来。


    扶苏望着秦王明显消瘦的脸,轻轻叹息一声,把早已经困的趴在车厢里的嬴政抱在怀里。他半路下了秦王车驾,回到自己家中。


    月上正空,大街小巷都安静异常,只有偶尔的虫鸣声。扶苏踩着月光走回去,看见自己家中的门前还亮着灯盏,在巷子里异常显眼。


    一团红彤彤黄澄澄的灯笼,在门口来回摇晃。灯笼后面站着一个身影模糊,却轮廓熟悉的人影。


    扶苏笑了一下,看来他和秦王说话耽误的这一会儿功夫,慎之他们提前回来了。


    总算看见了扶苏的影子,吕恕提着灯笼迎上来,低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嬴政,压低声音道:“小公子累了。”


    “嗯。”扶苏也轻声问道,“老师他们都睡着了吗?”


    “都睡着了。”吕恕提着灯为扶苏照路,二人往回走。


    扶苏简要的说了一遍今日在殿内发生的事情,而后问吕恕:“殿外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吕恕摇了摇头,顿了下道:“我遇到了郭开的那个古怪门客,他看着不像是什么良善之人。我心里总觉得不安,打算明日派人去赵国打听打听此人的身份。”


    扶苏道:“我也派人去盯着了。不过此人平日一直和郭开在兴乐宫里,没有出过宫门,平日也不露出真容。”


    吕恕眉头拧在一起。


    扶苏道:“到底是他的身份见不得人呢?还是真的因为面容丑陋?我打算找个机会试试他。”


    “不要冒险。”吕恕忙叫住扶苏。


    扶苏笑道:“这里可是咸阳,我能冒什么险呢?就算有事,也该是他有事。不要提他了,我这一阵儿忙着大王祭祀的事情,你帮我盯着点春耕。”


    “好。”


    秦王心知自己不能称帝,却依然坚持要逾矩祭祀。不但礼仪规格按照天子礼仪来,还祭祀了诸侯本不该祭祀的神灵,称帝之心昭然若揭。


    赴秦的列国君臣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安静的跟在秦王身后,作为诸侯陪衬。


    就当哄一哄老头子得了,反正秦王也活不了两年了。等他一死,那秦国太子又立不起来,到时候就是他们回报的时候了。


    唯有部分博士官和荀卿十分不赞同。他们倒不是介意秦王称帝,而是认为秦王在没有称帝的时候,却要以天子的礼仪祭祀,会更加破坏礼法,容易滋生动乱。


    礼法就是规矩,什么人就该在什么位置上做什么事。身为君王,便应该做君王该做的事;身为臣属,便应该遵守臣属应该遵守的规矩;身为诸侯,便应该恭敬尊奉天子;身为天子,便不应该乱用公权。


    如此一来,各安其位,各自守着各自的本分。每个人都能做好自己的事情,不想着去逾矩争抢不应该争抢的东西,天下自然安稳太平。


    可现在秦王却带头公然破坏礼法……荀卿站在院子里,双腿蠢蠢欲动,想要回屋去取行囊。只要秦王在位一天,这秦国始终与他格格不入。


    荀卿想走,韩非自然支持。


    但扶苏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手,提前安排了吕恕盯着。经过吕恕的一番劝说,荀卿才放弃了离开的想法,打算专心教导嬴政。


    这场声势浩大的祭祀,不仅仅在咸阳,还去了雍城等地。一连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直到春耕开始,祭祀才算结束。


    列国君臣签订事先与扶苏在章台宫约定好的盟约,或是带着秦国指派的宗室秦臣回国,或是准备迎接秦公主回楚国做王后,亦或是带着多签订一份的通商契约走。


    而一个月以来在祭祀中容光焕发的秦王却病倒了,身体比从前还要虚弱,竟接连半个月都起不来床。此后的精神头也越来越差,甚至停了朝会,只隔三差五的上一次。


    他把国事都委托给了扶苏,就连奏疏也不怎么处理了。只是让扶苏把一些重要的奏疏,批阅完再转交给他看一看。


    秦王也没有继续待在咸阳宫,而是去了稍微僻静的上林苑宫室修养。那里草木繁茂,生机勃勃,让他的心情能更加舒畅。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秦王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一朝秦王,一朝臣属,一部分人在这个时候纷纷向秦太子柱去示好。


    原本不算热闹的东宫倒是常常人来人往了。


    不过秦太子柱却没有什么表示,依旧和往常一样,要么和华阳夫人一起观赏歌舞,要么就是出城打着巡视的名义游玩。


    有臣属劝说秦太子柱多为国事上心。


    秦太子柱只是摆手,笑容悠闲地躺在床榻上道:“不是还有相邦吗?大王将国事交给相邦,孤还操什么心呢?”


    他好像真的不在意此事。可世界上哪有不在意王权的人呢?就算窝囊如齐王,听了秦王对他依赖母亲的评价,心里都要恼火动怒。


    有人便抓住这个机会在秦太子柱耳边挑拨:“大秦未来的大王是您,可不是那扶苏。虽说大王将国事委托于他,可他这样事事独断专裁,完全不与太子您商议,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莫忘了田氏代齐的教训呐。”


    秦太子柱收敛了些许笑容,目光从跳舞的舞姬身上挪到那人脸上:“可是孤能怎么办呢?那些得罪了扶苏的人都已经被大王给处理了。”


    “太子可以暂且忍耐。等到您继任王位以后,用不了多久……再料理那扶苏。臣也会辅助您清楚佞臣。”


    秦太子柱指尖轻轻点着膝盖,没有说什么,似乎是默默认同了。


    那秦臣无声笑了下,眼神变得野心勃勃。他只要把握好这个机会,日后便可以取代扶苏。太子为人糊涂昏庸,到时候大秦还不是他说了算?


    直到秦太子柱昏昏欲睡,那秦臣才起身告辞离开,出门时差点撞到路过的夏姬。


    夏姬侧身退到一旁,微微低头让那秦臣离开。她眉毛微动,抿了下嘴唇,往殿内看了一眼。想要进去说些什么,意识到太子不喜欢自己,便又停住脚步。


    她思前想后,最后去找华阳夫人,将方才听到的事情告知:“扶苏先生是政儿半个老师,因与子楚私交甚好。请夫人劝慰太子,不要对扶苏有太多敌意。”


    华阳夫人闻言,停止摆弄精致的手指,赞许了夏姬两句,起身去找太子。她一入殿内,便挥退了那些吵闹的舞乐:“太子,您真的觉得扶苏狼子野心吗?”


    太子抬眼皮看她,眼底没有笑意,嘴角却扬起来,把华阳夫人揽到怀里:“怎么这么说?你在哪儿听见了这些不着边际的风声?”


    华阳夫人嗔怪道:“我还用得着在哪儿听说吗?那些人整日在东宫来来回回,我就算是个聋子也听出来了,我就算是个瞎子也看出来了。”


    她的肩膀轻轻撞了下太子的胸口,明明已经不是少女,这番动作却丝毫不显做作,反而更加妩媚风情:“可是你答应让我儿子以后当太子的,那个扶苏和我儿子关系那么好,以后还能帮我儿子呢。”


    太子隔着细纱,揉着她圆润的肩膀头:“你才认了子楚几年?就一口一个儿子的,这么掏心掏肺的为他着想。”


    听到太子这么说,华阳夫人甩开太子的手,坐直了身子,离开了太子的怀抱。可是她却没有走,依旧坐在床边,用手帕按着眼角,低声抽泣。


    太子叹了口气,坐起来,搭着她的肩膀问:“这又是怎么了?孤又没有惹你。”


    华阳夫人哽咽着道:“太子必定是嫌弃我不能生育,可是我本来就因此事很难过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子楚,你还这样说我。”她越说越委屈,再次拧着身子挣脱太子的手,却还是没站起来。


    太子又把她揽住,无奈地哄了一会儿:“好好好,孤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此事是孤不对。再哭,眼角就长皱纹了。”


    华阳夫人闻言,马上双手按住眼角,而后意识到自己被太子给骗了,嗔怪地轻轻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太子哈哈大笑道:“放心,孤也很欣赏扶苏。不过是想看仔细这些臣属的真面目,这里面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孤现在已经一清二楚了。”


    华阳夫人回头去看他,睁着眼睛,满眼天真好奇。


    太子见状捏捏她的脸蛋,抬手唤舍人进来,让人去查查刚才那个进谗言的臣属,算是给华阳夫人一个交代:“好了,不许再闹小脾气了。”


    太子舍人已经习惯了太子经常哄华阳夫人,也没有太把这活当回事儿,反正是为了哄华阳夫人,随便查一查就好。


    结果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一点东西。


    那秦臣在一个多月前接触过赵国使臣,就在昨日还与赵国使臣通过信。只是不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东西。


    太子舍人忙把此事汇报给太子。


    太子沉思半晌,派人请扶苏过来,将此事告知扶苏。


    扶苏拧着眉毛,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神秘的隐先生:“臣已经派人去查那隐先生了。”


    “好。”太子道,“此事交给你来办,孤很放心。你可以找个借口,把那秦臣也一同下狱审查。”


    “是。”扶苏也没有耽搁,回到相邦府后,立刻派人将那秦臣叫过来。


    一番威逼利诱下,那秦臣也经不住吓唬,便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他的确接触过隐先生。


    其实他原本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攀附着太子,日后能有一个更高的官位。但是跟隐先生数次通信后,他心里的野心就越来越大,甚至想要取扶苏而代之。


    扶苏听罢此人的话,便让人将其押入咸阳狱,交给廷尉审理。


    “这个隐先生到底是谁?”扶苏拧着眉毛苦思,这人到底是冲着大秦来的,还是冲着他来的?可是他在赵国得罪的人不少,实在猜不出隐先生的来历。


    就在扶苏还陷入苦思中时,突然有上林苑的卫兵来报:“相邦,大王急召。”


    扶苏心头一跳,慌乱地站起来:“大王出了什么事?”他在手里掐算着时间,不应该,高祖父应该还有三年多的寿命。可现在他改变了很多事,有些事情也不好说。


    卫兵道:“大王今天早上精神尚好,去异兽园看猛兽来着,回来后便一直不大舒服。臣还要去通知太子。”


    “你快去吧。”扶苏连衣裳也没换,跟吕恕和毛遂等人交代了一句,急匆匆地便赶赴上林苑。他甚至连马车都没有乘坐,直接跳上马背,策马奔向偏僻的上林苑。


    他骑马的速度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上林苑了,也是第一个赶到的人。他跳下马背,便往宫室内跑,跑得满头大汗,总算看见了秦王。


    秦王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可他没有睡着,听见了扶苏混乱的呼吸声,便睁开了眼睛。


    扶苏狼狈地跪坐在床榻前,调整好情绪后,温声道:“大王,臣来了。”


    “小羊人呢?”秦王说话时有些口齿含糊,不似去年清晰了。


    扶苏道:“在咸阳宫内上课呢,应该会跟太子一起来。”


    秦王艰难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寡人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愧对任何人,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扶苏咬着舌尖,努力控制着语调:“您不该、不该……”


    “寡人不该这么早就死吗?”秦王笑了,这是他第一次预知未来后没想过改变,似乎已经放下那些执念了,“寡人太累了,看东西也累、咀嚼食物也累、走路也累……寡人就像一间破烂的房屋,不过是勉强支撑着不倒下。现在大秦有你,寡人也可以放心休息了。”


    “大王——”


    “不然寡人还得撑着身体,一直活呀活,放心不下大秦。”秦王握住了扶苏的手。


    第103章 一百零三章


    秦王的眼神越来越迷离模糊,眼皮一下一下的垂着,勉强才能睁开。


    扶苏回身,立刻呼唤太医令过来。


    一番紧张的救治后,秦王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可扶苏知道,这也只不过是暂且延缓秦王的寿终时间。正如秦王自己所说的,他的身体状态确实已经非常不好了,就算立刻放下国事,也很难休养康复。


    秦王睡着了,扶苏就跪坐在他的床榻前,凝望着他的面庞。其实高祖父和父亲的模样是很相似的,可惜他是没有机会这样侍奉父亲了。


    门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下一刻太子拉扯着嬴政匆忙赶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是浑身狼狈,就连衣服的带子都没有系好。


    太子张望了一下,见秦王躺在床上,胸口还有起伏,松了口气:“扶苏,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走到扶苏旁边,小声地询问。


    扶苏起身带着太子去了外室,简单说了一下太医令的诊治。他努力笑了一下,可依旧笑得十分苦涩:“明明大王前一阵还生龙活虎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太医令说,大王的身体……恐怕只在朝夕了。”


    太子隔着帷幔往内室窥探两眼,重重的叹息一声,摇头道:“大王的心气散了。”


    扶苏愣了下,看着太子:“什么意思?”


    “现在大秦越来越稳定,又铲除了一批乱贼。没有什么需要大王太操心的地方,一场祭祀过后,心里那口气儿就散了。”


    扶苏沉默不语。回想着记忆里的高祖父,也是在祭祀后,没过两年就病逝了。


    “孤听民间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太子摸着自己的头发,莫说是他的父亲了,就连他也是一个年过五十的老人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大王已经很累了,就让他歇歇吧。尤其从应侯走后,大王就很少有开怀的时候。”


    嬴政转着圈跟过来,听了一会儿,仰头问道:“曾祖父生病了吗?那他什么时候能起来?”


    太子拍拍嬴政的小脑袋,温声道:“你最近就留在上林苑陪你曾祖父吧,多陪陪他。”


    “好。”嬴政有点心慌,抓住了扶苏的手指,总觉得眼下的氛围不大对。


    太子还有些话想对扶苏私下说,便哄着小孩进去看看秦王有没有睡醒,另外将其他宫人侍从都支出去。


    扶苏见状便也整肃思绪,将压抑的情绪暂且回避,认真听太子说话。


    太子低声道:“自从大王来上林苑休养,便有不少的人在孤面前诋毁你。他们都指望等孤继任王位以后,将你赶出咸阳、赶出大秦,甚至置之死地。”


    扶苏对此毫不惊讶,他在大秦做的一些事情,本来就得罪了很多人。眼下太子既然能将这些事情告诉他,就代表继位后不会清算他。


    他神态自若,笑道:“他们不了解太子。”


    太子拢着袖子,身体微微往后仰,站直了,笑容轻蔑:“跳梁小丑,不必理会。这些年你在大秦做的怎么样?孤都看在眼里。你在上党郡对郡中屯兵的改良很不错,等日后可以推行到整个大秦,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你都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写个奏书上来。”


    太子和秦王的性子大不相同。


    太子外表温吞,实则骨子里充满了冒险的激情,对于变法改革这种事情,其实十分热衷去尝试。


    但秦王其实更愿意固守原有的国策,将其发扬光大。


    扶苏听见这话,心里不可能没有任何波澜。他刚生出悸动,抬头看见太子鬓角的白发,躁动的心又忽然一下子冷却了,委婉道:“臣会准备好的,但万事不可过于急躁。太子您也要保护好身体才行啊。”


    “孤的身体好得很,不用你担心,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行了。”太子算了算时间,又往帷幔后面的内室看了一眼,“孤去隔壁房间。大王醒了,派人去请孤过来。”


    扶苏抿了一下嘴唇:“是。”他拱手送太子离开。


    帷幔内,嬴政趴在秦王的床边,正一下一下揪着秦王的胡须。嘴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曾祖父,你不是说春天带我去打猎吗?快点起来呀。我都来上林苑了,你还在这里睡觉。等一会儿我自己去打一头老虎,让你羡慕去。”


    或许小孩儿的呼唤真的起了作用,秦王咳嗽了两声,迷迷糊糊从梦里睁开眼睛。恰好嬴政的小脸儿怼过来,撞了秦王满眼。


    秦王觑着眼睛,把嬴政的脸推开:“老大,你今天怎么又偷跑出来玩了?寡人不是告诉过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吗?不然怎么做的好储君?”


    嬴政被他说懵了:“是曾祖父您叫我来的呀。”


    秦王怔愣,目光转移到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没有二十多岁青年的修长白皙,反而像是干枯的树皮一样,皱皱巴巴还暗黄,长满了老年斑点。


    这一番冲击让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想着范雎在什么地方,一时又想起来,此时自己身处何地。


    眼前的小娃娃不是他的长子,而是他次子的孙子。


    长子死了,宣太后死了,魏冉死了,那两个讨人厌的弟弟也死了……还有,张禄,都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就只剩下他了。


    秦王半晌没有说话,他也找不到跟什么人去说。他年轻时候,熟悉的那些人,不熟悉的那些人,憎恨过的人,喜欢过的人,全都不在了。


    嬴政用小脑袋拱着秦王的手:“曾祖父,您怎么不说话了呀?快点跟我去打老虎嘛,您是不是害怕了呀?”


