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扶苏安排好军吏的事情,便带着蒙武一起继续审查文书、核对军中的兵器存量,又看了一下军中士卒们的训练结果。说实话,比不上他生前在上郡所见到的士卒,想来这里的郡尉练兵能力也比不上蒙恬。
他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留在城中和郡尉一起重新研究练兵的事情:“上党郡的位置比较特殊,紧邻列国边境,所以郡中郡卒不能疏忽。”
郡尉陪站在扶苏身侧,压力特别大,连连点头道:“是。”他也知道,若是有一天,大秦要对太原军出兵,那么肯定也会让上党郡从旁策应。可是他的能力确实比不上那些名将,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能实话实说。
扶苏笑了声,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无妨,这都可以慢慢学。我知道一些练兵的法子,现在我说你听着,往后调整一下。”
“是是是。”郡尉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木牍,从脑袋上拔下笔簪开始记录。
扶苏将王翦和蒙恬的练兵之法做了一个整理,另外又夹杂了一些自己在上郡的领悟。听的郡尉和郡丞都眼睛亮闪闪的。
蒙武敬佩道:“难怪先生能从那么多……咳咳。”他还真不好说扶苏从秦军手里杀了郑安平的事情,就算郑安平再该死,那也是秦国的将领。他话头紧急一转道:“难怪先生在战场上那样的骁勇?对练兵之道竟然也有这样深入的钻研。”
扶苏笑了声道:“我也是和前辈们学习。”
蒙武有点好奇,是什么样的前辈,竟然还能在用兵这方面教得了扶苏先生?而且看起来教的还挺不错的。他这样想,便也问了出来:“先生,是哪位名将呢?”能对战场和练兵如此了解的,必定是在战场上亲自领过兵的大将。
扶苏总不好说是蒙武的蒙恬,说了蒙武也不会信的。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反正他现在是大秦相邦,除了秦王,也没有人敢对他咄咄相逼的追问。
蒙武有点遗憾,挠了挠脑袋。也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木牍,开始记下新学到的东西。
扶苏在小城里逗留了数日,把选拔军吏的事情办完,又看着练兵的事情也走上了正轨,才离开。
这些日子,他为了测试自己领悟出来的练兵心得,甚至还亲自日日参与。与一般的将领不同,他对待士卒们的方式更加平易近人,甚至连吃住都一模一样。这实在是件新鲜事儿。
一开始士卒们还有点不太习惯,那可是相邦。慢慢的他们发现扶苏真的没有什么大架子,也就适应,甚至偶尔还敢和扶苏开两句玩笑。才短短几日的时间,上下相处的十分融洽,练兵的进度也比以往快多了。
扶苏还主动最先开始在军中公开授课,不少士卒们都跑过来听,捡起树枝就在土地上划拉着,练习那些字。
郡丞有点惊讶,他还以为没有多少人会来听这种没用的东西呢。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识字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每天训练都已经很累了,居然还要抽出时间来去练习。
一些年纪大的士卒,记忆力不大好了,甚至在天黑了以后,躺在床上用手指划拉着床板。
郡丞想不明白为什么,便去问扶苏。
扶苏笑道:“人皆有向善之心,分得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你不要把他们看得头脑空空,其实他们也只是没有机会去学认字罢了。现在有了机会,肯定要抓住机会学。无论是自己以后谋个生计,还是教给孩子,都很有用。”
郡丞慢慢的点着头,理解着扶苏的话:“可是这对大秦有什么好处呢?”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郡丞的话,反而问道:“你觉得当今之世,最缺的是什么呢?”
“人口?”郡丞试探着回答,“只有百姓人口多了,兵力才足够充足,种田的农夫也足够多。所以相邦推行《徕民律》。”
扶苏笑道:“那只是次要的。若论起人口,当年齐鲁长勺之战,齐国的人口也并不少,却还是败给了鲁国。”
郡丞想不明白了,只好苦笑求饶。
扶苏看向蒙武和郡尉:“你们来说说呢?”
郡尉试探着道:“兵器吗?现在是乱世,列国攻伐交战频频,最需要强兵利器,才能保证处于优势。”
扶苏摇头道:“论起强兵利器,赵国也并不逊色于秦国,可还是屡屡战败。”
“是将才!”蒙武眼含期待的望着扶苏,一派寻求夸奖的样子,和小小的蒙恬几乎一模一样。不愧是父子两个。
扶苏不禁失笑,想起自己在课室中考蒙恬写字,每次小孩答对了就是这样的表情:“是。齐鲁之战,鲁国有曹刿;秦赵之战,秦国有白起。我教他们识字,便是希望有将才不被埋没,能够脱颖而出。”
其实不止将才,扶苏觉得其他方面的人才也很稀缺,可是秦王反对教民育民之事,他也没有办法去做,只能暂时压下来。
扶苏看下训练场上的士卒们,才几日的时间,他们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他负手,忽然叹息一声:“父辈是能人,不代表子孙就是能人。我不希望秦国有一天会像赵国一样,非得指着赵奢的儿子去上战场挑起大梁,最后落得长平一役那样的惨状。我们大秦自己培养人才,这样才能有如活水之源,生生不息。”
蒙武等人张开嘴巴,目瞪口呆,还是第一次站在这种角度上思考。当他们的眼睛看的是现在,相邦居然已经看到了那么远的未来。
半晌后,扶苏转身看向郡尉道:“我还要去巡视其他地方的军防,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这个头我已经开好了,等着看到你的喜讯。”
郡尉激动地拱手道:“我一定不会让相邦失望。上党郡的郡卒们一定会成为秦国最强大的将士。”
扶苏托起他的手腕,笑道:“你好好干,做出个样子来让我看到,我们才好说以后的事情。”
他没有明说,但郡尉已经听明白了,若是自己真的能干好,必定会得到提拔,成为相邦的亲信。郡尉堆满了笑:“是!”
“以后有事随时写文书送去咸阳。我们也该走了。”扶苏对蒙武说道,“组织卫兵们同郡卒们打个招呼,咱们先回长子县。”
这些日子的训练,他带来的卫兵和上党郡的郡卒们也结下了情谊,而后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他照顾到大家的情绪,便做了个告别。
太阳偏向了西方,日头已经到了下午。赶回长子县,怎么着也得一个来时辰。扶苏便没有继续耽搁,带着卫兵们往回赶路。
回去的路上,很明显卫兵们和扶苏更加亲近依赖。
抵达长子县后,正好毛遂也审查完长子县内其他的文书。见扶苏回来了,卫兵队伍明显更加融洽,他不由得咂咂舌。
毛遂跟着扶苏进了传舍的卧房,在他身后念叨着:“你是不是给他们下了什么药?什么情况?”
扶苏停下来,回头对他笑:“我要是会下药,第一个被药倒的就是你。”从前毛遂可是,天天盯着他,日日琢磨怎么让平原君杀了他。
毛遂认真的点头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跟着你来秦国?我怀疑我会毒发身亡。”
“毛兄都没有被自己的嘴巴毒死,一般的药对你也不起作用。”扶苏说完快走了两步,躲开毛遂拍过来的巴掌,并长腿一扫,踢了毛遂一脚。
毛遂气的跳起来叫:“早晚我要揍你一顿,狠狠的把你扔在地上揍!”
扶苏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腰间的佩剑。
“你是不是在鄙视我?”毛遂撸起袖子,往后一掏,抓过来看热闹的蒙武,“你别拦着我,今天我非得把他打一顿。”
蒙武努力想要救出自己的领子,却始终拽不出来。他难得有眼力见,劝了一句:“算了算了。先生你是不是饿了?我去让膳夫做点吃的来。”
“好。”扶苏坐在席子上,拍拍桌案,示意毛遂也坐过来,“别闹了,赶紧说说正事。”
毛遂哼哼两声,甩着袖子过去,简单讲了一遍这几日自己处理的公务。他被留在长子县,最重要的不是审查这些文书,而是查那天放野狼的贼人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这野狼不会凭空出现,有人过来放狼,就一定会多多少少留下痕迹,只是查起来比较费力罢了。不过经过毛遂在山附近一番走访,还是查到了一些东西:“有人曾运过一批木箱路过那座山附近,一个农夫觉得他很像去年来收税的小吏。”
扶苏眉头微动:“查到那个小吏的身份了吗?”
“查到了,他已经死了。”毛遂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说是夜里上茅厕失足跌进了粪坑里。呵,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扶苏的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查过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吗?他的亲属、妻子、邻居。”
毛遂道:“还在查。扶苏,要不要下令让周围的近邻检举呢?”
扶苏摇头:“不要因为我一人之事,闹得人心惶惶。”他很不喜欢这种互相举报的做法,能查出来一些东西,但更多的是弄出了一堆冤假错案。思及前世的事情,他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继续查查看吧。”扶苏道,“反正我一日不死,他们还是会再出手的。只要出手,就会露出更多痕迹。”
毛遂点点头,忽然一拍脑袋道:“你父亲给你寄了家书。”说完,毛遂起身去自己房间取信。
扶苏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一会儿,毛遂拿着一个大大的布包回来。他直接倒在了桌案上,里面噼里啪啦地掉出来一堆小零食,还有一个木头小狗的玩具,和一卷厚厚的竹简家书。
扶苏摸了摸那竹简和木头小狗,不由得笑出来。
毛遂道:“估计咱们刚到这儿没多久,小公子就把东西给送过来了。”他随手拆开,一个布袋里装着的小肉干,往嘴巴里扔了两个。
扶苏瞥了他一眼,把木头小狗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打开竹简翻看。
毛遂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谁和你抢那么幼稚的东西?拿去玩儿,拿去玩儿。”他站起来抓了两包肉干就走,走到一半又回来,又掏了两包才离开。
扶苏摇摇头,无奈一笑。
这次嬴政特意选了大大的竹简,但他要说的话好多好多,越写到后面,小字就越来越拥挤,甚至快结尾的时候,还往竹简的缝隙里塞了好几个字。
小孩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说着自己最近学了什么,玩儿了什么。
他又跟扶苏抱怨,那天扶苏一离开,自己就被阿父阿母给揍了屁股。小孩非常伤心,傍晚的时候,又抱着弟弟要离家出走,结果被逮回来又揍了一顿。
嬴政非常难过,已经跑到宫里住了好几天了。最后还是没人能犟过他,子楚主动服软,给小孩买了一堆玩具道歉,小孩儿才回家。
在信的末尾,嬴政偷偷写道:“其实我已经知道错了,可是我真的很没面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扶苏,你什么时候回来呀?阿父都想念你了。”
扶苏反反复复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提笔给小孩儿写回信,也分享了自己在最近在做什么,不过隐去了遇刺的事情。
在信的末尾,扶苏回道:“您可以给公子和夫人送一些小礼物道歉,不然他们也会很伤心的,也担心您以后还会偷偷跑出去,被坏人捉走。我再过半个月左右就回去了,到时候给您带上党郡的特产。”
虽说扶苏打算回去给小孩带礼物,但还是在送信的时候,托信使捎了一些上党郡的特产。信使要在路上走半个来月,估计等信使到咸阳的时候,他也就准备返程了。
入夜后,扶苏把木头小狗放在床边的小桌案上。他熄灭灯,躺了一会儿,又翻身把木头小狗挪到了自己枕头旁边。摸了摸狗尾巴,带着笑意入睡了。
这一觉他睡得却不怎么踏实,翻来覆去的做着各种怪梦。还梦见了咸阳宫失火,前世的父亲躺在床上被大火包围,周围却没有人去救他。扶苏想要跑过去把父亲救出来,却身体异常沉重,连步伐都难以迈动。
“扶苏,扶苏!”耳边传来高声呼喊。
扶苏咳嗽一声,从梦中惊醒,只觉口鼻间呛的厉害。他坐起来,往旁边一看,房间里被大火包围,浓烟滚滚。
整个传舍四处呼救、哭喊。毛遂的声音忽远忽近,不知道从哪里传过来,在喊他的名字。
扶苏单手掩住口鼻,翻身下床,连衣裳都没穿。他一把抓起木头小狗,一把抓起官印文书,从还没有被大火完全覆盖的小道往窗边跑,好几次差点被火燎到。
他推开窗户,想要直接从二楼跳到院子里。可是他推了好几下,都没有把窗户推开,不知道什么时候窗户被人从外面封死了。
屋子里的浓烟越来越大,扶苏没有办法继续耗下去,便尝试着冲向门口。他刚一到门口撞上摇摇晃晃的毛遂,连忙一把扶住。
毛遂的意识已经不是很清醒了,还在呼唤着扶苏的名字,手脚发软,根本站不起来,应该是被浓烟给呛到了。
扶苏没有办法开口说话,扯下亵衣系在自己和毛遂的口鼻上。他半抱着毛遂,往楼梯上跑,却发现楼梯早已经被烧断了。
他只好往走廊的窗边去跑,好不容易跨过一道道火海,却发现走廊的窗户也被封死了。
就在此时,三楼的地板被烧穿,扑通掉下来一大个炉子,差点砸到扶苏。虽然扶苏立刻躲过去了,但退路却被这大炉子给挡死了。
他和毛遂被困在封死的窗户和大炉子中间。
四面八方还传来呼唤他的声音,应该是蒙武和卫兵们在四处寻找他。扶苏尝试着回了两声,声音却被火海给覆盖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封死的窗户,一咬牙,用胳膊肘、用头、用身体不停地撞击着窗户。或许人在危机之中爆发了潜力,有那么一瞬间,窗户被撞开了一道缝。
扶苏深吸一口气,继续去撞击,手臂和脑袋已经划的全是血痕。
终于!窗户砰地碎开。
扶苏往楼下看了看情况,一些卫兵正站在下面,刚把梯子放架起来,要冲进来救他。正好扶苏自己把窗户撞开了,大家欢呼着,让扶苏赶紧下来。
扶苏看了一眼昏迷的毛遂,却没有爬那梯子。
他抱起毛遂,纵身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身体猛地一转,垫在了毛遂的身下。摔得眼前一黑,咳嗽了好几声。
卫兵们赶紧过来七手八脚,把他俩给抬到一边。他们喊着:“快点把蒙武将军他们叫出来吧,相邦他们已经出来了。”他们见扶苏的发尾被火给撩到了,赶紧抓起旁边的雪,往扶苏的头发上搓。
传舍的大火惊动了整个长子县。郡守、郡丞、县令等等官吏,都连夜从被窝里爬起来,连滚带爬,灰头土脸地跑过来。
周围的百姓都主动起来帮忙灭火。可传舍的房子都是木头搭建的,这大火一起来,竟烧了一晚上,也没有被扑灭。最后直到整个传舍被烧得一干二净。火红的天空亮了一整夜。
一向跟个老好人似的郡守发了大火,下令严查,一定要查出来传舍到底是怎么失的火?不要拿一句夜里油灯打翻了的话来搪塞他。
郡守咬牙切齿道:“差点被烧死在里面的是相邦,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要是查不出个结果来,你们跟我得一起死!”
这下一夜未睡的官吏们都忙活起来,赶紧去查案。可传舍都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到底怎么才能查到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查来查去也没个结果,所有小吏们都怀疑,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呢?
可是等扶苏醒过来之后,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传舍的窗户提前被人封死了,我还闻到了松脂的味道。”
这话一出来,便定死了有人事先筹谋好,要纵火杀害相邦。
“严查管理传舍的小吏。”扶苏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声音也冷厉了许多,这一场大火烧毁的不只是传舍,还牵连了几所周围的民居。万幸的是没有闹出人命。
郡守连连应是。
扶苏看向蒙武道:“毛遂怎么样了?”
“还没醒,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呛了很多烟。”
“那就好,多派两个人好好照顾他。”扶苏径直起身,不顾周围人的阻拦,穿上了衣裳。他去了被烧毁的传舍。
一些差役正在废墟上搜查线索。
过了一会儿,一个差役抱着一把灰扑扑的剑跑过来:“相邦,这是不是您的佩剑?”
扶苏单手拂去上面的灰烬,木制剑鞘已经被烧没了,但这把剑还是完好无损。他举着剑,一直冷冽的脸,忽然露出笑容。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扶苏握着剑道:“宝剑都是经要经过大火淬炼的,只要融不掉它,只会让它更加锋利。”说罢,他下令城中戒严三日,百姓不得随意出门。
“我已经知道纵火的贼人是谁了。”扶苏大笑三声,当即下令挨家挨户的搜查贼人,直到找出来为止!“到时候会在市口将其处以极刑!”
搜查的事情,扶苏没有管,便回了落脚的官署。他似乎已经胜券在握,丝毫不担心贼人会逃脱,甚至看上去完全知道贼人在哪里了。
“先生。”蒙武看了看左右,小声道,“您才刚醒过来,是怎么知道贼人的?难道我们见过他?”
扶苏坐在毛遂的床边,帮毛遂拍拍背,递给了他一碗水:“不知道。”
“啊?”蒙武有点懵。
扶苏淡然笑道:“那贼人见我没有死,必定心绪不稳。现在我一说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还下令严查,他必定十分慌乱。”
蒙武恍然大悟:“所以您下令戒严全城。等到那贼人因为慌乱想要逃窜的时候,一冒头就可以把他抓起来!”
扶苏道:“就算他不逃窜,我们的人搜过去的时候,他也会露出马脚。这件事交给你了,光靠城里的官吏不行。”
毛遂咳嗽两声,推开水碗道:“不错,这长子县的官吏不知道有多少心怀不轨之人,不能再轻易相信他们。只是……我看咸阳的那群人很难短时间内就联合起来长子县的下层小吏,只怕里面另有乾坤。”
扶苏点了下头,显然早已经猜出来了。下层的官吏大半都是从当地直接选的,而上党郡的人本身就不大臣服于秦国,恐怕是不服之人存心反叛。
而这些叛贼恐怕和咸阳也有联系。
第92章
扶苏带来的卫兵们和长子县的徼卒们,昼夜不眠的到处搜查贼人的踪迹。几乎用一天时间就搜完了大半个长子县,渐渐向边缘的一些民居逼近。
一些人还勉强能镇定,可眼看着卫兵们气势汹汹,而那扶苏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实在是让他们难以安心。难道他们真的暴露了吗?难道扶苏真的什么都知道了吗?
理智上告诉他们不可能,明明他们隐藏的很好,怎么可能突然就暴露呢?难道扶苏提前查到了消息?可若是提前查到了,又怎么会被他们差点用火烧死在传舍里呢?
无论他们怎么说服彼此、安慰彼此,可还是昼夜难眠。两天过后,他们都熬红了眼睛,听着卫兵们的脚步声在周围盘查。
最后他们还是怕了,不敢就这么赌下去。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暴露了,那么一旦被扶苏抓到,肯定所有事情都完了,他们多年来的筹谋全都完了,他们不能死在这里。
于是在第三天深夜,恰好乌云蔽日,风声也大。一座在城中角落的朴素民宅,慢慢打开了一道小门。几道人影弯着腰,脚步无声,鬼鬼祟祟的跑出来。
他们没有在街上停留,而是径直跑向了一个更偏僻的方向,那里有通向城外的密道。这一路上没少遇到巡逻的徼卒,所幸他们没有被人发现,顺顺利利的到了密道的入口。
“快点快点。”为首之人催促着,让大家赶紧进去。
一个身形最为灵活瘦小的人率先钻进去。可他刚把脑袋靠近密道入口,突然嗖地一声,一只羽箭凌空射在了他的头顶,紧紧的贴着他的头皮。那人当即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为首之人回头去看。
此时两边的乌云突然散开了一些。一缕月光照下来,打在墙头地下的白雪之上,照亮了站在墙头的那素衣飘然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手里举着弓,弓上搭着三只羽箭,对准了他们。
为首之人双目瞪圆:“扶苏!”
扶苏注视着他,慢慢垂下了举弓的手,叹息一声:“长子令何必这么着急离开呢?”
那带头的人竟然是长子县的县令!这几日长子令白天日日问候扶苏,查起凶手来比谁都积极。没想到是他下的手。
另有一贼人突然拔出了佩剑,狠声喊道:“左右今天也是一个死,我们跟他拼了!让他给我们陪葬。”
三支羽箭齐齐射出,转眼之间,钉在那贼人的胸口和手腕之上。
扶苏再次搭箭,冷声下令:“把他们抓起来。”
他话音一落,一群卫兵们齐刷刷的从巷子里跑出来。几乎片刻的功夫,就将这群贼人团团围住。
一番厮杀之后,其他贼人都在反抗中被杀死,只留下了长子令一个活口。卫兵们把他给扭送押到了郡守府。
扶苏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之时,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显然前两天在火场时吸了太多的浓烟,还没有恢复好。
“先生。”蒙武赶紧跑过来辅助扶苏,“早就说了,还是我来好了,您就在屋里等着消息。”
扶苏笑了笑,正色道:“此事事关重大,不能有什么纰漏,我还是亲自来一趟吧。”
蒙武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扶着扶苏往回走:“您怎么知道他们会从地道出城呢?”
扶苏道:“这些贼人与大秦官吏们有勾连,一定知道城中备战的密道。现在城中戒严,他们若是想出城,很有可能就会从这条密道离开。”
蒙武张着嘴巴,一下一下慢慢点头,思考着道:“所以先生一开始不让我们去查密道,就是为了让那些人放松警惕,以为我们忘了密道的事吗?好方便他们从这里逃走。”
扶苏点了点头:“我们去看看长子令吧。”说完这句话,他的面色又凝重了起来,眉头紧蹙着。县令的反叛远比平民的反叛,更要严重。
想当年他祖父刚刚病逝,才十三岁的父亲嬴政继任王位。紧接着五国合纵攻秦,赵人联络太原郡遗民反秦、韩人联络上党郡遗民反秦。幸而蒙骜连番奔波,才平定两地之乱。
那时候,太原郡刚刚归属秦国不久,很多官吏还都是赵国的旧人。突然之下带头反叛,不难理解,却也不得不让人心惊。毕竟这两地的位置是非常重要的。
扶苏不希望再有那样的事情重演,他一定要好好审审长子令,把那些潜伏在上党郡的反贼都抓出来。
长子令原本是赵国出身,只是后来在秦国做了多年的官吏,谁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偏偏他的骨头又硬的很,轻易都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话。
扶苏也没有什么审案的好方法。他想到了自己与毛遂刚见面的时候,毛遂为了吓唬他,曾经审过平原君的其他门客,似乎效果还挺好的。便去找毛遂请教。
毛遂跟扶苏说不明白,干脆从病床上爬起来,亲自去审问长子令。他的审讯手段是比较狠辣的,一番刑讯过后,养尊处优多年的长子令根本撑不住。
毛遂把刑具往旁边一丢,疲乏地往坐台上一坐:“随便问吧。”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接过蒙武递来的蜜水喝了一口。
蒙武也是上惯了战场的人,可是也不敢再往长子令那边去看,连面对毛遂的时候,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扶苏看了一眼形状模糊的长子令,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却也没有说什么。他走到长子令面前:“你是受了谁的指使来刺杀我?你的其他反贼同伙在哪里?”
