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扶苏讲到口干舌燥,没再听见嬴政问问题,低头一看小孩儿的眼皮在努力挣扎,于要睡和清醒之间做着斗争。扶苏失笑:“您要是困了,就睡吧。”
嬴政口齿不清地含含糊糊:“阿父不睡,阿父有在认真听……”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还是没能抗争过困倦,眼睛彻底闭上了。
扶苏微微一怔,用手指轻轻略过嬴政的脸颊,无声地笑着。他小心翼翼帮嬴政搭上小被子,免得一会儿着凉。
成蟜大概也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的,也没有哼哼,胸口起伏很平缓。
扶苏扶着摇篮看了一会儿,动作轻柔地给他们调整了一下睡姿,免得互相压到。陪着他们呆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一出门,炎炎烈日下,又是一阵凉风略过。花红柳绿下,扶苏竟感受到了秋风萧瑟的味道,可他却不是往常一样觉得孤寂,反而心里火热地琢磨着秋天的丰收。
扶苏脚步轻松,直奔治粟内史府。再有两个月就要入秋收税了,他打算这段时间亲自去查一查太仓的存粮情况,提前做一些准备。另外还有公输学和卓相和研究的新农具,他还要组织推行,忙得脚不沾地。
快到八月份的时候,蒙骜带着天子九鼎抵达咸阳。浩浩荡荡的队伍排列成行,天子九鼎被置于裸露的高车之上,很是瞩目。
扶苏奉秦王之命,亲自率领部分秦臣到咸阳郊外,迎接天子九鼎。
嬴政很好奇,带上了蒙恬和子婴,也跟着一起来郊外看热闹。不过这毕竟是正经事,秦王为了让三个小崽子不那么格格不入,封嬴政和子婴作为宗室代表。至于蒙恬……小崽儿不大点一个,其他人眼睛一闭一睁就放过了。
秦臣在道旁列队,扶苏站在最前端,三个小娃娃手拉手紧挨着扶苏。
不一会儿,那瞩目的天子九鼎和秦军队伍便过来了,率先让人看到的不是天子九鼎,而是那迎风招展飘摇的秦字大旗。
扶苏双目紧紧盯着旗帜,脸颊微微抽动,满眼炽热。
杜仓站在稍稍落后半步的位置,心里同样火热。眼看着天子九鼎越来越近,他忍不住跟不对付的扶苏感慨:“有了此物,大秦何愁不会降服四海?”
天子九鼎不是普通的鼎,是象征着天子的身份和权力。而现在这份身份和权力已经被秦国拥有,秦国就是命中注定会取代周王室的大国。
“是啊。”扶苏呢喃着,眼睛却没看向九鼎的方向,注意力从旗帜挪到了整齐划一的秦军身上。
杜仓好不容易有了和扶苏说话的想法,却只得到了两个字,心里不大满意。他斜眼去看扶苏,却发现对方的眼神都没再看天子九鼎,以为对方在敷衍自己,愠怒道:“治粟内史看清楚了天子九鼎吗?”
扶苏浅浅一笑:“我说的不是天子九鼎,那只不过是前朝旧物罢了。”
杜仓怔神。
扶苏遥遥一指秦军,看不出他指的具体是哪个人,又或许他根本没有具体指向哪个人:“我说的是秦军。有了这样的秦军,大秦一定会平定四境的。”
杜仓半晌没说出话来。
“会的会的!”嬴政蹦跶着,连带着旁边两个小崽子也跟他一起蹦跶,“我会带着我的将士们,踏平六国,让所有人都来当秦人。”
子婴和蒙恬跟着嗷嗷叫:“踏平六国!踏平六国!”
小孩儿的声音尖锐又大嗓门,远远地就顺着风飘到了蒙骜的耳朵里。
蒙骜坐在马背上,没忍住嘴角抽搐:“一定是小公子政。”除了这位小公子,没有哪个小孩子的说话做事风格是这样的,招人喜欢是招人喜欢,但若是自己家的孩子就够头疼了。幸好他们家的蒙恬还是很乖的。
靠近了,蒙骜脸上刚生出的欣慰,转而就消失无踪了。他清晰地认出了那三个弹球一样的小娃娃里夹着他孙子蒙恬。
蒙恬比他离开咸阳的时候变化大,胖了,个子也高了点,对着蒙骜摇手:“祖父!小公子,是我祖父!”他激动地拉着嬴政介绍。
嬴政道:“我知道是你祖父,我们还一起跟蒙骜学武来着,你怎么又忘了?唉。”他有点犯愁,自己这个将军有点笨笨的,可扶苏和阿母都说一般的小孩子都这样,长大点就好了。
蒙恬又扭头跟子婴炫耀:“是我祖父!”