    “顽皮!”秦王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嬴政的头,却没什么力气。


    他无可奈何地叹息道:“我二十来岁的时候,别说是一只老虎了。我能从燕国骑马一直奔回秦国,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活蹦乱跳。小东西,你别看我现在老的走不动了,我也有年轻的时候。”


    嬴政听到这话,瞬间睁大了眼睛,原来曾祖父这么厉害呀?他还以为曾祖父走路一直需要拄拐杖呢。


    小孩来了兴趣,动作麻利地爬到了床里面,钻进秦王的被窝,听他讲故事。


    秦王也乐意讲过去的事情,一边回忆着,一边轻轻拍着嬴政的后背,开始讲起自己年轻时候,多么意气风发。


    扶苏站在帷幔外面,听着祖孙二人说话。过了好半天,感觉秦王应该撑不住了,他才从宫人那里接过药汤端进去:“大王。”


    秦王都不用看清,便闻到了药味儿。可是他没有回应扶苏,而是双目一闭,就那样睡着了。任凭扶苏怎么叫都叫不醒。


    扶苏一时惊慌,差点摔了药碗,慌忙去让人叫太医令过来。


    嬴政却对扶苏摇摇双手:“我知道曾祖父肯定在装睡!哼,我阿父不想喝药的时候就装睡。我的眼睛充满了智慧。”


    小孩话刚说完,秦王就拍了他后背一巴掌:“你个小兔崽子,可算长了张嘴,这个能叭叭。”


    嬴政道:“是曾祖父您告诉我要大大方方的说话呀。”


    “……”秦王阴阳怪气了一辈子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扶苏抿着嘴唇,忍笑将药递过去:“大王,您要天天喝药,才能把身体养好。”


    “是的。”嬴政配合着点头,像哄父亲子楚一样,哄着秦王喝药。他嘴巴还嘀咕个不停,“你们这些大人真让孩子操心。”


    秦王差点被他逗笑,把药汤洒出来,赶紧挥挥手把嬴政扒拉走。


    等秦王喝完药,扶苏才道:“臣去请太子进来。”


    “好。你和小羊人出去,寡人同太子单独说两句话。”


    “是。”


    秦王又疲乏地闭上眼睛,直到听见太子的脚步声,才扭头去看:“大柱子。寡人死了以后,你不可对扶苏下手。”


    太子跪坐在秦王床前,低头道:“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秦王笑了声,“你比你兄长心眼儿多。他缺心眼儿,所以死在了魏国。”


    太子双手交叠,紧紧攥在一起。


    秦王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扶苏对大秦很忠诚,他也是一个很实诚的人,你好好用吧。先王有甘茂,寡人有张禄,你儿子子楚有吕不韦。你看看你,好好用扶苏吧。”


    “……臣明白。”到了这个时候,太子也不继续装模作样了,抬头问秦王:“臣有一事不解。大王对扶苏是否过于特殊呢?便是应侯在世,也不曾有过这样细致入微的关怀。”


    秦王睁着浑浊的双眼,心里竟有些高兴自己的儿子头脑如此聪明,不过他也没有把扶苏的秘密直接说出去,而是暗示太子道:“你看他的容貌便明白了。”


    太子一怔:“他……难道真的是臣的弟弟?”扶苏的容貌真的很像他的先太子兄长。


    秦王捏了捏拳头,病重的身体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起上半身对着太子的脑袋锤:“你个瓜娃,你个瓜娃!寡人都这么大岁数了,你还造寡人的谣!”


    太子也不敢躲闪,抱着脑袋缩脖子,龇牙咧嘴。


    秦王累了,重新躺回床上,凝望着床板道:“可惜寡人这么聪明的头脑,竟一个儿子都没有传到,还是政儿像寡人。”


    太子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可他对扶苏实在有诸多困惑不解:“大王,那扶苏他?”


    “你自己想去吧,想不明白就算了。”秦王已经伤过这个玄孙的心,不可能再伤他第二次,这个秘密是绝对不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太子的思绪飘到另一边,迟疑道:“莫非是兄长的遗孤?”


    秦王无语:“你为什么总往老大那儿想?扶苏长得像老大,难道就不像你吗?是不像,那不是因为你从小就吃得圆胖圆胖的?咱们家祖传的凤眼都让你吃成眯眼了。”


    太子一时有些尴尬,两只胖手握在一起,不吱声了。看样子父亲也不会告诉他真相,还是他自己琢磨吧。


    秦王糟心不已,心烦意乱地把太子和扶苏都赶回咸阳宫处理政务,只留下了嬴政陪他。


    面对秦王的病情,扶苏心里一片乱麻。不过他还知道以大局为重,专心投入到公事中,甚至都不愿意停下来休息。他一停下来,便想起秦王的样子,脖颈就好似被人勒住了一般窒息。


    一时之间,相邦府和整个大秦上下的工作速度再次提升。春耕原本是很繁忙的时候,可扶苏这样连轴转的高效率处理政务,几乎没用多长时间,就把春耕的事情都料理好了。


    他还将几样新农具推广到大秦各郡县,用租赁的方式,可以让百姓们以极低的价格去使用。若是百姓手里的钱不够,大秦各地官府还可以提供极低利息的借贷,严禁打击各地商贾豪强放高利私贷。


    那些原本还打算等秦王已死,就把扶苏拉下去的人,现在跟着扶苏忙活得团团转,感觉自己可能要在那之前先死掉了。


    扶苏猜测肯定有人趁这个时候,再次和赵国那边的隐先生通信。毕竟隐先生无论想做什么,都不可能只拉拢一个秦臣。他就让吕恕暗中盯着咸阳这些官吏的动静。


    吕恕将吕家的门客撒出去,监视着咸阳的一举一动,同时另外派了一部分去赵国打探。他这番动作或许一般人发现不了,但是经常住在扶苏家中的人,自然是能察觉到的。


    韩非不愿意掺和秦国人的事情,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也不主动去过问缘由。


    荀卿知道此事,可惜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只有李斯是想要一心留在大秦做官的,他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要把握住。再加上他察觉吕恕对自己有敌意,也想借此机会缓和,便主动凑上去打听。


    这天入夜后,李斯敲开吕恕的房门,先是被对方浑身暗红麻衣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有什么逃犯跑进了吕恕的房间。


    吕恕表情阴沉,紧紧地盯着李斯的脸:“你有什么事吗?”


    李斯尴尬地笑了笑:“我一直借住在这里,总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吗?我看到您最近很忙。”


    吕恕没有说话,过了大半天才开口:“你不要总是钻营这些,好好跟荀卿读书,多学学为人之道。”


    李斯顿时闹得个满脸通红,尴尬的无地自容。可是他也没想要做什么?也没有向吕恕谋求什么官位,不过是想帮忙罢了,一时心里委屈羞愤。


    到底还是年轻,他没有控制住情绪,转身就要离开。


    而这时,吕恕却主动叫住了他:“你若是没有一个高远志向,以后就算位极人臣,也只会摔得更惨。一个没有志向的人,意志是不坚定的。”


    李斯愣了下,听出吕恕这话不是在讽刺他,便停下来:“我有志向。”


    吕恕目光如炬的看着他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什么志向?”


    “找到一个明君贤主,好好辅佐他,建立一番功业。能赶得上周公半分,便此生无憾了。”


    “那若是你的明君贤主……不在了呢?”


    李斯不明所以。


    吕恕道:“好好跟扶苏学吧。在出事之前,先学会做人,立一个高远的志向。早晚有一天你会发现,名利算不得什么。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比名利更加重要。”


    这话说的李斯更加晕头转向。不过他还是拱手道谢,记下这些指点。


    吕恕见李斯这样听话,神情稍稍缓和,而后又突增怒意:“能不能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这耳根子就这么软?”


    “……”李斯真无奈了,自己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这人也太喜怒无常了,算了,自己以后还是绕道走吧。反正在楚国做小吏的时候,更受气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忍过。


    吕恕骂了一顿,而后扶着胸口气喘吁吁,靠在门边道:“你不是要帮忙吗?那天大王在章台宫设宴,你在外面哄了半天的孩子,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难道吕恕这些天一直在查这个?李斯一边想着一边回忆,摇了摇头,“章台宫中戒备森严,也没有什么……啊,说起奇怪来,有个赵国使臣倒是挺奇怪的。”


    吕恕表情微微一变:“是谁?”


    “他说他叫隐。”李斯回忆着道,“看上去神神秘秘的,还把公子子婴给吓哭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呢?不过容貌倒是普普通通的,没有什么特别,应该不是坏人。”


    “你见过他的容貌?”吕恕瞬间站直了身体,向前两步,一把抓住李斯的肩膀逼问。


    李斯被吕恕捏的肩膀生疼,连连点头。


    吕恕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李斯的肩膀里:“你把他的脸画下来。”


    李斯都顾不得挣脱了,小心翼翼地道:“我还不会画人像。”画画是一件非常费钱的事情,竹简上很难画画,大多都需要用兽皮、布帛、丝绢等等,他以前哪有这个条件呢?


    吕恕也想起李斯此时此刻的处境,能学画画,那都是给陛下当近臣之后的事情了。陛下对身边的近臣很大方,经常赏赐财物,李斯也就有了学习画画的机会。


    不过此时此刻,李斯还只是荀卿身边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而已,而陛下还是个小穷光蛋。自然不可能会画画了。


    吕恕只好让李斯用口头描述一番那人的容貌。


    不过那人确实长得平凡,李斯描绘完,仿佛在咸阳大街上都能抓住一大片。


    吕恕只好让李斯尽快学会画画,他让人给李斯准备学习的材料。


    李斯对吕恕有了些许好感,或许这人就是面冷心热呢?说实话,就这些刁难的小手段,都比他从前在楚国的上司柔和多了。


    扶苏连轴转了两个来月,事事操劳,又要和太子对接未来整顿大秦军政的事情。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何况是肉体凡胎?


    他还是病倒了。死而复生的身体并没有给他太多仁慈,还是一样需要吃饭、喝水、睡觉,一样会生病,会衰老,甚至有一天会死亡。


    或许是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旦生了病,反应比较强烈。他躺在床上,一连好几天都浑身无力,最后连远在上林苑的秦王都惊动了。


    秦王把嬴政丢回来,替他看望扶苏。


    嬴政哒哒哒跑进扶苏的卧房,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像纸片一样薄薄的。他的眼泪就忍不住翻涌,扭啊扭,蹭到扶苏旁边躺下。


    贴得近了,他听见扶苏在梦中呢喃呼唤着“父亲”。


    “阿父在这儿呢。”嬴政立刻用小手握住扶苏的大手,安慰着自己的孩子。


    扶苏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一些,紧接着又开始呼唤“母亲”。


    嬴政纠结的扭了一下脸,夹着嗓子回道:“阿母也在这儿呢~”


    似乎这声音实在诡异的很,一下子把扶苏从梦中惊醒了。他浑身瞬间出了一身的淋漓大汗,扭头看见旁边的小娃娃,愣了一下道:“您怎么回来了呢?”


    嬴政道:“阿父听说你生病了,你要快快好起来呀,不要像曾祖父一样躺在床上。”说这话时,小孩的声音变得有些委屈和恐惧。


    扶苏虚弱地笑了笑,安慰道:“我不会有事的,只是受了一些风寒。就算不吃药,过两天也会好的。”


    嬴政道:“可是生了病的孩子都希望有阿父阿母在身边的。我曾祖父就很想要有阿母阿父,偷偷告诉你哦,我半夜还听到他在梦里喊阿父阿母啦。”


    扶苏捂住了嬴政的小嘴巴:“您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其他人。”


    嬴政点着脑袋。


    扶苏这才放开他,笑道:“没事的。我小时候生病了,也是自己照顾自己,可以照顾得很好。有时候我不想喝药了,就睡几天觉,然后又活蹦乱跳了。”


    嬴政拧着眉毛摇头:“不喝药是不对的,韩非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至于后面那半句“忠言逆耳利于行”,就被小孩自动忽略掉了。


    “你那个阿父可真不怎么样!”嬴政抱起了胳膊,竖着眉毛生气,“连孩子生病了也不管,哪有我好?”


    扶苏哭笑不得,替父亲给幼年父亲开脱:“他不知道的。他平时很忙,我怎么好拿这一点小事去打扰他呢?而且我就算不喝药,生了病也可以很快就痊愈的。”


    小孩子都有淘气的时候,扶苏也不例外。幼年时顽皮了,在外面踩水、淋雨,偶尔也会生病。曾祖母夏太后在世的时候,或许还会拘束着他。


    等到曾祖母病逝以后,他就自由多了。想怎么玩耍就怎么玩耍,生了病也可以不用喝药。也没有人批评他,更没有人端着药碗,追着非要喂他。


    第104章


    扶苏不希望听见嬴政说未来的自己不好,又笑着说道:“等到有一天您长大了,每天要做很多事情,要处理很多国事。您也不会有时间去陪伴您的孩子的。”


    嬴政想象不到:“可是我现在就已经每天有好多事情要处理了,但是我还是要分出时间来照顾阿父,照顾曾祖父,还要照顾你。”他掰着手指头来回数,来回算,小眉毛皱成了一团,真是操心的很。


    扶苏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孩子还不明白。


    曾祖母去世的时候,父亲是要准备亲政的。小的时候他也不理解,但长大了就明白了。那个时候父亲受制于吕不韦和祖母,亲政不代表就能收回王权,搞不好就像他高祖父昭襄王一样,当了大半辈子傀儡。


    所以父亲真的很忙,忙着收回王权,忙着要铲除那些反对的、作乱的人。偏偏那几年大秦的年份又不好,几乎每一年都有大大小小的天灾,列国也不老实。


    扶苏长大了以后,去读那些年的文书、卷宗,更深切的了解到父亲的难处。能在这么艰难的内忧外患之下,把大秦稳定下来,并且平定列国,一统四海……


    他真的很崇敬他的父亲,从未有过丝毫的怨愤。


    有的,只有……难过而已。


    扶苏看着嬴政的脸,思绪却飘到了未来。他现在比从前更有能力了,如果父亲能看见现在的他,会不会稍稍有一点点满意呢?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父亲在未来又会怎么看呢?


    扶苏抿紧了嘴唇,翻了个身,平躺着。


    趴在旁边的小孩不高兴了,啪叽扑到了扶苏的肚子上:“你怎么不理阿父呢?”


    扶苏被小孩这一下锤的咳嗽了好几声,扶着床板坐起来,招呼人把嬴政抱下去:“我生病了,您不要离我这么近,会染上您的。”


    嬴政道:“我才不害怕呢,我特别厉害,从来不生病!曾祖父说我是大秦最强大的武士。”


    说着,小孩双手握拳举起,给扶苏展臂,嘴里还配着音:“哈!”


    扶苏忍俊不禁,就连旁边过来抱嬴政的仆从都笑出了声。


    嬴政放下手,鼓着嘴巴嘀咕道:“你们是在笑话我吗?”


    扶苏赶紧忍住,咳嗽一声道:“我是想到了大秦未来能有您这样厉害的大王,真是我们的福气。”


    嬴政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又压下去,扭头去看方才那个仆从。


    仆从也学着扶苏,认真地说道:“我想到了小公子未来会有很远大的前程,实在是崇拜您。从未见过您这样厉害的小孩子。”


    嬴政这下彻底憋不住了,嘴巴大大的咧开上扬,呲着小白牙。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呢?”毛遂抱着一堆文书走进来,“这是这两天比较重要的文书。慎之都已经处理好了,但是还需要你看一看。”


    扶苏对他招手道:“拿来吧。”


    毛遂却没有过去,反而把文书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自己跪坐在那里,低头翻着文书道:“你还是躺着吧,我给你念。别回头把你累出个好歹来,我就成罪人了。”


    “我也要念!”嬴政跳下床,光着脚丫跑过去,“我来给扶苏念,我认识字儿。”


    毛遂嘴角微抽,把文书塞给嬴政:“难道我不认识字儿吗?”


    嬴政抱着大大的竹简,累的放在自己腿上,头也不抬地道:“难说。”


    “难说,难说。”毛遂伸手去咯吱嬴政的痒痒肉。


    嬴政扭来扭去,咯咯笑着道:“不要闹了,我在办正经事呢。扶苏,阿父给你念,你要听好了。”


    扶苏眉眼含笑看着他们,声音温柔地道:“好。”


    嬴政学着韩非每次念文章时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他板着一张稚嫩的脸,一本正经地张大嘴巴。然后第一个字就卡住了,嘴巴大大的张着,半天也没合上。


    毛遂嘲笑的话马上都要出口了。


    扶苏从床边的小柜子上抓来一个小橘子,丢到了毛遂的怀里,把对方即将出口的嘲笑话给砸了回去。他温声对嬴政说道:“你是不是渴了?这封文书让毛遂来读吧,您先吃个橘子。”


    “是的,阿父是有点渴了。”嬴政手忙脚乱地把竹简塞给毛遂,顺手拿走了毛遂怀里的小橘子。


    然后他哒哒哒的跑向了扶苏,坐在床边地板的席子上,低着脑袋剥橘子。只留给扶苏和毛遂一个黑油油的发顶,和两只红彤彤的小耳朵。


    毛遂叹了口气,无可奈何摊开手,对扶苏耸了耸肩膀。然后开始读那份文字复杂的文书。


    这与其是一封文书,不如说是一封信。写信的人是已经抵达楚国的秦国公主,也就是现在的楚王后。


    楚王后在去楚国的时候,得到了大量的钱财珍宝和仆从女侍。这些东西都保证了她去楚国之后,也不会被楚王慢待。只要楚王看到了那些人和东西,就会时时刻刻的想到楚王后背后站着的是秦国。


    楚王后知道,送她这些东西、促成她能够去楚国当王后,都是仰仗扶苏。不然指着她的父王和兄长,肯定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们若是能想起来,早就像扶苏一样,逼楚王接他回楚国了。当年楚王逃回楚国之后,就派春申君来秦谢罪,可也没人提起此事,只是从其他方面在楚国那儿薅了一些好处。


    她已经看清了,大秦宗室身上很少有情这种东西。人人都说扶苏很像秦国宗室,可她却觉得不像,扶苏的身上有情。


    楚王后很欣赏扶苏,再加上扶苏也算帮了自己一把。她也投桃报李,愿意跟扶苏分享一些从楚国得来的消息。


    毛遂念着信上的内容,最后抬头看向扶苏,总结道:“楚王加快了迁都的速度。应该是被你给吓怕了,想要早点离大秦远一些。”


    扶苏笑了声,没有评价。楚国就算把都城迁到百越之地,他们的秦军照样可以过去。


    倒是嬴政捧着脸皱眉:“那小熊就离我越来越远了。”


    小孩突然一拍大腿,把掉在腿上的橘子皮拍得到处飞,豪气万丈地道:“我要带着我的将士们去楚国,把小熊救回来!”


    扶苏扶额,指正道:“您那是抢。”


    嬴政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我去救我的好孙子,那怎么能说是抢呢?”


    扶苏无言以对,怕小孩真的会偷偷跑去楚国,忙把话题岔开。或许别的小孩子只是嘴上说说,但相处了这么多年,他相信自己的父亲绝对言出必行。


    扶苏看向毛遂问道:“楚王是不是要迁都钜阳?”