长子令的精神已经有些崩溃,声音含糊不清,麻木地回道:“是、是宗正、右丞相,不知道是他们什么人。”
扶苏厉声呵斥:“胡说!那些被斩杀的乱贼明明就是韩赵遗民。”
长子令道:“我也只是跟他们合作而已。上面的人想杀你,他们也想杀你,这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该死。”
扶苏只当没有听见他后面说什么,继续追问重点:“这么说,你是对那些乱贼的同伙丝毫不知?你可知你所犯下的罪,足够株连你的亲族。若是你能检举其他的贼人,按照秦律,我也可以对你的亲族稍加宽容。”
长子令沉默不语。
毛遂放下水碗,声音阴森:“说那么多的废话干什么?正好我还缺了几个练手的,就把他的亲族交给我来审吧。”
一听毛遂说话,长子令的脑袋动了一下,浑身微微颤抖着。
扶苏半蹲下来:“你为他们隐瞒消息,没有半点好处。你既然说你不是他们的同伙,又何必为了他们而牺牲自己的亲族呢?我扶苏不是什么圣人,却也知道一诺千金的道理,承诺过你的事情绝对不会食言。”
昏暗的牢房里,心跳声和喘息声交杂着。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又似乎只过了几息的功夫,长子令终于开口了。他和反贼们合作,自然不会对对方一无所知。
过了许久,扶苏拿到了一份名单。这上面都是长子令吐露出来的反贼。这些反贼隐藏在上党郡的各县各地,甚至有不少都已经进了官府,只待时机成熟便反秦。
“先生,我去拿着这份名单抓人。”蒙武主动说道。
扶苏摇了摇头:“这只是长子令的一面之谈。说不定他为了引起百姓恐慌,胡乱的说了一串名字,里面有真有假。若是贸然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刑讯,必定民心惶惶。”
他背着手思忖了半晌,提笔在名单上面画了几个名字出来。这几个名字的主人都在每个县乡颇有势力:“先把他们抓起来审,让他们互相检举,核对名单的真假。然后再大批抓人。”
“是!”
上党郡说小也不小,扶苏担心蒙武会忙不过来,便调动了驻扎在小城里的郡卒们。他不相信这些差役,但是这些和他朝夕相处过的郡卒们还是值得信任的。
扶苏让郡守和郡丞出面安抚民心,恢复了长子县城的秩序。无论下面怎么抓人,民间的生意往来、百姓生活都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不过民间还是难免出现一些流言蜚语,说什么的都有,猜测着扶苏这次的举动,甚至一些百姓还对扶苏产生了反感。
郡守有点为难,问道:“为什么我们不公布是在抓反贼呢?正好也可以让百姓们一起帮忙。总好过,总好过……他们现在说一些对您不怎么好的话。”
扶苏沉默片刻道:“若我们只是说抓反贼,却不说反贼是谁。必定会引起民间更大的恐慌,到时候百姓们相互检举成风,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现在他们只是传些谣,当做饭后谈资,等过几日澄清便好了。”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说完便出神了大半天。
这场对反贼的清扫持续了十日,并迅速将能查出来的反贼都抓了起来。而后扶苏便立刻出面,下令在各县各乡公布这次抓捕反贼的行动前因后果。
民间的谣言也渐渐平息下来,不过还是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百姓们都不怎么敢出门了。倒不是怕反贼把他们杀了,更是怕秦吏把他们当反贼给抓起来。
扶苏得知这一情况后,便以官府祭祀河神的名义,举办了两日的欢庆。由各县官府画出一片场地,组织百戏、摔跤等等表演,拉来一批小商贩摆摊卖东西,允许百姓来此玩乐。
两日的欢庆结束后,上党郡便恢复了稳定。百姓们的状态明显比从前要好很多,甚至对大秦都不怎么排斥了,一些离得近的百姓主动帮官吏们收拾乱糟糟的场地。
而扶苏也在这片欢声笑语中,处理完上党郡剩下的事情,押解几个重要的反贼,悄然踏上了返回咸阳的路程。
他走的很早,让一些想要送行的百姓都扑了个空。
“啧啧。”毛遂在马背上感叹,“这些人真是,骂你的是他们,赞颂你的也是他们。”
扶苏没有丝毫恼火或难过,面容平静道:“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了,最后一定有人会明白的。只要想做事,总是会惹人不高兴,千夫所指也算不得什么……况且我本来也没指望有人会夸赞我。”
毛遂斜眼看了扶苏好一会儿,骑着马笑了两声:“我发现你这样执拗的性子,要么就是现在一样做个大秦好相邦;要么就像田和一样当个窃国大盗。”
当年周王分封姜太公至齐地,历代齐君也都是姜姓一族。可后来,其臣田氏势力越来越大,最终取代姜姓一族,成为了齐国的国君。齐国就这样被田氏偷天换日,国号虽然没有变,但国君的血脉却已经变了。
扶苏听明白了毛遂的内涵——暗戳戳的说,他很容易走极端,像田氏窃取齐国一样,把秦国也变成自己的,自己摇身一变成为新国君。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头去找马鞭,举起来就照着毛遂的马屁股抽。
毛遂早有准备,却还是没跑过扶苏的出招速度。马匹受惊,载着他往旁边的沟里冲,关键时候还是扶苏把他的马给拦住了。
毛遂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嘀嘀咕咕地道:“你看你这人,开个玩笑而已。动不动就打人,应该把你放到战场上去。”
扶苏又举起马鞭。
毛遂闭上了嘴。
扶苏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认真地说道:“我不会成为窃国大盗。若是……秦王信得过我,我就继续为秦国鞠躬尽瘁;若是他不再相信我,我也会尽我所能去做一些事情,直到……再也走不了、动不了、说不了话、睁不开眼睛。”
毛遂砸舌,第一次见到扶苏这样忠于母国的人,关键是扶苏又没有什么亲族在秦国:“我真怀疑你是秦国宗室了,但就算是宗室也少有你这么忠贞的。好哇,我明白了!”他声音突然拔高。
后面的蒙武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毛遂怒目圆睁,瞪着扶苏道:“你前两年在赵国做事,是不是假意投诚?根本就身在赵国,心在秦国。”
扶苏摊开双手,任由毛遂瞪着,笑道:“我从来没说过自己要效忠赵国,是赵王的一厢情愿。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承诺过什么,我只是说我为了小公子才留在赵国而已。”
“诡计多端的小人!”这回轮到毛遂举起马鞭要抽扶苏的马了。可他的身手确实不利索,马鞭还没落下,扶苏就已经骑着马窜出去了。
扶苏勒住缰绳,还回头笑嘻嘻地对着毛遂道:“反正毛兄现在已经上了贼船,想下也下不去啦。别那么激动嘛,你抽我的马屁股,我也不会被马带着往沟里栽。”
毛遂被他气的破口大骂,双腿一夹马腹,跑过去抓扶苏。
扶苏见他过来,便策马继续往前跑,留下一长串的爽朗大笑。
行至一半,恰好路上遇见了咸阳派过来的使者。在扶苏遇刺的时候,就已经快马加鞭给咸阳传了信,现在秦王也赶紧派了使者过来。
反正事情已经被解决好了,扶苏干脆就带着使者一起原路返回咸阳。
使者见扶苏平安无恙,就是头发比从前短了一些,应该是被火给燎到了。所幸人没出什么问题,看样子精神状态也很不错:“大王很担心相邦。”
扶苏道:“还好,我也没受什么伤。大王的身体还好吧?”
“受了惊怒,我离开咸阳的时候,大王在吃药。”
扶苏闻言有些担心。现在气候还没有转暖,对高祖父这样年事已高的人来说,确实是道坎儿。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往日心里对秦王的戒备,满是忧虑。更加快了返回咸阳的脚程。
就这样昼夜兼程,仅仅用了十天左右的时间,便抵达了咸阳郊外。
扶苏远远地便看见庭前站着数人,因为逆着夕阳,所以看上去都是一团团黑色人影。
人影之中夹杂着一个凹下去的小黑点。那小黑点儿也不安稳,上蹿下跳,左右移动,活泼的很。
扶苏见了为之一笑。
与此同时,小黑点也看见了扶苏的影子,用力的朝着扶苏招手:“扶苏!扶苏!”小黑点儿嗖地一下窜出来,朝着扶苏奔跑而来,不断地喊着扶苏的名字。
扶苏立刻翻身下马,在小黑点儿摔倒之前,一把将他抱起来。
“扶苏,我听说你差点受伤了。”嬴政双手抓着扶苏的两只耳朵,仔细看他的脸,眼睛红彤彤的水润起来:“你都瘦了,是不是被吓得睡不着觉?以后还是让阿父来保护你吧。”
扶苏抿了下嘴唇,把小孩抱紧在怀里:“我不害怕,那些坏人奈何不了我。你忘了吗?您夸过我的功夫很厉害的。”
“是的,很厉害。”嬴政点着小脑袋,“可是阿父还是很担心你,怎么办呢?”
扶苏无声地笑着。
此时,站在亭子里的众人也脚步匆匆地追来了。
吕恕上气不接下气,显然跑这几步路对他来说还是很有负担:“扶苏。”他上下打量着扶苏周身,确认着扶苏有没有受伤。
“看来你没有对大王撒谎。”子楚笑道,“听说你遇刺,小孩儿可是跟着大王打滚要去救你。啧啧,可惜你没看到那画面,像颗甜瓜一样滚来滚去。”
嬴政的耳朵红红,回头对子楚怒喊:“你真是个讨厌的阿父。”一点也不给孩子留面子,什么事都往外说,简直就是个大漏斗!
子楚捏了一把嬴政的脸蛋:“是谁前两天不跟阿父阿母睡觉就睡不着的?现在说阿父讨厌了,哼。”
嬴政别开头,不去看他,也不让他捏自己。
子楚照着嬴政后脑勺上的头发,没好气地掏了两把。
嬴政甩着脑袋,像只小狗一样,把头顶的发髻甩的来回弹晃。
子楚不再逗儿子,对扶苏道:“大王得知你遇刺的事,发了好大的脾气。现在已经暂时停了宗正和右丞相的职。就连子傒也被牵连,拘禁在家中,不得出门。”
扶苏好歹也是秦王亲自选任的相邦,在大秦内外都是秦国之副。现在却有人敢公开挑衅,甚至直接放火要烧死扶苏,简直就是踩在秦王的脑袋上蹦跶。
扶苏闻言有些担心:“没有牵连太多的人吧?”嬴釜和杜仓他们倒是无所谓,他担心牵连到太多无辜的官吏,引起咸阳动荡。
子楚道:“原本事态是要扩大下去的,但是被政儿这么一番撒泼打滚,倒是让大王消了一些火气。现在咸阳一切安稳。”
毛遂见嬴政趴在扶苏的肩头,凑到扶苏身后。他对着嬴政的小脸,嘿嘿笑道:“小主君还是有那么一点用的嘛。”
嬴政偷偷捏起小拳头,趁着毛遂不注意,对准他的脸一拳揍过去:“我本来就很厉害。”
毛遂捂着鼻子连连后退,一把扶住吕恕的肩膀,疼得龇牙咧嘴。这小玩意儿下手太狠了,打人真疼啊。
扶苏强忍着笑意,跟一脸关切的吕不韦、尉缭等人打了声招呼:“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蒙武,你把这些乱贼押到咸阳狱。”
“是。”
扶苏本应该先入宫见秦王,但听子楚说秦王近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大好,这个时间应该在睡觉,便先回了家。
众人知道扶苏奔波了一路,应该也累得不行,便没有继续打扰。约定等过两天扶苏休息好了,他们再一起来扶苏家里吃饭。不过嬴政却赖着不肯离开,子楚只好把他留下。
一群人离开后,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扶苏、嬴政、吕恕、毛遂四人。
嬴政瞄了毛遂好几眼,见对方一直不说话,便小步小步蹭过去:“你的鼻子还痛不痛了?我的手还很痛呢。”
毛遂故意板着脸道:“我感觉我的鼻子都碎了。”
嬴政皱起小眉毛,满脸愧疚,脚步一转就要往外跑:“我去给你找侍医。”
毛遂一把将他捞回来,哈哈笑道:“小主君给我多分点羊肉吃,我就不痛了。”
“好。”嬴政高兴地答应下来,“我还给你吃小鱼。扶苏,慎之,我前两天去祖父家里玩,和华阳祖母新学了一个小鱼的吃法,很好吃哦。一会儿我们可以吃小鱼。”
扶苏笑着同意,随手往腰间摸了一下。他隔着鼓鼓的布袋,摸到袋子里的木头小狗,幸好。
说笑间,守门的护卫来报:“家主,公子子傒派人来问候您,说是想要和您见一面。”
扶苏思忖半晌,最后还是拒绝了:“公子不必见我。此事与公子有没有关联,等到明日大王派廷尉审讯过乱贼后,便都知道了。”
只是等到明天以后,不管子傒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咸阳也都要迎来一场清扫了。
第93章
次日,扶苏早早的便入宫,没有直接去朝会的正殿,而是先去了秦王休息的宫室。恰好秦王也刚刚起床,正坐在床边咳嗽着。
“臣拜见大王。”扶苏一进门先是行礼,而后赶紧过去帮秦王拍拍后背,拿过痰盂。他侧头看着秦王因咳嗽而颤抖的白发。
还记得他刚回到咸阳的时候,秦王也是这样满头白发,可是那个时候的白发就像刚刚落下来的初雪,晶莹、闪着熠熠光辉。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白发越来越干枯,越来越稀薄,光泽就像秦王的生命一样流逝了,变成了一堆潦草的枯草。
扶苏一时走神,差点没拿住痰盂。
“哼。”秦王刚咳嗽完,气息还没喘匀,先是连番指责“回了咸阳,也不知道先进宫来。今天要是没有朝会,你是不是都没打算进宫?”
扶苏听着这尖锐的话,也没有反驳什么,好脾气地扶着秦王坐稳了身子。他把痰盂放到一边,温声道:“臣昨天到咸阳的时候,实在太晚了,怕打扰您休息,便没过来。就算今日没有朝会,臣肯定也要一早就来见大王的。”
秦王哼哼两声,没有再说什么。他抬手指了指挂在一旁的衣裳。
扶苏也没有让给旁边的宫人,而是亲自把衣裳拿过来,为秦王更衣。他没有什么照顾老人的经验,动作一时有些笨拙,费了半天劲才帮秦王换好。
秦王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嫌弃着扶苏笨手笨脚。等到他把衣服都穿好,才勉强认可了扶苏的一番劳动:“幸好寡人的相邦是个年轻人,若是换了张禄那个老头子,还不得寡人反过来伺候他穿衣裳?”
扶苏听见张禄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秦说的是范雎。
当年范雎在魏国遭到魏国相邦的凌辱虐杀,好不容易装死苟活下来,隐姓埋名奔逃到秦国,用的便是张禄的名字。哪怕后来范雎当上了秦国的相邦,所有人都以为大秦相邦叫张禄。
直到前几年,秦王才知道张禄其实是范雎,范雎才得以在秦国用回自己的本名。而秦王便也改称范卿,秦国上下很少再提张禄这个名字。就连扶苏在幼年时读书学习的时候,大多也记得是“范雎”这个本来的真名。
可现在秦王突然提起了张禄,反倒是让扶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不免有些担忧的去看秦王,却没在秦王脸上看出什么追忆悲色,所以真的只是偶然间提起了张禄吗?
秦王挥了挥袖子,感觉今天的衣裳有些太厚了,便嚷嚷着要扶苏帮他换身轻便凉快的衣裳:“真是的,你要热死寡人吗?”
扶苏听着秦王的责怪,却没有帮秦王重新换,温声的劝道:“大王,昨夜刚下了一场雪,外面还是很冷的。我们从这里走到正殿,还要些许时候,您还是穿着吧。”
秦王不大高兴,骂了扶苏两句,偏偏扶苏怎么骂都不听他的话。他实在没办法了,便招呼其他宫人过来帮自己换衣裳。
宫人刚上前两步,就被扶苏抬手制止。
秦王攥着拳头,在扶苏的肩膀上敲了两下:“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你想造反吗?”
扶苏屏住呼吸,承受着秦王的责罚。直到秦王没了力气,他才一如既往地声音平和道:“只要臣还站在大王面前,便不能看着大王受风寒。时辰不早了,大王请去正殿吧。”说着他扶着秦王往外走。
秦王神情稍稍缓和,而后就被扶苏拉出去,一路上骂骂咧咧。
快出门之前,扶苏回首把秦王背后的帽子给他扣上,顺手又把狐狸毛的围脖给秦王围上。
秦王张嘴就要骂,却被糊了一嘴的狐狸毛。于是他便也不敢张大嘴了,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温和起来:“寡人不要戴这个。”
扶苏点点头:“我们马上就要到正殿了,到时候您就可以摘掉了。”
“你这个大骗子。寡人才刚出门!”
“那您走快一点嘛。”
秦王嘟嘟囔囔,一走出长廊,被灌了一脸的北风,顿时消停了。他微微眯着眼睛,前面的路在他的眼睛里有些模糊,天上地下,满眼都是皑皑白色。
走着走着,秦王忽然停了下来,望向空无一人的庭院,半天也没挪动脚步。
扶苏不明所以,也跟着看过去,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庭院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大片,没来得及清扫的积雪,白茫茫的一片,晃的人眼晕。
“大王?”扶苏试探着唤了一声。
秦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却道:“张禄在那里干什么呢?整天搞怪。”说完,他忽然顿住,似乎想起来范雎都快死了一年了。
扶苏心头一沉,维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只当刚才什么也没听见:“大王,我们马上就要到正殿了。”
“哦。”秦王也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被扶苏搀扶着,走向正殿。
最近秦国的变动很大。相邦扶苏在上党郡连番遇刺,而公子子傒和右丞相杜仓、宗正嬴釜等人又被大王下令软禁在家。朝堂上下猜测诸多,议论纷纷。
现在扶苏从上党郡回咸阳了,一下子讨论的热潮更盛。
殿内热闹得很,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和旁边的人聊得正开怀;
有人心怀鬼胎,忐忑不安,敷衍着应对同僚;
也有人满是欣喜,不知道是为扶苏平安归来高兴,还是为子傒彻底出局高兴。
太子跪坐在秦王下首的坐席上,揣着袖子,也不吱声。他身后众人眼中最大赢家的子楚,同样不声不语。
片刻后,秦王进入殿内,一下子止住了众臣的喧嚣声。他面色不善,走向自己的坐台,刚一落座,便把刚才吵吵嚷嚷的众臣给怒批一顿。
一众秦臣低垂着脑袋,谁也不敢出言。
最后扶苏见秦王又咳嗽起来,拱手打断了秦王的怒火,开始上奏自己在上党郡遇到的事情。
秦王冷着脸,下令由廷尉和扶苏共同审理此案。按照道理来说,扶苏应该回避此案,可现在秦王却直接让扶苏也参与审判,岂不就是把子傒他们交到扶苏手里随意处置?
秦臣们想通了这一点,便更加切身地明白——扶苏这个相邦在大王心里的分量,或许并不比应侯范雎的分量轻。他们本和扶苏也没有什么仇怨,便像鹌鹑一样缩头缩脑,也没有出言反对,免得遭扶苏记恨清算。
倒是有些人,这一年多的时间,和扶苏已经落下了矛盾。如今见扶苏得势,心里忐忑不安,各怀鬼胎的在心里琢磨着:别看扶苏现在风光,可大王还能活多久呢?等到太子继任王位的时候……
扶苏领命之后,便不再多提自己遇刺的事情,转而说起了正事。他在上党郡巡查军队的情况,以及他做出的一些改良和部署。他要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往了秦赵边境,名为训练,实则是给赵国施压。
秦王点点头,想要再说什么,可神情疲乏,最终只是称赞了扶苏两句:“以后这种事你看着办吧。”说完他也不等扶苏回话,便宣布了散朝。
等秦王先离开后,扶苏点了廷尉和几个秦臣的名字,让他们一会儿去相邦府议事。交代完此事,扶苏站在台阶前道:“大家去忙吧。”
“是。”众臣对扶苏和太子行礼后,便退出了正殿。
殿内没有其他外人了,子楚在太子身后,对着扶苏挤眉弄眼。他还特别过分,学着刚才那些看不惯扶苏的人对扶苏行礼的动作。
扶苏嘴角刚勾起一抹笑容,见太子看过来,立刻压了下去:“臣这些日子在上党郡,多亏了有太子在咸阳稳定局势。”
太子胖乎乎的脸笑得和蔼可亲:“孤也并没有做什么。替大王分担国事,本就是孤的分内之责。”
太子虽然这么说,但扶苏并不相信太子真的什么也没做。现在明显秦王的精神头大不如从前,能处理国事都已不容易。如果不是有太子暗中出手,秦王也不可能反应那么快,直接把这么多人软禁起来。
不过太子不愿意明着承认恩情,扶苏便心照不宣的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和太子讨论起国事来:“此番臣调集了秦军到边境,赵国方寸大乱。燕国和赵国的战事应该会很顺利,大概过不了多久,消息应该就会传过来。”
太子颔首道:“鹬蚌相争。”
扶苏会心一笑。
子楚有点跪坐不住了,身体左右摇摆着,从太子背后时不时地探出脑袋,也参与进讨论。借着说话的机会,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从席子上站起来:“燕国和赵国的战事还没出个结果,但齐国和楚国的战事,已经传到咸阳了。”
太子道:“楚国半月前攻破了鲁国国都,又对齐国出兵。前两日齐国递来国书,请求秦军援助。不过孤回绝了齐国使臣。”
上次秦国表露出想要和燕国、齐国深交的意思,可齐国却没有派使者过来,只有燕国使者送来了质子。现在齐国遇到危险了,转头想起了秦国,难道秦国就会立刻出手相助吗?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太子面容和善,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冷淡:“现在楚国见秦国强大,不敢与我大秦争锋,铁了心的要往东面发展。它吞并鲁国之后,下一个对象就是齐国。”
其实说起来,就像燕国和赵国一样,注定是没有办法真正和解的。只要燕国想要发展,就一定会南下,要么抢赵国地盘,要么抢齐国地盘。
扶苏轻笑一声:“鹬蚌相争。”
太子也笑了:“不过我们还是要盯着点。燕国和赵国可以打,楚国和齐国也可以打,但不能真的有胜者。”他们要的是列国打得你死我活、消耗国力,而不是真的有胜者出现,抢占了他国地盘发展起来,转头和大秦抗衡。
扶苏微微点头:“臣明白,会拿捏好分寸。真到了赵国和齐国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适时谈条件,出兵相助。”
“好。”太子一鼓掌,对旁边的子楚伸出手。
子楚懂事地把太子搀扶起来:“臣送您回东宫。”
“不用了。你和扶苏去做事吧,多学学。”太子喘了会儿粗气,步伐慢腾腾的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回头对子楚说道,“让政儿在东宫住一阵吧。”
子楚不大愿意,他儿子才那么小的一点,怎么能一直离开父母呢?可是他对上太子深邃的眼睛,便说不出拒绝的话了:“是。”
太子这才满意地离开。
听着太子的脚步声,越行越远,直到消失。子楚才叉着腰,气哼哼地跟扶苏道:“我真是瞎了眼,竟以为他是个好人。”
扶苏笑道:“此话怎讲?”