子婴崇拜地望着马背上身披甲胄的蒙骜:“好厉害呀,比我祖父厉害多啦。”他的秦王祖父每天都坐在屋子里,一点也不威风。
小孩儿话音刚落,蒙骜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他顾不得再快速靠近,连忙翻身下马,大步流星朝着扶苏等人走去,拱手行礼。
扶苏上前一步,同时也制止了子婴继续说话,回礼笑道:“蒙公一路辛苦了。”
“还好。”蒙骜摘下了头盔,笑着带领扶苏等人去检查天子九鼎。
秦臣人群早已迫不及待,队伍有些乱了,簇拥着跟随蒙骜和扶苏去看天子九鼎。这九鼎的意义非凡,他们想要凑近了看看,早已期待不已。
一些年纪比较大的老臣,凑近一点,竟忍不住颜面泣涕:“当年先王便是举鼎而薨。”他想要伸手去摸龙文赤鼎,可惜隔着架子摸不到。他们秦人和秦国能走到今天,看见九鼎入秦,付出了记不清、不敢回想的代价,这种心情是外来的客卿不懂的。
就连杜仓也忍不住面露哀切,又转为喜色,感叹不已。
更别提扶苏了。不过扶苏知道自己代表的身份,没有像其他秦臣一样失态,主持着将九鼎运回咸阳宫。
“祖父祖父,我在这里呀。”蒙恬被人群裹着,想要让蒙骜抱抱他,可祖父只是看了他一眼,都没过来。他还以为蒙骜没看见自己,努力举着小手蹦跶,往蒙骜跟前凑。
蒙骜手心都是汗,他本就是外来的客卿,此刻融入不进秦臣的情绪里就算了,要是还抱起了孙子,岂不是公然挑衅?他可不想被秦王猜忌,只能努力给孙子使眼色。
孩子还是太小,不明白祖父的意思,只是觉得失落难过。蒙恬抱着小手,泪汪汪地仰头望着蒙骜:“祖父,我是蒙恬呀。”
嬴政牵住蒙恬的手,安抚笨蛋下属:“你祖父在做正事呢,我们不要打扰他们干活儿。扶苏他们做正事的时候,我都很乖的,只在旁边看着。”
蒙恬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点,认真地点点头,不再难过了:“好。”就算没明白,他也会听小公子的话的,祖父和阿母经常告诉他要听小公子的话。
队伍再次启程,浩浩荡荡地朝着咸阳宫而去,只是多余的将士们被留在郊外驻扎。扶苏担心三个小娃娃,便把带队的任务交给了蒙骜和杜仓,反身去找三个小娃娃。
嬴政三个小崽儿长得矮小,秦臣都没怎么注意到,以为三个小孩儿在前面呢。
等人群都快走光了,三个小孩儿还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着谁走。一部分人簇拥着往北走,一部分将士在往南走。说实话,子婴和蒙恬甚至还分不清南北呢。
子婴转动着脑袋,不停寻找扶苏,害怕地抱紧了嬴政:“政儿,我们往哪边走呢?这里好可怕,会不会有缭先生说的人贩子呢?”
“不会的。”嬴政镇定道,“我们不要乱跑,扶苏会来找我们的。”
他话音刚落,一双大手就探过来,左手举起了嬴政,右手逮住了蒙恬:“桀桀桀,今天抓到了两个胖小孩儿下酒。”
嬴政和蒙恬还没怎么样呢,子婴哇地一声尖叫哭嚎,他却也没逃跑,又害怕又壮着胆子去救同伴。子婴举着小拳头冲撞殴打那人:“放下政儿和蒙恬!”
别说,子婴个头儿不大,打人还是挺有力气的。那青年有点遭不住了,眼看着子婴要朝着他的腰部下手,赶紧把嬴政和蒙恬放下来。
嬴政迅速把子婴和蒙恬保护在身后,戒备地盯着那青年,见对方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人:“我儿子就在这里,一会儿他就回来找我的。你想要多少钱?到时候都给你。”
那青年嘴角微抽,抬手跟不远处急匆匆赶来的扶苏摆摆手,低头又去看同样对他攥着小拳头的蒙恬,叹息道:“你不认识我是谁了吗?”