    毛遂道:“应该是。荀卿他们过来的时候,听说春申君原本打算直接迁都寿春。但是寿春那边的都城应该还没有修建完成,只能先临时迁到钜阳了。”


    扶苏陷入沉思。


    毛遂把竹简重新卷好,放在桌子上磕一磕,整理齐。见扶苏还在思考,他便坏笑着问道:“快点说说,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坏主意?”


    嬴政在旁更正:“不是坏主意,扶苏说的都是好主意。”


    毛遂看一下嬴政,咂着嘴道:“以后你肯定是天下第一伪君子。”


    嬴政不明白什么是伪君子,但能听懂天下第一,他立刻点头:“是的!我就是天下第一。”


    毛遂哈哈大笑,牙还没等收回去,就又被扶苏用橘子给砸了。这一次扶苏下手可没有留情,直接把橘子准确的丢进了毛遂的嘴巴里,给他堵了个正着。


    嬴政惊呼一声:“哦!好准确。毛遂毛遂,你快点张大嘴巴,我也要扔。”


    “呸呸呸。”毛遂把橘子吐出来,咬着牙齿道,“要不是看到你们一个是病残,一个是幼弱,我肯定要把你们揍一顿。”


    “我才不怕你。”嬴政爬起来,把扶苏保护在身后,对着毛遂张开胳膊。


    毛遂跳起来,两三步跑过去,一下子把小孩举到头顶,怪叫着绕屋子来回跑。


    小孩儿也嗷嗷尖叫,但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还笑得特别大声。


    “……”扶苏久久失语,被他们吵得头疼,把毛遂支出去,喊吕恕过来。有些事情他还是跟慎之商量吧,毛兄也太不靠谱了。


    把闹腾的一大一小都赶走后,屋子里总算清静下来。


    扶苏闭目休养了一会儿,在脑子里盘算着想法,听见吕恕轻手轻脚的进来,才看过去:“慎之,你也看了楚王后送来的信函吧?”


    吕恕跪坐在扶苏的床榻下,伸手替扶苏把脱落到腰间的被子提上去,“你是说楚王迁都的事情吗?”


    扶苏道:“楚王应该是明年才迁都钜阳才对。”


    吕恕笑道:“你把春申君叫到咸阳吓唬了一顿,他必定是要提前迁都的。这件事对大秦没有什么影响,莫非你还有其他打算?”


    扶苏也笑了:“还是慎之懂我。每逢迁都,肯定会有一些官吏调动,很适合安插间谍。不如我们就趁着这个时候,提前往楚国安插人手,随时行离间之事。”


    吕恕思索着,慢慢点头:“我来找人手。”


    今生不同前世了。原本在命定之中,楚王没有把楚王后母子接回去,此后多年也一直没有子嗣。直到楚王纳了春申君进献的姬妾,才有孩子出生。


    那个孩子就是后来的楚幽王,他的舅父就是残杀了春申君的李园。楚幽王继位以后,国中大事皆由李园把控,楚国也日渐衰败。


    即便如此,秦国在打楚国的时候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可现在扶苏提前将楚王后母子送了回去,未来楚国未必还会有李园那样的“大秦忠臣”,所以得提前做好布局安排。


    的确,现在楚王后是向着秦国的,甚至愿意给秦国传递消息。但是人心是会变的,等到楚王后的儿子可以继任王位,她必定不会再帮秦国。


    想起楚王后母子,扶苏又叹息一声。那两个孩子就是昌文君和昌平君,未来凭借平定嫪毐之功,还得到了他父亲的重用。


    可惜后来背叛了秦国,在楚王被秦军俘虏之后,同项燕残部自立为楚王,反叛被杀。


    扶苏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吕恕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安慰道:“他们的身份和他们身上流淌的血脉,注定没有办法彻彻底底做个秦人。现在提前把他们送走了,也避免未来那场叛乱对大秦造成的打击。”


    “是。”扶苏也收敛起方才的叹惋,继续和吕恕说着往楚国安插间谍的事情。说到一半,他听见了院子外有李斯和嬴政说话的声音。


    扶苏抬眼观察着吕恕的表情,安抚地笑道:“说起来,我这也算拾人牙慧。曾经读过李斯和国尉他们写得文章,大秦能一统列国,少不了在列国安插间谍离间的功劳。”


    间谍们在赵国离间赵王和李牧;在楚国离间着楚王和项燕;在齐国离间着齐王和下面的贤臣……从很大程度上都帮助秦国以更少的代价,获得了成功。


    吕恕听到这话,也没有露出什么自豪的表情,反而有些出神。他似乎回忆起当年和秦王政意气风发,高谈阔论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微微扬起,可下一刻,听见李斯的声音又压了下去。


    扶苏叹了口气。


    吕恕不想再回忆从前,转而说道:“李斯看见了那个隐先生的脸。我打算等过些日子让他画下来。能对着秦国这样搅弄风雨,未必是籍籍无名之辈。”


    扶苏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定要查明白这个隐先生的身份。必要的时候可以派间谍或刺客去赵国,将其除掉。”


    “好。”吕恕说到此处话头一顿,眉头拧在一起,“扶苏。你在赵国遇刺的事情,会不会就和这个隐先生有关系呢?他是郭开的门客。李谈和荆轲调查,刺杀你的主谋很有可能和邯郸郭氏有关系。”


    扶苏思考了一会儿道:“郭开虽然和邯郸郭氏的关联不大。但邯郸郭氏一心想要攀附高官贵族,打压卓氏,未尝不会主动帮郭开做事。不管怎么样,先查明这个隐先生再说。”


    若果真的是隐先生在背后推波助澜。无论这个隐先生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人,都必须想办法除掉了。因为早在扶苏还在邯郸做赵国重臣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这个隐先生除之后快的目标,就说明他对扶苏恨之入骨。


    扶苏将往楚国安插间谍的事情交给了吕恕,一时疲乏又涌上来:“这些日子就辛苦你多操劳操劳了。”说着他对吕恕露出歉意的笑容。


    “都是我应该做的。”为大秦做再多事情,都是他应该的。


    吕恕站起来后,又半蹲下去,把扶苏刚才偷偷踹到脚下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给他盖到了脖子上。


    扶苏无奈道:“可是真的很热。慎之,这都马上入夏了。”


    “生病的人所感知的冷热是不准的,你还是好好把被子盖严实。不要再把自己的病冻得更严重了。”吕恕唠唠叨叨,怕扶苏又把被子踹走。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来几个摆件压住扶苏的被角。


    扶苏被这被子禁锢得严实,无奈苦笑道:“我这样好像马上就能进棺材了。”


    吕恕脸色一变,声音都严厉了:“不要胡说。”他把那些压着被角的摆件拿走,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好方法,就出门嘱托李斯看着。


    李斯自然是很愿意多和相邦亲近了,主动接过来照顾扶苏的活儿。


    扶苏真有点适应不了,李斯顶着那张脸来照顾自己。他浑身上下都很不自在,竟然真的很快就恢复痊愈了。身上有了力气,就赶紧跑到相邦府去做事。


    扶苏一连忙活了多日,忽然接到了从赵国传来的信函,打开后是李谈的字迹。李谈从前不愿意读书,字写得有些难看,虽然现在练的已经规整了很多,但还是一眼能看出来。


    想起李谈,扶苏眉宇间的辛劳都消失了,笑着打开信函来看。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惹得在旁的尉缭都很好奇。


    “相邦,是有什么事吗?”


    这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看的,扶苏把信函递给尉缭:“邯郸粮仓失了大火,现在邯郸有不少人以为是我们秦国派去的间谍放火。”


    扶苏倒是想派间谍,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一个好间谍哪是那么容易找的?全都送到了楚国去了。


    尉缭看完也笑道:“上次在赵国的时候,下官同相邦去看过邯郸的粮仓。不少小吏都玩忽职守,如今突然失火,倒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相邦,我们要不要趁着这个时候……”


    “暂时不用对赵国做什么。”扶苏道,“只是其中一个粮仓失火而已,对赵国没有特别大的影响。我们不用去管这件事,现在赵国在邯郸大肆戒严、搜捕纵火的人,民心惶惶,倒也是一件好事。”


    尉缭想着,倒也是这个道理。他捏着自己新长出来的胡须,另一只手摇着羽毛扇子,很有风度的点头。


    扶苏见状关心地问道:“缭先生,您很热吗?我让人往您的屋子端两盆冰。”


    “哈哈哈,不好破坏规矩。”尉缭继续摇着扇子道,“您不觉得臣这样比从前潇洒了很多吗?这羽毛扇子可是我特意找人做的。”


    扶苏的表情呆了呆,没有想到大秦的国尉竟然是这样的性格。


    其实他幼年的时候曾经见过尉缭。


    那时对方胡须顺柔,随身摇着羽扇,如仙风道骨,风度翩翩。给幼小的他带来很大震撼,从小到大都认为尉缭是个很厉害的高人。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包装好的。扶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只能尴尬的笑了笑,并拒绝了尉缭要给他也做一把扇子的提议。


    “相邦!”有人急匆匆的跑进来,“相邦,蜀郡传来的急报。前一段时间蜀郡连日下大雨,不少地方的水道都溢出大水,现在很多地方都有了洪灾。”


    他嘴上说着话,手里的动作可没断,赶紧把急报呈递到扶苏面前。


    扶苏忙打开扫了一眼,点了几个官吏的名字,让人赶紧把他们叫过来。


    尉缭忙安慰道:“蜀郡水势险恶,本就是容易发洪水的地方。相邦不要太过担心。蜀郡郡守李冰本身就擅长治水,他一定可以安排妥当的。”


    “我明白。”扶苏在心里琢磨着应对计划,等他所点名的官吏们都到齐了,便立刻安排下去。


    毛遂带着一批人运送,粮食过去赈灾。另外安排了几个御史随同,一面监督赈灾的粮食,另一面调查此次洪灾是否是意外。


    从感情上他是相信李冰的,但有些事情必须得按照流程来走,调查清楚明白。如果蜀郡的洪灾真的是人为没有及时疏通河道,那必定是要追责的。


    “蜀郡本就不大服管。”扶苏想了想,又安排了蒙武带着一批军队前往蜀郡,镇压乱民。


    半个时辰不到,扶苏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安排。一个时辰后,他安排的人便已经踏上了前往蜀郡的路。


    反应之快,应对之快,都让咸阳上下目瞪口呆。这实在不像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的相邦,好像扶苏已经应对过很多遍了。


    就连吕恕都没忍住向扶苏打听,难道长公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真的做了很多事吗?他前世真的实在是太不了解长公子了。


    扶苏哈哈笑道:“我哪懂什么?不过是平日在读文章和卷宗之类的东西,经常想着,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那些问题,该如何解决?说到底,不过是纸上谈兵。”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许忐忑,望着吕恕问道:“慎之,我这样应对有没有错呢?其实我也不太懂这些。”


    “……”您哪里是不懂啊,您可太懂了。吕恕前世也是在秦王政旁边跟着学了很多年,才能够应对自如的。这位长公子从前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却能应对的如此迅速,而且应对方法就连他看了都很佩服。


    如果长公子从前能够接触这些东西,又会给大秦带来怎样的惊喜?至少不会像


    第105章


    “水灾过后很容易有瘟疫出现。”扶苏思忖了一会儿,“慎之,你先提前准备好药材。若是蜀郡那边缺了,也能及时供上。”


    “是。”吕恕领了命令,便立刻出去做事。


    在入夏的时候正是暴雨期,不单单是蜀郡会有洪灾。扶苏再次给各郡县的郡守县令发文书,督促他们及时疏浚河道。如果真的因为人为原因导致雨灾或水灾,就会严厉追究他们的责任。


    扶苏就这样又忙忙碌碌了一个月,盛夏的雨季到了,有的时候接连下了好几天也没有停。一些在路上的文书传递都被耽搁了。


    好在他提前都做好了预防。除了蜀郡有水灾外,其他各地都没有太大的灾情。


    还没等扶苏松下来一口气,一封急信从卫国而来。


    因为连绵暴雨的缘故,送信的信使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还跌了好几跤。密封信函的竹筒都摔碎了,里面写在布帛上的文字被雨水浸润,最外面的收信人已经看不清名字了。


    只能隐约看见是两个字。信使不知道具体是给谁的,只知道说是让送到秦国相邦家里,便直接去找扶苏了。可他左等右等也等不到扶苏下值回家,心里又着急,便直接把信送到了相邦府里。


    “给我的信?”扶苏握着包裹信函的布帛封皮,上面的两个字看不出来是不是自己的名字。这是一封私人信函,而他在卫国似乎没有什么交情。


    扶苏便把送信的人叫了进来:“你是替谁送的这封信?”


    信使十分拘谨地给扶苏行了个礼,才回道:“是卫国公子。”


    “魏国公子?”扶苏愣了下,“信陵君吗?”他倒是和信陵君有一点点交情,不过信陵君已经回魏国了吗?不是还在赵国吗?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迅速盘算。按照未来的发展,信陵君回到魏国的时候,是打算筹备五国联盟攻打秦国。现在信陵君突然回了魏国……


    信使磕巴了一下,忙回道:“是濮阳的那个卫国。”


    扶苏这才想起来,笑道:“原来是吕公的母国。”他低头把信拆开,好在里面写在兽皮上的正文被保护的还算好,上面有几个字模糊了,却还是能分辨出其中意思。


    这是一封求救信。


    写信的人是当今卫君的弟弟卫国公子。


    不过内容和魏国倒是有关系。


    魏王下令,让卫君去大梁朝拜他。但大家都知道,卫君此去魏国,必定凶多吉少。


    这些年魏国屡屡败于秦国手中,丢失了不少土地。魏王早就忍不下被夹在角落里的卫国,想要吞并卫国,弥补回来自己在丢失的土地。


    如今突然紧急将卫君叫去大梁,甚至都不给卫君婉拒的机会。魏王是直接派了一支军队去的卫国,将卫君给“请”去了大梁。


    卫国公子自知救不了兄长,便赶紧给远在秦国的吕恕写了封信。希望对方能帮他跟扶苏求求情,看在上次他也帮了扶苏和秦国小公子的份上,大秦相邦能够出手帮他救回兄长。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儿,秦国已经派了秦国宗室去魏国兼管魏国国事,只要扶苏给那秦国宗室写个信,便可以留卫君一命。


    扶苏也没有犹豫,当即便开始提笔写信给在魏国的秦国宗室。写完了信,他还让人把吕恕也叫过来,让吕恕看了一遍卫国公子的信。


    扶苏笑道:“也不用慎之再说什么了,我都已经给他处理完了。”


    吕恕抿着嘴唇,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长长地叹息一声。明明事情已经被扶苏解决完了,可吕恕好似遇见了天大的难事。


    扶苏一怔:“慎之这是怎么了?”


    吕恕愁眉不展,苦笑道:“扶苏,那信使有没有说过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发出的?”


    扶苏哑然。他不用再去问那信使,便已经明白了吕恕要说的事情是什么——这封求救信到咸阳的时间太晚了,他已经来不及救卫君了。


    本来卫国想要来咸阳,就需要穿过魏地和韩地,路途遥远。


    不过若是换做正常时候,昼夜赶路,快马加鞭,再加上渡船的话,倒也来得及。


    可现在正好赶上暴雨期,信使在路上耽搁了更多的时间。


    扶苏刚写完的信还孤零零的躺在桌案上,已经没有了发出去的价值。


    窗外又开始雷声轰鸣,暴雨顷刻间噼里啪啦的砸下来。屋内倏地暗了,好似快要入夜一般。可扶苏和吕恕都没有去点灯,只是默默地相对而坐。


    半晌后吕恕声音沙哑道:“我应该知道的。明明……”明明命中注定,这件事情会发生,他应该早做准备的。还记得从前他在卫国的时候,还见过好几次宽和仁厚的卫君。


    可是他忘了,又或者根本没放在心上,一门心的全都扑在了秦国大大小小的事物上。等现在想起来,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明明答应过卫国公子的。”吕恕紧紧攥着衣服,把嘴唇都咬的满是血肉。他答应过的每一件事情,总是难以做到。


    扶苏看不见吕恕的表情,但能听见他颤抖的呼吸,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他忽然笑了,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察觉到,继续包裹桌案上的信,声音振奋地道:“慎之。我们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逆天改命,不要这么快就认输嘛。我现在就派人往魏国送信,说不定能救到卫君呢?”


    吕恕抬眼,努力地看向扶苏的影子,似乎在寻找依靠。他期待地问道:“还来得及吗?”


    “怎么也都要尽力一试。”扶苏把信纸包好放在桌子上,“我听小公子说过,我们不能轻易信命。如果我们就那样放弃了,那现在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说完,扶苏立刻唤人进来,把这封信抓紧送向魏国大梁城。


    待信使顶着暴雨离开后,他对吕恕笑道:“你看,只要肯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好,至少不愧对自己的良心。”


    “你说得对。”吕恕低下了头,很惭愧的样子。如果他早能有长公子的这份智慧就好了。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所以他要用尽毕生力气去赎偿曾经犯下的罪过,哪怕最终也无法赎偿完。


    扶苏怕吕恕继续钻牛角尖,伤害他自己,便提议道:“最近公事轻松了不少,好久没见小公子了,我们去上林苑吧,也看看大王。”


    吕恕此时此刻不太敢见嬴政。他刚要拒绝,想起扶苏刚才那段振奋人心的话,舔了下唇边的血迹,重新燃起了勇气:“好。”他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扶苏原本想直接披着斗笠骑马过去,念及吕恕的身体状况,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等到暴雨小了一点,才让人准备马车,同吕恕乘车去上林苑。


    不过随侍扶苏的舍人知道扶苏平日活得“粗糙”,向来喜欢骑着马跑来跑去,哪怕顶着个大太阳或顶着暴风雨,也不怎么愿意钻进带盖的马车里。


    所以这一次他又给扶苏额外准备了马匹和雨具,方便扶苏什么时候想骑马就可以直接骑着,不用和吕恕一起挤在马车里。


    扶苏陪吕恕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见外面的雨停了,便跑去骑马。


    只能窝在马车里的吕恕羡慕不已,掀开车窗对扶苏道:“不知道公输学的马具研究的怎么样了?”