子楚凑近了,低声蛐蛐道:“自从你去上党郡以后,大王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没有办法亲自料理国事。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太子来主持朝会,哪里像他平日表现出来的那样糊涂?真是让我……唉!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明明子楚已经赢了子傒,可是他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神情迷惘、复杂:“从前我以为他很糊涂,所以我和子傒一定要在祖父在位的时候,争出个高低。等到他继任王位以后,我直接以太子身份处理国事。”而太子柱只要当个“摆件”就好了。
不只是他这么想,子傒多多少少也是这个想法。其实倒也不全然是为了个人私利,他们更担心有一天太子继任王位以后,大秦会走向衰落。所以拼了命的要在那一切发生之前,分出个胜负。
可是时至今日,子楚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太子哪里是个糊涂虫?分明是和他祖父一样精明霸道的人,什么事情都知道,什么事情都看得出来。
“他明明都知道,可还是放任我和子傒争得头破血流,自己冷眼坐山观虎。”子楚的表情愈发迷茫,“扶苏,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心情?明明我已经胜了,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扶苏听完子楚的话,叹息一声道:“我明白。”
说到底,子楚不管平日怎么嫌弃太子,可心里还是对太子有一份父子之情在。他以为他的父亲只是糊涂,只是更好女色,其实比秦王更有人情味儿。
可现在子楚明白了,他的太子父亲和秦王没有任何区别,就那样冷眼看着两个儿子争来斗去,直到一个最优秀的胜出。
子楚垂头丧气道:“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斗鸡吗?难道我们不是他的儿子吗?如果他肯一开始就明确给出答案,我们又何必这样斗下去?子傒的那些牺牲又算什么?”
“公子。”扶苏按住子楚的肩膀,也按下去了他那躁动的心绪,“有的时候想要当一个好国君,往往就没办法做一个好父亲。身为孩子,我们没有办法去怨恨,也不该去怨恨。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他一起把大秦治理好,不辜负天下臣民的托举。”
子楚连续被阴霾笼罩十多天的心,豁然之间拨云见日,开朗了。但他还是不免遗憾,深吸一口气道:“总之我不会那样对政儿的,我和他们不一样。诶?扶苏你刚才说什么‘我们’?”
扶苏呼吸微微一滞,不动声色地笑道:“公子方才是不是走神了?臣没有说。”
子楚茫然地挠挠头发:“大概是吧,我最近一直没怎么睡好觉,吕不韦还说了我好几次。”
这回轮到扶苏开始唠叨子楚了:“您一定要保养好身体,不然小公子见您生病会有多伤心?”
提起嬴政,子楚笑了起来:“政儿特别懂事。前两天还给我端茶送水的,那么小一点点的孩子,端着水杯走路一摇一晃,像个小鸭子一样。”
扶苏已经在脑子里勾勒出这幅画面,情不自禁的也笑出了声。
“阿父!扶苏!”说话间“小鸭子”就一晃一晃地跑到正殿来了,“我都在外面等你们好久了。连太子祖父都出来了,你们怎么还在里面?”
子楚把嬴政掐腰抱起来,连声赔罪:“你怎么没去课室上课呢?”
嬴政道:“老师们都要去查案,我也要去。我要狠狠的教训那些欺负扶苏的人,给我儿子出气!”
子楚心绪复杂,感慨道:“你可真是个好父亲。”
“你也是个好父亲。”嬴政大拇指戳在子楚的脸蛋上,给予肯定。
子楚一扭头,一口把嬴政的拇指叼在嘴里。
嬴政尖叫一声:“你真是个糟糕的父亲!扶苏,快点救救我。”
“哈哈哈。”子楚哈哈大笑。
扶苏无奈摇头,抱着嬴政一起去了相邦府。他将审案的事情交给廷尉和毛遂等人,转头商议起燕赵战事,并调派王翦增兵边境:“暂时不要对赵国出兵,只要威慑就好。”
“是。”王翦领命。
众臣听见扶苏的安排,心里都有点诧异。王翦这人并没有什么战绩,平时也没有展现出特别的能力,怎么突然之间就被相邦如此青睐呢?明明秦国有那么多出众的将领。
扶苏笑道:“我相信王翦的能力,他足够稳重、聪明,来日未尝不会是下一个武安君。更何况如今我们只要威慑赵国,并不是真的要打仗,派一个稳重的将领更重要。”
众臣面面相觑,没想到扶苏会给王翦这么高的评价,竟然将其和武安君白起相并列。要知道白起可是几百年间难遇的将帅之才,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扶苏知道众人现在不会相信他的话,他也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期待着来日王翦大放异彩。其实神游古昔也有好处,他可以亲眼看到那些璀璨的人,不必只停留在文章典籍里想象。
王翦自然也听见了扶苏的评价,忍不住抬头去看了一眼扶苏,难得泄露出一丝讶异的情绪。其实他心里也觉得自己的能力挺好的。此时此刻难免有相遇知己的感慨,却碍于身份,不能和扶苏太过亲近。
嬴政握着小笔头,目光炯炯地看着王翦。
王翦察觉到小孩炙热的视线,硬着头皮撑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看过去。
嬴政对王翦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
王翦不由得想起刚刚出世的孙子,也没忍住勾起嘴角,对嬴政展露善意。
嬴政小嘴一张:“以后我要让你当大将军。”
周围的秦臣们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没有把小孩儿的话当真,纷纷调侃地看向王翦。
王翦一囧,早知道他就不和小孩儿对视了。
嬴政不高兴道:“你们笑什么?再笑,等以后我就送你们去西北放羊。”
众臣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大声了。别说秦王现在还活着呢,就算真有一天没了,那继任王位的也是太子,太子下面还有公子子楚。等小孩儿能继任王位,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只怕王翦都已经老的走不动路了。
嬴政真的有点生气了,弯腰撅着屁股,从桌案下面拉出一个玩具车。他推着玩具车奔向众臣:“我要把你们都撞飞。”
众臣也不敢得罪大王宠爱的曾孙子,连忙躲避奔逃,跟扶苏求救。
扶苏慢吞吞的站起来,慢吞吞的走过去。他这慢吞吞的一会儿功夫,嬴政已经接连撞了好几个人了,然后他才把嬴政抱起来:“好了,你们都去做事吧。”
嬴政抱着扶苏的脖颈:“他们可真讨厌,竟然敢嘲笑我的大将军。以后我一定要让他们去放羊,给我养好多小羊吃。”
扶苏替秦臣们求了情,勉强获得嬴政的谅解。
嬴政的身子拧啊拧,“扶苏,我要去找毛遂一起去查案了。阿父一定会给你讨个公道。”
“那您也要记得完成每天的功课。”扶苏没有制止嬴政,只当是让小孩去玩耍,但也怕他耽误学习。
“知道啦。吕先生凶凶的,我每天都有好好写功课。”嬴政睁大了认真的眼睛,看上去很诚恳。其实有一次他忘记了写功课,连忙找慎之帮忙求情,结果他和慎之都被吕不韦给揍了手板。唉!真是个严厉的父亲。
此案事关重大,不但涉及了重要的公子、右丞相、宗正,还涉及了上党郡诸多意图反叛的乱贼。连续严查了半个月,才慢慢理清。
这半个月流逝飞快,秦国的变化不大,但燕赵战场的局势却日新月异。赵国已经损失了好几处的城池,有些撑不住燕国的进攻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秦国又派王翦增兵秦赵边境,赵国也不敢抽兵全力应对燕国。
两面夹击之下,赵国左支右绌,不得不召集众臣商议对策。平原君原想按照旧路子,求援魏国和楚国。可这个时候楚国和齐国打得一团乱麻,哪里能支援赵国呢?
赵太子提议:“父王,既然燕国能贿赂秦相扶苏,为什么我们不去贿赂呢?况且扶苏本就与我们赵国有旧情。”
第94章
听了赵太子的话,平原君等人都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他们和扶苏还有什么旧情呢?
虽说前两年刺杀扶苏的凶手已经被找到,甚至都已经得到了严厉的惩罚。可是无论是他们还是扶苏都明白,那不过是替罪羊罢了。这赵国国中上下至少有一半人参与其中,有一半人默许此事。
除非扶苏真是个纯正的圣人,或纯正的傻子,才会不计较这些事。可扶苏是吗?显然他和这两种都不搭边,甚至两次三番都拒绝了回赵国的邀请。
赵王心里隐隐懊悔,当初不应该把扶苏得罪的太死,可他是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的。他脸色一变,训斥了赵太子一顿,而后看向平原君道:“现下楚国没有精力再支援赵国,不如派使者去魏国?”
平原君点头认同:“正好信陵君还在邯郸,臣可以去找信陵君商议。若是能得信陵君相助,让其回魏国说服魏王。届时赵国和魏国联盟,也可击退燕军。”
“好。”赵王拍案答应。
平原君也没耽搁,当即去寻信陵君。
信陵君向来好养门客,美名远播列国。他又是魏王的亲弟弟,就算真的因为他上次偷窃兵符来救赵国,和魏王之间生了嫌隙。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无论是碍于信陵君的美名,还是血缘关系,二人也该缓和下来了。
平原君在心里分析着,愈发觉得让信陵君回魏国劝说魏王结盟,十拿九稳。他心里激动,催促着车夫:“怎么还没到呢?”
车夫回道:“信陵君现在住的地方有些远,还要一些路程。您先休息休息吧,最近您忙于国事,都没怎么休息好。”
平原君叹息:“我哪还有什么休息的心思呢?”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靠在车厢上,舒展僵硬酸痛的脖颈、肩膀。他还是年纪大了,比不上年轻时候可以熬半个月也无所谓。
靠了一会儿,平原君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就连脑袋撞在车厢上咚咚一下一下,都没能把他给震醒。
直到抵达信陵君现在的住所,车夫和门客请平原君下车,才把他叫醒。
平原君不自觉地叹着气,慢吞吞地下了马车,动作不大灵活。他抬头望了一眼信陵君宅院的门楣,有些眼熟:“他跟我说,他不想住在我送给他的宅子里,原来是搬到了扶苏这里。”
他一时心绪复杂,想起了扶苏刚刚乔迁的时候,自己还曾到这里来庆贺。可眨眼之间,才短短几年,便物是人非。就连他也是大不如从前了,还不知道能活多久。
“平原君?”门客小心提醒。
平原君收回思绪,拄着木杖,被门客搀扶着进了大门。
刚一进去,阵阵乐声冲入耳朵里,还有美人们的歌声和笑声,酒壶酒杯撞在一起的叮当声。平原君对这些声音也并不陌生,可是他看着眼前熟悉的院子,却觉得这些东西和这院子格格不入。
又走神片刻,他叹息着走进去:“无忌。”
信陵君在院子里摆了张大大的席子,他斜靠在凭几上,衣衫散乱。手边是歪倒的酒杯酒壶,身边是倚靠着的鬓发散乱的美人。哪里还有名扬列国的翩翩公子模样?
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声音慵懒道:“姐夫今天怎么有功夫来了?”
平原君推开门客搀扶的手,拄着木杖走过去,推开正在跳舞的美人们。他看见信陵君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地跺着木杖:“你这是在做什么?”
信陵君拍拍手,周围的乐师和美人尽皆退下:“我身在异国他乡,什么也做不了,还能做什么?”
平原君闻言,面色稍稍浮现愧疚。若不是他执意几次三番威逼利诱信陵君,当初信陵君也不会窃符救赵,还因此杀了一个魏国的有功大将,得罪了魏王。
平原君语气也平和下来:“我知道你想要回魏国。现在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回魏国以后继续做你的信陵君。”
信陵君抬头看平原君,回手从散落的衣裳里掏出个什么玩意儿:“是赵国被秦国和燕国针对,现在想要让我回魏国求援吗?”
平原君的脸色有些尴尬,不大高兴道:“倒也并非求援,只是合作。魏国这两年也没少被秦国欺辱,失了西面的大片土地。现下赵国和魏国合作,一起攻打燕国,到时候可以平分燕国土地。这不是一个很划算的合作吗?”
信陵君没有说话,而是鼓动着手里的东西。
平原君低头一看,竟是一个木头小狗,眉头一皱:“你怎么还玩上玩具了?你疯了吗?”这简直比沉溺酒色,更让他难以接受。
信陵君突然放开了把着玩具的手。而后那木头小狗一摇一晃,甩着尾巴,噌噌奔向平原君,吓得平原君往后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什么玩意儿?”平原君大惊,一脚踢飞不停撞击他鞋尖的木头小狗。
那木头小狗可不结实,立刻被信陵君给接住,没让它直接摔碎。
可平原君却年纪大了,站也没站稳,这一踢腿的功夫,直接跌在了地上。平原君顿时恼怒,斥责道:“你是在故意羞辱我吗?”
信陵君检查木头小狗没有出问题,笑了一声道:“姐夫想太多了,快点坐到席子上吧,地上可凉的很。这玩意儿是扶苏留下来的,就放在他的房间里,和他的钱财放在一起。”
平原君愣了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可实在手脚都不灵活了。最后还是信陵君过去帮他一把,才把他扶到席子上坐下。
信陵君再次把木头小狗递给他:“能被扶苏如此珍视的,必定对他很有意义。姐夫不是想要解决赵国当前的危机吗?不妨拿着它去找扶苏谈。”
“这……”平原君有些迟疑,打量着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木头小狗。说实话,这木头小狗的用料都是很差的,木料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唯一新奇的就是竟然能跑两步。可这玩意儿对扶苏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信陵君见平原君犹豫,笑容微微冷却:“眼下明显秦国是打算帮燕国,就算赵魏两国联盟,能打得了燕国,难道能打得了秦国吗?问题的根源在秦国身上,你不去找扶苏,现在跑过来找我?”
平原君沉默半晌:“我去和大王说说。扶苏还留下什么东西了吗?到时候我一起让人带到秦国去。”
信陵君道:“我都收起来了,一会儿让人送到你的宅邸。”
平原君慢慢点头,强撑着站起身来。他抱着那木头小狗,拄着木杖,步履蹒跚往外走。
信陵君望着他弯腰驼背的苍老背影,低头又看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久久无语。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们都老了。
翌日,赵王派平阳君赵豹前往秦国,携带着扶苏从前留下来的物品,还有赵国送给扶苏的厚礼,以送归物品为由去见扶苏。
赵豹快马加鞭,不敢在路上耽搁。几乎没用上一个月的时间,就抵达了咸阳,立刻前往扶苏的宅邸。
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重新梳洗打扮一番,风尘仆仆,蓬头垢面。踩着落日余晖最后的光线,递上了拜帖。
赵豹还心中忐忑来着,担心扶苏不会就这样见他。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按照信陵君提醒他的话,对守门的卫兵说了句“木头小狗”,不一会儿还真顺利进去了。
赵豹拘谨地跟在卫兵身后,连大气都不怎么敢喘。原本他是没有这么害怕扶苏的。可是在来的路上,他听说了扶苏对上党郡反贼的处理手段,便意识到这位曾经赵国的河间君远没有那样的仁善,在秦国展露的面貌是多么的凶狠残酷?
怀着这样恐惧的心,赵豹慢慢走进了内院。他一路上没有见到什么奢华的陈设,也没有听见美人的脆声,倒是听见了一群嘈杂的小孩子吵闹声。
那群小孩子里声音最大的童声也很熟悉,明显是那位秦国小公子政。赵豹想起小公子政在邯郸里“胡作非为”,还忽悠自己的孙子管他叫祖父,不由得眼前发黑,竟有些抗拒进去了。
他不想见到嬴政,可嬴政已经发现了他。小孩儿溜溜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木头长矛,举臂一指:“我乃大将军政儿。敌将何人?报上名来。”
嬴政的喊声刚落,旁边的一群小孩子呼啦啦涌过来。他们声音很不整齐,嘈杂地呐喊着:“报上名来!报上名来!”
“……”他就说吧,小孩子真的很可怕。赵豹想哭哭不出来,想笑更笑不出来,抬头寻找扶苏的影子求助,只看见站在台阶上笑吟吟的吕恕和毛遂。
赵豹和吕恕不是很熟悉,但是和毛遂还是见过很多次面的,毕竟毛遂以前是他弟弟平原君身边信任的门客。他忙招呼毛遂:“毛遂,河间君在何处?”
毛遂翻了个白眼儿,掉头就走了。他现在可不是平原君手底下的一个小门客,自己在秦国好歹也有头有脸的,是个大官儿,怎么能被人这样呼来喝去?
赵豹被气得直喘粗气。
吕恕见赵豹年纪也这么大,真怕他直接气出个好歹来,最后耽误正事。他上前去帮赵豹解围,把他引进了堂屋。
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目送着赵豹进屋。燕丹不大高兴道:“大将军政儿,他竟然不搭理我们,真是太欺负人了。”
子婴提议:“我们去火攻他的马车!”
嬴政的大眼睛眨呀眨,也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其他小孩子也都情绪上涌,挥舞着手里的迷你兵器,热血澎湃的要去打仗。
子傒的长子嬴迹也在其中,他隐约猜到了父亲做错了事情,一直都跟着父亲被关在家里。前两天才被秦王应允继续出门和政儿玩耍。他大概猜到了,是政儿替他求了情,所以玩耍的时候也没有以前活泼了,甚至事事都让着嬴政。
可听见了小孩子们的呼声,这一次懂事了的嬴迹实在没办法继续让着嬴政了,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可以砸鸡舍的孩子了,明白了很多事情。若是今天任由政儿玩火受伤,可能会牵连到已经犯错的父亲。
于是嬴迹上前握住嬴政的小手:“弟弟,我们不要去玩火好不好?我给你当俘虏,你来打我吧。”
嬴政看了看嬴迹,抬手制止其他小孩子们的尖叫:“不要吵闹。如今战机不对,不可轻易动兵。蒙恬。”
“我在这儿呢。”蒙恬飞快地把肉饼从嘴巴里拔出来,原地来了个立正,“小公子政儿,我在这儿呢。”
嬴政道:“你带着他们去做功课吧。”
小孩子们当即哀嚎声一片。
嬴政背着小手,神情严肃道:“我现在已经开始和祖父、阿父、扶苏他们一起处理国事了,而你们连字都没认全。用不了多久,我就不会和你们在一起玩了,我要做正经事。”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哀嚎声也没有了,看着彼此有点茫然,又有点难过。
嬴政道:“所以你们要好好读书,好好做功课。到时候我可以带着你们一起去做正经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玩游戏。蒙恬年纪比你们都要小,可是他学得非常快,你们和他多学学。”
“好吧。”小孩子们被嬴政训了一顿,垂头丧气的跟着蒙恬去读书。他们倒也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莫名其妙的就接受了嬴政的领导安排。
待他们都走远后,嬴政才看向嬴迹道:“为什么你最近总是怪怪的呢?你好像很害怕我?为什么呢?”
“我……”嬴迹不知道该怎么跟嬴政说,他看着小孩如此清澈的眼睛,竟有些难以启齿。他总不好说父亲犯了错,自己此时此刻在讨好嬴政,想让父亲母亲未来过得好一点。
嬴政牵着嬴迹的小手走到树根底下,坐在了玩具小车上:“我是你的主君吗?”
嬴迹毫不犹豫地道:“是。”
嬴政道:“我听扶苏说过,好主君都是要帮门客们解决问题的。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呢?”
嬴迹犹豫了一会儿,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抽搭着说出了自己的烦恼:“我不知道我阿父到底犯了什么错,每天有好多兵卒包围我家,阿父阿母也一直愁眉苦脸的。我真的好害怕呀。我知道大王很喜欢你的,政儿弟弟你可以帮帮我吗?”
嬴政慢慢点头,学着扶苏的样子拍着嬴迹的肩膀安慰:“子傒伯父手底下的人参与了刺杀扶苏的案子,我也帮忙一起查案来着,但是子傒伯父对此并不知情。放心好了,这两天就会公布案情结果。”
嬴迹吸着鼻子,满眼期待:“我阿父会有事吗?”
嬴政道:“可能没办法留在咸阳了,但是不会有事的。”
嬴迹呆了呆,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他忽然很难过,又有些舍不得政儿弟弟,想要继续留在弟弟身边陪他玩耍。政儿是他见过最聪明的玩伴和弟弟。
嬴政见嬴迹好像更难过了,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便牵着嬴迹的手去堂屋,一起找扶苏求证。
两个小孩子个头不大,鬼鬼祟祟地溜进去,竟也没被屋里的人察觉。
扶苏跪坐在正中间的坐台上,赵豹跪坐在左手边的席位上。
赵豹已经说明了来意,并将扶苏的物品都尽数归还,同时送出早已准备好的奇珍异宝:“如今赵国阻拦在燕国和秦国之间,所以燕国无论如何也影响不到贵国。可一旦赵国失势,燕国则会是秦国的一大宿敌。”
扶苏没有看那些奇珍异宝,而是抱着失而复得的木头小狗。他恍然间回想起秦王送他木头小狗时候的场景。
那时他作为赵国使臣来咸阳,刚刚接触秦王,摸不透对方的喜怒哀乐,却也以为对方是个和善但略有些古怪的长者。
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对秦王也慢慢丧失了当初的信任和感动,认清了对方不过是一件冷冰冰的人形刀剑,更多的是对秦王的戒备。
随着范雎的病逝,秦王苍老的速度加快。扶苏这些日子每每见到秦王逐渐枯萎,又发现对方纵使再深不可测,也只是一个碍于寿命限制的老人。
此时此刻再看到当初秦王送给他的木头小狗,曾经的亲近信任、后来的戒备提防、如今的叹惋感慨,那些回忆都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绪无比复杂。
赵豹见扶苏盯着木头小狗看,也没有回答他的话,便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说道:“所以我以为河间君能帮赵国平息燕国的侵犯,对秦国也是大有好处的。赵国也愿意送来质子,以示诚意。”
扶苏回过神,把木头小狗按在腿上,神情自若看不出方才的走神:“这就是赵国的诚意吗?”