蒙恬戒备地道:“你是即将入狱的罪人。”
“……小玩意儿说话还挺有诗意。”青年弯腰越过嬴政的头顶,弹了下蒙恬的脑袋,“我是你阿父。”
蒙恬呆了呆。
嬴政一个弹跳,一脑袋怼在蒙武的下巴上,把对方的眼泪差点怼出来:“哼!不许欺负蒙恬。”他的头有点痛,但忍得住!
蒙武捂着下巴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跌倒了,对扶苏含泪抱怨道:“这是小公子政吧?他的脑袋怎么那么硬啊?”
扶苏走近,把嬴政抱起来,打量了半天才认出蒙武,哭笑不得道:“你晒得太黑了。难怪蒙恬没认出你来,上次我在邯郸城外见到你,你还是个白面少年呢。”
蒙武故作高深,负手叹道:“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历经沙场,总是有些变化的。”
嬴政小嘴一张:“变得你儿子都不认识你了吗?”
“……”蒙武心里一痛,真想揍嬴政的屁股,可他不敢,早就听说秦王看重这个曾孙子了。他只好低头去逮蒙恬,把儿子抱起来一顿揉搓。
蒙恬好脾气,确认了阿父的身份后,就试探地一点一点贴在蒙武的身上:“阿父。”
“哎!”蒙武瞬间高兴了,抱着蒙恬窜起来。
扶苏垂眸扫到满脸难过无措的子婴,三个小孩子,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地没有人抱,站在地上双手扣在一起。扶苏弯腰,把子婴也抱到另一个手臂上,没让小孩儿落单。
子婴贴贴扶苏的脸颊,抿唇笑:“我喜欢老师,我可以给你当儿子吗?”
“……不,不必了。”扶苏汗流浃背,算起辈分来,子婴还是他叔公呢。他生前在咸阳的时候,也和子婴叔公打过几次交道。
蒙武和蒙恬父子俩叙完旧,和扶苏说道:“现在大秦没有什么战事,我这次回来应该就一直留在咸阳驻军了。改天请你吃饭,嘿嘿,没想到我们有一天还能坐在一起吃饭。上次我在邯郸城外放走你,还以为是永别呢。”
扶苏没有计较蒙武的晦气话,笑道:“好。”
蒙武依依不舍地把儿子交给扶苏,现在他是秦军队伍里的将领,得回去跟着秦军一直在郊外驻扎,等候秦王的安排:“阿父过两天就回家,你先告诉阿母。”
蒙恬有点不想放开阿父的手,却还是听话地松开了:“好的。”
九鼎入秦,秦王没有立刻处理它们,而是将这九鼎矗立在咸阳宫正殿,在殿前排列成一排,看上去十分壮观。秦王要让每一个来正殿的人都看见。等到有一天大秦一统天下,就将这九鼎熔铸。
九鼎有没有成为咸阳宫震慑人心的工具不知道,反正是乐坏了嬴政这群小崽子。每天一上完课,就跑到九鼎这里玩耍。绕着九鼎跑圈、攀爬,尖叫声和笑声响彻小半个咸阳宫。
秦王坐在正殿里处理国事,都听见了小孩子们的声音,对扶苏等秦臣说道:“寡人这九鼎好像给他们拿回来的。”
身为熊孩子的父亲,子楚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低着头恭敬地道:“臣稍后会严加管教政儿。”
秦王脸色微冷:“他们玩他们的,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子楚咬牙微笑赔罪,他就多余说,吵死这个老头子才好。
听出了秦王的态度,其他秦臣也默不作声,不主动去说惩罚小孩子的事情了。这时,嬴釜正色道:“大王,就算是小孩子也该知道规矩,不该在正殿外随意喧哗。”
“咳咳。”子傒轻轻咳嗽两声,提醒嬴釜,他那个长子也在娃娃堆里面呢,别劈竹子带到笋。真糟心,早知道就求求秦王不让他儿子和政崽子玩了,还经常来他家祸害鸡舍。
嬴釜面色微微沉缓,忍着心里的不快,没有继续揪着说更多难听的话。
可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让子楚和扶苏不满。扶苏温声笑道:“天子已经请服大秦,九鼎也代表不了什么天子之意,如今只不过是我大秦的陈设罢了。便是让大秦公子们拿来玩耍,又能如何呢?”