    “哈哈哈。”扶苏大笑几声,见吕恕马上都要钻回马车里了,才咳嗽一声,收敛道,“改天我问问他。我想了一下,如果马具真的能批量生产的话,我想培养一批近战的骑兵。”


    吕恕沉思道:“倒也不错。有些山谷地势都限制了战车,如果能有近战的骑兵,或许更容易打。”


    “不错。尤其是楚地的山林谷地比较多。”


    说话间,二人便穿过渭河南岸的层层民居和宫室,抵达了上林苑。他们还没有进去,便被上林苑周遭清新的草木香气吸引,顿觉心旷神怡,方才压抑的心情都好了百倍。


    二人脚步轻松地入内,朝着秦王落脚的宫殿区而去。他们刚进秦王落脚的院子里,便听见了嬴政稚嫩的童声呼喊,“曾祖父,是美丽的虹桥!”


    下一刻,院子里又传出秦王口齿含糊的声音:“寡人没看见。”


    “我带曾祖父去爬虹桥,您快点上我的宝马,我载着您去爬虹桥。它看上去就在不远的地方,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到。”


    秦王嘟嘟囔囔:“你这宝马也太小了,都不够寡人一脚踩的。”他语气里颇为嫌弃,并不是很看得上嬴政的宝马。


    扶苏和吕恕面面相觑。虽说小公子回秦国以后吃的好、玩的好,不操什么心了,个子也长了不少,但也不是高到能骑马的程度吧?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只见嬴政骑着秦王的玉杖,模仿着驾马的动作,在地上一蹦一跳地转圈跑“马”。


    而秦王就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还坐着抬到外面的小木床。


    “扶苏!”嬴政见了扶苏,惊喜地跳起来。他赶紧调转玉杖的方向,骑“马”奔向扶苏,“快看我的宝马呀。”


    地上刚刚下过一场暴雨,还坑坑洼洼的积攒着不少水坑。小孩这一路拖过来,衣服上迸的都是泥点子和水渍,不过他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


    扶苏无奈一笑,弯腰将嬴政抱起来,称赞了一番他的“宝马”,而后跟秦王行礼:“大王近来的气色好多了。”


    秦王的气色的确比前一阵儿强了不少,看上去也有精神头了。但还是比不了去年,脸上的肌肉皮肤明显已经走形了,说话的声音也不如从前清晰。


    像秦王这么大岁数的人,最怕的不是夏天,而是入秋后和入冬后,这个才是他们的一大生死坎儿。所以在夏天的时候,往往状态还是好不少的。


    扶苏看到秦王这样,心里担忧入秋后。不过他不能表露出来什么,便笑着,若无其事地装作高兴:“看样子大王很快就能回咸阳宫了。”


    秦王听到这话也高兴,不过还是故意嗔怪道:“寡人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你就让寡人回咸阳宫。难道连这点儿国事也应付不了吗?亏了你和大柱子加起来两个人,都不如寡人一个人。”


    扶苏无奈笑道:“无论到什么时候,臣等都离不开大王。”


    “我也是。”嬴政也大声喊,努力让秦王看见他。


    秦王笑了两声,白了嬴政的方向一眼:“扶苏,小羊人是不是又把衣服弄得特别脏?你把他抱过来,让寡人看看。”


    其实嬴政和秦王的距离并不算特别远,也就是十步之外。可秦王就连这么近的距离也已经看不清了。


    扶苏抿了下嘴唇,心里情绪翻涌。


    嬴政低头看自己的衣裳,用小手努力扯着泥点子。可惜他玩了太长时间,泥点子已经干固在衣服上了,怎么扯都扯不掉,而且数量巨多。


    小孩没办法了,努力把裙角都抱在怀里,冲秦王大喊:“才没有特别脏!”


    小孩的嗓门太大了,震得扶苏和吕恕的耳朵嗡嗡作响。


    偏偏秦王现在耳朵也不大好使,正喜欢嬴政这样说话,哈哈笑道:“小羊人,你现在肯定特别脏,不要来寡人这边。扶苏快把他带下去涮涮。洗不干净,今天晚上的羊肉锅就不要吃了。”


    “是。”扶苏抱着嬴政去浴池。


    嬴政本想说自己一点也不脏,但是见到扶苏的衣裳都被他给蹭埋汰了,蔫巴了不少:“阿父没有钱给你买新衣裳,还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扶苏笑道:“没事的,我还有其他衣裳。”


    “真的吗?”嬴政觉得扶苏在骗他,“你每次出门都穿这一身素色的衣裳,都穿了好几年了。我都有好几种颜色的衣裳呢。”


    扶苏微微窘迫,看一下跟在身后的吕恕:“您可以问慎之,我真的有很多衣裳了。”


    吕恕笑道:“不错。主君请放心,扶苏只是喜欢穿那一种衣裳,所以每次一口气都做了好几套一模一样的。”


    嬴政不能理解:“这看上去一点也不漂亮,唉!可是阿父也没有办法给你买。我想让阿母给我做一身很漂亮的衣裳,把彩虹的颜色都拼到我的衣服上。但是阿母说我们家里很穷,一件衣裳拼不了那么多颜色。”


    扶苏和吕恕忍俊不禁。现在子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了,家里不可能那么穷。无非是卓兰芝不愿意让儿子当彩毛大公鸡,故意找的借口。


    “看来阿父只能重新养蚕宝宝了。”嬴政掰着手指头算,“今年我要给好多人都做衣裳。慎之,你也有份。”


    吕恕眼神温柔地笑道:“臣穿不了那么好的衣裳,习惯了穿麻衣。”


    “好吧。”嬴政不是很理解,他偷偷摸过吕恕的衣裳,像密密麻麻的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真的很疼。不过他尊重吕恕的喜好。


    嬴政扭头看向浴池,一脸期待地道:“快点把我放下去。”


    扶苏摸了摸水温,宫人刚才已经加热过了,温度刚刚合适。他便把小孩儿的衣裳换下来,顺着台阶放进浴池里。


    “这个不太好玩。”嬴政在水面只露出了一个脑袋,都不敢大喘气,别说在水里跑来跑去了,他生怕自己被水给淹了。


    扶苏擦了一下嘴角,把笑意擦掉。他亲自下去给嬴政找了个高处,又在水面上放了一些小孩子的玩水玩具,伸手帮嬴政洗洗涮涮。


    嬴政吹着飘过去的木鸭子:“慎之,你快下来跟我们一起玩呢。”


    吕恕攥紧了衣襟,表情一时惊慌,生怕嬴政看见自己的身体。他笑容都变得勉强起来,含糊地道:“臣也不大喜欢玩水。”


    “好吧。”嬴政又道,“我知道你们每天很忙,今天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不要怕,阿父给你们做主。”


    扶苏笑了笑,也没有隐瞒小孩儿,说起了卫君的事情。


    一个魏国,一个卫国,听上去完全一模一样。没过一会儿就把嬴政听得头晕眼花,最后叹了口气道:“希望卫君能及时得救。上次我们路过卫国的时候,那个卫国公子还请我吃好吃的呢。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帮他收拾魏王。”


    扶苏笑道:“好啊。对了,这几日一直在下雨,您的功课都没有送回咸阳宫。荀卿和吕公还问您功课做的怎么样了呢?”


    嬴政是一个非常喜欢写功课的小孩子,对这个问题一点也不打怵:“我都认认真真写完了,还帮曾祖父处理奏书来着。不过最近的雨下的很大,所以一直没有把功课送过去。”


    “那我回头告诉他们。”


    “是的,你一定要好好说,多说我一点好话。”嬴政不高兴地拍走漂过去的木船,“这两个人都喜欢打孩子,真不是什么好老师。”


    扶苏把漂过来的木船轻轻推走:“慎之还在听呢。”


    嬴政睁大眼睛,对吕恕说道:“我没有在说你阿父,你不要回头去找他告状。”


    吕恕忙道:“臣不敢。”


    “哼哼。”嬴政扬起下巴,方便扶苏帮他搓搓脖颈,“扶苏,等你们得到了卫君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我很担心他。魏王可真讨厌,以后我一定要收拾他。”


    扶苏笑道:“好。”魏王的岁数虽然大了,但也是一个很长寿的人。等以后小孩儿想要收拾他,倒也来得及。


    嬴政又向扶苏打听了阿父阿母和弟弟的近况,有些犯愁的叹了口气:“我都想念他们了。可是我还要照顾曾祖父,不能回去。扶苏,我偷偷告诉你。”


    扶苏听见小孩说话如此神秘,便停止了继续搓澡的动作,把耳朵凑过去。


    嬴政趴在扶苏的耳边小声说道:“曾祖父有一天眼睛都看不到东西了,但是他不让我告诉你们。我真的很担心他会变成瞎子,那就看不见我长大后如何英俊了。”


    扶苏心里窝着酸涩,却又笑了出来:“那您要保守好这个秘密。我会再找一些好医者,帮大王治好眼睛。”


    “好。不过他现在能看见了,只是那天不能看见。”


    扶苏咽了咽嗓子,扯起笑脸,声音平稳温和地问道:“那您有没有发现大王还有其他病情呢?”


    嬴政想了一会儿道:“曾祖父有的时候会身上痛,还总说自己很冷。扶苏——”


    小孩说着说着声音变得犹犹豫豫,脸上的表情也很凝重,“曾祖父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呀?难道吃药也吃不好吗?我看他每天都有乖乖吃药,可是一点也不像我一样,很快就好起来。”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跟嬴政说。世界上很多病,不是想治就能治好的,就连世间最厉害的医者也治不了。他摸着嬴政的头发,温声道:“大王生的病比您生的病重,可能要一直吃很多很多的药。所以您可以多陪陪他。”


    嬴政认真的点着头道:“我是有在一直陪他,不过他有的时候嫌我烦,把我赶去其他地方玩。我知道他不是烦我,是怕我看见他生病的样子。因为我偷偷跑回去看过,他很痛。”


    扶苏一时说不出话来。


    吕恕也是一脸恍然。还记得陛下临终前的那半个月,也是这样难受得无法再继续返回咸阳,也没有人敢跟陛下说明白他此时此刻的病情,错过了传召长公子的时间。


    “唉!”嬴政忽然老气横生地叹息一声,“我真的不希望生这种病,好难受呀。我还是不要活到一百岁了,然后我就活到、活到……”


    小孩一句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扶苏给捂住了。


    扶苏咬了下嘴唇:“您不要说这种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健健康康的活很久很久。我会给您找世界上最好的医者,帮您调理身体。”


    嬴政点点头:“那阿父也希望你能够长命百岁,不,你要比阿父多活三十岁。这样阿父不用比你多活三十年,我们可以一起死掉啦。”


    童言无忌,却还是让扶苏差点没绷住情绪。他把嬴政抱在了怀里:“不管我能活多久,我都希望您可以至少活到一百岁。”


    第106章


    “都要活,都要活,我们都要活到一百岁。”嬴政踩着水蹦跶,在扶苏怀里跳来跳去,把扶苏上半身的衣服也都溅湿了。


    扶苏下意识地捂住脖颈的剑疤。他低头看了眼衣裳,迅速帮嬴政洗完澡,抱起小孩儿走出浴池:“慎之。”


    吕恕心领神会,上前将嬴政抱过来:“虽说是盛夏,但吹着冷风也容易着凉,你先在水里呆着。我去帮小公子换身衣裳,顺便问问宫人有没有适合你穿的衣裳?”


    “好。”扶苏笑着目送吕恕和小孩儿的背影,而后才松开压着衣领的手。


    夏天的衣裳本来就很薄。那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剑疤又深又长,早已透过被水浸湿的薄衣服,手贴在上面都能感应出来。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半晌后笑了一声,步伐洒脱地趟着水,走上了池边。把那个狼狈的、不堪的自己永远留在了水池里,随着废水一起被排掉。


    上林苑的宫室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衣裳,但偶尔子楚会来这里看儿子和秦王,所以留了两件子楚的便衣。宫人请示过秦王后,便给扶苏穿了。


    扶苏换完了,一走出去,还被困得迷迷糊糊的嬴政抱住了喊“阿父”。他有些窘迫,把小孩送去秦王那边睡觉,陪秦王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了。


    去魏国的信使还不知道有没有抵达大梁城,但驻守在大梁城的秦国宗室却先一步传信回来了。他见证了魏王逼杀卫君的一幕,不知道这个消息对大秦来说重不重要,但也及时给扶苏传了信。


    扶苏拿到信后,几日的好心情被打破。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奇迹,他们还是没有来得及改变。可是他不想让吕恕还要反过来为他担心,便强装欢笑,振奋大家。


    他并不是一个特别擅长隐藏情绪的人,只要和他比较熟悉,就都能察觉到他低落的心情。


    其他人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扶苏,还是荀卿在吃过晚膳后叫住了扶苏,问起他最近的情况:“你这两天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对老师说的?”


    扶苏抿着嘴唇,也不喜欢和师长说谎,正好也想请教荀卿。他便把卫君的事情说了一遍:“我以为我现在是大秦相邦了,而大秦也越来越强大,我就可以救下他。”


    荀卿听完扶苏这回答,却是笑了,摇摇头道:“扶苏,你知道我并不怎么喜欢秦国,为什么还是来了吗?难道我真的会关心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的教育?”


    扶苏是个聪明人,早就明白荀卿心里的想法,此时便答道:“您希望推行隆礼重法之策,让天下安定平稳,百姓安居乐业。而秦国是唯一有可能做到的,只有秦国才能结束乱世。但您劝说不了秦王采信您的计策,便教导小公子政。”


    荀卿满意地笑道:“不愧是我最看重的弟子。那你怎么不明白呢?你救不了卫君,不是因为那封信送得太晚。而是只要天下尚未归一,列国依旧攻伐交错,你只能救他一时,却救不了他一世。”


    “老师——”扶苏表情怔怔。


    荀卿从袖子里掏出一截竹条,在扶苏的头顶上轻轻一敲:“秦国只能强大一时,却无法一直强大。如果你想要靠秦国此时的强大,来稳定列国的秩序,是不会长久的。只有解决掉问题的根本,才能有更长久的稳定。”


    扶苏道:“老师的意思是让大秦一统列国吗?”


    荀卿微微颔首,幽幽长叹:“这几百年的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未来的道又该怎么走?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些才是问题的根本。扶苏,你知道你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吗?”


    扶苏沉默地思索着,眼睛里的光彩越来越亮,焕发了斗志:“多谢老师,我明白了。我会早日帮大秦结束这乱世。这两年秦国没有到处打仗,粮仓里的粮食也一年比一年多,民生安稳。”


    荀卿含笑听着扶苏讲话。


    扶苏说到最后,深呼吸一口气,从容自信道:“接下来我准备整顿军中,以备灭六国之战。”


    “好!”荀卿把竹条往桌案上一拍,震得桌案上的茶壶都在晃动,“这些年六国彼此攻伐消耗,士气疲乏,而秦国军心、民心大涨,正是人和之际。”


    “现在吗?”扶苏愣了下,他下意识的还按照前世的时间去思考。若是那样的话,至少要等到父亲加冠亲政以后,才正式开始灭六国之战。


    可今生和前世到底是不一样了。现在秦国没有在邯郸之战中有那么大的损耗,他这几年又一直不断地修养国中元气,行《徕民律》广招三晋之民。


    无论是粮草、人口、士气,还是其他方面,想要打仗,都是没有问题的。


    扶苏又在心里盘算着,现在大秦不仅有王翦和王贲父子,还有身体健壮的蒙骜、张唐等等将领。他收起掌心,对荀卿笑着点头:“好。”


    打响灭六国之战,不是一件拍脑袋就立刻决定下来的事情。扶苏第二天先是请了太子、子楚,同他一起前往上林苑,面见秦王。


    当着秦王和太子、子楚,外加一个小小的嬴政,扶苏将自己的分析一一道来。


    末了,扶苏拱手道:“最重要的是,现在有一个不错的出兵理由——给卫君讨回公道。这些年卫国对大秦也向来恭顺。大秦作为上国,也理应庇护卫国。”


    秦王向来喜欢打仗,听着听着,感觉身上都不难受了,甚至都有了精神坐起来。他哈哈大笑道:“寡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要是白……”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又不说了。


    太子和子楚自然也是有灭六国之心,对此并不反对。但他们情绪要更稳定一些,和扶苏反复推算策略,看看胜算大不大。


    扶苏道:“想要灭六国,非一朝一夕可行之。最好——逐一击破、步步蚕食,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列国合纵结盟。臣已经往楚国派出间谍,行离间之事。”


    秦王听见扶苏说完,激动的热血冷却下来。他也知道不可能一下子把六国都灭掉,看来他有生之年还是赶不上了。


    秦王攥了下手指,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他没让人看出自己心里的失望,依旧一如往常好似掌控了一切的发展,笑道:“那你今天来找寡人,只是为了对魏国出兵吗?这种小事,你身为大秦相邦,自己决定就好了。”


    扶苏的目光从秦王扫到太子、子楚,最后停留在嬴政的小脸上,四代秦王都在这里。他再次拱手笑道:“臣有灭六国之策,但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


    “哦。”秦王嘴角一撇,“寡人明白了。你今天把人叫的这么齐全,无非是担心灭六国之策刚刚施行,这任秦王就猝死了,下任秦王不会偱行你的计策。”


    扶苏的确是这么想的,毕竟除了他父亲之外,剩下的三个秦王在位时间都不是很长。如果他打算从现在就开始灭六国,那就必须把几任秦王都一一打通,免得中间出什么岔子。


    他看着秦王、太子和子楚的眼睛,一阵胸口发堵,却还是笑道:“臣只是不希望这样的大事会有什么意外,这对秦国来说至关重要。请大王,太子和公子勿怪。”


    太子依旧笑呵呵的,十分亲善:“相邦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孤的身体,孤自己也明白,子楚你一会儿好好听着相邦说话。”


    “是。”子楚恭恭敬敬的行礼,又偷偷摸摸的对扶苏竖起大拇指。


    能得到各位祖宗如此信任,扶苏的眼眶微微发红,郑重其事地对秦王三人拱手叩拜。


    没等扶苏感动太久,他就被小孩给抱住了。


    嬴政贴在扶苏身上,仰头道:“那阿父可以当大将军吗?我有好多想打的人,楚国、魏国、赵国……”小孩儿掰着手指头算。


    扶苏赶紧捂住嬴政的嘴巴,赶紧把自己的计策说出来,免得嬴政真的打算跑到战场上去。


    他灭六国的计策,是一套长远的计划。不仅仅包括了用兵之道,还有接下来这几十年秦国如何治理内政、如何对六国开展外交、如何推行其他改革……每一个计划都围绕着最终灭六国的结果。


    正因为这套长远的计划,跨越的年限过长,所以必须每一任秦王都要配合。军事、内政、外交等等都不能拖后腿,这样扶苏就有把握,可以比前世更早地完成灭六国的计划,并且没有那么多的隐患。


    秦王听完了扶苏这番话,闭着眼睛思索良久,最后询问太子和子楚的意见。如果他现在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哪怕四十多岁,他都会毫不犹豫答应扶苏。


    可是他要死了,未来的大秦,一个死人是说了不算的。


    太子笑道:“臣认为相邦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此事事关重大,相邦最好能够写出一份正式的奏书。以后也好按着确切的策略,去做事。”


    “是。”扶苏明白这个道理,今日他也只是先跟列祖列宗们打个招呼,看看他们的意见而已。


    子楚自然也不会反对。他知道,按照扶苏的计划,就算有一天能灭六国,这个功绩不是在他身上,就是在他儿子政儿身上。


    嬴政则更加积极了,哪怕秦王没有询问他的意见,他也举着拳头嗷嗷叫:“善善善,大善。”


    子楚捂着耳朵,警告嬴政:“政儿,不许在大王面前喧闹。”


    没等嬴政说话,秦王先瞪了子楚一眼:“政儿哪里喧闹了?你是不是喜欢你家那个小的,讨厌政儿了?寡人告诉你,就算有一天你当了秦王,这个大秦太子也一定是政儿。”


    嬴政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子楚:“阿父,我才几天没有回过家,你就更喜欢成蟜了吗?”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委屈起来。


    若不是顾及秦王的身份和身体,子楚真的很想冲上去邦邦给他两拳,这糟老头子就知道挑坏!