赵豹见扶苏还有的谈,笑得自然起来:“另外还有一些珍宝美玉,想要送给河间君。不过我随身带着不大方便,稍后派人送过来如何?”
扶苏没说同意或不同意,只是笑了一声:“我会入宫跟我王说此事的,至于我王会不会同意……我无法保证。”
赵豹连连拱手感谢。扶苏如今在秦国的地位和秦王对他的重视,只要肯开口,哪有说不妥的?“那我便去传舍等您的好消息。”
扶苏笑着点了下头,呼唤仆从送客。
待赵豹离开后,扶苏又坐在坐台上走了一会神,直到听见稀稀疏疏的声音。他回头去看,见两个小孩子鬼鬼祟祟的摸过来,笑道:“你们怎么不去玩耍了?”
嬴政爬到坐台上,看着扶苏手里的木头小狗:“哦!是你最喜欢的玩具。加上阿父新给你的,现在你有两个啦。”
扶苏笑了一声。
嬴政抬头去看扶苏:“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呢?是不是那个赵国人欺负你了?阿父去帮你教训他。”
“不是。”扶苏忙抱住嬴政,迟疑半晌才叹息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秦王了?是继续视若半敌下去?还是与其和解呢?
扶苏没说,嬴政却好似有些明白了:“哦,你还是在生曾祖父的气,对不对?因为他上次不相信你,还害得你的脖子受伤了。”
扶苏摸着小孩的头发。
嬴政爬起来,去摸扶苏的脖颈,隔着衣领摸到了交叠在一起的两道剑疤。他有点生气道:“他可真是个坏蛋。你不想原谅他就不要原谅他好了,他都害得你受伤了。”
“老师。”嬴迹怯生生地道,“犯了错真的不能被原谅吗?可是我阿父真的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坏蛋,也没有想过要伤害您。他只是有些笨,可能他的笨导致您受伤了。”
扶苏哑然。小孩天真的话语,字字敲在他的心上。
嬴政扭头看嬴迹:“你也笨笨的。我们没有在说子傒伯父啦。”
嬴迹茫然。
扶苏却突然笑了,把嬴迹也拉到怀里,摸摸脑袋:“谢谢你,我明白了。”他这样纠结,不就是在找一个出口,与前世今生和解吗?想不到是嬴迹这样误打误撞,给了他一个出口。
嬴迹更茫然了,不太懂扶苏为什么要感谢他,不过知道那不是坏事,高兴地道:“那我阿父是不是就没有事了?”
“不会有事的。”扶苏安慰着小孩子,“明天我去宫里跟大王说说。到时候可以让你阿父去外面多做一些事情,将功折罪。”
“好!谢谢老师。”嬴迹开心的咧开笑脸。
嬴政摇摇头,他这个堂兄真是个笨蛋呀,本来子傒伯父也不会死掉的。此刻他更关心赵国的事情:“扶苏,你真的要帮赵国吗?可是我觉得赵国很坏,如果帮它的话,小燕子会伤心的。”
扶苏耐心的解释道:“燕国和赵国之间确实要停战了,我们正好做个顺手人情。”
“为什么呢?”
扶苏道:“燕王要死了。”燕王已死,燕太子喜即位,燕赵之间的战事必定会缓和下来。
嬴政不解:“你怎么知道燕王要死了呢?”
扶苏一噎,总不能说是“预见未来”吧?便敷衍着小孩子道:“我派去燕国的人回信说,燕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应该没办法撑到明年。”
还好孩子还小,正是好糊弄的时候。嬴政听完扶苏的解释,倒也没有起疑心,小脸皱成了一团:“那小燕子没有祖父了,他一定很伤心。可是曾祖父又不让我给小燕子当祖父。”
嬴政已经开始苦恼,该如何安慰燕丹了?“我可真是一个好主君呀。”
恰好吕恕走进来,听见这话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着应和:“您确实是一个好主君。”
扶苏抬头看见吕恕脸上温柔的笑容,莫名想到了远在楚国的李斯。不知道李斯现在有没有拜荀卿为老师呢?他也得派人手去楚国打听打听了,也好早点把老师和李斯都接回来。
按照命定,今年楚国打下了鲁国,又北拓魏地。春申君就会让荀卿去新收服的兰陵县当县令。扶苏得赶在那之前,尽早把荀卿接回来。
第95章
“扶苏。”吕恕扫了一眼扶苏手里的木头小狗,这小狗不如后来陛下做的那只精巧,用料很普通,明显是被落在赵国的那只。
扶苏低头看了一眼,对吕恕笑道:“怎么样?赵王派人给我送回来了。还有慎之落在那边的一些物品。”说着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包裹。
吕恕都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向来就这么两套衣裳,也不名贵。只是没想到扶苏竟然还能把这个木头小狗找回来:“看来这次赵王真的开窍了。”
扶苏点头道:“也是时候让燕国停战了。慎之有事吗?”他见吕恕的表情似乎有什么事情。
吕恕道:“天色不早了,要送了一些小孩子回去吗?”
“不要。”嬴政道,“我们今天要留在这里,在一起睡觉。”
吕恕闻言有点为难,别的小孩子倒是好说,但是燕丹最好还是回质子馆。可他也不好拒绝嬴政,想了想还是决定答应下来。
扶苏却在吕恕开口之前对嬴政说道:“我听说燕丹现在还在尿床呢。”
嬴政的小脸瞬间变了颜色,皱着小眉毛纠结了半天:“天气越来越热了,我还是喜欢自己睡觉。算了,我今天晚上还是回我阿父家吧。”
扶苏对吕恕挑眉,二人低头无声地笑了笑。
嬴政察觉到氛围不对,歪着脑袋趴在扶苏脸下瞧,看看他们是不是在笑话自己。
扶苏瞬间板起脸:“小公子有事吗?”
“哦,没有,阿父过两天再来跟你睡觉。”
“好。”扶苏不敢与嬴政对视,转而看向吕恕道,“我想派人去楚国一趟,看看老师怎么样了?如果有可能的话,就接老师来咸阳。”
吕恕一时失神,愣在原地。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眨动过,变成了一座木雕石塑,看上去呆呆愣愣的,似乎听见了什么惊天消息。
嬴政关心地问道:“那个老头是有点凶。你是不是很害怕他呀?没关系,我现在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的。”
吕恕哭笑不得,心绪复杂难辨:“多谢主君。”说完了,他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
嬴政小手一挥,颇为豪气地道:“我们当主君的就是要保护好门客。不要怕,如果他敢揍你的话,我就、我就……”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
“慎之。”扶苏见吕恕这样紧张,眉毛一扬,调侃道:“不知道小公子以后是更喜欢你呢?还是更喜欢……”
吕恕满心情绪乱成一锅粥,这些年他一直刻意回避着去见在楚国的那个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心里隐隐有着排斥。可被扶苏这么一打岔,他的情绪反倒稳定了一些,无奈道:“我看小公子还是更喜欢你。”
扶苏笑容微微一顿。
嬴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抓住了关键信息,握住扶苏的手道:“你们是在争风吃醋吗?唉,大家都喜欢我,也是一种苦恼。你们要好好的做好朋友,不要为了我吵架。”
小孩儿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长串不间断的嘲笑声。
嬴政小脸一耷拉,怒目圆睁,瞪向门口:“毛遂,你要是闲的没事干,就去把院子收拾了。眼睛里一点活儿都没有。”
“是。”毛遂今天竟然很听话,真的去扫院子。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反常。
嬴政挠挠脑袋,有点迷茫忐忑:“他怎么就直接答应了?难道他伤心了吗?”可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说什么呀。小孩犹豫着要不要去给毛遂道歉。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毛遂的大声嚷嚷:“哎呀,院子里的玩具没人要,那我可就全拿走喽。诶,门外是不是有收旧玩具的小贩?让他别走。”
嬴政目瞪口呆,当即跳起来,尖叫着往外跑:“那是我的玩具!你真是个坏蛋。”
“政儿弟弟慢点跑。”一直默默无声的嬴迹赶紧追出去。
扶苏和吕恕不禁失笑,总归在院子里不会出什么事情,他们也就去阻拦。
笑过之后,扶苏看向吕恕道:“慎之怎么了?不希望李斯来吗?”
吕恕闭着嘴巴不说话。
扶苏轻轻叹一口气:“从前的事情你不说,我也不问你。但是李斯总是要来秦国的,难道你就忍心让他一辈子在楚地蹉跎吗?”
“或许——”吕恕顿了半晌,声音也有些发冷,“以他的出身和脑子,就应该一辈子在楚地当个小吏。”
扶苏微微一怔,没想到吕恕会这样说。难道是他猜错了吗?慎之前世不是李斯?不然怎么会有人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恶意呢?
吕恕不敢再看扶苏的眼神,也怕扶苏继续问下去。匆匆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堂屋。
扶苏在坐台上静坐了半晌。又或许后来慎之到底犯了什么样的错?竟让他连自己都接受不了。没有人比扶苏更懂——一个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那样的厌恶自己?
他可以不问吕恕曾经的事情,但眼前吕恕的心结不得不去解开。因为无论如何,最终李斯都是要来秦国的,他也不能真的让李斯在楚地当一辈子小吏。
扶苏想找吕恕再好好谈谈,可对方接下来一直躲着他走,让他抓不着机会。无奈之下,他只好先派人去楚国看看情况。
楚国路途遥远,一来一回也要一些时间。扶苏得等老师过来之前,把秦国的事情都处理好,给荀卿一个稳定的环境。
次日没有朝会,但扶苏一大早就去了咸阳宫。先是熟练的伺候秦王穿衣服、洗脸,祖孙二人坐在一起吃过早膳后,才说起正事。
扶苏简单说了一遍廷尉他们的审案结果:“长子令原本是杜仓提拔的,二人之间向来关系密切。恰逢臣去上党郡巡查,杜仓和嬴釜便联系了长子令,让其对臣暗下杀手。”
“哼。”秦王冷哼一声,显然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他之所以让廷尉再审一遍,不过是想揪出更多的细节,顺便也用秦律公开审理他们,免得有人一直在他耳边唧唧歪歪。
秦王一脚蹬开旁边的玉如意,声音冷然道:“真不知道这大秦到底是寡人的大秦,还是他杜仓的大秦?”
扶苏不敢接这个话茬,转而继续说道:“只是他们也没有想到长子令会联合上党郡的反贼。”
秦王闻言非但没有谅解他们一丝一毫,反而嗤笑一声,嘲讽道:“蠢货。”
扶苏待秦王骂完之后才道:“臣便依照秦律处理了。”
“嗯。”
扶苏打量着秦王的神色,见其面容稍稍缓和,应该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温声道:“此事,公子子傒并不知情。臣以为可以稍稍宽松处理。”
秦王斜眼去看扶苏:“不愧是父子两个。前两天小羊人还跟寡人求情,和子傒家那个小崽子一起玩。今天你呢,又让寡人宽恕子傒。啧啧,子楚知道你们两个不肖子孙这个样子吗?”
扶苏听出秦王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不慌不忙,抿唇笑道:“臣相信,公子子楚并非心狠手辣之人。现在的公子子傒已经对他构不成威胁,他也没必要对其赶尽杀绝。”
“哦,你们家祖孙三代都是好人,不愿意手足相残,就寡人一个坏蛋。”秦王越说越气,想起了扶苏曾经骗他是自己的弟弟。
扶苏是跪坐下来,帮秦王把玉如意捡回来,笑道:“臣相信大王也是好人,否则不会对臣这样宽容。”
秦王抓过玉如意,举起它,对着扶苏的脑袋敲两下:“弟弟,弟弟,弟弟。”
扶苏被敲的龇牙咧嘴,一开始还不明白秦王在说什么,但对上秦王那双眼睛,刹那间想起了自己曾经撒过的谎。他一时羞窘,忙把这个话题岔过去:“赵国派来使臣想要请秦国出面调停燕赵之间的战事。臣听闻燕王命不久矣,以为现在是停战的时机。”
秦王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之色:“要死了?”他默然半天,似乎在回想着什么,最后也没想起来,“现在是哪任燕王了?”
扶苏温声道:“再继位就是燕喜。”
“他长大了?”秦王摸摸自己的满头白发,满是怀念的口吻,“寡人可真能活呀。都送走了几代人了?”
这话说的着实好笑,旁边伺候的宫人没憋住,一时不慎噗嗤笑出了声。随即她被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
秦王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自己竟也笑了。
扶苏凝望着秦王的干枯白发,和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笑不出来。
秦王缩着袖子道:“赵国的事情你看着去办吧,别什么事情都来问寡人,整天跟张禄似的。”
“是。”秦王是这么说,扶苏却不能当真。他又说了一些马上入春后的春耕安排,听得秦王昏昏欲睡,只好起身告辞,不再打扰。
他一退出殿外,恰好遇见送孩子入宫上学的子楚。
嬴政背着小书包走在前面,一摇一晃,半跳半颠。
或许是怕孩子突然爆冲,卓兰芝在小书包上缝了个手拉绳,方便子楚随时牵着。此时此刻,子楚竟像是遛小狗一般,见扶苏正下台阶,便停下来打招呼。
嬴政也高兴的跳起来:“早上好,你吃饭了吗?阿父吃了一大碗肉羹。”
扶苏笑着道:“吃了。”
子楚打量着扶苏的神情,见其笑得并不算开怀,不是很理解。明明已经查清了刺杀他的人,也准备处理杜仓他们了,子傒马上也要离开咸阳,怎么扶苏还是不高兴呢?
他这样想,便也问了出来。毕竟自己现在也算扶苏的半个好友、半个未来的主君,怎么着也得关心一下。
扶苏叹息一声,看了一眼左右,低声道:“只是觉得年华易老,少年难再。”
子楚的脸都耷拉下来:“喂喂喂,你没比我大多少岁呀?你这话听得我心里毛毛的,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老了似的。”
“阿父。”嬴政转头去望子楚,安慰道:“没关系的,阿父。我们都是要死的。”
“……谢谢你。”
“不用谢。”又帮助了阿父排忧解难,嬴政开心得不得了。
子楚嘴角微抽,看向扶苏,目光在对方鬓间的白色发丝上微微一顿:“以你身体的强壮,肯定会长命百岁的。到时候我还指望你帮我辅佐政儿呢,别说这种晦气话。”
扶苏低头看着同样睁大眼睛的嬴政,温声笑道:“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至少也要活到父亲加冠的那一天,让父亲这辈子不用在加冠前过得那样艰辛。
嬴政年纪还小,不太能明白死亡,但听着俩人之间的话,莫名也伤感起来。他皱着眉毛道:“我听小燕子说齐国有长生不死药哦。”
扶苏差点没平地摔倒,忙道:“那都是不可信的。谁也没见到真正长生不死的人,您不要相信。”当年父亲被齐国术士们骗得太惨了,最后直接坑杀了不少术士,而后大秦国中更加人心动荡。他也因此劝谏父亲,而遭到训斥,被赶出了咸阳。
嬴政有点怀疑:“真的吗?可是我听他们讲得很真。”
“都是以讹传讹。”
嬴政闻言神情失落,他是相信扶苏的话的,可是并不想看到有人死去。那应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不然阿父和扶苏为什么刚才那么难过呢?
子楚摸着嬴政的小脑袋笑道:“你才几岁大,就操心起生老病死来了?”
“可是我想给你们找呀。”嬴政小脸沮丧着,“你们比我大那么多,我想要你们和我永远在一起。”
子楚哈哈大笑,把小孩子抱起来,注视着儿子如此天真赤诚的双眸,语气慢慢低落,笑容也带上了伤感:“政儿不要怕。就算有一天阿父不在了,也会有更多新的人喜欢你,陪伴你。”
嬴政抱住了子楚的脖颈:“不要阿父不在。我明天就让毛遂去打听长生不死药。”
“哈哈哈。”子楚哈哈大笑,没有把小孩儿天真的话放在心上,“王八才活一千年一万年,阿父我可不想活那么久,天天跟在你后面给你擦屁股。”
嬴政面红耳赤,怒喊:“我才没有让你给我擦屁股,我自己上完厕所能自己擦。你不许污蔑我!我,我要去找曾祖父和祖父告你诽谤。”
子楚笑得更大声了,小孩儿什么也不懂呢:“哟,你还知道‘诽谤’呢?”
“当然啦,我可是读过很多书的。”
子楚笑得有点抱不住小孩儿了,赶紧塞给扶苏:“正好遇到你,帮我把这小玩意儿送去西宫学室吧,我还有点事。”
“好。”扶苏抱着小孩儿同子楚道别。
走到一半,快拐进长廊里的时候,扶苏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子楚正扶着栏杆,咳嗽得腰都弯成了弓型。可他怕儿子听见,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嘴巴,努力克制着,脸都憋红了。
“怎么了?”嬴政不明白扶苏怎么停下来了,也回头跟过去看。但他还什么也没看到呢,就被扶苏抱着转进了长廊。
扶苏随口解释道:“没什么,只是看走了眼,还以为看到了蝴蝶。”
嬴政用手指敲敲扶苏的脑袋,老气横生道:“笨笨的。蝴蝶要在春天才会飞过来呢。”
“是,还是小公子聪明。”
“当然啦,我读过很多书嘛。”嬴政有点犯愁,“你也要多读书。”
扶苏失笑:“好。”
他把小孩子送进了西宫学室,而后才去相邦府处理公务。先是将对杜仓、嬴釜等人的惩处落实,而后责令子傒去上党郡为监军,不得随意返回咸阳。
处理完这件事,正好赶上赵国使臣赵豹再次来拜访。扶苏与其谈了一番条件之后,派人前往燕国帮忙调停,尽早结束燕赵之间的战事。
事情太多,扶苏忙起来就忘了时间,一直到下午才停下来。他方觉得腹中空空,胃里泛出了酸水,便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
不一会儿,毛遂端着饭菜走进来,踢踢扶苏的腿:“把桌子收拾收拾。”
扶苏连忙把桌案上的文书都整理好,堆放在一旁。
毛遂将饭菜往桌案上一摆,看着扶苏去抓筷子,纳闷道:“你得罪慎之了?”
扶苏刚夹一筷子菜,便顿住:“怎么这么说?”
“这是他让我给你送过来的。明明他惦记着你没吃饭,怎么不亲自送过来呢?”毛遂很难理解,平日里这俩人很要好的,吕恕时不时地就会去找扶苏商议事情,背着他蛐蛐咕咕。
扶苏沉默几息,随后笑道:“可能他忙着做别的事情吧。毛兄吃了吗?一起?”
毛遂扫了一眼饭菜,撇嘴:“都是你喜欢吃的,没意思。走了,我还得去应付治粟内史府送来的文书。”
扶苏抿唇,吃了一会儿,食之无味。
半晌后,他放下了筷子,叹息一声,扶着桌案站起来。扶苏负手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小窗,看着斜对面那间门窗紧闭的小屋,那是吕恕平日处理公务的屋子。
就在这时,那小屋的窗户也被推开,恰好撞上吕恕看过来的眼睛,对方有些慌乱。
扶苏无奈一撇嘴,直接去了吕恕的房间:“慎之,你若是真的不想看见李斯。我,我想想办法,先把他派到咸阳以外的地方历练,如何?”
吕恕没想到扶苏竟然直接过来了,手忙脚乱地从席子上爬起来,闻言愣了下,随即笑容苦涩道:“我并不值得你这么做。你想让李斯来咸阳,便让他来吧。只是他品性不佳,需要多多调-教。”
扶苏看着吕恕道:“慎之……唉,你不要这样说。他帮大秦做了很多事,一直尽心竭力,从来没有过什么怨言。其实……其实我从前还挺佩服他的。”
吕恕愕然。
扶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怎么这样惊讶?哎呀,说起来我还临摹过他的字。不过写得不大好,便没有拿出来。”
“怎、怎么会?”吕恕难以置信,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您不是最信重蒙恬吗?”当初赵高用来威逼利诱的话,便包括扶苏日后会更信重蒙恬。
扶苏不明所以:“人又不会只敬佩一个人,李斯、蒙恬、尉缭、白起、吕公、范雎……我都很敬佩的。若说信重,大秦上下的官吏都很得我的信重。你们都是为大秦做事,都是我大秦不可或缺的功臣,我不会偏信某个人。”
吕恕嘴唇颤抖着,浑身上下血液几近凝固,宛如被寒冰包裹,渐渐失去体温和知觉。
扶苏见吕恕的脸色反倒是变得更差了,忙扶住他:“慎之?慎之!”
吕恕的脑袋不停地点着,似乎是在回应扶苏的呼唤,也似乎单纯在抽搐。他眼睛一闭,气血翻涌,半晌后才艰难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我没事。长公子——我——”
当当当,房门被敲响。
扶苏扶着吕恕坐下,回头道:“进来吧。”
蔡泽推开门,看见扶苏后还愣了下,又退出房间左右看看,确定自己没走错屋子:“相邦在这里啊。我来给吕长史送文书,马上要入春了,各地上报了水渠河道的情况。”
扶苏低头看了眼脸色煞白的吕恕:“把文书送到我那儿去吧。”
“是。”
扶苏问了蔡泽两句:“督促各郡县提前疏通河道,不要等到汛期到了再弄。另外派人监控好田里的蝗虫幼虫数量,去年魏国雨水不充,差点闹了蝗灾。若是蝗虫幼虫很多,悬赏百姓提前灭虫。”
“是。”蔡泽明白春耕的重要,这些事情都一一记牢,“相邦。去年公输学和卓相和弄出来的新农具,只推行了一部分,今年是否要扩大推行呢?”