秦王爱听这话,哈哈大笑道:“说得好!哼,早晚有一天寡人要熔了它们。”当初要不是这该死的鼎,也不至于让他王兄英年早逝,想来便觉神伤。
嬴釜脸色乍青乍白,给右丞相杜仓使眼色。
可杜仓这一次却好像没有看到一样,也没有去瞧嬴釜,更没有回应。而是和其他秦臣一样,跟着秦王一起笑。
嬴釜心下微沉,强行按捺心里的不快,等散了朝会后再和杜仓算账。他目光转向了扶苏,见对方跪坐在原本属于相邦的坐席位置,提起一口气,又道:“大王,月底各郡县就要统计廥籍计簿,如今治粟内史身兼数任,是否要调其他官署协助呢?”
扶苏斜眼扫了眼嬴釜,对方肯定是想要安插自己的人手。八月底各地上交农田的生长情况,九月份就要定下今年赋税数额,准备开始收税了。
今年是扶苏主持田政改革的第一年,当初顶着多少人的反对,现在就有多少人想要看到他跌下来。若是年底收上来的赋税不多,别说是出任新相邦了,能否继续留在朝堂中做事,都要看运气了。
这样关键的时候,扶苏必定是不能让嬴釜插手的,万一对方在定税额的时候做手脚,就算民间真的多丰收了粮食,最后收赋税的时候却出了问题,也是他的责任。
“大王。”扶苏不紧不慢地道,“臣已经对此事做好了安排。前一阵公输学和卓相和还改良了新农具,试用在农田上,效果都是很不错的,臣已经推行下去了。”
嬴釜捋着胡须笑道:“治粟内史果然是贤才,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只是这新农具造出了多少?民间能用上多少呢?若是用了铁的话,要小心不要耗损太多。”秦国的铁矿大多都用来锻造兵器,用于战场上了。按照秦王的性格,肯定是不希望铁矿用在农具上。
果然,秦王脸上露出些许微妙之色,不像是生气,却也没见的多高兴。
扶苏从容笑道:“大多都是用竹子、木头一类的东西,尤其是关中的竹子比较多,新农具的材料可以用竹子来做。所以推广起来也简单,只要把制作方法公布出去就好了,百姓在家自己可以制作。百姓种田、收割都更方便了,大秦能收上来的赋税也更多。”
“好极好极。”嬴釜一下一下捋着胡须,哈哈笑着。
秦王却道:“扶苏,寡人记得卓相和是小羊人他舅父吧?”他记不住也不行,小羊人时不时地就念叨两句,要让舅父打造最厉害的兵器,帮他这个曾祖父打赵国人。想到这里,秦王嘴角微微扬起,面相都和善了不少。
扶苏笑道:“是。相和很擅长冶铁,但铁矿有限,暂时还没有大批用在农具上。”
秦王好奇道:“他真像小羊人说的那么厉害?啧,寡人怎么没看见他冶炼的新铁?”
“请大王稍等。”扶苏摘下腰间的佩剑,双手奉上,“这便是相和冶炼的新铁所锻造而成。当时他在邯郸的冶铁作坊里研究,条件不如咸阳的官府冶铁工室,但也已经锻造出如此精粹的新铁了。”
秦王拔开佩剑,被凛凛剑光震住。这把剑不用测试,便知道它多么锋利,甚至剑身都光可鉴人,绝非凡铁。他手腕微微颤抖,大悦:“好,好。这么有用的人,怎么能让他去研究什么农具呢?真是浪费!立刻招他入少府的冶铁工室。”
“大王。”扶苏和嬴釜同时出声。二人看了看彼此,脸上都没泄露出什么情绪。
嬴釜道:“大王,卓相和毕竟是赵国人,不可轻易让其进入冶铁工室啊。”现在子傒已经不占上风了,他更不可能让子楚的妻弟得到秦王重用。
扶苏没有反驳嬴釜,反而认同道:“宗正所言也有道理。更重要的是,相和为人内敛,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或许给他一处工室或作坊,由他自己做主去钻研新铁和兵器更好。况且他与公输学配合默契,二人说不准能合力为大秦研究更多精良的兵器。”
嬴釜没想到扶苏竟然会帮卓相和拒绝了,一时错愕,竟没说出话来,这扶苏是什么意思?