    他赶紧把嬴政拉过来哄,连平日伪装的端庄公子风度都没了:“阿父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你了?前两天刚给你买的玩具,你就忘了。真是没良心。”他戳着嬴政的脑袋。


    嬴政不明白子楚这话,道:“没有心还怎么活?阿父你不读书吗?”他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自己也跟太医令学过不少呢。


    子楚放弃跟这个小文盲计较,反正小孩子就是这个样子,哄好了就好。


    “哈哈哈。”秦王看热闹看得直乐,把他们都留下来一起吃午饭。


    四个秦王,外加一个扶苏,祖孙五代同堂用饭。不过秦王刚才听了扶苏讲那么长时间的话,只吃了几口,便累得去休息了。


    扶苏见状,压制住的悲伤情绪瞬间反扑,满腔热血也顿时冷却。


    秦王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可扶苏还站在原地。太子见状,走到他旁边,拉着他的袖子道:“既然按照计划,接下来是要攻打魏国,跟孤去咸阳宫商讨吧。”


    “是。”扶苏回过神,立刻应下。他又跟太子推荐了王翦、蒙骜、尉缭、吕恕等人一同参加讨论,这里面不是未来灭六国的功臣,就是本身擅长领兵作战的名将。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扶苏只定下了大致的方向,具体的细节还要找他们详细商议。


    太子自然应允。


    众人在东宫齐聚,从下午一直商议到半夜三更,最后定下了出兵计划,不过没有对外公布。


    三日后,扶苏离开咸阳,再次前往上党郡巡视,并带上了王翦和蒙骜。这一次秦国打算从上党郡对魏国出兵。


    扶苏看着地图对王翦和蒙骜道:“前两年魏国趁机抢占了荥阳。这次我们要拿下荥阳。无论是打下来,还是和魏国谈判,最终一定要拿下荥阳。”这样以后就方便攻打魏都大梁城了。


    “是!”王翦和蒙骜齐声应声。


    抵达上党郡后,扶苏便快速调集上党郡和河东郡的五万秦军,汇集在边境。


    这一下把远在邯郸的赵王吓了够呛,不过观察秦军瞄准的是魏国,他又忐忑又庆幸。


    随即扶苏向魏国递交战书,指责魏王无故残杀卫君:“上次列国在大秦会盟,扶苏代表大秦已向列国陈明,希望不要再轻易不义之兵。现在魏王公然违背盟约,欺辱卫国,而大秦又得到卫国新君的求救信,理当出兵主持公道。”


    国书一经递交,便不给魏王解释的机会,立刻对魏国边境出兵。


    可如今的魏国和秦国哪里有什么对抗的能力呢?魏王急的连忙朝周边列国求援。


    求援的使者到了韩国。韩王不敢和秦国直接硬碰硬,选择暂时拖着,观望一下赵国和楚国的反应。如果形势比较好,他就出兵帮助魏国。


    求助的使者到了齐国。偏偏赶上君太后病重,而齐王又没有什么自立能力,已经六神无主。这个关键的时候,怎么可能出兵去帮魏国打仗呢?


    无奈之下,求援的使者只好绕远再去楚国。而楚国已经安插了秦国派去的间谍,再加上楚王后的枕边风,楚王也拒绝帮助魏国。


    最后只剩下赵国和燕国了。燕国对帮魏国没什么兴趣,但对魏国的土地有些兴趣。甚至还派使者偷偷联络大秦,一起瓜分魏国的土地。


    赵国的反应则很奇怪,太子和郭开极力主张帮助魏国,避免秦国更加壮大。他们就好像是突然长了脑子一样,看明白了秦国这次攻魏的目的。


    赵太子偃道:“大王,三晋之地唇亡齿寒。今日魏国重创,甚至被秦国所灭,则我赵国危矣!请大王下令出兵相助魏国退秦。”


    建信君则道:“太子这话是不是有点过于危言耸听了呢?秦国不过是想给魏国一些教训,肆意残杀卫君之事,的确是魏王的错。难道还要我们赵国帮这样无义之人吗?”


    赵王的心里已经偏向了建信君,对太子衍有些不耐烦道:“你这不是杞人忧天吗?秦国如果真的想灭魏国,岂会只调动河东郡和上党郡两郡之兵?”


    赵太子偃被赵王骂的哑口无言,只好悻悻退去。他回到了太子宫,叫来郭开和隐先生,重重叹道:“大王根本不听孤的话。”


    隐先生并没有露出脸,依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无端却让人察觉到他的烦躁。


    他厉声批评赵太子偃:“秦国有灭六国之心,岂会为了区区卫国小国出头?分明是想抢占魏国的城池,一旦让秦国占据了魏国的荥阳、垣雍一带,则下一刻随时能水淹魏国大梁城!届时还哪有什么魏国?以后还哪有什么赵国?愚蠢!”


    就算隐先生这话说的再有道理,可被人指着鼻子骂,赵太子偃心里也不大痛快。不过,他还是看在隐先生的能力,努力压着没有发火,声音却冷下来了:“大王不信孤的话,孤还能有什么办法?”


    隐先生听见这话,捏紧了拳头,在地上来回踱步,走了好几圈,才冷静下来:“去找信陵君。信陵君此刻还在邯郸,他一定会帮魏国向平原君和赵王求援。”


    赵太子偃迟疑道:“这样真的有用吗?”


    “有用没用都得这样去做!”隐先生的语调瞬间拔高,厉声道,“让信陵君去联合列国,一同合纵攻秦,把秦军打回关中,吐出河东、河西、上党等地。现在秦王半死不活了,不趁着这个时候打秦国,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赵国亡了、宗庙烧了,你再去哭坟吗?”


    赵太子偃忍无可忍,怒而一拍桌案:“隐先生慎言!”


    隐先生面朝赵太子偃,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死死的盯着他。


    赵太子偃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发毛。他下意识的避开了隐先生的眼睛,转头对郭开说了两声,便按照隐先生的计划,去劝说信陵君。


    果然,信陵君立刻去找平原君求助。上次魏国出兵相助赵国,解除了邯郸之围。这次赵国于情于理都不应该袖手旁观。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平原君也只好拖着病体去王宫,最终让赵王同意了出兵相助魏国,由廉颇作为主将。


    廉颇一愣,向平原君打听:“这次秦国带军的主将是什么人?”


    平原君看着廉颇的眼睛,提起一口气,长长叹出:“是扶苏。”


    由大秦相邦扶苏亲自带军攻魏。


    廉颇沉默半晌:“如果只靠赵国和魏国的话,打不赢。”


    平原君心里也明白扶苏的能力,无奈道:“可是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魏国遭受袭击,却什么也不管吧?”


    “我有一计。”赵太子偃抓住这个机会,想起了隐先生昨日提出的计划,“信陵君名望极高。我们可以让信陵君主持与列国合纵联盟,一起对抗秦军。纵使扶苏有经天纬地之才,也绝不可能对抗得了六国联军。”


    平原君思忖着道:“是个好方法。臣这就去和信陵君说。既然要联盟,一定要尽快。不要等到秦国打到了魏都大梁城。”


    廉颇没有出声反对,只是稍稍走神。


    在信陵君准备游说列国合纵联盟时,扶苏已经带着秦军攻下了数座城池。


    王翦本就是与白起相当的名将之才,蒙骜的能力也不差,再加上扶苏擅长总体把控。秦军一路势如破竹,军心、粮草、武器装备没有一项出现纰漏。


    不过这场战事还是打了两个月,直到一则消息传到了扶苏这里。


    “信陵君一直在游说列国联盟抗秦。”蒙骜皱着眉毛,如果真的成功的话,那样就麻烦了。


    扶苏自信地笑道:“他不会成功的。”


    前世信陵君能成功组织列国联盟抗秦,是多方面因素促成的。


    一是,秦赵邯郸之战一直打下去,最后信陵君窃符救赵起了很大作用,增加了信陵君的美名,让其有资格在后来组织联盟。但是扶苏插手,提前结束了邯郸之战,信陵君窃符救赵的魏军没有发挥太大作用,他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大的名声。现在列国也不会轻易听他的话。


    二是,扶苏执政以来,秦国和列国的交情尚可,好几年都没有再打过仗。列国也不会轻易同秦国动兵。更何况扶苏在楚国已经安插了离间的间谍。


    三是,秦王还活着呢,就算秦王不幸去世,也还有成年的太子顶上。不似前世,子楚突然病逝,只留下来十三岁的嬴政,主少国疑,适合偷袭。


    扶苏就不相信,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这一边,还能让信陵君成功联盟。


    他面色沉着冷静:“继续打,打到魏国愿意和谈,割让荥阳为止。”


    “相邦!”惊慌急促的喊声出现在帐外。


    扶苏一愣,同王翦、蒙骜一起看向军帐门口。


    不多时,一个浑身狼狈的信使跑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信函:“相邦,大王他——薨了!”


    第107章


    营帐的门帘被掀开,冷冽的秋风随之被卷入,扶苏微微打了个哆嗦,只觉遍体生寒。


    可是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营帐门口的方向。


    信使瞄了眼扶苏,再次双手高高举起信函:“相邦,大王薨了。”


    乍起的秋风把门帘卷得翻飞,冷气直冲扶苏的面门。


    扶苏凝视着门帘晃动,营帐外的向西方落下的夕阳乍隐乍现。他忽然想起了那天下午,在上林苑的宫室里,同高祖父、曾祖父、祖父和父亲一起吃饭。


    太子曾祖父和子楚祖父饮了几杯酒,便开始争抢一块羊腿。


    吃饱了的父亲滚来滚去,从秦王高祖父的脚边,滚到了他的腿上,最后躺在子楚祖父的怀里睡着了。


    而秦王高祖父不知被谁逗得开怀大笑,露出了没剩几颗牙齿的牙床。


    “相邦?”蒙骜有些担心他,手轻轻搭在扶苏的肩膀上,将他唤回神:“您……您没事吧?”


    扶苏摇头,神情一如往常:“我能有什么事呢?”他走过去接信使手里的信函,却平地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了一跤,踉跄了好几步,被王翦、蒙骜和信使同时扑过去扶住。


    “多谢。”扶苏笑了笑,挡开众人的手,拆开密封信函的竹筒。可是他打了半天,也没把竹筒打开。


    信使小声提醒:“相邦,另一头是封口。”


    扶苏微笑致谢:“多谢。”他神情如常,把竹筒倒过来,重新拆开封口。从里面倒出来一块帛书。


    或许是帛书实在太轻薄,扶苏一时没接住,被秋风给吹落到地上。


    扶苏一垂手,手里的竹筒就被直直地随手丢在地上,弯腰去捡帛书。这在王翦和蒙骜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这些日子行军打仗以来,无论军情有多么紧急,相邦都是那样稳如泰山。怎么会像眼前这样丢三落四呢?


    王翦和蒙骜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深深的担忧。


    扶苏的手指不大灵活地搓开帛书,费了半天劲才展开。他快速扫了一眼,转头对王翦和蒙骜说道:“太子有令,与魏国的战事,我们可以不必停下。好不容易战事就要收尾了,不能在这个时候功败垂成。”


    一向谨慎的王翦,此时此刻都忍不住主动说道:“相邦。反正也到了收尾的时候了,这里有我们就足够了,要不您……先回咸阳吧?”


    扶苏拍拍王翦的肩膀,笑道:“我们还是把手头的事情做好了再说吧。”说完,他让人安排信使下去休息,继续给王翦和蒙骜等将领发布军令。


    他只字没有提过秦王,好似刻意遗忘了一般,又好似秦王根本就没有病逝,方才都是蒙骜和王翦的幻听。二人倒真是迷惑了,尤其看到扶苏神态举止如常。


    商议完这次的出兵计划,扶苏便让众人下去做准备。


    王翦和蒙骜结伴离开营帐,二人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恰好营帐的门帘再次被秋风吹开一角,透过缝隙,他们看见——扶苏弯腰一手扶着桌案,一点一点跪在了地上,半趴在桌案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胃部干呕。


    蒙骜看向王翦,苦涩地道:“大王突然……我的心里都窝着发堵,更别说相邦和大王的感情一向不错,他又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必定十分难受。”


    王翦叹气:“相邦是一个很理智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耽误了正事。我们也不能拖了相邦的后腿,好好去做准备吧,打一场大胜仗。早点结束,早点回咸阳。”他罕见地拍了拍蒙骜的手臂,比往常关系亲近了不少。


    蒙骜点头,又回头往营帐里望了一眼,这次却看不见扶苏的身影了。他压低声音道:“是不是该让营中将士们换上丧服?”


    “理当如此。”王翦顿了顿,“该主将下令。”


    主将是谁?自然是扶苏。可扶苏刚才什么也没说。


    蒙骜想了半天,双手锤在一起,“我进去跟相邦说说。王将军先去调军吧。”


    王翦拱手对蒙骜行了个礼,二人别过。


    蒙骜重新回到营帐门前,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帘后面:“相邦,我有事情要禀告。”


    半晌后,营帐里传出沙哑虚弱的声音:“进来吧。”


    蒙骜轻手轻脚的掀开营帐门帘,眼睛先是往扶苏的方向窥探。但见扶苏一如往常的端坐在桌案后面,还笑着对蒙骜招手。


    “蒙将军有什么事进来说吧。”扶苏把桌案上的文书整理一下,挪到一边,“是军中有什么情况吗?”


    蒙骜跪坐在扶苏对面,视线在扶苏遍布血丝的双眼、没有擦干净血迹的嘴角划过,心里提起了一口气,说话时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相邦,军中是否……呃……”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生怕刺激了扶苏。


    扶苏却心领神会地明白了,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把脑门拍得砰砰响:“多谢蒙将军提醒,我差点忘了。下令让军中将士身披素缟,为大王服丧。”


    “是。”蒙骜搓了搓手指,抿着嘴唇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看扶苏:“大王刚刚薨逝,太子尚未即位。大秦内外不稳,望相邦保重身体。”


    扶苏沉默一瞬:“我明白。”


    不知是不是秦王的死讯刺激了秦军,本就骁勇善战的秦军,此后更加勇武。在夺城之际,甚至相邦扶苏亲自上阵,攻势凶猛。


    原本魏国将领还打算能多熬一熬,等到援军到来。可秦军在扶苏的带领下攻城略地的速度越发快,若是魏国不早日请和,没准秦军都会打到大梁城去。


    就算援军到时候会来,但给魏国造成的损失是不可挽回的。当初赵国之强,仅在秦国之下,可被秦国打了几年,又围了几年的邯郸,国力一日不如一日。


    魏国的国力可比不上当初的赵国,哪里能经得起这样的消耗?就算秦军撤退了,还不知道多少年才能缓过来。魏王拖不下去了。


    魏王立刻派出了信使,希望能够与扶苏和谈。


    扶苏按照计划提出了让魏国割让荥阳、垣雍在内的一大片土地。这其中有一部分土地都是前两年魏国从韩国那里抢过来的,魏王一咬牙同意了扶苏的条件。


    信陵君派去列国联盟的使者还没有传回来结果,但秦国和魏国便已经在荥阳进行和谈,以魏国割让大片国土,并赔偿新任卫君大量钱财珍宝为条件,换取了两国和平。


    秦国也遵守约定撤军。但扶苏也没有立刻返回咸阳,而是先对占有的土地管理一番,并留下了蒙骜在荥阳驻军:“等过一段时间,我会派新县令过来。”


    “是。”蒙骜将扶苏送到了郊外,临别之际,他忍不住唤了一声,“相邦。”


    扶苏已经翻身上马,听见蒙骜叫他,回头看了一眼。他温柔一笑,完全看不出这些日子在战场上骁勇凶恶的模样,和声细语地对蒙骜说道:“我知道,我会保重自己的身体的,绝对不会让大秦陷于险境。”


    说完这番话,扶苏转头看向前方西归的大路,只要沿着这条大路往西走,他很快就会回到咸阳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稍稍走远一些后,扶苏给王翦抛下了一句话,“王将军和下面的将领安排好剩下的军卒。我先走一步,咸阳事务繁多,我得回去主持大局。”


    说罢,他也不等王翦回答,便抽了一下马鞭,纵马飞身离去。只给众人留了一串被马蹄扬起的灰尘。


    扶苏好似不知疲倦,没日没夜地骑马往回跑,就连马匹都被他累了个半死,中途在驿馆换了两匹马。他的发丝和衣服也凌乱不堪,比在战场上还要狼狈,可是他完全不在乎这些,只想快点回到咸阳。


    “为什么要这样呢?”扶苏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总是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就已经永远分别了,连个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从前他惹恼了父亲,被赶出了咸阳。他以为只是一次意外,顶多再过个几年的时间,便可以重新回到咸阳还可以见到父亲。到时候无论是赔罪也好,还是父亲要另外惩罚他也罢,至少总还有见面的机会吧?