“嗯。”扶苏点点头,提起公输学,忽然想起来公输学要弄的马具,可以辅助人上马的马具,“让公输学来相邦府一趟。”
“是。”
“把相和也叫来。”扶苏忽然想起,秦王要给卓相和赐婚,他从上党郡回来后一直在忙着查案和燕赵战事,差点把卓相和的事情给忘了。他得问问情况,这关系着卓相和能不能在秦国安稳地呆下去。
第96章
公输学和卓相和还没到,屋外便传来了吵吵闹闹的声音。
那些声音嘈杂,来人并非善者。
扶苏要出门去查看,却被吕恕按住了肩膀。他不解地回头看:“慎之,怎么了?”
吕恕另一只手撑着桌案,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来:“我先出去看看。若是来找麻烦的,我先把他们推掉。”他起身的时候略微有些艰难,看样子身体很虚弱。
“麻烦?”扶苏拦住吕恕,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吕恕口中所说的麻烦是什么。
他下令处置了嬴釜和杜仓等人,一个是大秦宗室的宗正,一个是大秦的右丞相。其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不可能轻易让扶苏就这么把他们给处置了。
扶苏原本还奇怪来着,怎么案子审理的这样顺利?竟然一点阻碍都没有。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现在外面不知来的是什么人,总归是过来找麻烦的。扶苏到底是从外面来的相邦,表面的身份也并非秦国宗室或贵族,真若是被对方给缠上了,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扶苏明白这些,便更不能让吕恕代他出去顶锅。他笑了一声,眉宇间却难掩冷肃:“他们是冲我来的。慎之不必为我担心,就算是宗室找上来,又能如何呢?我都是依秦律来办事,从未假公济私。”
“你跟他们能讲什么道理呢?”吕恕有点着急,“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讲理的人,只会拿身份去压你。你不要得罪他们,现在有大王罩着你,你可以肆无忌惮。但是大王若是有一天不在了呢?不要忘了商君的前车之鉴。”
当年商鞅为了推行秦律,就连太子的老师、孝公的手足公子虔都敢直接施以肉刑,不留丝毫情面。
可是最后呢?孝公去世以后,商鞅就遭到了公子虔等人更加疯狂的报复。
而新王无论是因为仇恨,还是顾及于国中的稳定,都没有反对清算商鞅。
扶苏笑了一声,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什么畏惧:“慎之,只要我处置嬴釜他们,就一定会招来宗室的记恨,也不差这一次两次了。就算有一天太子、公子子楚或……小公子为了稳定人心,而选择对我出手,我也没什么好悔恨遗憾的,那何尝不是践行己道呢?”
“你……”
扶苏拍拍吕恕的手背:“难道慎之会因为怕死而不尽心竭力去做事吗?既然想做成事,我们便不应该怕什么。因为在做事之前,我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牺牲打算。”
吕恕哑然,半晌说不出话来,慢慢松开了抓着扶苏的手:“我……”
扶苏注视着吕恕慢慢划走的视线,看着对方脑袋低垂下来,似乎了然了什么。
他倒也没有责怪吕恕贪生怕死,反而温声宽慰道:“人都有向生之心,只有明白生命的可贵,才能把握好当下,去做好事。那只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不是对你的要求。其实有你这样一直帮着我,已经足够了。”
他轻轻拍拍吕恕的肩膀,让对方坐下来休息,准备独自出门。
“不。”吕恕反手抓住扶苏的胳膊,眼睛盯着对方的双眸,万分认真地说道:“或许我从前贪生怕死,可是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贪生怕死了。长公子,请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出去吧。”
扶苏看着对方的眼神如此虔诚,竟然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声道:“好呀,和我一起出去吧。我们只是去应对一些麻烦,又不是去闯什么刀山火海,干嘛要说那些丧气话呢?哈哈哈,走吧!”
他不给吕恕更多抑郁的时间,直接半揽着对方出门。
就在两人说话的这会功夫,外面的吵闹声音越来越大了,显然人已经闯进了他们的院子里。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扶苏在吕恕的屋子里,而是堵在扶苏处理公务的屋子前。
毛遂等人正阻拦着他们闯进去,小小的院子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为首的人长着一双凤眸,白发苍苍拄着一杖,明显是宗室中人。他万分不满的用木杖拄着地面,怒喊道:“马上让扶苏出来。宗正是大秦王族的宗正,就算有什么错,要接受什么样的惩罚,也不该是他扶苏一个人独裁专断!”
“是啊。”老者旁边的人纷纷应和,“是啊,谁知道扶苏有没有公报私仇?他现在是好了嘛,帮着子楚把子傒给赶走了,杜仓也被他弄下去了。”
相邦府的一众属官怒目而视,一些脾气暴的已经撸起了袖子,吵吵嚷嚷的跟着对骂:“他们自己没犯秦律,相邦怎么会处置他们?相邦管的是整个大秦,不是你们家呼来喝去的仆从!这里是相邦府,不是你们家的客堂,任由你撒泼打滚,想躺就躺,想歪就歪!”
“混账!”这一番话瞬间激怒了上门讨说法的宗室们,为首的老者当即便要举起拐杖去敲男人的脑袋。
他这一下抡圆了力气,若真的砸在那书吏的头顶上,必定会砸出个好歹。
可这拐杖还没有落下去,他手腕猛地刺痛,顿时泄了力气。眼看着那拐杖一歪,奔着书吏的肩膀去了。
就在这时,又飞来一个小石头,再次击中拐杖一头。让拿拐杖堪堪贴着书吏的衣服擦过去,没有伤到对方一丝一毫。
那书吏脸上刚出现后怕,瞬间转为了惊喜:“相邦!”看完,他又后悔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担忧的看着扶苏。
扶苏微微一笑,带着吕恕,负手走过去:“各位何必这么大的火气呢?如何处置一干罪囚,不是扶苏一个人决定的,先是经由廷尉,最后还有大王亲自的审批。”
那老者的拐杖被扶苏用石子两次击歪,差点没有站稳,跌倒在地上,幸好被旁边人扶住。吓得愣了一下,而后指着扶苏破口大骂:“竖子狂妄!你是在骂我质疑大王的决定吗?我从来不质疑大王的决定,我是怀疑你假公济私的审案。”
另一些宗室纷纷应和:“是啊,若真是按照秦律来办案,你为什么不回避呢?”
扶苏道:“我并没有插手审案的过程。此案太子也全权参与审查,另有御史在旁监督。若你真觉得扶苏哪里假公济私,不妨直接去御史或大王那里检举。”
那些人没想到扶苏竟然如此理直气壮,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慌失措。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如何应对,气势先弱下去了。
扶苏见他们的声音消停了不少,转而脸色一冷,声音提高了道:“但这里是相邦府,不是任由人进来闹事的地方。你们可以去追究我的失职。但今天你们擅闯相邦府,扰乱相邦府秩序的罪,我今天就要追究!”
“扶苏!”宗室们睁大了眼睛,惊怒交加大喝,“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威胁我们?我们可是大秦的王族宗室,而你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乡野人出身,有什么资格来审我们?”
“我没什么意思,也没有在威胁你们。”扶苏拍拍手,招来自己的近身卫兵们,“把他们抓起来,押送到咸阳狱。我有没有资格来审你们,不是你们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而是秦律说了算!只要我还是这个大秦相邦,我便有这个资格。”
“竖子!狂妄无知的乡野小人。”
“扶苏,你简直是自寻死路!”
“大王绝对不会任由你残害秦国宗室的,今天你敢把我们都抓到咸阳狱,明天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
骂着骂着这群宗室反而不慌了,有恃无恐的瞪着扶苏。所谓法不责众,更何况他们不是普通人,而是秦国宗室。他们就不信扶苏真敢把他们怎么样?
一旁的相邦府属官们纷纷看向扶苏,迟疑着劝道:“相邦,要不只抓两个闹得厉害的吧。”
“把这么多宗室都抓进去……”他们真的很害怕秦王会兜不住,到时候把相邦推出去做替罪羊。
“是啊是啊,相邦三思。”
吕恕走到扶苏旁边,也想要劝些什么,突然想起扶苏在屋子里对他说过的话,便止住了话头。他抿了下嘴唇,站在扶苏一侧:“我去把他们送到咸阳狱,和咸阳令说清楚。”
他这样站出来,也把宗室的仇恨拉在了自己的身上,替扶苏分担了一部分。
扶苏愣了一下,满脸肃冷的脸上重新绽放笑容:“能听到慎之说这样的话,我便很开心了。把他们押下去吧,我不会对这么多宗室做什么。但是三日后嬴釜等人要在咸阳市口行刑,你们必须去观刑。”
他抬手指着一众宗室的鼻子。这样的动作是很蔑视,没有礼貌的,顿时把那群宗室的怒火再次挑起。
扶苏温和地笑道:“这三天,诸位就在咸阳狱中好好冷静冷静。秦律里可没有什么法不责众,但我不希望有一天真的会一下子处置那么多的宗室,显得我有些冷血无情了。此事我也会据实禀告大王。把他们送走吧。”
那些卫兵们都是跟扶苏从上党郡回来过的,一起经历过生死,早已经不耐烦这群宗室的嘴巴。如今得了扶苏的命令,也不管其他,直接押着他们快速离开,免得继续打扰扶苏。
那些宗室想要转头去骂卫兵们。
能给扶苏来当卫兵的人,都不是什么普通出身,也都是从贵族少年里选拔过来的,没翻白眼就已经不错了,怎么可能会顾及他们威胁什么?骂什么?只是不停的催促着宗室们快点跟上。
吵闹的不速之客们都离开后,扶苏驱散了还在原地的相邦府属官们,招呼着吕恕进屋。
四下无人之时,他才露出了满脸的疲惫,一屁股坐在席子上,叹息道:“他们想要仗着身份、仗着人数,这样践踏秦律。若是今日能开了这个口子,放了嬴釜,以后又该如何让其他贵族服从秦律呢?”
吕恕点头,很赞同扶苏的想法。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以看到扶苏的凤眸就又闭上了嘴。自己在长公子面前说对方的族亲不大好。
扶苏看出了吕恕的迟疑,摆摆手道:“慎之但说无妨。莫说我这辈子已经不是什么长公子了。就算我还是长公子,更不可能让宗室知法犯法,践踏秦律。”
吕恕笑了一声,这就是坦荡的扶苏,自己在扶苏面前何必有那么多的谨慎顾虑呢?“宗室们一直不满商君之法,从孝公伊始,到陛下继位,想方设法想要驱逐列国客卿。”
扶苏点着头道:“我知道。当年陛下加官亲政以后,驱逐了吕公回封地。宗室们便抓住这个机会,向大王提出下发驱逐列国客臣的逐客令。”
“不错。”吕恕稍稍出神,脸上满是怀念和感慨,自己也在被驱逐之列。
扶苏眨了下眼睛:“是李斯给大王写了份《谏逐客书》,才没有让宗室们的筹谋得逞。那个时候我年纪小,还不大认识字,后来从博士官那里借来了这份奏疏的存档,由衷佩服。”
吕恕不自觉的咬了下唇边,错开了扶苏的视线,说话有些结巴:“我,我提起此事,便是想提醒你——现在你也是客臣出身,被嬴釜针对不仅仅是因为倒向公子子楚,而是因为你的出身。所以这样的麻烦不会随着嬴釜的死去、子傒的离开而结束。”
扶苏笑盈盈地道:“我有什么好怕的呢?从前陛下能庇护……李斯,这辈子小公子就能庇护我。等到大秦一统四海之后,彻底废分封、行郡县,这一群宗室也就翻不起什么浪花来了。”
“……是。”吕恕也笑了,“是。有陛下在,也不用怕什么。”所以他只害怕有一天陛下不在了,扶苏也不在了。
正好公输学和卓相和也过来了,扶苏便直接让他们进屋说话。他先是问了一下最近公输学他们研究的器具,而后才进入正题:“公输学,我记得你在赵国时曾说要研究一种马具。现在有什么结果了吗?”
公输学听见扶苏问这个东西,顿时兴致大发,侃侃而谈:“我还以为主君不需要了呢。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抽空就在琢磨,怎么能研究出好用又实用的上马工具?”
扶苏安静的听着公输学说话:“看来你有了一些成果。”
“是!”公输学激动道,“我测验出了一些模型,但材料却不大合适。没有足够耐磨且合适的材料,但是我已经想到了办法。”
说着,他激动地拍着旁边的卓相和后背:“我看到了相和锻造的新铁,想着能不能用新铁去制作马具。测验了一下,结果确实比从前的其他材料好很多。不过还是差点意思。”
卓相和接着公输学的话,说道:“现在的新铁还差点意思,我打算再精炼一下,锻造出更容易弯曲塑性、更坚固的铁器。扶苏先生,我发现用新铁打造的锅具,煮食物也更快了。不过现在的新铁还需要再精炼一下,不然这样的铁锅多烧几次就漏了。”
扶苏闻言和吕恕对视一眼,他们想到更多的事情。等过两年,大秦的冷害会越来越多,冷的天气也越来越久,随着人口的增加,木柴这些燃料也不大够用。如果真的能有更节省木柴的锅具,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扶苏当即道:“那你就专心研制新铁,有什么缺的东西,有什么需要,随时直接对我说。”
“是!”
扶苏见卓相和斗志昂扬,笑道:“相和,你想要光复卓家?”
卓相和没想到扶苏日理万机,竟然还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他心里感动不已,满眼是对兄长的孺慕依赖:“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姐姐和政儿都在秦国,我又在秦国有了喜欢的事业,还有先生的支持。我不会回赵国了。”
“我明白。”扶苏道,“但你想要光复卓氏,总不能一直这样孤身一人,连个子孙都没有。我听闻前一阵大王传你过去,询问此事。你可有了什么决定?”
卓相和愣了愣,抠着自己的衣角,没有刚才那样欢快了:“我,我……我跟大王说自己年纪还小,想再等个三四年考虑亲事。”
扶苏看着他,目光如炬。
卓相和突然什么借口也说不出来了,最后他一脸愧疚,垂头丧气地说道:“对不起先生。”他心里还是没有放下和李柯的亲事。
可是他和扶苏、所有人都明白,只要他投向了秦国,便不可能再和李柯有任何关联。除非对方愿意为了他而背弃家族;又或者有朝一日,李柯的父亲李牧愿意弃赵投秦。
在他们两个赵国人身上最不可能出现的阻碍,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了,现实是多么的荒谬。曾经他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做出一番事业,再去提这件亲事。可现在他有了机会,却再也不能提了。
卓相和低头自嘲苦笑。
扶苏见不得少年人这样沮丧蹉跎,思忖半晌后说道:“李姑娘也不会一直等着你的。那你的亲事就等到三年之后再说吧,三年之后打听打听李姑娘的情况,也好断了念想。”
卓相和回答的声音都落寞了,却还是勉强支撑出笑脸:“谢谢先生。”
扶苏见卓相和心情不佳,便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宽慰了两句,让公输学带卓相和回去做事了。给卓相和一些安静的时间吧。
方才在一旁围观,默默没有说话的吕恕忽然开口道:“其实,若是想让李牧弃赵投秦,倒也不是没有方法。只是时机未到。”
扶苏转头看向吕恕,方才端庄的大秦相邦突然变得谄媚起来,给吕恕倒茶水:“慎之快快细说。”
吕恕忙按住忙活的扶苏,哭笑不得道:“等这任赵王病逝以后,下一任赵王脑子比他还要糊涂。”
糊涂到什么程度呢?刚刚继位就逼走了廉颇,无限度的宠幸郭开、韩仓等小人。导致赵国衰败的更加厉害。这样的人自然也不会容下李牧,对李牧更是多番猜疑。
吕恕讲完了自己的分析,说道:“我想那个时候咱们就有机会劝降李牧了。可以派一些说客、间谍去赵国挑拨。”
“若是真的能成功,那就好了。”扶苏想起自己和李牧在赵国的一面之缘,又想起李左车的教育,对其也非常有好感,“未来大秦还要面对边境的匈奴等侵扰,李牧又善于抗击匈奴。”
吕恕听了扶苏的话,连连同意看样子倒是比扶苏还要急切,很需要这样抗击匈奴的人才。
扶苏有点纳闷儿,慎之好歹也是后世过来的,应该知道蒙恬把匈奴人打得不敢南下,怎么搞的匈奴还是大秦的心腹大患一样?
他心里疑惑,忽然想起了自己临死前几天听见的匈奴传闻——匈奴单于和匈奴太子父子相残,从传闻中可以听出匈奴太子是个心怀大志且能力不俗的人。莫非真的是让这个匈奴太子胜了?而且匈奴太子还在他死后成了大秦的祸患?
那么那个时候蒙恬在哪里?总不能……是跟着他后脚也一起死了吧?
吕恕见扶苏一直没有说话,心里有点忐忑:“扶苏?”
扶苏回过神,对自己死后的事情更加想要知道,可他也不想逼迫吕恕。他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便等一等吧。等时机到了,再想办法招揽李牧。”
自己总有机会会知道的,现在甚至对他吐露的话越来越多了。
吕恕见扶苏没有问其他事,放松地笑了。
扶苏也笑了,转而想起那些宗室:“一会儿我进宫跟大王说一声。三日后的行刑,我会一起去监刑,再警告一番那些不安分的人。”
嬴釜这些人的死法不会太好看。他让那些宗室去观刑,其震慑效果远比直接做什么惩罚要好得多。就算惩罚又能惩罚什么呢?擅闯相邦府的罪名,无非是罚他们点钱财。可扶苏不想就这么轻易处罚,不然人人都能来他的相邦府闹事儿了。
吕叔的脸色一白,想起那咸阳刑场。胳膊都缩在了一起,仿佛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一般。
扶苏见状轻轻叹息,便没有提让吕恕跟他一起去,转而笑着转移吕恕的注意力:“小公子还说要去春猎呢,也不知道公输学他们能不能在那之前弄出来马具。不然慎之可要遭罪了。”
吕恕苍白的脸上泛起羞愧的红:“我,我会加紧练习的。”
“没关系的。实在不行我们去打猎,你就和小孩子们一起留在异兽园看小动物。”
“你……”吕恕被噎了一下,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怎么这样顽皮?”
第97章
三日后,扶苏不仅带着那些被关进咸阳狱的人去刑场,还另外叫上了诸多重臣、官吏。说着让大家见此处刑引以为戒。
可众人都明白,无非是扶苏对他们的一种警告。这次扶苏不会对他们在背后搞小动作而做什么,只是警告一次,但下次就不一定了。看看被行刑之人的下场,触犯秦律会是什么结果?
正因为明白这背后的事情,所以没有人能以平和的心态去看待这场行刑。明明他们以前也接触过更恐怖的死人,可这一次却让他们遍体生寒。
众人纷纷看向高坐在处刑台之上的扶苏,对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神情严肃而认真。他们这才明白嬴釜从前说过的话,这位扶苏相邦为什么那么像卫鞅?都是一样为达到目的,可以不顾一切地施展手段。
扶苏面无表情的看完了这一场处决,身影和灰沉沉的天色几乎融为一体,配合着满场的血腥气味,让人胆战心惊。
处刑完毕之后,官吏们纷纷搀扶着彼此往回走。一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直到回到了府衙的时候,才有人说了一声:“再等等吧。”等到太子继任王位就好了,他们就不信太子还像大王一样宠幸扶苏这样的暴徒。
而那几个去相邦府闹事的宗室,回到家中后,一连病了半个多月,此后也没有再去找扶苏的麻烦。不管他们是真心心悦诚服也好,还是暂时的虚与委蛇也罢,扶苏已经打到了震慑的目的。
“扶苏。”嬴政上完了一上午的课,下午又跑到了相邦府,跟扶苏一起学习处理政务。他突然好奇地看向扶苏道,“我听他们聊天的时候说处刑。是处置了那些坏蛋吗?”
扶苏放下手里的文书,回头看着嬴政回答:“是的。”他说了一遍对那些人的惩罚,顺便搭配着秦律给嬴政讲了一会儿课。
嬴政听完了,点着脑袋道:“那你怎么没有叫我去看呢?他们所有人都去了,只有我没去。”小孩说着说着,声音有点不大高兴了,连嘴唇都嘟起来了一点。
扶苏哭笑不得道:“那有些不适合小孩子看。等您再长大一些好不好?那天去观刑的人好多都生病了。”
嬴政道:“好吧,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我的胆子特别大。”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挪了挪屁股,白皙的一排小牙呲了出来。
扶苏见状问道:“您不舒服吗?”
嬴政抠着手里的竹简,半天后还是说道:“我抓小动物给成蟜玩,阿母非但不夸我,还把我给揍了一顿。我要和你一起睡觉。”
扶苏愣了下:“您抓了什么小动物?现在还没有彻底转暖,很多小动物都没有出来呢。您是抓了麻雀吗?”
“算是吧。”嬴政含含糊糊地道,“长得挺像的。”
扶苏一听小孩这么说话,便知道问题很大。他转过身子,面对着嬴政,耐心的谆谆诱导:“您到底抓了什么呢?若是夫人找过来,我也不好强留下您。我知道了是什么东西,好劝夫人不要再对您动手。”
嬴政小声道:“老鼠。”小孩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现在理不直气也不壮了,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可下一刻,他的声音又拔高,“是阿父先这么跟我玩的!阿母不揍阿父,只揍我。”
“……”扶苏实在没招了,祖父和父亲一个比一个顽皮。他处理完公务后,便去找吕不韦告状。好歹祖父应该还是听吕公的话的。
而后,吕不韦一把夹起嬴政,怒气冲冲地去找子楚。
毛遂见之咋舌:“我说秦国未来的大王能不能好了?扶苏,你不是派人去接荀卿了吗?我看要抓紧时间了,现在一般人已经管不住小主君了。但小主君还是挺害怕荀卿的竹条的。”
扶苏道:“还不知道老师会不会来。我先派人过去看看情况,如果能直接把老师接过来,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若是老师不肯来咸阳,或许……我还要再派人过去。”
毛遂想了想道:“那老头儿倔得很。上次他来秦国,被秦王和应候气跑了,肯定不愿意轻易再来咸阳。除非你们这群学生亲自去接他,你脱不开身,就让慎之去呗。”
扶苏沉默片刻,想起了吕恕对李斯的排斥。他不想见到吕恕因此再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尤其孤身去楚国,很有可能会有意外。
“再看看吧,我再想办法。”扶苏想着想着,还是决定再给老师写一封信过去。这封信他勾勾画画写了好几遍,才艰难写出。
信上的主要内容围绕着嬴政做出来的调皮事情,按道理说,他本不该议论父亲,可只有用这种激将法才有可能把老师请过来。
这封信发出的时候,要慢一些才能到荀卿手里。
此时此刻,荀卿依然还在楚国的临时都城郢陈,暂时落脚在春申君提供的小宅子里。可他就要准备离开了。
楚国刚吞并鲁国、攻下一部位齐地和魏地。春申君有意请荀卿去兰陵县任县令,以荀卿的美名声誉安服兰陵县,免得此地的人不安分。
荀卿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在宅子中茶饭不思,想了许久。
身形瘦削俊秀的青年从屋里走出来,抱着一件厚厚的披风,站定在荀卿身后半步:“老师,风还没有彻底转暖,您多穿点儿衣裳吧。”他双手把披风递过去。
荀卿却没有回头去接,仰头望着似要发出嫩芽的大树,苍白干枯的发丝在风中飘舞。久久之后,长叹一声:“早上春申君又派人过来了?”