杜仓见状轻叹,拱手道:“大王,铁器精炼耗损极大,大秦暂时还没有那么多的铁矿可以耗损。不如还是先让卓相和去钻研木制农具,冶炼精铁之事待日后再说吧。”
秦王原本还想坚持,听了杜仓的话,犹豫了。若是大秦再与哪一国开战,确实需要大量的兵器,不应该在精炼铁器上耗损太多。况且大秦现在的兵器已经很不错了,还没有急需新铁兵器的时候。
秦王盯着剑刃上自己苍老的眼睛,最终慢慢收起了剑鞘:“好。不过卓相和此人只能留在咸阳,不可再去六国之地。子楚,你的妻弟你看好。他跑了,寡人就找你算账。”
“……是。”子楚恭敬应下,心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好事儿叫扶苏,需要担责任的坏事儿想起来我了。
扶苏哪能让祖父一个人承受压力呢?也笑着为卓相和作保:“相和唯一的亲人就是卓夫人了,不会再回赵国的。”
听到这话,秦王面容更加缓和,把佩剑还给了扶苏。
子傒微微蹙起眉毛,对子楚更加警惕。
嬴釜和杜仓低垂着头,神情各异,心里各自在琢磨着卓相和的事情。打算过两天派人去私底下去赵国,再好好地查查卓相和的底子。若是能抓到问题,没准儿可以一举把扶苏和子楚一起弄死。
第82章
几人明里暗里的唇枪舌战,让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僵硬冷淡。若是换做往年,秦王必定是要对他们挨个敲打一顿。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了,他总觉得自己很容易疲惫,也没注意到殿内的变化,摆摆手宣布散朝会。
众臣纷纷退去,扶苏察觉到秦王的状态不佳,脚步迟疑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落在了后面。他屏住呼吸,一转头,询问秦王:“大王,可要臣送您回偏殿休息?”
秦王撑着额头,笑了:“哼,寡人还没到走不了路的时候。你快出去看看那群小崽子吧,别让他们挨了揍。”
“是。”扶苏听到这话也着急了,匆匆拱手道别,忙跑到殿外。遥遥地朝着殿外台阶下面摆设的九鼎看去,一群秦臣都在九鼎那儿聚集着。
他担心嬴政会出事,扶着门框穿了好几下鞋子都没套进去,急得也顾不得穿好鞋,踩着没提上的鞋子就往台阶下面跑,半路就把鞋子跑飞了。可扶苏却毫无察觉。
越是靠近九鼎,便更加清晰地听见小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声。扶苏拔开人群,却迷茫了,面前哪里有小孩子的影子?一个都没有。只能听见童声童语。
不少人注意到了扶苏的狼狈,或明或暗地对扶苏指指点点,捂着嘴对同伴笑。
太子柱笑容宽和:“不必那么着急,难道在大王眼皮子底下,小娃娃们还能出事吗?”他给方才嘲笑扶苏最厉害的人使了个眼色,让那人帮扶苏把鞋子捡回来。
那人面色爆红,吭哧半天还是遵命,捏着鼻子去给扶苏捡鞋。
扶苏哭笑不得,惭愧拱手,说话却坦荡大方:“我是他们的老师,一定要照顾好他们,才不愧对‘为人师表’这四个字。”
杜仓不理解:“治粟内史是他们的老师,又不是他们的仆从。”
扶苏摇头,神情不认同:“我是他们的老师,便应该对他们负责。不仅要教他们识字读书,教他们善恶德行,更要让他们能平安顺遂地长大。怎么能不担心他们的安全呢?”
杜仓哑然,没有再说什么。
子傒眸光闪动着。
嬴釜见状,找了个借口,把杜仓和子傒都叫走了。一些和他们同道的秦臣也纷纷离去。中立的人也不好多留,便也都告辞走了。
随着众人的离开,殿前宽阔的场院肃清,也没了小娃娃们的声音。一群小孩子里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扶苏向留下来的子楚,困惑道:“小公子他们人呢?”方才听着还怪热闹的,应该不止一两个孩子,怎么可能都消失了?