    现在又是这样。他知道高祖父的身体很不好,甚至可能连这个秋天和冬天都艰难能熬过去。可魏国又不是很难打,再给他半个月的时间,他就打完仗,就回咸阳了呀。无论怎么样,至少他能够让高祖父见到他凯旋,听见高祖父对他的称赞。


    就算高祖父熬不过这个冬天,至少他是在旁边守着的,是能够亲口跟高祖父道别的。可是为什么又这样?明明他离开咸阳之前,他们祖孙几代人还坐在一起吃喝说笑来着。


    他多么希望这都是高祖父的一场玩笑,高祖父那个人本来就很恶劣,喜欢开这种玩笑。


    可是当扶苏抵达咸阳的时候,停在高处的山丘大路上,看见了远处满城缟素,听见了肃穆的哀乐声。


    就算要开玩笑,也不至于开得这么大吧?扶苏捂住眼睛,笑着笑着,满脸湿润。


    “扶苏!”两道熟悉的身影,远远地望见扶苏,便忙骑马跑过来。但是他们两个的马术或许不大好,上马的动作有些笨拙,费了半天劲。


    凑近了以后,扶苏看清,果然是吕恕和毛遂。


    “扶苏,”毛遂道,“我们两个知道你肯定打完仗就会赶紧回来,一直在这儿等着你。”


    吕恕担忧万分地打量着扶苏,见其脸上泪意未干,抿唇道:“大王的灵柩停在了咸阳宫,我们直接去咸阳宫吧。”


    扶苏浅浅地笑道:“好,这些日子你们也辛苦了。大王离开以后,咸阳没有出什么乱子吧?”


    吕恕道:“倒是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不过人心浮动是难免的,但是太子和公子子楚在,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现在你回来了,就更好了。”


    毛遂将马驱使到扶苏的马匹旁边,见其眼底灰青一片,发丝散乱,红着眼睛,纵使对方笑的再如往常平静,也掩盖不住狼狈憔悴。他给吕恕使了个眼色:“扶苏,你要不先回去换身衣裳?”


    吕恕心领神会,配合着说道:“扶苏,你先回家整顿一下。不然你这样,让小公子看了也会很担心的。”


    扶苏愣了下,想起了嬴政:“小公子怎么样了?”


    三人的马匹并排走在大路上,往扶苏的宅子前行。吕恕回道:“主君一直在咸阳宫里为大王守灵。不过他或许不大明白死亡的含义,所以还算尚可,也没有生病。”


    小孩子是真的不太懂死亡。在秦王快要去世的那几天,所有人都已经抑制不住的悲伤。就连平日心怀鬼胎的一些人都难免叹息忧愁。


    可嬴政还是像往常一样去找秦王玩耍。在秦王快咽气的那一个时辰,小孩还偷偷摸摸爬上了秦王的床,和秦王窝在一个被窝里,跟曾祖父告状阿父欺负他。


    可惜秦王已经没办法回应嬴政了,只能艰难地抬起半只手,似乎想要摸摸嬴政的脑袋。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掌控自己的手臂了,艰难的喘着粗气,对嬴政笑了笑。


    小孩嘟嘟囔囔地跟曾祖父告完状,最后还趴在秦王旁边,抱着秦王的肚子睡着了。


    直到秦王彻底咽气,大家才在被窝里扒拉出睡得昏昏沉沉的小孩子。卓兰芝赶紧把儿子抱去了其他宫室内,方便大家将秦王换洗、安放在灵柩里。


    嬴政一觉醒来,问守在旁边的吕恕:“为什么外面那么吵呢?曾祖父不喜欢这么吵闹,会头疼的。”


    吕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嬴政,只是摸着嬴政的头发:“主君饿了吗?”


    嬴政摸摸自己的肚子:“饿了。我去找曾祖父吃饭。”


    “主君!”吕恕抱住了小孩,斟酌着措辞,跟他一点点解释秦王的离去。那段回忆,吕恕不想再想起,甚至不敢去看秦王的遗体,实在是太像前世的陛下了。


    所以吕恕也没有跟扶苏详细讲嬴政的反应,他也怕扶苏听了以后,心里会更加难受,只是笑着安慰扶苏:“主君昨天还念叨你呢。”


    “我先去看过大王,再去看小公子。”扶苏回到宅子里,迅速换了一身丧服,没有在吕恕的劝说下休息,便直奔咸阳宫。


    秦王的灵柩停在咸阳宫正殿前的庭院里。


    扶苏过去的时候,庭院里一片肃静。除了几位重臣之外,便只有太子在庭院里守灵。周围的宫人站得纹丝不动,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扶苏脚步微微一顿,望着那高大的灵柩,一时出神。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哀乐,震回了扶苏的思绪。距离院子门口最近的秦臣见扶苏过来,马上打招呼:“相邦,您终于回来了。”


    扶苏笑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客套话,却没有力气开口,便沉默着径直走向太子。


    太子跪坐在灵柩前,仰头和扶苏对视,二人都没有说话。


    扶苏走到太子身侧,跪坐在稍微后面一点的位置,低声道:“太子,臣回来了,不负众望。”


    “平安回来就好。”太子的声音淡淡的,也能听出其中的憔悴,“政儿刚被抱出去休息,子楚在替孤料理国事。相邦回来了,正好接手子楚。”


    扶苏抿了下嘴唇,应声道:“是。不知大王何时下葬呢?”


    太子道:“后天,正好在十月年前。”


    其实秦王已经在咸阳宫里停灵很久了,从信使传信给扶苏,到扶苏打完仗回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扶苏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回来,也没有去问这件事。他安静的陪了秦王一个时辰,便起身去接替子楚处理国事。一直忙活到晚上,半夜三更才重新回到咸阳宫,继续陪着秦王的灵柩。


    就这样,扶苏白天处理国事,晚上去陪伴秦王。第三天灵柩被抬向秦王陵入葬。


    扶苏同太子等人一路送灵,直到王陵被彻底封死,那个曾经无比恶劣、无比嚣张,又无比亲近的人,永永远远的留在了王陵里面。


    “我们回去吧。”太子看了一眼天上正盛的太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大秦的未来就在明天。


    可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扶苏就突然仰头倒下,让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子楚连忙上前把他接住。


    随行的太医令,诊治一番道:“相邦是太累了。他昼夜不停的赶路返回咸阳,又接连忙活了好几日,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太子沉默一瞬道:“待孤明日即位后,相邦休息几日吧。”


    扶苏已经陷入了昏迷,听不见太子的这番话。等到他醒来,帮太子完成即位仪式之后,想要拒绝休息的命令,但新一任的秦王却强硬停了他手里的事情,让他回家休息半个月。


    扶苏没有办法,只好回去。


    可是他回了家里以后,却觉得哪里都空落落的,好似身上没有了忙活的事情,便找不到了目标。扶苏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每日坐在院子里,晒着入冬后晃眼又发冷的太阳。


    嬴政带着蒙恬跑到扶苏家里。两个小孩一左一右坐在扶苏旁边读书、玩耍。


    朗朗的读书声让扶苏恢复了些许精神头,他侧头看着嬴政笑道:“您怎么不去西宫学室读书呢?”


    嬴政道:“西宫没有学室了,现在华阳祖母住在了那里。”


    扶苏一愣,随即切身地意识到高祖父已经离开这件事。现在的西宫已经不是高祖父的西宫了,南宫也不是高祖父处理国事的南宫。它们都已经换了新的主人。


    嬴政语气低落道:“我有点想念曾祖父了。我挺喜欢在西宫读书的,读累了还会去找曾祖父要好吃的东西……阿父说过一阵给我找新的地方读书。”


    扶苏伸手摸着嬴政的后脑勺,小孩头顶温热的温度传到他手掌心,让他觉得没有那么孤独了:“我会想办法的。这样吧,荀卿左右也住在我这里,您和其他小孩子不如先在我这里读书?”


    “好吧。”嬴政点点头道,“我也挺喜欢在这里读书的。不过我过两天可能没办法过来,阿父说我们要搬家,我得回去帮忙。”


    “搬家?”


    “是的。”嬴政挠挠脑袋,其实也不大理解,为什么要搬家?“阿父说我们要搬进咸阳宫的东宫,可是那里不是太子祖父的地方吗?”


    这话透露出的信息量可不少。秦国并没有严格规定太子应该住在哪座宫室里,但是太子已经有了参与国事的权力,所以和秦王一样,不会离处理国事的宫殿太远。一般不是住在东宫,就是住在西宫。


    那这样说来,秦王柱子是打算册封子楚为太子了。扶苏的脸上也没有露出太多惊喜,心里只是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怅然,想起了那位还躺在王陵里出不来的先王。


    嬴政没听见扶苏回应他,不停地摇晃着扶苏的手:“你怎么不跟阿父说话呀?”


    扶苏回过神,温声道:“大概以后公子子楚就是太子了。”


    嬴政的两只眼睛嗖的亮起来:“阿父最喜欢当太子啦!这真是太好了,等以后我也让你当,你不要急。”


    扶苏哭笑不得,抑郁的心情被小孩给逗乐了。


    “老师。”蒙恬懵懵懂懂,不大明白,“您没听说公子子楚要被册封为太子的消息吗?我听我阿父和阿母聊天的时候说,这件事应该是相邦知道的。”


    扶苏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如常的表情,温声道:“大王还没有来得及跟我说呢。”


    “哦,是这样啊。”蒙恬没有怀疑什么,继续低头研究手里的竹简,并从包里掏出了一块肉干,往嘴巴里塞。


    嬴政却不似蒙恬那样的单纯,拧紧了小眉毛,一叉腰道:“扶苏!是不是有人又要欺负你呢?阿父帮你去收拾他们。”


    “不用。”扶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从来猜不透曾祖父的想法,这个新一任的秦王远比他的高祖父更难琢磨。到底是在敲打他呢?还是真的对他产生了疑心?


    第108章


    安静的院子外,忽然传来了毛遂喧嚷的说话声。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说话的速度如同连珠一般,哒哒哒个不停。


    扶苏怔了怔,抬头看了一眼正上中空的太阳。按照正常的时间来算,这个时间正是相邦府繁忙的时候,毛遂怎么会突然回来呢?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等扶苏琢磨明白,不一会儿毛遂和吕恕并肩走进了院落。毛遂面露愤慨,吕恕神情沉着,都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毛遂回来倒也罢了,吕恕可是他在相邦府的副手,怎么也回来了?扶苏见状便立刻站起来,往他们面前走了两步,迎过去:“出事了吗?”


    毛遂停下脚步,抱着胳膊冷笑:“你才在家休息几天?咱们相邦府马上就要空了。等过两天你再回去,手底下连根毛都没了。”


    扶苏心头一沉,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看向吕恕,露出询问之色。


    吕恕道:“你在家休息的时候,大王把国事都交由左丞相代理。相邦府的属官们大多都被左丞相派出去做事了。”


    扶苏沉默一瞬,问道:“他们被调出咸阳了?”


    “嗯。”吕恕无声叹气,拍拍扶苏的手臂,“现在相邦府没剩下几个属官。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我和毛遂就先回来了。”


    他们也不太敢继续待在相邦府了,不然说不准会让左丞相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现在扶苏是刚刚休息,还是几天前那个大权在握的大秦相邦,所以左丞相倒也不敢直接把他所有的亲信都赶跑。


    毛遂阴阳怪气地嘲讽道:“我看你再休息半个月,连你也得被赶出咸阳了。范雎离开咸阳,他还有自己的封地可以去。你能去哪里?你把列国都得罪光了,连个封地都没有。”


    扶苏沉默不语。


    吕恕踩了毛遂一脚,让他闭嘴。


    “扶苏。”嬴政跑到了他们中间,仰头望着扶苏道,“左丞相欺负你了吗?我去找曾祖父收拾他!”小孩儿说完突然想起来曾祖父已经不在了。


    嬴政低下了脑袋,也没有再抬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头补充道,“我去找祖父收拾他。祖父也很喜欢我的,一定会收拾他。”他说这话时不大有底气,声音都变小了。


    扶苏弯腰把小孩抱起来,笑容如常道:“您不要担心我,我会有办法的。”


    毛遂骂骂咧咧道:“从前先王活着的时候,左丞相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万事不管。真是会咬人的狗从来不乱叫,关键时刻上来给你一口。”


    扶苏叫停了毛遂的骂声:“毛兄慎言。”


    吕恕也扯了扯毛遂的袖子,示意对方不要骂的太大声。


    倒不是他们怕了左丞相。而是左丞相能这么明目张胆的针对扶苏,难道秦王柱真的一无所知吗?这背后有没有秦王柱的默许呢?他们此时此刻最好不要抱怨太多。


    吕恕有些担心,目光一直落在扶苏的脸上,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知道扶苏曾经对秦王柱有很大的好感,甚至也知道秦王柱和扶苏约定一起治理大秦的诺言。可现在……显然与想象中的截然相反。


    相比吕恕的谨慎小心,生怕把扶苏给戳碎了,毛遂则大大咧咧多了,直接问道:“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早就想好对策了?”


    扶苏笑了下:“我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对策,为人臣,生杀予夺皆由主君。慎之,你帮我送小公子他们一起去老师那里读书吧。我去书房给大王写一封奏书。”


    吕恕迟疑道:“要不要我帮你呢?”从前只要他在扶苏身边,那些奏书都是他代笔来写的。毕竟他好歹比扶苏多几十年的经验。


    “暂时不必。”扶苏把嬴政递给吕恕,笑道,“我应付的来。”


    吕恕见扶苏态度坚决,只好同意,带着嬴政和蒙恬一起去找荀卿。


    目送吕恕离开后,毛遂转头问扶苏:“你不让慎之代笔,是怕牵连他吗?你想要写什么?”


    扶苏看了毛遂一眼,哭笑不得道:“我只是要劝大王,在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要亲贤臣远小人。大王的心思的确难以揣摩,但我相信他是非常聪明的人,此时此刻的做法必定是有什么目的,只是我头脑愚钝,暂时看不明白而已。”


    毛遂咂咂舌:“但愿你不会被他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吧,到时候我肯定给你收尸。”


    “哈哈哈,收尸就不必了,还是我带着毛兄一起飞黄腾达吧。”扶苏的确不了解秦王柱,但想起那日在上林苑的共饭,他相信秦王柱是有灭六国的抱负的,不会在大局没有稳定之前就杀了他。


    扶苏独自回到书房,他打开一卷竹简,按照上书格式,填好了前面的致辞。接下来笔头却突然顿住,没有再落墨。


    他看着竹简上一大片的空白,喃喃自语道:“若您真的只是被小人暂时蒙蔽,希望能看到我这封上书后,可以清醒过来。”


    扶苏的宅子并不算特别大,但吕恕常年吃不饱饭,身体本就虚弱。他抱着嬴政走了一会儿,便额头上冒出密密的细汗,屏住了呼吸,十分吃力。


    嬴政用小手帮吕恕擦擦汗水:“我要下去和蒙恬一起走路。”


    吕恕怕摔了嬴政,便点头同意了,轻手轻脚将嬴政放在地上。


    嬴政刚一落地,哒哒哒朝着相反的方向跑远。


    吕恕愣了一下,忙追过去:“主君!”


    “主君!”蒙恬学着吕恕跟在后面喊。


    嬴政头也不回地喊道:“我要去找祖父,不用等我回来吃饭了。”小孩跑得非常快,噌噌噌就到了门口,让护卫送他进宫。


    等吕恕追过来的时候,小孩的马车已经晃晃悠悠地朝咸阳宫去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他掐住自己腿上的肉,懊恼地咬紧了嘴唇,回身去找扶苏。


    自从昭襄王下葬以后,嬴政便再也没有进过咸阳宫。他还当做是像往常一样,可一从马车上下来,便察觉到不同了。


    那些守在宫殿内的护卫、内侍、宫人的面孔都十分陌生,他们也不像昭襄王身边的人一样对他亲切,隐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凝视。


    嬴政心里说不明白是什么感受,难受的很,甚至有点想要找曾祖父抱抱。可是曾祖父已经不在了,他一定要坚强,绝对不能认输。


    小孩在心里为自己鼓着劲儿,握紧小拳头,昂首挺胸,大步朝秦王柱所在的宫殿走去。丝毫没有让周围的人看出他的势弱,骄傲得好像一只大公鸡。


    护卫们和宫人们互相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态度倒是比刚才恭顺了,没有再随便敷衍。不过他们依旧对嬴政很陌生疏离,都没有抱小孩儿上台阶,看着小孩儿自己往上挪。


    嬴政憋着这口气,一直挪到了最上面,总算爬完了最后一节台阶。他奔着曾祖父生前处理政事的宫殿而去。


    可直到走近了,嬴政也没有听见那宫殿里传出任何声音,好似根本就没有人在。


    小孩儿趴在门上,悄悄推开一道门缝,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


    秦王柱正静静坐在殿内,什么也没干,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悬挂在对面的地图。忽然耳边传来细碎的推门声,鬼鬼祟祟。


    他都已经下令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秦王柱嘴角微微下垂,眉头皱在一起,不悦地扫向门口。正好对上一双黑亮黑亮的大眼睛,小孩儿趴在门缝上,像只小老鼠一样。


    秦王柱下垂的嘴角,不自觉的松开,沉声道:“进来。”


    嬴政也不打怵,直接推门进去。他熟练地坐在地上,脱下了自己的小鞋子,并排摆在门口,然后关上了殿门。


    秦王柱就看着他忙活,眼神愈发柔和。


    嬴政一掉头,气势冲冲地冲着秦王柱走过去:“祖父,你为什么让人欺负扶苏?”