“是。”青年顿了下,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您既然心怀抱负,为何不答应春申君的邀请呢?”他不是很理解荀卿此时此刻的纠结。
荀卿慢慢转回身,看向青年:“李斯。你觉得跟着春申君这样的人,可以实现心中的抱负吗?”
李斯沉默一瞬,抿唇道:“不能。”在他看来,春申君也好,楚王也罢,都不是一个合格的主君。所以有朝一日他学成之后,大概也是会选择去秦国找找门路,比如去秦相扶苏那里试试自荐。
“你也看明白了。”荀卿道,“春申君不过只想借我的名声罢了,和齐王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他并不是真的认同我心中所想,未来也不会支持我的主张。”
所以他才犹豫不决。离开了楚国,他去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况且已经没有更多的地方能让他去了。
他在齐国几次任稷下学宫祭酒,已经得罪了不少的齐国贵族。更因为遭到谗害,而不得不离开。
他在赵国拒绝了赵王的委托,不肯为建信君举荐作保。赵国自然也是去不成了。
他去了燕国、魏国和韩国,这三国国力弱小且君臣无能,也不愿意任用他。
而秦国呢?秦王早已经表达了对他的主张的不满。就算去了,也不过只能做一个毫无用处的博士官而已。
李斯听完了荀卿的这一番话,一时之间陷入了茫然。在他看来,荀卿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像老师这样的人,应该得到列国的追捧、重用才是,可竟有如此尴尬的境遇。
他自觉自己的出身和能力都远不如荀卿,隐隐已经料想,未来的前途艰辛渺茫。这和他所设想的完全不一样:“老师,那你有没有想过去找秦相扶苏呢?我听说他是一个非常贤德的人,向来用人不拘泥于身份。”
荀卿神情古怪地看着李斯。
李斯不明所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衣裳。他的衣裳是破旧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让老师露出那样的眼神吧?他一时心里忐忑不安起来:“老师,我说错话了吗?是不是……您觉得秦相扶苏有问题?”
跟着荀卿学习的这段时间,李斯也明白,荀卿看不惯很多人,甚至还写文章骂过不少人。难道老师也不喜欢扶苏吗?可是他从来没有听老师说过扶苏的什么不是,甚至老师听说扶苏在秦国的一些举措后,还拿出来夸赞过。
李斯见荀卿没有说话,抿着嘴唇又说道:“老师是觉得扶苏太过年轻,所以并不想去投奔他吗?可是学生以为不能用一个人的年龄,去判断此人的能力和智慧。”
“你倒是很欣赏他。”荀卿嘴角微微抽动,表情更是变幻莫测。
李斯怕心情不高兴,可也不敢在荀卿面前撒谎,便只好硬着头皮直言道:“最初学生便有日后去投奔他的打算。以我的贫贱出身,一般的主君都不会重用我。若是能得到他的赏识,日后或许还可以进入秦庭为官。”
荀卿道:“他已经不收门客了。”
“什么?”李斯愣在了原地。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扶苏竟然已经不准备收门客了,这放眼列国都是一件令人觉得稀奇的事。
可这一下子就堵死了他未来的路。没有了扶苏的重用和举荐,自己未来又该何去何从呢?李斯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颤抖着求证:“老师,我并没有听说此事。您是怎么知道的呢?会不会是谣言?”
荀卿背过手,望向西面的天空:“他亲自写信跟我说的。”
“亲自……亲自?”李斯呆呆愣愣地看着荀卿的后脑勺,“您认识扶苏?”
“他是我的学生。”
李斯全然没有听说过此事,更没有往这上面去想,被震惊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从来没听说过您提起此事。”
荀卿回头挑眉道:“他又没办出过什么有出息的大事,我没事说他干什么?看把你吓得那个样子,我知道列国用人无不注重出身,能有一个被赏识的机遇得之不易。你好好学着吧。如果学得好了,日后我可以把你推荐到扶苏那里去。”
李斯的手不住颤抖着:“多谢老师。”
荀卿低头看着李斯的发顶,哪怕只是一个后脑勺,都可以看出来青年的满腔热血和斗志。那是多么朝气蓬勃的样子?让他竟有些怀念。
李斯又犹豫问道:“既然如此,那您为什么不去找扶苏师兄呢?我以为在扶苏师兄那里,至少比在春申君这里要好很多。”
荀卿微微摇头,没有回答。
李斯拘谨地站在一旁,也不敢再问下去了。他心里涌现诸多猜测,难道老师和扶苏师兄闹了矛盾?难道老师不想依靠学生?
他多日苦思,始终得不到什么答案,最终无奈地去求助韩非师兄。他想着老师是在赵国时收扶苏为弟子,韩非师兄应该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听了李斯的问话,韩非直接说道:“老师上、上次去秦国,是被秦王给气走的。现在再去秦国,那多没有面、面子?”
竟然只是为了面子吗?李斯觉得这个答案有点不可思议。可下一刻,他就相信了韩非的回答。因为韩非刚答完这句话,马上就被突然冒出来的荀卿给揍了脑袋。
韩非抱着头,龇牙咧嘴地挪到了李斯身后。
荀卿手持竹条,眉毛竖着,怒目圆睁:“你这竖子!”
韩非忙认错求饶:“老、老师,我真、真的……”他越紧张,说话就越结巴,越结巴就越紧张,连说话都费劲了,紧紧地抓着李斯的衣服。
李斯担心自己本就破旧的衣裳经不住撕扯,忙按住了韩非的手,帮他求情。
“你们师兄弟倒是团结一心。”荀卿撸起袖子,给他们的肩膀挨个揍了两竹条,“两个竖子。唉,要是扶苏在这里就好了。”
李斯一脸羞愧:“学生不如扶苏师兄。”
韩非好心地给李斯解释道:“老师是觉得没揍到扶、扶苏师兄,觉、觉得遗憾。”以他对老师和扶苏的了解,这个答案才是最贴近现实的。
眼看着荀卿刚垂下的眉毛又竖起来,李斯忙捂住了韩非的嘴巴,哭笑不得道:“师兄的口才当真‘非凡’。”
“哼!”荀卿挥着竹条道,“再敢造我的谣,我就真的要揍你的手板。哦,你从来不怕这个。那我就写信告诉小公子政——你真的不认识字。”
韩非顿时满脸通红,急道:“老师!”他好不容易才让嬴政那个小孩相信他认识字,不再到处乱造谣了。
“小公子政?”李斯对这个小孩很好奇。他听说过扶苏的一些传闻,有的传闻边涉及到这个小孩子,但大多都只一两句便带过,并不知其秉性。听老师和韩非师兄话里的熟稔,便知道这个小孩子不一般。
荀卿想起嬴政的模样,嘴角都忍不住泛出和蔼亲善的笑容:“那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不过偶尔有些顽皮。你以后不是要去秦国吗?或许你未来要侍奉的秦王就是他。”
李斯不怀疑荀卿的话,还想要多问一些关于嬴政的事情,便被进院的仆从打断话头。
仆从道:“荀卿,外面有一个秦国口音的人来拜访。”
荀卿不认为秦国有什么人会找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扶苏和吕恕。他便立刻让那使者进来了,果然是扶苏第一波派出的使者。
使者把扶苏送给荀卿和韩非的礼物先递过去,寒暄了一阵,扫了一眼静立在旁的李斯,才说明来意:“相邦想邀请您去咸阳。”
荀卿道:“春申君有意请我出任兰陵令,你帮我回绝了扶苏吧。”他是真的不想再见到秦王。上次从秦国走的不欢而散,他怎么可能还回去呢?
使者没想到荀卿拒绝的这样干脆,一时之间忘了劝阻的话。可是相邦交代的事情,他一定要尽力完成,便再三劝说。
荀卿依旧态度坚决,并让人送走了使者。
李斯迟疑道:“老师,您是决定留在楚国出任兰陵令吗?”
“列国虽大,却无我的立足之处。”荀卿的声音带了些许疲惫,望着使者离开的方向道,“兰陵是一个好地方。我就去那里养养老也不错。”原本他没这么快就做下决定,可今日见到扶苏派来的使者,反倒是促使他坚定留在了兰陵县。
李斯闻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了,给韩非使了个眼神。但韩非却也没有出声,似乎同样很赞成荀卿留在楚国。他愣了一下,想起来韩非是韩国公子,怎么可能会帮秦国留住荀卿呢?
荀卿既然做好了决定,便打算这两天准备准备,就回信给春申君。但他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春申君的宅邸,就又接到了扶苏派来的第二个信使。
“无论他怎么说,我都不可能去秦国的。”荀卿的态度很坚决。
信使笑道:“您可以先看看信上的内容。”
荀卿瞥了他一眼,展开薄薄的帛书,一串串小字映入眼睑。下一刻,他猛地把竹条拍在桌案上,手背都攥起了青筋。
李斯和韩非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荀卿咬牙道:“这小崽子!”真是太顽皮了。他就知道扶苏和吕恕那两个人只知道惯孩子,没想到小孩的亲生父亲也是那样的不靠谱。
李斯关切问道:“老师,怎么了?是小公子政吗?”能被称呼为小崽子的,必定是个孩子,他第一想法就是联想到了嬴政。
荀卿指着帛书,直接气笑了:“公子子楚夜里睡觉时听见老鼠挖墙角,竟然逮老鼠逗小公子政。小公子政学会了,又逮老鼠去逗才出生几个月的弟弟。”这对父子俩真是太不靠谱了。
李斯想起了家中幼子,不免失笑。他倒是觉得小公子政很活泼可爱,不过看老师那么生气的样子,他也不敢笑出声,连忙低头掩住表情。
荀卿真是不敢想,秦国交在这对父子手里会什么样?他纵使看不上秦国的一些做法,但若要结束这列国纷争的乱世,必定是秦国。
这次来的信使很机灵,看出了荀卿对此事的关心,便又多说了几件嬴政的调皮事迹。他趁热打铁道:“所以相邦想请您去咸阳。您不想出仕做官,也可以直接教导小公子。唉,实不相瞒,相邦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老师教导小公子。”
其实原本吕不韦是可以把好好教小孩儿的,甚至能同时镇住父子两个的不靠谱。但吕不韦真的太忙了,每天除了抽空给父子两个授课,还要跟扶苏一起处理各种国事,更要兼顾家中产业。他甚至比自己的儿子吕恕还要忙。
荀卿听完信使的话,没有直接让人把他赶走,但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信使继续再接再厉:“您可以先去看看。相邦在秦国过得很不错,就算没有事情拜托您,想要尽一尽弟子的心意,也是人之常情。况且小公子真的很需要您。”
“我再想想吧。”荀卿落下了这一句话,便出了门。
接下来几天,信使日日上门拜访。他也不去磨叽荀卿,而是拉着李斯一起聊扶苏和嬴政的事情。他们聊着聊着,荀卿就更加坐不住了,终于在半月之后答应了去秦国。
信使大喜,先派人快马加鞭给扶苏传信,而后准备马车等事宜,妥善护送荀卿去秦国。他提前得到了扶苏的指示,一并带上了荀卿弟子——李斯的家眷,把李斯一家人一兜全部网走。
远在咸阳的扶苏,刚刚安排好春耕事宜,便接到了信使派人传来的信。他掐着手指头计算时间,赶紧给荀卿安排住处,依旧是在他的宅子里划出一个大院子。这样也方便他随时伺候荀卿。
对于荀卿的事情,他向来是事必躬亲的,晚上也要抽出时间来亲自布置院子。
嬴政不知道扶苏邀请荀卿来咸阳的事情,夜里在这里留宿的时候,见扶苏忙活来忙活去,好奇的问道:“你要搬到这里住吗?”
“不,我要把这里收拾出来给别人住。”
嬴政听说这话更加好奇了:“是什么人要来这里呢?”
扶苏动作微微顿了顿,温声跟小孩道:“是我给您请的老师。”
嬴政歪着脑袋想,却并不排斥新老师的到来,他还是很爱读书,很爱学习的。只希望不要像荀卿和吕不韦那样喜欢揍人的老师。
第98章
“我们一起收拾。”嬴政弯腰抱起地上的坐垫。
可是他的个子确实有点矮,那坐垫立起来有他的胸口那么高。当嬴政抱着它的时候,根本没办法走路,只好拖着走。
结果小孩儿没走两步,就突然左脚绊右脚,啪叽摔在地上。大大的垫子顷刻间压下来,砸在嬴政的后背上。倒是不疼,却压得他没办法翻身。
嬴政挥舞着两只小手,无助的挣扎半晌,只好求助:“救救阿父呀。”
偏偏扶苏此时此刻又正在琢磨吕恕和李斯的事情,一时走神,也没听见小孩的求救声。
“可以救救阿父吗?”嬴政喊了两声,见扶苏没回应他,一时有点没面子。他缩着小手,脸往地上一埋,也不吱声了。
扶苏就这样抱着东西,在嬴政旁边来来回回路过好几遍,也没发现地上的障碍物是个孩子。等他把屋子里的摆件都摆放完毕,突然想起来,好半天都没听见嬴政的声音。
扶苏站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光线有些暗了。他便走到角落里到处转转,又打开柜子翻翻,还是没看见嬴政。
“小公子?”扶苏唤了两声,“奇怪,难道去找慎之和毛兄了吗?”可是每次小孩都会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就算去玩耍,也会提前跟他说一声。
扶苏又找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找到,便只好去吕恕和毛遂那儿问问。他走到一半,看到地上落着个垫子,随手捡起来,猛然看见下面还趴着一个小孩儿。
扶苏哭笑不得,蹲在地上摇了摇嬴政的肩膀:“小公子,不要在这里睡觉,地上很凉的。”
嬴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被冷风一吹,脑袋清醒了。下一刻,他嘴巴一嘟:“阿父是小羊人,你是小龙人。”
扶苏不明所以,只当是小孩做了什么梦,把他抱起来:“你梦到龙了吗?”
嬴政伸出小手,扯住扶苏的两只耳朵:“阿父没有梦到龙,阿父看到了聋。你的耳朵真应该抠抠了,是不是被堵住了呢?”说着他还挣扎着,把脑袋伸过去,趴着扶苏的耳朵眼看。
扶苏被小孩弄得耳朵痒痒的,赶紧抱着他往回走。唉,小孩儿真的是睡迷糊了,说一些让他听不懂的话。
嬴政趴在地上,这一觉也睡饱了,活泼的在扶苏怀里扭来扭去,晃动着小脚丫。他指着天上的月亮道:“扶苏,那是阿父送给你的月光,很漂亮的。”
扶苏仰头看了一眼皎洁的月亮,不由自主笑意温柔:“谢谢您,很漂亮。”
“嘿嘿。”小孩儿有点羞涩,贴贴扶苏的脸颊。
这时,毛遂和吕恕突然从假山后面的小路转出来,听见了父子二人的对话。毛遂嘲笑道:“小小年纪就深谙空手套白狼的道理。”那月亮是小孩的吗?只是出了一张嘴,就把扶苏给哄的这么死心塌地。
嬴政瞪着毛遂:“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文盲。”毛遂真的很无语,稍微深奥一点的话,这小孩儿就开始听不懂了。
关键是别的小孩子听不懂,他们会自责羞愧。但嬴政听不懂,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反而开始指责对方说话不清楚。很多时候毛遂都不得不佩服嬴政的这种好心态。
嬴政听出了这句话是在说他,不高兴的把目光转向吕恕,不再搭理毛遂:“慎之慎之。”
“臣在呢。”吕恕连忙加快脚步,三四步便走过去,接住了嬴政伸出来的小手,“主君有什么事吗?”
嬴政握着吕恕的手指,一起举起来,朝着月亮旁边最闪亮的星辰:“那是我送给你的哦。”
吕恕没有看那星辰,一直盯着嬴政的侧脸,两团脸蛋还微微鼓起来婴儿肥,很是稚嫩可爱。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声音沙哑道:“谢谢您,很漂亮。”
毛遂顿时收敛了刚才的嬉皮笑脸,疑神疑鬼的看着扶苏和吕恕。这俩人也太好糊弄了吧?就这么轻易被小崽子给收买了?反正他是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感动的。
毛遂抱着胳膊,倚靠着假山,准备迎接嬴政的“收买”。哪曾想,小孩根本没有在搭理他,反而叽叽喳喳的跟扶苏和吕恕说着星星月亮。
“咳咳。”毛遂故意重重地咳嗽两声,吸引小孩的注意力。
嬴政瞥了他一眼,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哼的一声别过头。
毛遂又咳嗽了好几声。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侧头低声笑了。
嬴政扭头瞪着毛遂:“你要是嗓子里有东西就出去吐,不要吐在花花草草上。”
毛遂的神情有些伤心:“主君,难道我不是您最喜欢的下属了吗?您还说要让我当大将军呢。现在就想把我赶走了,以后谁给您跑腿呢?”
扶苏和吕恕在旁边看着热闹,也没说话,偷偷对毛遂指指点点。
毛遂趁小孩不注意,给他们一人甩了一个眼刀,让他们不要打扰自己哄孩子。
嬴政看着毛遂做作的表演,竟也真情实感的相信了。他鼓着脸蛋想了半天道:“我没有想过把你赶跑,但是你嫌弃我是个穷光蛋……是的,我就是没有钱,所以只能把拥有的最好的东西给扶苏和慎之。我觉得月亮和星星很美好,所以才送给他们,才不是坏蛋呢。”
说着说着,小孩倔强的抿起嘴巴,月光映着他眼眶里水润的光芒。
毛遂这才意识到小孩在生什么气,原来是他刚才开的玩笑,刺痛了小孩的自尊心。他连忙收敛起方才不正经的浮夸表演,伸手把嬴政抱在怀里:“臣不是那个意思。唉,其实臣是嫉妒扶苏和慎之呢,他们有星星又有月亮,而臣什么也没有。”
听到这话,嬴政破涕而笑,嘿嘿道:“你有我的零花钱。”
卓兰芝担心小孩子会学坏,没有给孩子发太多的零花钱。但是嬴政把领到的零花钱大半都攒起来,发给毛遂了。
毛遂对此也心知肚明,不然他怎么会死心塌地的跟着这个小不点儿呢?那些零花钱他大半都用来给嬴政买好吃的、好玩的了,还得倒搭进去一点自己的俸禄。
他捏捏嬴政的鼻子,浮夸地发出惊喜感激的声音:“是的呢,要是没有主君给的那些钱,臣都要饿死了。”
“哼,你知道就好。”
毛遂看着月光下的小孩脸庞,不由得叹息一声:“小公子不顽皮的时候,真像个神仙娃娃。要是有个老师在旁随时督促他就好了。”
扶苏闻言道:“大概过两天老师就到了。”
毛遂道:“所以你这两天忙着打扫的那间院子是给小公子的老师用吗?那人是什么来头?”
嬴政也好奇地睁大眼睛,他还没来得及问扶苏呢,就被那该死的垫子压了好久好久。
扶苏先是看了一眼吕恕,微微抿了一下嘴唇才回道:“是荀卿。”
嬴政瞬间变得呆呆愣愣。
吕恕也是才听说扶苏已经要把老师接过来了,这些日子扶苏都没有告诉过他。他大概也猜到扶苏在想什么,无非是怕他和李斯之间不好相见。可他又怎么忍心让扶苏左右为难呢?
吕恕努力克制着心中的种种情绪,把那些黑暗的深渊压下去,扯出一个笑脸道:“那真是太好了。老师若是能来秦国,也可以享享福了。”
若是按照命定,荀卿接受了春申君的邀请,前往兰陵县任县令。但是等十多年以后,楚王病逝,春申君被残杀而死,其门客、旧部、亲族等等也接连遭到新王清算。到时候荀卿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卸任兰陵令没过多久便病逝了。
既然已经回到了过去,吕恕也不忍心见到老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抛开李斯的问题,他也是很希望能把荀卿接到秦国来的,只是他没有那个能力,还得是扶苏出马。
“是啊。”扶苏笑着点点头,他也想起了荀卿在未来的结局,不由得眉头轻轻皱了下。现在他把老师接到了秦国,未来无论如何也比在楚国强。哪怕有一天他也死了,但荀卿和父亲嬴政之间也有几分师生情谊,必定能善始善终。
扶苏和吕恕倒是高兴了,可嬴政的嘴角都已经要耷拉到下巴上了:“他是享清福了,那我遭罪了。他还会揍小孩儿,可怕的很。虽然阿父的胆子很大,什么也不害怕,但是,但是……”
毛遂道:“那您以后不要顽皮了,也就不会挨揍了。”
嬴政严肃地说道:“我从来没有顽皮过,只是在认认真真的做事。”
“……”毛遂被嬴政这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小孩子不是故意闯祸的,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在闯祸。这些事还是交给专业的荀卿来教导吧。
扶苏见嬴政不大高兴了,温声哄着小孩道:“您忘了荀卿给您送的玩具了吗?其实他很喜欢你的。”
嬴政摆摆小手,一副深沉的模样:“阿父明白,只是忍不住抱怨两句,还是很想要见到他的。‘玉不琢,不成器’,阿父还在努力学习中,也需要有一个好老师来教我。”
小孩这副模样实在是太招人喜欢了,毛遂一个没忍住,对着嬴政微微鼓起来的婴儿肥脸蛋,啾啾啾亲了两口。
嬴政嫌弃的推开毛遂的脑袋,伸手奔着扶苏去够:“快点救救阿父呀,毛遂要吃小孩儿啦。”
扶苏失笑,连忙把嬴政抱过来。他想起小孩下午还没有吃饭,摸了摸嬴政的肚子,瘪瘪的:“臣让人给您做点肉羹吧?”
嬴政道:“好。”
“我去吧。”吕恕主动接过活儿,他煮肉羹的手艺还算不错,每次小孩都能吃得很干净。
嬴政晃荡晃荡小腿,开心地道:“我还想要吃你煮的蛋羹。”
吕恕笑着应下,马上去厨房做蛋羹和肉羹,顺便给扶苏和毛遂也做了点夜宵。他自己则是什么也没有吃,一如既往的每日只维持着不饿死的状态,看上去像幽魂一样消瘦飘荡。
次日,扶苏把嬴政先送到西宫读书,又去伺候秦王起床参加朝会。刚帮秦王换好了衣裳,便接到传进来的急报——燕王病逝了。
一个月前,扶苏派人去调停燕国和赵国的战事。两国刚刚立下盟约、谈好和谈条件,燕王便再也支撑不住,撒手人寰了。但燕国距离秦国实在太遥远,中间又隔着赵国,消息用了一个月才传过来。
秦王刚穿好了衣裳,又一屁股坐回了床上。他呆呆愣愣的看了一会儿前方,目光也没对上什么焦点,过了半晌才开口:“哦。”
扶苏见秦王状况不佳,对那传信的信使摆摆手,示意他先退出去。他跪坐在床榻旁边的垫子上,帮秦王整理着散乱的衣裳:“大王,臣稍后派人去燕国吊唁。”
秦王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扶苏观察着秦王的神色:“最近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今天的朝会要不先取消了?”
“扶苏。”秦王忽然唤了一声扶苏的名字,语气不似平常一样带着嫌弃或喜爱,反而正经到有些疏离,“寡人会在什么时候死?”
扶苏呼吸微微一滞,终于,秦王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若是让秦王知道了寿终时间,秦王又会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事情呢?
“臣——”扶苏低下头,“不能说。大王,生死之事,谁也没有办法说准。现在您减少了在国事上的操劳,身体也比从前好多了,一定可以活得更加长久。臣所知道的未来,只是臣经历过的未来,不代表命运注定。”
秦王沉默了一会儿道:“命运可以改变吗?”
扶苏道:“或许。臣听小公子说过,命运是自己掌控的,觉得很有道理。”
秦王听见了嬴政,笑了两声:“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扶苏不赞成秦王这样的评价:“小公子是一个很有智慧的孩子。”
“儿子看父亲,当然觉得哪里都好。”秦王敲了下扶苏的脑袋,“寡人还觉得先王哪里都好呢。不知道大柱子怎么看寡人?你说寡人死后,大柱子会给寡人一个什么样的谥号呢?这个可以说吧?你放心大胆的说,反正寡人就这么一个儿子,也不能揍死他。”
扶苏无奈笑道:“太子也很敬爱您的。”
“快说快说。”秦王不停戳着扶苏的脑袋。
“昭襄。”
树有大功者为昭,辟地有德曰襄。这是在说他生前开疆拓土、功绩昭彰啊……秦王对这个谥号很满意,拍着手笑道:“不错不错。那你说说子楚和小羊人的谥号呢?”他心里有点不得劲儿了,自己没有称帝成功,死了也没有帝号。
扶苏抿了一下嘴唇,尴尬地道:“小公子称帝后觉得儿子评议父亲不大好,便废除了谥号。公子子楚改尊称太上皇。”
“什么?”秦王的眉毛瞬间竖起来,语气变得高昂愤慨起来,“凭什么?小羊人平定六国,称帝也就算了。凭什么子楚也能沾光?这个逆孙,就不能追封一下他曾祖父我吗?”他越说越生气,也不用扶苏搀扶了,直接站起来,气冲冲的去西宫找嬴政算账。
扶苏拦都没拦住。他就知道未来的事不能轻易跟秦王透露,只好硬着头皮让秦王不要当众泄露“预知未来”。
最后秦王拐着嬴政离开了学室,把小孩儿带到僻静的屋子里,让小孩立字据又发誓。
嬴政搞不明白曾祖父在玩什么游戏,不过还是学着秦王说的话:“以后我一定要称帝,称帝后一定要孝顺曾祖父,给曾祖父追封帝号。”
“真是寡人的好曾孙。”秦王抱起嬴政,亲了两口小孩儿的额头。但他确实身体没有从前好了,仅仅抱了一会儿的功夫,便觉得虚弱无力,赶紧把嬴政放下来。
嬴政不好厚此薄彼,也安慰扶苏:“阿父也给你追封帝号。”
秦王拍了一下小孩儿的后脑勺:“你怎么还咒你儿子比你先死呢?”
嬴政愣了一下,一把抱住了扶苏的腿:“阿父不要让你死掉,让阿父先死,让阿父先死。”
扶苏心绪复杂,摸着小孩温热的脑袋,笑得宽和:“您会长命百岁的,一定会。”他不知道上一世的父亲活了多久,但是这一世他一定要帮小孩儿养好身体。
嬴政笑呵呵地道:“阿父活一百岁,你活五百岁,曾祖父活一千岁。我们真是长寿的一家人呀。”
被小孩这么一打岔,秦王对死亡倒是没有那么讳莫如深了,还能笑着调侃出来:“算了吧,寡人可不想当什么千年的王八。”
嬴政不理解:“为什么不想要当乌龟呢?很漂亮的,我就想当乌龟。”
扶苏一囧。
秦王也被噎了一下,拍了嬴政后背一巴掌:“寡人听说你给这小崽子找了个老师,赶紧教教他,让他多学点儿文化。哦,你给他找的老师是谁?”
扶苏回道:“是臣的老师,荀卿。”
秦王想起来了,不大高兴道:“他前两年来秦国,突然不告而别。哼,他看不上寡人,寡人还看不上他呢。算了算了,以后留给这小崽子烦恼吧。”
说了这么半天的话,秦王也很疲乏了,准备返回寝殿休息:“过些日子寡人打算以天子礼去郊外祭祀。你通知一下,让韩王他们来咸阳朝见寡人。”
扶苏明白,秦王现在没办法称帝,心里到底还是很不甘心的。只是祭祀而已,他也没有出言劝阻:“臣稍后去安排。”
为了安抚秦王,扶苏尽快向列国派出使者,尤其是已经臣服于大秦的韩国。在提笔写信的时候,他心里稍稍迟疑,有些担心张平看到这封国书的反应。又另外写了封信安抚张平,表示自己一定会护韩王周全。
列国接到了扶苏发出的邀请国书,反应各异。
韩国自然是没有办法拒绝的,韩相张平早早地就帮韩王准备车驾行囊。就算韩王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没办法反对。他不敢对秦王和扶苏产生什么怨恨,可心里已经暗暗记恨上了张平。
赵国和秦国历来恩怨纠缠已久,就算此刻握手言和,赵王也是不敢去咸阳的。于是便派出太子替他去咸阳走一趟。
燕国和秦国近来盟交倒是不错,可上一任燕王刚刚病逝,新王还没有正式继位,也不方便离开。燕国便派出了上卿鞠武赴秦,顺便把册封燕丹为太子的诏书也送过去。
齐国上次没有赴咸阳结盟,后来遭到楚国攻击,去向秦国求助,遭到了秦国拒绝。此番接到秦国的邀请,君太后犹豫了许久,看着已经长大却依旧天真愚笨的儿子齐王,辗转难眠数日。
她明白,自己的身体也撑不了几年。等她死了以后,齐国落在儿子手里,还不知道要怎么样。此时此刻不如趁着机会,和秦国重修于好。
于是君太后忍着担忧和心痛,答应了秦国的邀请,送儿子齐王去秦国朝见秦王。
齐王丝毫没有任何担忧,兴冲冲地招呼着亲近的宫人准备行囊,完全当成了一场远游。
见齐王这反应,君太后久久说不出话来,心里对未来的担忧攀升到了极点。她不得不开始挑选辅政大臣,以便在她死后能继续撑起齐国。
楚王得知了消息,还想着楚怀王的前车之鉴,自然是不敢去秦国的。当年楚怀王去武关同秦王会盟,转手就被秦王给扣下了,至死都没能再回楚国。差点搞得楚国直接分崩离析。
可是就这么直接拒绝也不是个办法,楚国现在不想和秦国起正面冲突,都已经准备把都城再往东南迁移了。于是春申君便代替楚王前往秦国赴约。
列国君王相邦去秦国朝见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各地。就连还在路上的荀卿都听说了。此时此刻,他们的马车也赶到了函谷关前,再有数日便可抵达咸阳。
韩非坐在马车上,听见韩王去朝见秦王的事情,不由得眉头紧锁:“秦、秦王当真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斯捂住了嘴巴。
李斯压低声音提醒道:“师兄当心,这周围都是秦国人。”
“秦国人!秦国人!”趴在李斯脚边的长子李由挥舞着小拳头重复。小孩儿才两岁多,便已经喜欢开始学人说话了。
李斯赶紧捂住儿子的嘴巴,累得满头大汗。
第99章
扶苏给列国发出邀请国书后,便着手开始准备接待列国君臣。
原本用来让列国诸侯落脚的宅邸,因常年不住人,很多地方都破败旧损。于是扶苏请令,把渭河南岸控制的兴乐宫收拾一番,用来让列国君臣落脚。
兴乐宫刚刚修整完,分出六国各自的院落,便先迎来了韩王。韩国距离秦国最近,又是秦国的附属国,自然是第一个就要到的。
随着韩王的到来,魏王也紧随其后。
三晋之地,韩国和魏国都是君王亲自赴约。一下子衬得赵国格格不入。
赵国的车队被带到了兴乐宫。马车里坐的不是赵王,而是代赵王来秦的赵太子偃。他听说韩国和魏国都是国君亲自来秦,顿时忐忑不安,不敢下马车。
赵太子偃,生怕秦王一个生气,会迁怒于他,把他永远留在秦国。他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就越不敢下车。
兴乐宫宫门前,吕恕和毛遂迎接赵国队伍。他们半天也没见赵太子偃下车,互相对视一番,声音依旧保持着平和:“赵太子,兴乐宫内不允许行马车,请您下车移步住处。”
赵太子偃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只觉四面八方都是瞄准他的杀机。他不但没有下车,反而更把身体往车壁上靠了靠,求助车厢内的另外两人。
一个是他身边最信任的近臣——郭开。
另一个人身着灰色衣袍,就连脑袋也被衣袍上的帽兜给盖住,没有露出一根头发来。让人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赵太子偃哭丧着脸:“郭开,隐先生。孤,孤……秦国和赵国向来是世仇,如今韩王和魏王都来了,而赵国却只派了孤来,这算怎么回事儿呢?”
郭开心里也没有底,转头看向那灰色衣袍的神秘人:“隐先生。”
隐先生抬起一点头,可面庞被灰白色的发丝遮住,还是看不见容貌:“太子不必担心。楚国和燕国也不会有君王过来。更何况,呵,秦王不过是将死之人,也弄不出什么水花,更不敢随便伤害你。”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甚至不像人语,就好似机械的木头人偶。可是最后一句话里,还是能听出些许对秦王的轻蔑和嘲讽。
赵太子偃听他说完话,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汗毛直立。他抿了下嘴唇,又听见毛遂和吕恕的呼唤,一咬牙,起身下马车。
看见赵太子偃的马车车帘在动,毛遂忍不住撇了下嘴角:“总算下车了。娶媳妇都没有这么费劲。”
吕恕忍不住低头抿唇笑了一下,随即咳嗽一声,提醒道:“不要玩笑了。”他上前两步去迎接赵太子偃。
赵太子偃在邯郸的时候,也见过扶苏身边的吕恕和毛遂,此时此刻,不由自主升起一股熟悉感,倒没有方才那么慌张了。尤其是看到接待自己的秦臣们都是这样和善,心下稍安。
吕恕和赵太子偃寒暄了几句,做起这种事情来十分熟练。
让毛遂不由得啧啧称奇,好像吕恕从前就在秦廷干过了不少年似的。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马车的车帘动了一下,被掀开一道缝隙。
隐先生透过车帘往外看,目光直直地落在吕恕的脸上,隐秘、阴沉、审视地窥探着。
那直勾勾的眼睛,就算吕恕是个瞎子,也能感受到被盯上了。
吕恕转头看向马车,那车帘下一刻就被放下了,什么也没看见。
他眉头微微动了下,面露些许不悦。
站在赵太子偃旁边的郭开解释道:“马车里是我的一个门客,容貌丑陋,怕惊扰了诸位。”
吕恕闻言也不好把那人强行叫下马车,便暂时压下心里的不适,等回头找扶苏说说。
他恢复平常的神情,笑着引赵太子偃入兴乐宫。
那待在马车里的隐先生,等众人都进去以后才飘飘忽忽落下马车。
他一手攥着胸前披风,一手拉着头顶的帽兜,回头望了一眼渭河北岸的方向,随即慢吞吞走进兴乐宫。
进了兴乐宫后,他也没有跟进屋子,就站在了赵太子偃的寝殿门外。一直等到吕恕和毛遂从里面走出来,才进去。
隐先生和吕恕擦肩而过,站定在门槛里,回头去盯吕恕。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把吕恕从脑袋到脚下扫视了三遍,好似一条毒蛇将其舔舐了一周。
那种怪异发毛的感觉又出现了,吕恕立刻回头去抓捕那目光。
可他刚回头,隐先生就已经步履从容地进了屋子,只留给他一个披风的一角。
“看什么呢你?”毛遂拍了一下吕恕的肩膀。“你舍不得赵太子呀?我一个赵国人都没有你这么……”
吕恕戳了一下毛遂的腰:“别胡说。我只是觉得刚才进去的那个人有些奇怪。”
毛遂不以为意:“哪里奇怪了?哦,是因为他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包裹的很严实吗?可是郭开说他长得难看。”
吕恕摇了摇头。
毛遂见吕叔的神情很认真,也收敛起玩笑的心思,皱眉苦思片刻:“唉,咱们这么想也想不出来什么。回头跟扶苏说一声,让扶苏查查。”
“也只好如此了。”
吕恕和毛遂立刻离开兴乐宫,去找扶苏。
寝殿内,赵太子偃正在和郭开他们说着拜访韩王和魏王,却半天没听见隐先生开口。
赵太子偃不喜欢这个隐先生的声音,却也不得不承认隐先生偶尔展露出来的远见卓识,让他很有安全感。
所以真听不到隐先生说话,他又不踏实。
“隐先生,你在看什么?”赵太子偃看向站在窗边的灰袍人,真不知道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赵太子偃便也走过去。此处宫殿的地基和台阶都高一点,能跨过宫墙看见兴乐宫宫外,甚至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渭河。
兴乐宫在渭河南岸,他们站在这里,可以远眺渭河北岸的咸阳宫。不过距离到底是有些远,只能看见咸阳宫小小的影子,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论起宏大,赵王宫也并不逊色于咸阳宫。赵太子偃对看咸阳宫没有什么兴趣,又问了一遍:“隐先生,你在看什么呢?”
“一个——”隐先生直勾勾地盯着咸阳宫,咬着牙齿牵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真让人心神向往的地方啊。”
隐先生就是这样的神秘,很多时候赵太子偃也听不明白他说的话,这种时候也就没有必要继续深究了。他跟隐先生说了一声,便去拜访韩王和魏王。
郭开没有跟赵太子偃一起去,反而走到了隐先生旁边,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隐先生,我就这么在秦国,真的没有事吗?若是扶苏知道,我们才是促成刺杀他的主谋……”
隐先生平静到冷漠地说道:“怕什么?他顶多能查到当初刺杀他的人,和邯郸冶铁豪强郭氏有关。你和豪强郭氏有什么关系?”
同样是郭氏,但他们之间的关联确实不大。就算有关系,也是几百年前的同宗关系了。
现在不过是豪强郭氏想要攀附他这个太子宠臣罢了,就算拿来当替罪羊,也是他们该着的。
郭开听见隐先生的回答,心下稍稍安定了一些,却还是忐忑不安。
隐先生斜了他一眼,轻蔑地嗤笑一声。
郭开脸色乍青乍红,又羞又恼。可他又不敢去指责隐先生。
这个隐先生真的太神秘了,什么事情都知道。就好像是人心生出的鬼魅,能看穿所有人的过去未来,让人胆寒恐惧。
虽说自从相识以来,隐先生确实帮了郭开不少的忙,甚至还帮他成为了太子最宠幸的近臣。可郭开还是很害怕这个怪人。
但真让郭开把隐先生赶走,他又舍不得。
咸阳宫内,扶苏刚抽空在西宫给小孩子们上完一堂课。他知道荀卿马上就要到咸阳了,提前给小孩子们打个预防,免得孩子们太顽皮,把老师给气坏了。
热心肠的嬴政和燕丹也在旁帮忙补充,硬生生把荀卿给描述成了一个大魔头。吓得其他小孩子们一愣一愣。
子婴的小嘴儿瘪着:“大侄子政儿,我不想读书了。”
其他小孩也纷纷应和。
扶苏没想到一席话,倒是让小孩们起了厌学的心思。他一时有些头痛,琢磨着怎么能宽慰小孩子们。
这时,嬴政背着手,板着一张小脸道:“不读书就只能当文盲,以后也做不了大官,养不起孩子,只能每天去吃野草。”
蒙恬呆呆地道:“我不要吃野草,小羊才吃野草。”
嬴政威胁他们道:“你不吃野草吃什么?什么也不会,也赚不到钱,哪有粮食?”
蒙恬难过地抱紧了肉干:“可以让我弟弟去吃野草吗?这样家里的粮食就够我吃了。”
嬴政叉腰站在蒙恬面前,满脸不认同:“我们身为兄长,是要保护弟弟的。你怎么能让你弟弟去吃野草呢?”
“那,那……”蒙恬都要急哭了,可是他真的不喜欢吃草呀,他连青菜都不喜欢吃。
嬴政摸摸蒙恬额前的头发:“所以你要好好读书呀,这样才能养活得了孩子。唉!我看蒙毅不怎么聪明,以后也是要靠你养活的。”
蒙恬眼泪汪汪地点头:“好的,我听小公子的话。”他也觉得弟弟蒙毅不怎么聪明,每天只知道睡觉,也不跟他玩耍,也不跟他背书。幸好还有他这样聪明的兄长,不然以后蒙毅可怎么办呀?
嬴迹坐姿端正,举手问嬴政:“政儿弟弟,读了书以后,怎么才能赚钱呢?”他阿父子傒犯了错,被赶出了咸阳,很可怜的。他想要赚好多好多的钱给阿父和阿母花。
嬴政对这个问题还是很了解的,他也看过给官吏们发俸禄的计簿:“你们读好书以后就可以当官,当官是有俸禄的。办好了差事,大王还会赏你们钱。我和扶苏以前都是穷光蛋,但是大王赏了我们好多好多的东西,还赏了扶苏房子。”
“哇。”小孩子们纷纷托起脸,被这“励志”故事激励了。
天真的孩子们丝毫不知道,嬴政获得的玩具是靠“我的曾祖父秦王”,扶苏获得的房子是靠“我的高祖父秦王”。
扶苏在旁微笑地看着,也没有解释嬴政方才说的错误之处。等到这群小孩子们长大,就是他的父亲秦王政继位了,父亲向来不吝啬于赏赐功臣。只要这群小孩子们真的能做好差事,就一定会有赏赐。
当年父亲已经极少赏赐可以世袭的彻侯爵位,却还是破例给了王氏两个彻侯爵位,一个由王贲亲自受封;另一个则因为王翦年迈病逝,由其孙子、王贲长子王离受封。
更不要提父亲一直很信重的李斯了。
想起李斯,扶苏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他还没有见过青年时期的左丞相呢。
“扶苏。”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吕恕轻轻敲门后走进来。
扶苏愣了下,随即露出笑脸:“慎之,你们不是去接待赵国使团了吗?都安排妥当了吗?”
吕恕点点头:“不过我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奇怪?”
“是。”吕恕描述了一番那神秘的隐先生,“郭开说是他的门客。不过我从前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个人。”他说的从前自然不是前几年,而是前世那些经历。
扶苏也默契的明白吕恕所指的“从前”是什么时候,沉思半晌后说道:“既然此人如此神秘,必定不会轻易对外宣扬自己。从前我们没有听说过,或许也正常。”
吕恕勉强认同:“也或许是如此。”
嬴政睁着大大的眼睛,高高举起小手:“我可以去查案。我可会查案了,可以查出这个坏蛋的身份。”
扶苏忙劝阻小孩儿:“您不是说要给荀卿准备礼物吗?查案的事还是交给……”他看向刚走进门的毛遂,随手一指,“交给毛遂好了。”
毛遂满脸莫名其妙:“什么玩意儿就交给我?我可不带孩子啊。”
嬴政不大高兴道:“我还不愿意跟你玩儿呢,把我的零花钱还给我。”
毛遂笑呵呵地搓着手凑过去:“那你把我送你的吃的、喝的、玩的都还给我。”
嬴政表情呆滞了一瞬:“送给人家的东西,你怎么还能往回要?”
“送给人家的东西,你怎么还能往回要?”毛遂模仿着嬴政的表情和口吻。
嬴政攥起两只小拳头,高声大喝,一头扎向毛遂。
其他小孩子们见状,也纷纷跳起来帮助主君政儿。
扶苏和吕恕顿时脑袋发麻,赶紧一手一个,把小孩子们都拎走。可他们两个到底加起来也只有四只手,拎走了四个小孩儿,又冲过去四个小孩儿。
最后他们彻底撒手不管了,让嘴欠的毛遂自己想办法吧。
倒是燕丹还算老实,乖巧地走到扶苏面前,仰头问道:“老师。我阿父也会来吗?”
扶苏已经提前收到了燕王喜送来的国书,知道对方没办法参加这次的咸阳之约。他半蹲下来。捏捏燕丹的肩膀,温声道:“他可能有点忙,但是给你带了礼物。等过两天燕国使者就到了。”
燕丹抿着嘴巴,眼睛里泪花儿闪烁,却还是有礼貌地点点脑袋。
和旁边那一群嗷嗷叫的混世魔王比起来,眼前这个小孩子真是乖巧的让人心疼。扶苏也不免多对燕丹产生些许怜爱,想着让人给燕丹多做两件玩具。
扶苏的想法还没说出来,就见燕丹屁股一扭,嗷嗷叫着冲进小孩子们堆里,一起“殴打”毛遂。
扶苏哭笑不得,对吕恕道,“我真傻。小孩子哪有乖巧老实的呢?”