    “哦?”秦王柱身体微微后仰,俯瞰台阶下小小的娃娃,“你是寡人的哪个孙子?”


    嬴政表情一呆,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怎么能不记得我呢?我们还在一起吃过饭。”


    秦王柱道:“寡人有很多儿子,有更多的孙子,少说也有五十个。寡人也和很多孙子都在一起吃过饭,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让寡人记住吗?”


    “……”小孩半天没说出话来,就那样望着秦王柱。


    秦王柱始终板着脸,表情陌生、冰冷、疏离。


    嬴政的嘴巴越来越皱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可他倔强的不肯哭出来。


    秦王柱端坐在坐台之上,明明体胖圆润,应该是最和蔼可亲的模样,偏偏此刻显得他更像高高在上的泥塑神像一般,根本不会被小孩打动。


    嬴政握紧了双手,屁股一扭,向门口跑去:“我要去茞陵找曾祖父,哇呜呜……”他还是没忍住,哇哇大哭起来。


    秦王柱方才的架势瞬间消失,立刻扶着桌案要站起来去逮嬴政,偏偏身体不大灵活。


    眼看着小孩都已经打开宫殿大门,光着脚丫往外跑了,他忙喊外面隐藏在暗处的卫兵,把嬴政逮回来。


    片刻后嬴政被提留回来,浑身上下不服气的样子,却眼眶红彤彤的,像被逼急了得幼兽,没有让人觉得他很凶猛,反而又可怜又可爱。


    秦王柱也从坐台上走下来了,拿出一方手帕擦拭着头顶冒下来的汗。明明现在都已经入冬了,他还是被这小崽子给整得汗流浃背。


    “真是顽皮。”秦王柱把嬴政抱过来,随手拍了他屁股一下。


    嬴政愤怒地大喊:“是你先逗孩子的!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游戏!我刚才都特别伤心了,还以为你真的不记得我。我都只有你这么一个祖父,你却有那么多的孙子,那!么!多!”


    小孩连番质问,大嗓门震的秦王柱耳朵差点聋了。秦王柱一把捂住了嬴政的嘴巴,真是不知道先王怎么受得了这孩子的嗓门的?


    嬴政试图咬秦王柱的手。


    秦王柱赶紧收回手,趁嬴政再次开口前说道:“寡人都管不了自己能有几个儿子,难道还能管得住那些儿子能生几个孙子吗?你阿父都有两个孩子呢。”


    嬴政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他自己也有好多孙子呢,也不好说祖父怎么样。小孩从不自我内疚,转头就指责秦王:“但是我都只有一个儿子,你还欺负他。”


    秦王柱算是跟小东西讲不通道理了,无奈解释道:“寡人何时欺负扶苏了?哦,你说相邦府的事儿吧?”


    他有点抱不动这小胖墩子了,转身往坐台上走,把孩子摆在自己的坐席旁边:“先王年纪大了,需要有人帮他代理国政,自然也就需要设立相邦。可寡人春秋鼎盛,还不至于需要有人代替寡人全权处理国事。”


    嬴政听着秦王说话,明白了一点点,露出思考的表情。


    秦王柱捏着嬴政的脸蛋:“小崽子,你可知道武王在世时,为何分置左右丞相?”他本想给嬴政解释,却见小孩一脸很明白的样子,微微有些惊讶。


    嬴政道:“扶苏跟我讲过的,是怕相权独大,威胁大王。分立左右丞相,可以相互制衡……哦!祖父是不想让扶苏当相邦了吗?”


    “大秦不需要相邦。”秦王柱盯着虚无的门口,神情淡淡,再看向嬴政时又露出笑意,“不过寡人不会亏待扶苏的,看那儿。”他对嬴政指了一下地图。


    嬴政爬起来,跑到地图前面。他睁大了眼睛,指着咸阳:“我在这里。”


    “哈哈哈。”秦王柱开怀大笑,多日来压抑的情绪第一次释放出来,“小崽子,你说寡人给扶苏哪一片封地好呢?”


    嬴政懵懵懂懂道:“祖父要让扶苏当河间君吗?”


    秦王柱想起扶苏在赵国的封号,不屑一笑道:“寡人给扶苏的自然是实封,怎么着也得封个彻侯吧?让他能子子孙孙地把爵位传下去。你给你儿子选个封地吧。”


    嬴政听明白了,高兴的嘿嘿笑,往咸阳上一点:“要让扶苏当咸阳侯!”


    “……”秦王柱没好气地道,“你干脆把寡人的王位也封给他算了。”


    嬴政有点纠结:“可扶苏只要当太子。”


    秦王柱没招了,拒绝和嬴政这个小文盲沟通,继续自己盯着地图琢磨。


    嬴政无聊地在殿内转圈圈,这里也没有什么玩具。最后他挤在秦王柱旁边,翻着桌案上的奏书看。


    半晌后,秦王柱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另一只手罩在嬴政的头顶:“小崽子,你说洛邑怎么样?好歹也曾经收留过周天子,是当世最富庶繁华的地方之一。”


    嬴政道:“当然好啦。但是祖父你不要糊弄我,我什么都知道。洛邑有一部分还是人家东周国的地盘,不全是咱们大秦的地盘呢。”


    “打下来就好了,寡人的右丞相打仗很厉害的。”


    嬴政茫然:“谁是祖父的右丞相?”


    “扶苏。”现在的秦国以右为尊,秦王柱给不了扶苏“相邦”的身份,但是给仅次于相邦的右丞相还是可以的。


    嬴政道:“可是扶苏还没答应呢。”


    秦王柱道:“寡人说的,他能不答应吗?”


    嬴政挠挠脑袋,忽然想起了左丞相,又开始生气:“你的左丞相还欺负扶苏的属官,把他们都赶跑了,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秦王柱笑了笑,点点嬴政的脑袋道:“你那么聪明,知道寡人为什么不管吗?好好想想,这是寡人给你的功课。”


    嬴政皱着眉毛,绞尽脑汁地思考。


    “还不着急。”秦王柱抱着小孩,往后靠在凭几上,祖孙两个懒洋洋的,“你现在年纪还小,在你长大之前告诉寡人就行。”


    殿门被轻轻叩响两声,卫兵站在外面通传:“大王,相邦请见。”


    秦王柱低头看了一眼嬴政,笑道:“请相邦进来吧。他准是担心你闯祸,惹恼了寡人。”


    嬴政不爱听这个:“我才不会闯祸呢,我那么聪明,从来不闯祸。”


    下一刻,扶苏急匆匆的脚步声进了殿内,他先是仰头寻找嬴政的身影,看见祖孙两个一派融洽,这才松了口气,恭敬地行礼:“臣拜见大王。”


    秦王柱道:“不必多礼,坐吧。寡人不是让你好好在家休养身体吗?说起来你年纪也不轻了,等到了寡人这个年纪,再想养也来不及了。”


    扶苏听着秦王柱的关心,心里稍稍放松一些,却还是谨慎地坐在了左手边的下首位置:“多谢大王关心,臣感觉身体好多了。如今大秦诸事繁多,臣想早点回来做事。”


    秦王柱却道:“不着急。”


    扶苏摸不准他这话的意思,抿了下嘴唇,从袖子里掏出写好的奏书:“臣有奏书,想要呈递给大王。”


    “拿来看看。”秦王柱倒是有些好奇了,“不是吕慎之给你代写的吧?”


    扶苏微微窘迫,心里却更加震惊秦王柱的伪装,竟然连这种小事都知道,不知道过去还隐瞒了什么。可是扶苏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恭敬地回道:“是臣亲笔写的。”


    秦王柱从扶苏手里接过奏书。


    嬴政不停地拱着脑袋,想要看。毛茸茸的发髻扰得秦王下巴发痒,拍拍嬴政的脑袋,给他赶跑。这才继续去看奏书。


    嬴政哼了一声,爬起来抱住扶苏:“你的身体真的好了吗?不要勉强。阿父会给你出气的。”


    扶苏心里正忐忑呢,不知道秦王柱看了这封奏书会是什么反应,此刻也不敢太过放肆,把小孩抱在怀里,偷偷捂住了嘴巴。


    嬴政鼓着脸吹气,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捂他的嘴?


    半晌后,秦王柱看完了,却没有露出任何情绪。他没有什么恍然大悟的神情,更没有懊悔,但同时也没有愤怒或羞恼。就好像刚喝完了一碗白水一样。


    扶苏恭敬地退到一边,把嬴政放下,等候秦王柱的说话。


    秦王柱随手将奏书往桌案上一放,看着扶苏低眉顺目,笑道:“文章写得不错。以后给寡人的上书都由你亲自写,不要让吕慎之代笔。”


    说实话,扶苏写奏书的文笔还是很稚嫩的,字里行间少了许多套路的话。但也多了许多生趣,让秦王柱反而更加感兴趣。吕慎之的文章写的好归好,却不是秦王柱喜欢的。


    “是。”扶苏抿着嘴唇问道,“大王以为臣所言如何?”


    “好。”秦王柱笑道,“你这奏书里面写的全都是用人之道,如何选人用人,非常精彩。你放心,寡人当初在上林苑说过什么,寡人都记得一清二楚。”


    扶苏心里震动,抬眼去看秦王柱。


    秦王柱道:“寡人让你休息两天,是因为现在风浪太大,容易被打了头。等不了多久了,再耐心一些。不过你在奏书里所写的培养人才、选拔人才的方法倒是不错,休息的时候也不要太闲,把细则研究明白,等重新上朝以后,准备推行。”


    扶苏一时之间竟然呆愣住了,没想到秦王柱会如此痛快。因为这封奏书上写的内容,曾经自己也给先王写过,围绕着教民育民、改革学室的内容。他都已经做好了,秦王柱也会回绝的准备。却不曾想,秦王柱竟然直接答应了下来。


    不过这倒是好事,扶苏也没有继续纠结,拱手对秦王柱应下:“臣一定会竭尽所能完善出细则,争取在实施的时候不出现任何意外。”


    秦王柱怕他有太大的压力,还反过来安抚道:“意外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你不用太有压力,好好做事就行了,寡人不会亏待你。哎呀,这个小崽子着实吵闹的很,你走的时候别忘了把他也带走。”


    嬴政听见秦王柱提到自己,愤怒的喊道:“你刚才还说喜欢我呢,祖父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我真的要伤心了,下次再也不来找你了。”


    秦王柱摆摆手道:“快走快走,你这孩子嗓门大的像大公鸡。以后说话少小点声,不要把嗓子喊破了。”


    “我就是要很大声的说话,我怕你听不见。”嬴政嘟嘟囔囔个不停,立刻被扶苏给抱走了。


    第109章


    扶苏抱着嬴政疾步离开咸阳宫,刚一出宫门,就立刻把嬴政放在了马车上。而后他扶着车厢,低着头喘息片刻。


    嬴政趴在车厢边缘,歪着头关心扶苏:“扶苏,你是不是生病了?我们快去,快去找太医令,阿父不要你去茝陵。”


    扶苏的身上恢复了些许力气,抬头对嬴政笑了笑,安抚着有些慌乱的小孩子:“我没事,只是刚才走的太快,有些岔气了。”


    嬴政仔细观察着扶苏,见其确实只是稍稍有些虚弱,并没有像昭襄王一样临终前的脱相,这才信了一些,不过还是很担心:“那你快上车,好好休息一下。”


    “好。”扶苏拎起衣摆,一同上了马车,跟嬴政坐在里面。他有些歉疚的看着嬴政道,“看大王的意思,应该是想让我最近一阵不要轻易出门。只能委屈您暂时在我家中读书学习了,我会把其他的孩子也接过来陪您。”


    嬴政道:“为什么委屈呢?阿父很喜欢在我们的房子里呆着。你不要担心,我已经帮你收拾祖父了。”


    扶苏原本是不担心的,但一听这话,当即便开始担心了,紧张地问道:“您同大王说了些什么?我、我不是有意打探您的事情,只是、只是……”


    嬴政没有听出扶苏话里的惶恐,也毫不在意扶苏的问话,直接回答道:“你都被人欺负了,阿父当然要帮你啦。祖父说过了,过一阵他会教训那群坏蛋,还会让你当彻侯。不过你没有办法当相邦了.”


    扶苏闻言,一时走神,思忖着这番话的意思。如今的大王可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不会将不能对外说的秘密告诉小孩子,既然大王选择告诉了父亲,定然是想要间接转告于他。


    他不必深思太久,便明白了秦王柱的意思。按照大秦未来的发展方向,肯定是不希望有能干涉王权的相邦存在。


    辞去相邦之位,对扶苏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他早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毕竟这样对大秦才更加有利。


    嬴政见扶苏半天不说话,以为他心里不高兴,当即道:“你要是不喜欢的话,阿父再去收拾他。”


    扶苏立刻回过神,一把将小孩扯到了怀里抱着。动作太大,一时牵扯到了他的肺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才笑道:“我很喜欢。”


    嬴政仰着头来回观察着扶苏,看他确实没有说谎,这才高兴地扬起嘴角。他转了个身,靠在扶苏的怀里,晃动着小脚丫:“本来阿父是想要把咸阳封给你的,但是祖父他不同意。他想要把洛邑封给你,还要你把剩下的一部分地盘自己打回来,哼。”


    “不敢。”扶苏赶紧抱紧了小孩,怕嬴政跳出去为他跟秦王讨要咸阳,“咸阳是国都,大秦心肺,怎么可以轻易予人呢?”


    嬴政道:“可是阿父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你嘛。”他觉得咸阳就非常不错,很配得上自己的儿子。


    扶苏抿住嘴唇,偷偷用下巴蹭了蹭小孩柔软的头发:“我不要什么最好的东西,最好的东西要留给您。洛邑也很不错的,是天下最为富庶的地方之一,等我打下来以后,都留给您。”


    说到此处,扶苏话头微微一顿,神情变得些许微妙。原本等祖父即位后,将东周国一同收入大秦,把散乱的洛邑之地合整到一起,并为洛阳县,赐予吕不韦,作为文信侯的封地。


    他和文信侯倒还真是有缘分,先是河间之地,再是洛邑。可不管是河间还是洛邑,未来都是要收归大秦的。待大秦一统六国后,定要彻底废除封邑。


    洛邑这个地方,未来是大秦数一数二的大县,更加不可能一直封给其他人。有些赏赐拿到了,反而是烫手山芋,早晚是要还去的,甚至可能为此丧了命。


    “扶苏。”嬴政突然举起小拳头,一直贴在了扶苏的眼睛前,“阿父不要你打给我,阿父想自己去当大将军,把洛邑打下来。”


    扶苏哭笑不得,小孩子总是想着跑出去打仗,也不是个办法。他琢磨了一会儿,温声劝道:“比起打仗,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什么事情?”


    扶苏道:“臣在外面打仗,可能,呃,可能……”他不擅长在背后说人家闲话,哪怕只是在找借口,此刻也说的磕磕巴巴,“可能有歹人在咸阳中伤于我,需要有人在咸阳主持大局。”


    嬴政慢慢点着脑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听缭先生讲过兵法,大将军在外面打仗的时候,总要有人坐镇后方。一是为了防止后方有人叛乱。”他掰着小手指头开始数数,“二是为了方便随时支援前线。”


    扶苏笑道:“是这个道理,可能坐镇后方的人没有那么威风,但他们和大将军一样重要。像大王那就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还要稳定整个大秦、发布军令……”他细细地跟嬴政说着身为君王的责任。


    嬴政闭着嘴巴,一直认真倾听。这些事情有些尉缭和荀卿已经教过他,有些是听曾祖父讲过的,也有些是现在才听扶苏说起来的。


    小孩伸手扶住自己的脑袋:“我的脑子里面装了好多东西,它有点晕。”


    扶苏闻言便知道已经到达嬴政今日的吸收极限,便也不再继续往下说了,用手指慢慢的替嬴政按揉脑袋。


    嬴政笑道:“但是阿父都听明白了。唉!坐镇后方可真累呀,又不威风。不过你在前面打仗,阿父一定会在后方帮助你的,不当大将军就不当大将军了。”他越说语气越低落。


    扶苏不忍心看小孩儿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转念一想,温声道:“您不是想要去打猎吗?等到过了孝期,我带您去打猎。”


    “好!”嬴政兴奋地喊了一声,转而表情呆滞,喃喃自语道,“我想把曾祖父叫起来,一起去打猎,他答应过我的。真讨厌,连小孩子都骗,应该让荀卿狠狠地揍他的屁股。”


    扶苏一时心酸,一时又觉得好笑,无声叹了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老师不会揍的。”


    嬴政不大高兴:“为什么呢?”


    “老师不揍大王。”荀卿是绝对不会做那种超出臣属礼仪的事情,更不会忤逆犯上。哪怕荀卿脾气略微有些暴躁,但在礼仪这方面是没有出过错的。


    嬴政张了张嘴巴,下意识地说道:“那我也想当大王。”这样荀卿和吕不韦都不敢揍他了,没准阿母也不敢揍他了。到时候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哼。


    扶苏笑了笑,低头摸着小孩的头发:“你累不累?不如休息一会儿吧。”


    “好。”嬴政伸手去够车厢的格子。


    扶苏心领神会,长臂一展,轻松地从格子里捞出一个水壶来。现在已经入冬了,放在马车里的水壶明显已经冷了:“我给您捂捂再喝。”说着,他把水壶放进了衣襟里。


    嬴政没有反对,闭着眼睛休息,没等喝到水,就睡着了。


    扶苏低头一看,怕嬴政冻坏。他解下身上的披风,把小孩包裹起来,只露出一颗脑袋。


    马车摇摇晃晃抵达扶苏的宅邸,他刚一掀开车帘,便看见站在门口的吕恕、毛遂和李斯。


    三人焦急的等待着扶苏,在门口来回徘徊,神情紧张担忧。他们一见到扶苏从车厢里露出脸,便立刻笑着迎上去。


    扶苏没等他们开口询问,便笑道:“没什么事。大王体谅我最近太过劳累,让我在家中休息一段时间。小公子在马车里睡着了,毛兄、李师弟,你们把小公子抱回卧房休息吧。”


    “好。”毛遂挤开文弱的李斯,把嬴政从车上抱下来。


    李斯只好跟在毛遂身侧,为嬴政挡着寒风。


    待他们抱着嬴政离开后,扶苏才下马车,在落地的那一瞬摇晃了一下,差点跌倒。


    吕恕忙上前架住扶苏的胳膊,将他扶稳:“小心!”


    “多谢慎之。”扶苏笑了笑,站稳了身体,同吕恕一起进院,“我确实应该休息一段时间了。”


    吕恕担忧不已:“大王他……”


    扶苏用手指抵在唇边,摇了摇手。


    吕恕当即噤声。


    直到进了书房,周遭没有其他人在,扶苏才道:“大王有意让我主动卸去相邦。”


    吕恕不也并不意外:“确实该是如此。”说完他又一时懊悔,咬了一下舌尖,忙弥补道,“扶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大秦未来不需要有威胁君王的相邦。”


    扶苏笑道:“慎之这样紧张,才是在惹我伤心。难道我在慎之眼里就是这样不明是非的人吗?”


    吕恕忙赔罪。


    扶苏脱下厚重的衣裳,坐在桌案后面,点了两个手炉:“便是大王不主动暗示我,早晚我也会卸任的。”


    “是,你向来不贪权。”吕恕低着头,整理手边的衣裳。


    扶苏道:“等过一阵儿,大王让我改良各郡县的学室,咱们在家里也闲不着,还得提前准备着。”


    吕恕向来没有什么意见,左右现在陛下还没有长大,他便听着扶苏的话。等陛下长大了,他就听陛下的话。


    次日,扶苏也与子楚和吕不韦通气,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之后便彻底闭门谢客,不招待任何来宾,安安静静地在家里疗养。


    先王炙手可热的宠臣,新王才继位没多久,便冷落在家,甚至连门都不敢出。这幅情形让很多人不得不想到了从前的商君,难道是大王要清算扶苏了吗?


    有人心里担忧,有人心中窃喜,整个咸阳顿时波涛汹涌。尤其是看到相邦府的属官们接二连三被支出去,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空壳,便有许多人按捺不住了。


    但这些人无论是努力表现自己也好,还是心怀鬼胎也罢,不约而同都已经将扶苏当成了一个将死之人,没有过多理会。也有人上门拜访了两次,都吃了软钉子,便再也不来了。


    和外面的“热闹”相比,扶苏家中就祥和安宁多了。荀卿、扶苏、吕恕、毛遂等人每日轮给小孩子们授课,或是在一起探讨学问、下棋,写写奏书。


    一场冬雪落下来,天地一片素白。嬴政带着一群小孩子们去雪地里打滚玩耍。扶苏等人便站在屋檐下,含笑看着。


    就在这时,久久不曾被人叩响的大门,再次传来叩门声。


    扶苏等人纷纷望向门口的方向。


    李斯过去开门,刚一打开,便看见了秦王柱身边的近臣。他侧身低头行礼。


    那近臣对李斯的态度也很好,也不是来这里找事的。他对李斯笑着点了点头,便走向扶苏,拱手与众人打了招呼:“相邦,近日列国派使臣前来吊唁先王。大王派我来问您,身体可还能接待列国使臣?”


    扶苏抬起头,眺望咸阳宫的方向,笑了下道:“已经好多了。明日我便会进宫面见大王,劳烦帮我替大王问好。”


    “相邦客气了。”近臣很识趣,交代完事情,便也不打扰众人,拱手告辞离开。


    毛遂吹了个口哨:“看来大王已经处理好碍眼的闲杂人了。”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没有出门,但是仆从会出去采买,一些风声也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没有大动作的秦王柱,突然有一天开始爆发,让廷尉和御史一起逮了很多人。并快速进行审判,各项罪名定下以后,就依律处置。现在扶苏要是回去,估计会看见朝堂上空了一小半。


    秦王柱此举也一下子震慑了还在观望中的列国。他们本以为昭襄王去世后,继位者不堪大任,但听到了风声后,便知道这位新任秦王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赶紧派各国相邦前来秦国吊唁。韩王甚至亲自来秦。


    而对于大秦内部的秦臣来说,秦王柱的真实面目让他们瞠目结舌,但扶苏能够荣宠两朝的运气,更加让他们惊讶和嫉妒。


    门庭寥落的扶苏宅邸再次迎来了大批宾客车马。


    毛遂见之,忍不住对吕恕感慨:“当真是世人皆为利益往来。”


    吕恕微微出神,想起了自己前世,何尝不是如此呢?得宠一时,每每宾客云集;落魄下狱之后,宾客皆如鸟兽散。


    他想要提醒扶苏,不要被这些人影响。却发现扶苏依旧宠辱不惊,冷静地下令继续闭门谢客。吕恕叹服。


    扶苏回归朝堂之后,接待完列国使臣,却主动上书请求废除相邦,大秦永不设立相邦,只以左右丞相辅政。


    众臣愕然。


    秦王却立刻点头同意了,任扶苏为右丞相,加封彻侯,封洛邑之地。大秦给彻侯爵位给的很抠搜,更别说还是有封地的实爵了。如此一来,扶苏也不算有损失。


    众臣看到君臣二人的默契配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摆明了扶苏在这一朝会更加得重用。又想起前些日子那些反对的声音都被一一消除,便恭顺地应和着。


    第110章


    扶苏辞去相邦之位,相邦府改为右丞相府,府内属官职位一一发生变动。那些被外派出去的属官一部分被扶苏召回来,一部分依旧将他们外派到各地,以便接下来配合扶苏在各郡县进行学室改革。


    新的右丞相府搬到了左丞相府的旁边,也方便扶苏和左丞相互相监督、互相配合。搬完迁的那一天,嬴政特意跑过来。


    嬴政穿着卓兰芝新给他做的毛绒衣服,在右丞相府里“滚”来“滚”去。时不时的停下来四处张望,摸摸这儿的石头,爬爬那儿的大树。


    扶苏和吕恕跟在小孩儿身后,含笑地看着他熟悉新环境。


    吕恕问道:“改良学室的细则已经商定好了,什么时候开始推行呢?”


    “再过几日。”扶苏道,“去年我带军攻打魏国,信陵君想要联合各国反秦。”


    吕恕慢慢点头:“是有这回事,但派出去的间谍做了离间,没有让其成功。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莫不是又有新消息?”


    跑到不远处的嬴政耳朵动了动,又跑回来,听他们说话。


    扶苏弯腰帮嬴政整理整理歪了的帽子:“现在信陵君倒是没有什么新动作,但我担心……”他给吕恕使了个眼神。


    吕恕顿时了然。扶苏是担心未来信陵君还会重新组织列国联盟抗秦,还是一桩麻烦事:“你可是想到了什么应对方法?”


    扶苏笑道:“我想帮信陵君回魏国。自从上次他为了帮赵国解邯郸之围,偷走了魏王的兵符,就一直不敢再回魏国。现在我们帮他回去,届时他不得魏王信任,必定抑郁丧气,不会再有心思联盟各国。”


    按照命中注定的,也是如此。信陵君成功联合五国攻秦,功败垂成后,便回了魏国。此后一直被魏王猜忌,抑郁不得志,日日沉溺酒色,最终病逝。


    吕恕顺着扶苏的话想了想,笑道:“兵不血刃,是个好方法。我派人去安排,说服信陵君和魏王,让他们重修于好。”


    “好。”


    听完二人的对话,嬴政道:“如果我的弟弟偷走了我的兵符,我一定很生气,不会原谅他。”


    扶苏低头去看嬴政,思及小叔父成蟜未来的结局,不免眼底划过一丝伤怀。他撩起衣摆,半蹲下来,看着小孩的眼睛道:“成蟜很喜欢您的,他不会背叛您。”


    小叔父死的时候,他也不过才四岁大,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可他知道小叔父对父亲的忠诚,怎么可能会突然反叛?


    想来是父亲马上就要加冠亲政了,有人想要剪掉父亲的左右手,继续操控着他。那个人是谁?是祖母?嫪毐?文信侯吕不韦?还是三者皆有?亦或是其他人?


    扶苏到底也没有查清楚,左右这些人最后都遭到了父亲的清算,或许是谁做的也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既然一切能够重新来过,小叔父又成了祖母的亲生儿子,就绝对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


    嬴政咧开笑脸道:“我当然知道啦。不过成蟜有点过于黏人了,一点也不会自己玩,总是找我。可是他连字都不认识,我跟他玩不到一起去。”


    扶苏失笑:“您可以教他识字。”


    嬴政想了想:“好吧。我多教他背诗,免得被阿母揍屁股。他太笨了,每次都把阿母气得头疼,唉!”


    扶苏笑道:“一般的孩子都没有您聪明。”


    吕恕看着扶苏道:“所以你是最像主君的。”


    扶苏微微窘迫,回头去看吕恕:“怎么又说到我的身上了?我哪里比得上小公子?”


    “比得上!”嬴政拍拍扶苏的手,“你可是阿父的儿子。”


    随着小孩子的年龄长大,今年已经满七岁的嬴政,其实已经明白很多事情了。曾经闹出来的笑话,也都不会再犯了,更不会到处认孙子。


    他和燕丹、李由的祖孙关系,也恢复成了朋友关系。不过自始至终没有变过的是,小孩依旧坚定不移地管扶苏叫儿子。


    嬴政没想着要改,扶苏也没有主动提出要改。现在甚至于连秦王柱都已经默认了这荒唐的父子关系,甚至还拿出来调侃扶苏。


    扶苏眼神温和,带着火热的温度。他双手抱住嬴政的手,把小孩冰凉的手攥起来:“外面还是有些冷,我们进去吧。我让人给您拿点吃的东西。”


    嬴政跟着扶苏往屋里走:“扶苏,阿父的年纪大了,牙齿都要掉光了,什么也吃不下。”说着说着,小孩的语气有些伤怀。


    扶苏想起嬴政也到了换牙的时候,便道:“那我让人给您做一些肉羹?”


    嬴政只是摇头,默不作声,周身的氛围更加凝重了。


    扶苏和吕恕面面相觑,有些不明白现在的情况。


    嬴政叹息道:“我还以为只有到了曾祖父那个年纪才会掉牙,想不到我这么早就掉牙了,可是我感觉我未来还能活几十年呢,原来是我想错了。如果我死掉的话,你们会不会伤心呢?像我想曾祖父一样……这些日子我都不敢告诉阿母。”


    扶苏怔了怔,随即意识到小孩误解了什么,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您并不是牙齿要掉光了,只是在换牙。等过一阵儿,您就会长出新牙齿。”


    “真的吗?”嬴政仰头去望扶苏,再去找吕恕求证。


    吕恕想笑又不敢笑,忙恭敬地解释道:“小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是要换牙的。您可以去问问燕太子丹他们。”


    嬴政重新燃起了复活的希望,也顾不得进去暖手了,火急火燎地跑走:“我去找燕丹他们。”他赶紧跑去跟其他小孩子交流换牙心得了。


    扶苏赶紧让人护送嬴政离开,对吕恕感叹道:“我估摸着小公子也到了换牙的时候,可是这些日子一直都没有听公子子楚说过,还以为是要等一段时间。”没想到是小孩子怕父母担心,自己偷偷把这件事给瞒了下来。


    吕恕低头笑了笑道:“前一阵我遇到卓夫人,她还担心小公子换牙太晚了的事。”


    二人相视一笑。


    吕恕按照扶苏的指示,派人前往魏国和赵国,劝魏王与信陵君和好,并助信陵君回到了魏国。


    事情果然像扶苏预料中的那样,信陵君一回去就被魏王猜忌、闲置,整日抑郁寡欢,沉溺酒色。


    “说来也是奇怪。”吕恕拧着眉毛道,“我派人去游说信陵君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个隐先生。他在阻止信陵君回魏国。”


    扶苏脸色紧绷,沉默半晌道:“慎之,上次信陵君游说列国合纵,我查出来背后就是这隐先生的手笔。你不觉得这个人就好像知道未来的事情吗?他认准了信陵君才是大秦的宿敌。”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信陵君带着五国联军差点就打到了咸阳。但那也是未来的事情。隐先生凭什么就认定了信陵君一定会成功呢?当今列国还有很多人都可以组织列国联盟,为什么一定认准了信陵君呢?


    吕恕的脸色微白。


    扶苏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负手沉思道:“若此人真是和我们一样神游古昔,却又对大秦有这么大的敌意,早晚是个祸患,一定要尽快除去。”


    “我来查!”吕恕的声音拔高了一瞬,见扶苏面带疑惑看过来,马上捏紧了拳头,稳住自己的情绪,勉强笑道,“你还要操劳改良学室的事情,这件事我来办吧。”


    扶苏不作他想,点头笑道:“好。吕氏在赵国的人脉比我多。”


    吕恕笑了下,低下头,捏得指骨发白。


    与扶苏商讨完其他事务,吕恕便匆匆离开,直奔李斯所在的办公屋子,将其叫到了偏僻无人的地方:“你上次同我说见过隐先生的容貌,现在可能画出来?”


    李斯见吕恕面露焦急之色,心里纳闷,却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勤学画技,不过画的不是特别好。”


    “无妨,你跟我来。”吕恕把李斯带到了自己的屋子里,让他立刻入座作画。他太过着急,行动间还打翻了桌案上的竹简,又手忙脚乱的捡起来,差点碰翻了茶壶。


    幸好李斯稳住了桌子,没让茶壶翻掉:“师兄,还是我来吧。”他怕吕恕手忙脚乱再弄翻什么,赶紧自己打开绢布,提笔作画。


    李斯是个聪明的人,也在用心学习作画,但毕竟学习的时间太短了,所以画技还是有些生疏。


    可就算这么生疏的画技,吕恕也是一眼就认出了在画布上的那张脸——赵高。


    他的脸上彻底失了血色,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差点跌倒。


    “师兄。”李斯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扶住他。


    吕恕却一挥手,甩开了李斯:“出去!”


    李斯知道对方不待见自己,见其如此激动,也不敢再说什么,连忙出门。


    “慢着。”吕恕扭头盯着李斯,咬牙切齿地道,“不要再随便给人画此肖像。”


    李斯应声,退出房间。


    吕恕一下子跌坐在地,死死地盯着桌案上的那张画布。画布上的那一双阴鸷的眼睛,似乎在与他对视,嘲笑着他,蔑视着他。


    “绝对不能……”不,绝对不能让扶苏知道。吕恕扑上去,用力地撕扯着画布,但也只扯开一道裂缝。


    他哆哆嗦嗦的点了油灯,把画布放在火苗上烧。


    画布上的那张脸被火焰吞噬,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嘴角,即便消失在吕恕的眼前,却好似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无法抹去。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扶苏站在门外道:“慎之?”他路过吕恕的门口,闻到了里面的燃烧味道。可吕恕向来不喜欢在屋子里点炭盆,他还有点担心。


    片刻后,吕恕打开了门,面色苍白的对扶苏笑道:“没什么事,只是刚才屋子里有点暗,点灯的时候不小心燎到了袖子。”


    扶苏听到他说这话,低头一看,吕恕的半只袖子果然被烧坏了。他拧着眉毛,忙将其拽出来,上下翻看,确认其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吕恕闭了下眼睛,扯出笑脸道:“长公子,我想去赵国一趟,亲自处理那个隐先生。此人……不管是什么身份,终究对我们来说是个威胁,必须不能留下任何活口。”


    扶苏的确不想留下隐先生的性命,却不希望吕恕过去:“你身体向来不大好,还是另外派人去吧。罢了,也不必去查这个隐先生,还是早点解决了好。”


    “不。”吕恕急切地反驳了一声,而后抿唇温声道,“不,还是我去吧。我一定得亲眼看到他死,才能放心。不用担心我,我会派其他人去杀隐先生。”


    扶苏面露不赞同之色。


    吕恕继续说道:“当初我敢孤身一人去邯郸保护陛下,如今手里头有了人手,怎么就不敢去了呢?为了万无一失,你和我总要去一个人,亲眼盯着他死的。现在你身负重任,离不开咸阳,自然是要我去了。”


    扶苏想要反驳,却发现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他已经和秦王柱商议好,马上要改良全国学室,这关系到大秦的未来,是绝对没有办法离开咸阳的。


    未来大秦吞并六国之后,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人手。培养出来的官吏不够,甚至都启用了犯过罪责的官吏,这也是大秦各地不稳的原因之一。扶苏不希望再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一定要提前培养出来足够的人手。


    改良学室,势在必行。


    扶苏心中纠结万分,烦躁的背着手,来回踱步。


    吕恕站在旁边,眼神直直地看着扶苏的行动,流露出一丝悲痛、愧疚、自责,却又硬生生的压了下去,低下头不敢再看。


    许久后,扶苏长叹一声道:“好吧。但是你不能就这样去,我给你多派几个人保护你。对了,你到了邯郸,可以联系李谈。我给他写一封信,让他好好保护你。”


    吕恕笑了,轻声道:“好。你……你在咸阳也要照顾好自己。”


    “不用担心我,我的身体好的很。”扶苏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他能吃能喝的,怎么会不好呢?


    不像吕恕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硬生生把身体造垮了。这还是有扶苏在旁边盯着,隔三差五逼其吃一些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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