吕恕看着扶苏的脸,温和地笑着,压低声音道:“你小时候就很乖巧呢。”
那时候他在陛下身边做随侍的近臣,对扶苏其实没有什么印象,仅有的一些记忆便是小孩儿的乖巧模样。或许也正是因为小孩太乖巧了,所以才没被人放在心上。
扶苏微微窘迫:“怎么还扯到我身上去了?我小时候也没有很乖巧……”他生气的时候,也会偷偷把所有的竹简、玩具,一样一样都摆在地上,表达自己的愤怒。
三日后,伴随着齐王的车驾,抵达咸阳。荀卿一行人也到了咸阳郊外。
扶苏把接待齐王的任务交给了子楚和吕不韦,自己则同吕恕亲自去郊外迎接荀卿。
嬴政也拉着蒙恬一起跟到了郊外。
如今草长莺飞,郊外一片嫩绿色,生机勃勃。
两个小孩子也换上了嫩绿色的小衣裳,往路边一站,几乎要和高高的草丛融为一体。
不过他们可不像草丛一样老实,手拉手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时不时的又跑又跳,互相追逐。像两只快乐的小蝴蝶一样。
扶苏背着手,满脸笑意的看着他们玩耍,微微侧头对吕恕说道:“这样也挺好的。”能看到父亲这辈子有这样快乐的童年时候,他来到这里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是挺好的。”吕恕看着嬴政欢快的身影,也笑的满脸温柔。可下一刻,他不免升起一股遗憾惋惜——若是从前自己也能多关注一下小小的长公子,会不会长公子也有这样快乐的童年时候呢?
“慎之,老师他们来了。”扶苏走下亭子,迎向驶来的马车,“老师!”
听见了扶苏的呼唤,马车慢慢停了下来。驾车的人和随行的护卫都是扶苏派过去的,他们纷纷对扶苏行礼,而后退到了路两边。
车厢门被推开,露出了里面三张脸。
坐在最中间的自然是荀卿,左侧则是韩非,右侧则是那稚嫩却又万分熟悉的青年李斯。
扶苏的目光在李斯脸上停顿了半晌,看到对方有些不自在地低头避开视线,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道了声歉。
李斯哪敢真的对扶苏生气?他未来还得仰仗着这位大秦相邦呢,笑道:“乡野之人,让相邦见笑了。”
“哪里。”扶苏忙请出三人,一起伸手把荀卿搀扶下来。而后韩非和李斯才接连下车。
李斯刚一下车,正想要继续和扶苏套套近乎,却察觉一道不妙的视线看过来。他转头去看,不远处站着一个面容苍白如幽魂的青年。他敏锐地感受到那青年似乎对他抱有一些敌意。
可李斯想不明白,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他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那青年,初来乍到秦国也不敢说什么,拘谨地退到了一旁,把路给青年让开。
扶苏担心吕恕和李斯起什么矛盾,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着这边。他见李斯这样卑微,不由轻轻叹息,主动介绍道:“你就是老师在信里说过的李斯师弟吧?这位是吕恕,字慎之。”
李斯忙对吕恕行礼,恭维地笑道:“我经常听老师提起过慎之师兄,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吕恕冷眼看他:“巧言令色。”
这话说的有点重了,就连韩非都觉得吕恕此时此刻有些莫名其妙,要知道平时吕恕都是一个很温和的人,怎么突然夹枪带棒的?
李斯顿时满脸通红,就连脖颈都红的几乎要滴血。他咬着牙齿,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您是否对我有什么误解呢?我不如您的出身好,家境也不同,便只能对人多说些好听的话,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巧言令色呢?”
李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恶意?难道是他愿意这样舔着脸恭维别人吗?如果他像吕恕一样,有一个家财万贯的父亲,也可以这样,说翻脸就翻脸。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一步踏错,坐在马车后面的妻儿可能都要跟着他一起受罪。甚至他们一家人就要灰溜溜的被赶回楚国,能不能活着到楚国都是回事儿。
其实韩非有的时候也不认同李斯的一些“察言观色”的做法,看上去丝毫没有君子的铮铮傲骨。但此时此刻,竟也莫名理解了李斯,对吕恕说道:“慎之,李斯其实不是歹、歹人。”
吕恕的手缩在袖子里,紧紧的攥成拳头,指甲掐的手指都在冒出血丝。
“慎之。”扶苏走到吕恕旁边,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二人的手臂。他握住吕恕的手腕,强行将其手指分开,微笑道,“你是不是这两天接待列国来使累坏了?老师,我们先去住处吧?”
荀卿捋着胡须,看完了这场热闹,点头道:“好。慎之,你晚上来我房间。”
吕恕咬住舌尖,几不可查的点了下头。
扶苏拍拍吕恕的肩膀安抚,小声道:“我陪你。”
“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呀?为什么要去房间里说呢?为什么一定要晚上说呢?”一连串的质问,熟悉的童声从脚下传来。
荀卿等人一低头,才看见几乎和草丛融为一体的两个绿色小孩子。
嬴政仰着头道:“我也要听。”
荀卿一见嬴政又胖乎了许多的小脸便手痒,张开手就要去捏他。
嬴政身体一扭,哒哒哒跑向了扶苏。他抓着扶苏的袖子,歪头去看李斯,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你很漂亮哦,我喜欢你。”
第100章
李斯怔愣了一瞬,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岔了。可他低头对上小孩儿亮晶晶的眼睛,便知道刚才听到的不是幻觉——秦国小公子真的在称赞他的容貌。
偏偏小孩子言语之间很真诚,让人听不出是在嘲笑。
李斯顿时面红耳赤,呐呐不知所言。
韩非见状对嬴政调侃道:“你怎么从来没称、称赞过我?”
嬴政扭头去望韩非,对他竖起大拇指:“你说话很有趣哦,我也喜、喜欢你。”
韩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扶苏擦了一下唇角,把笑意抹去,咳嗽一声道:“春风料峭。我看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不要站在风口里说话。我给老师和两位师弟都准备好了热水、膳食,舟车劳顿了一路,正好去休息休息。”
“好。”荀卿坐了一路的马车也累了,便跟着扶苏在马车下面行走。其他人见状也不好上车,便一同跟在身后。
咸阳城没有外城郭,沿着这条笔直的路,一直走到热闹的居民区,便算是进城了。
荀卿四处环顾着周围的景象:“咸阳倒是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加热闹了。”
前两年他来咸阳的时候,秦国和赵国连续交战多年,民生凋敝。就连秦王所在的咸阳城,百姓日子都过得艰难,面色愁苦。
可今日再来咸阳,或许百姓们也没有吃的膀大腰圆,精神头却比那回强多了。他们的身上也换了新衣裳,行走往来,买卖小物品。在街上玩耍的小孩子们也肉乎乎的。
“是。”扶苏也很满意现在的咸阳,不过他觉得自己做的还是不够多,改变最大的也只是咸阳附近而已。等到和六国的战事结束,希望他还能有机会继续帮大秦修整内政。
吕恕见扶苏没有提起他自己,便笑着对荀卿等人说道:“自从扶苏得到秦王的重用,便在秦国推行休养生息之策,去年全国各地的粮仓也都堆满了。这两年外无战事,内无天灾,国中秦民也都安居乐业。”
就算按照命定来说,秦国也会在邯郸战事结束后,开始慢慢进入休养生息。
但是那也要等到明年才开始,根本休养不了几年,也没有特殊的新政支持。
紧接着便又进入下一轮的战事,连人口都没来得及修复。
所以吕恕以为,现在秦国的改变和扶苏的关系密不可分,这也是应该让老师他们知道的。
更重要的是要让韩非知道。他很欣赏这个师兄的才能,并不希望对方在一棵树上吊死,又如前世一般,来到秦国后,两次三番出言算计大秦,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果然随着吕恕说完这番话,荀卿和韩非脸上都露出了思索和欣赏之意。而李斯看向扶苏的眼神也更加崇敬。
老师和韩非倒也罢了,扶苏见李斯顶着那张熟悉的脸这样看自己,手脚都有些发麻。
他抿了下嘴唇,把这个话题岔过去:“我也只是身居其位谋其职,职责所在,尽我所能罢了。老师你们看,那边是咸阳最热闹的地方。”
咸阳东市被一圈栅栏围着,却也依旧能看见其人头攒动的热闹场景。荀卿等人忍不住驻足,向那边张望。
嬴政着急的蹦哒着:“我想要去那里体察民情。”
荀卿大手压在嬴政的头顶,把小孩给镇下去:“我看你是想去那边玩儿吧?人那么多,一脚把你踩死。”
他是不同意嬴政这么小的娃娃去太热闹的地方,倒不是真怕嬴政被人给踩死。主要是人多的地方有各种疾病,很容易传给体质虚弱的小孩子。像嬴政这么大的孩子是最容易夭折的时候。
扶苏也知晓这一点,把嬴政抱起来,温声安抚道:“可是老师他们已经很累了呢,我们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嬴政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扶苏,那里是什么地方?等我以后要去。”
扶苏微微轻抿嘴唇:“是……咸阳学室,很多人都在那里读书呢。”他很少对嬴政撒谎,此番话说到一半,心里就没有了底气,声音越来越飘,越来越小。
偏偏嬴政也没听出来,扶苏在糊弄他,还认真地思考:“那么多人去读书呀?我听说识字的人很少的。”
扶苏支支吾吾。
吕恕适时接话道:“他们,他们都是来送学生的。”说完,他一咬舌头,紧紧闭上了嘴巴,不敢再看嬴政的眼睛。
韩非见了都忍不住摇头,至于吗?不就是害怕那顽皮的小崽子会自己偷跑到咸阳东市吗?撒个谎也是善意的谎言,瞧把他俩给吓的。
嬴政摸着自己圆润的下巴沉思:“真的吗?那为什么他们的竹筐里背了很多的萝卜?”
见扶苏和吕恕都不敢再回答。李斯主动出口帮忙,把小孩子的注意力打断:“小公子,您平时喜欢玩什么呢?”
嬴政叽叽喳喳,开始说自己平时玩的游戏。他还伸手招呼着被韩非抱起来的蒙恬,一起补充。
李斯也就配合着小孩子一惊一应。
趁着这会儿功夫,扶苏便抱着嬴政走远了。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嬴政和蒙恬都已经累得脑袋一歪,昏昏欲睡了。
扶苏压低声音,把两个小孩子送到了卧房睡觉。
见后面马车上的小李由也没睁开眼睛,便把三个小孩子并排摆在了一起,这样也方便照看着。
扶苏让膳夫宰杀了一头羊,准备了羊肉汤、烤羊肉,还蒸了一锅香甜的精面饼子。
依旧是如同在邯郸时一样,没有把这些食物都分装,用大盆端上来。大家各自拿着碗和碟去盛取。
也没有特意设什么坐席,就随便坐成了一圈。
没有什么特别的珍馐美食,也没有美酒佳肴,甚至都不算什么宏大的宴席。却让几人都心里倍觉舒适。
韩非喝了一口滚烫的羊汤,喟叹:“我已经许久没、没有吃得这么舒服了。”
荀卿没有说这话,却也点头笑着,捏着一块蒸饼,掰开,小口小口的放进嘴巴里。香甜的蒸饼很软糯,入口即化。明显是扶苏照顾到了他这个老头子。
他在楚国的时候,就算春申君如何礼遇他,也不会考虑的这样细致周到。
李斯还是第一次这样同人吃饭,仿佛加入进了一个很古怪,却又让人留恋向往的“大家庭”,就连嘴里的食物都成了世间难有的美味。
大家也都吃得这样香,李斯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吕恕的身上多看了两眼。
与大家不同,吕恕面前没有任何羊肉,而是放着一叠没滋没味的萝卜干,就着蒸饼吃。
这人真是奇怪。李斯有点琢磨不透吕恕,见对方眼神厌恶的瞥了自己一眼。他顿时收回目光,捏着手里的食物,嗓子好像被堵了一样,半天才咬上一口。
扶苏没有察觉到吕恕和李斯之间的暗潮涌动,随手给左边的荀卿添了碗羊汤,又给右边的吕恕拿了块蒸饼,笑着说起咸阳的事情。
过一会儿,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们难道没发现少了我吗?”毛遂气冲冲的从门外进来。离老远就听见了屋子里热闹的声音,连羊肉的香气都飘出来了。这群人,背着他吃好东西!
扶苏哈哈笑道:“我以为毛兄在同公子子楚一起接待齐王,这不给你留了吗?快过来吃吧。”
毛遂白了扶苏一眼,拱手对荀卿行礼。
荀卿笑道:“坐下吧。现在列国君臣都已经齐聚咸阳了吗?”
“是。”毛遂道,“齐王是最后一个到的。”
扶苏道:“明日将会在章台宫设宴,老师要不要去呢?我提前安排一下。”
荀卿道:“我就不去了,我又不是什么秦国官吏。你把李斯带去长长见识吧。”
李斯惊喜抬头,先是看向荀卿,又看向扶苏,眼神中全是渴望。
扶苏笑道:“好。正好我身边也需要有人帮忙,明日李师弟就跟着我吧。慎之,明日接引列国使团的事情就交给你和毛兄了。”
“好。”吕恕有点吃不下了,便提出去看看三个孩子。
他到卧房的时候,正好撞上李斯妻子。
李斯妻子也担心孩子,端着膳食来到卧室吃。她见吕恕进来,不好和吕恕同处内室,便去了旁边的外室。
吕恕一时失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帷幔后面。半晌后低下头,看着床上的小李由。
李由明明只比嬴政小三岁,身形却小了一大圈儿。他躺在嬴政旁边,两个小孩子面对面贴着,好似一大一小两团圆球。
而旁边的蒙恬手脚大大的张开,瘫在床上,把嬴政和李由都挤在了一起。
吕恕就站在床边,痴痴地看着他们,半晌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用饭的客堂内,荀卿询问着扶苏这两年的计划。他来秦国自然不可能只专心教导嬴政,也想实现心中的理想抱负,打听一下秦国未来的国策也是人之常情。
韩非和李斯放下了手里的碗筷,专心听着扶苏回答。
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扶苏笑道:“还是以休养生息为主。现在大秦刚刚稳定下来,还是应该和列国和平共处。”
荀卿也赞同扶苏所言,治国之道在于一张一弛。他的确很希望秦国能早日结束这列国纷争的乱世,但也是建立在稳扎稳打的基础之上,而非为争一时之功冒进。
“那之、之后呢?”韩非试探着问道。他不相信秦国就会这样一直老老实实做起了礼仪上邦,而韩国处于那样的位置,很容易成为秦国第一个下刀的对象。
他还想要挽救韩国,还想要富强韩国,不希望再像多年前那样被秦国步步紧逼,最后割让上党郡。所以他要争取时间。
扶苏看向韩非,笑容微微一顿,神情如常道:“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韩非有些失望,没有从扶苏口里听见什么确切的消息,对方显然有意敷衍他。
扶苏拿过韩非面前的汤碗,给他添了一碗热汤,再递过去:“师弟,这两年你在咸阳安心呆着。秦国和韩国都是诸夏之国,本就同属一源,你在咸阳不要太有压力。”
韩非道谢,接过汤碗,抬头对上扶苏睿智的眼睛,愣了下。他意识到扶苏刚才那番话,似乎不仅仅是在安抚他借居咸阳的事情。
眼下韩非对秦国没有太多的好感,扶苏点到即止,也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而说起对嬴政的教导之事。日后荀卿也要每日去西宫,为这群小孩子们授课。
说起小孩子们,便听见了小孩子们哒哒哒的脚步声,还有叽叽喳喳的稚嫩童声。
他们还没进屋子,屋里的人便听见了李由软糯的呼唤:“政儿祖父,你家好漂亮呀。”
李斯茫然,求助韩非。
韩非面露难色,不知如何解释。
荀卿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门口,随手去摸身上的竹条。
毛遂幸灾乐祸,对扶苏指指点点,让你们俩平时惯孩子。小公子政都已经五岁了,还没有扳过来乱收孙子这个坏毛病。
扶苏面色窘迫,在这个屋子算待不下去了,连忙起身出去,把几个孩子叫进来。并温声提醒嬴政:“您忘了大王不喜欢您收孙子吗?”
嬴政不大高兴:“我不听他的不行吗?”
“刑。”荀卿沉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嬴政抱紧了扶苏的大腿,小声嘀咕:“我就不听他的。我喜欢李由,就要让他跟我做一家人。”
扶苏想起李由未来也会和宗室公主有姻亲之约,不由得笑了一声,建议嬴政:“您以后可以和李由结亲。”
“好吧。”嬴政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琢磨着怎么找个孙女儿。唉!他平时见到的女孩子实在太少了,找孙女也不好找。
明日章台宫的宴席,秦王特意点名要让嬴政等宗室小孩子一起参加。正好嬴政也醒了,扶苏便请荀卿教嬴政一些宴席上的礼仪,把嬴政给学的晕头转向。
效果还是很好的,不愧是儒者出身的荀卿,短短半日的功夫,就把小孩子给教得判若两人。现在嬴政往那儿一坐一站,都颇具宗室小公子的风范。当然,最主要还是得益于荀卿手里的那根竹条,让小孩子连偷懒走神的功夫都没有。
次日下午,章台宫宫门大开,迎接秦国君臣和列国使团进入。一些官级比较低的秦臣,便跪坐在庭院内的坐席上。
秦庭重臣和列国国君、太子、相邦等,便进入章台宫正殿内落座。
正殿最重要的坐台空着,明显是安排给秦王的。
可这样一来,列国国君就不大好落座了。若是直接坐在秦王坐台的下首,便彻底没了国君尊严,日后有如何能在秦国面前立足?但要是不坐在这里,秦王坐台上也没有给他们陈列坐席。
韩王早已对秦国表示臣服,却也不至于这样卑微。他同魏王站在了殿门口,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齐王脑子不大好使,但在这个时候还是能明白一些状况的。他平日在齐国都是要坐在正中央的主席上,如今来了,秦国虽说不上能坐主人席,却也不应该坐在臣位上。
场面一下子僵持下来。
楚国和赵国、燕国都没有国君前来,但派来的不是太子,就是国中之副,显然也不大满意秦国此番的坐席安排。
扶苏见众人都没有落座,态度彬彬有礼地问道:“诸位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众人都没有先说话,齐王率先开口道:“寡人好歹也是一国国君,怎么能坐在台阶下面呢?不是说好了要和寡人做朋友吗?寡人还千里迢迢给秦王带了礼物。”
扶苏笑了笑:“前两年秦国曾邀请齐国使臣来秦结盟,可最后齐国却没人来。是国书在路上遗失了吗?我王对此很不高兴。”
齐王愣了下,迟钝的脑子总算转动了,明白扶苏此时此刻在兴师问罪。
那个时候秦国刚刚在邯郸之战中失利,面对赵国、魏国和楚国的联军合剿,形势十分不利。哪怕后来战事暂时和缓,齐国自然也不敢轻易与之往来,自然也就拒绝了派使者去秦国。
齐王一时有些不大好意思:“此事,呃,此事的确是……寡人没有及时接到秦国的国书……”
眼见着齐王落了气势,随行的齐臣马上道:“此番我王已经应邀来秦赴约,难道秦相就是这样招待宾客的吗?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
扶苏摇头道:“并非是我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如今大秦邀请列国来秦,是为随我王一同祭祀天地,也是为与列国重新恢复邦交。可齐国那两年做下来的事情,实在让我王心寒呐。”
他没有理会齐臣,而是继续看着齐王道:“我想齐王来秦国,也是为了结盟,不希望有一天在面对敌国侵扰的时候,连个相助的盟友都没有吧。”
齐王想起来,去年齐国一直遭受楚国的攻击,还损失了大片土地,四处求救无门。就连往年帮助他们的秦国都没有出手。原来是秦王在记恨那两年的事情吗?
扶苏笑容冷淡了些许:“我王实在是没办法轻易相信人了。前两年秦国只是稍稍战事失利,便遭到诸多盟国的背叛。”
齐王闻言一时无措,扭头去看旁边随行的齐臣。
齐臣心头沉重,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此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够好。可秦国如今邀请我王来秦,不就是为了重新结盟吗?我王也愿意赴秦,希望能与贵国重修于好。”
扶苏道:“口头上说说的事情,很难让人相信。”他顿了下,“其实秦国一直有意和齐国大开商路,久闻齐之海盐色白精美。”
齐臣皱着眉毛,一时摸不准扶苏这意思。其实齐国和秦国一直都可以通商,也有海盐贩卖往来,不过因为路途遥远,数量并不算多罢了。难道是这位秦相希望齐国能调低盐价吗?
他这么想着,便试探着问出来。
扶苏果然露出欣喜之色。
齐臣和齐王见状都松了口气,原来秦相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只是为了做生意啊。这倒是好说。齐王便和扶苏商谈好条件,每年贩卖给秦国数额庞大的海盐,并降低了价格。
扶苏笑道:“今日只为招待重客,不谈政事。齐王请上台阶入座,您的坐席已经准备好了。”
他话音刚落,几个宫人动作麻利,飞快的在台阶上面的坐台铺陈好坐席。
齐王见状哈哈大笑,还是这个秦国相邦够敞亮。若是换做范雎,必定还要不知怎么为难他们。反正他们齐国也不缺什么海盐,海水那么多,随便都有一大堆。
这么想着,齐王就大摇大摆地走上台阶,跪坐在坐台之上。
嬴政等人偷偷躲在角落的侧室小门后面,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他有些不太明白,扭头去问随行的尉缭:“我们大秦很缺盐吗?”
尉缭压低声音道:“很久以前是缺的,后来占了魏国河东之地,那里产盐的地方也不少,就没有从前缺了。不过前两年邯郸之战失利,折损了些许河东土地。可也不影响秦国的盐产量。”
“那为什么扶苏这么着急跟齐国做生意呢?”
尉缭摸着嬴政的小脑袋笑道:“不能只看表面。齐国的海虽然多,但想要把海水做成海盐,却需要熬煮。熬煮时需要木材,需要人力。”
话说到这里,嬴政的眼睛刷地亮起来,便已经明白了:“哦,扶苏想要借这个机会让齐国多炼盐、卖盐,消耗他们的人力和木材。”
木材这种东西是有限的,而且对百姓来说至关重要。百姓吃喝饮食都要依赖木材,缺了木材,对齐国来说肯定是有非常大的影响。
尉缭笑道:“小公子真聪明。不过不仅如此,一旦齐国依赖上做生意,便可以跟秦国友善相处下去,得到秦国的保护。那么他们就不会发展自己的军队。等到有朝一日,秦国对齐国出兵,就会不攻自破。”
扶苏此举是在提前削弱列国。
扶苏目送齐王落座之后,扭头看向魏王等人。
魏王等人心头一跳,明白接下来就是和他们谈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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