子楚左眉微微抬起,摊开双手对着左右的大鼎:“你猜他在哪儿?”说话时,他的表情十分无奈,看样子对儿子也没招了。
扶苏通透,瞬间猜到了,小孩子们应该是爬进了鼎里。这九尊大鼎高低大小不一,最矮的有半人高,最高的甚至都到扶苏的胸口了。
子楚拢着袖子凑到扶苏耳边,压低声音道:“咱们打个赌,你猜政儿在哪个鼎里?一会儿我从左边的鼎开始找,你从右边的鼎开始找。输了的话,你以后再多帮我带一个成蟜。”
扶苏莞尔一笑,笑得子楚心里发毛。他高声道:“公子,他们真的躲在鼎里吗?小孩子怎么可能那么聪明?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是我是我!”最高的大鼎里探出一只小手。因为个子太矮,担心扶苏没看到,嬴政还一蹦跶一蹦跶,小手在大鼎边沿乍隐乍现。
扶苏对着子楚哈哈大笑。
子楚扶额。
嬴政还以为他们没听出来,急得补充:“是聪明的小公子政儿想出来的!”
“真是个聪明的笨蛋。”子楚撸起袖子,冲着嬴政所在的大鼎走过去。他扒着鼎沿,往里抬头看,招呼扶苏赶紧过来。
鼎里,嬴政站在鼎里,小拳头紧握,仰头震惊。他一双凤眼整得圆圆的,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子婴紧紧贴着嬴政的腿和鼎壁,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刚才爬进来的时候,他都摔痛了,此刻眼泪汪汪的。
而蒙恬则跪坐在鼎里,小小一团,面对着鼎壁。他抠着上面雕刻的图画文字,又嗦嗦手指,似乎还想尝尝咸淡。
扶苏也跟着探头往里面看,哭笑不得道:“你们是怎么进去的?”这鼎身虽然有纹路可以攀爬,但小孩子怎么那么灵活?万一没人发现的话,还不得被烈日活活烤晕?
子楚砸吧着嘴:“难怪一股焦香味儿,赶紧把里面的小肉干拿出来,肯定嘎嘣脆。”
这个笑话对小孩儿们来说有些过于恐怖了,子婴哇地一声嚎啕大哭:“阿兄不要吃我。我一百年没有洗过澡了,很臭很臭的。”
子婴一哭,其他鼎里的小孩儿们也纷纷嗷嗷哭起来——他们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哭嚎声一片,在空旷的场院里围绕着扶苏回荡。扶苏终是没能忍住,赶走了还在笑话小孩儿的子楚,身手灵活地把几个孩子挨个救出来,总算赶在秦王发火之前把他们哄好了。
子楚还在哈哈嘲笑他们,笑得肚子都有点痛了,下意识想要盘腿往台阶上一坐。在即将坐下之前,想起了吕不韦对他的几次三番提醒,总算中断了动作,维持住仪态。
“阿父。”嬴政双手提着拳头,一步一步重重地踩着脚,站定在子楚面前,“你要把我当成食物吗?”
子楚一把捞起嬴政,对着白嫩的小脸蛋“嗷呜”咬了一口:“臭臭的,不好吃,算了。”
阿父咬得一点也不疼,嬴政明白子楚是在开玩笑了,严肃的小脸瞬间笑开花:“嘿嘿,我还以为阿父真的要吃掉我呢。”
子楚闻言,笑容收敛了,温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嬴政道:“我在赵国的时候,就听说很多人吃小孩儿。他们说是因为秦军围困了邯郸,所以很多人饿肚子饿到吃小孩儿。可是我明明看到赵王他们有很多食物,赵嘉家里的小狗都吃得很好呢。”
子楚慢慢抚摸着嬴政的头发。一般的小孩子是不该记事这么早的,政儿很聪明,可聪明的孩子往往也容易留下创伤,他从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当初把政儿留在邯郸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若是没有扶苏的出现,会不会这么可爱机灵的儿子也被人给吃了呢?
子楚心里升起一股后怕,抱紧了嬴政,眼神去寻找扶苏,满是感激。
扶苏注视着嬴政的后脑勺,眉头皱了下,又舒展开:“小公子不是普通小孩儿,您不必太担心。小公子和我一路奔逃从赵国,历经卫国、魏国、韩国,最后回到咸阳,一路上历经各地,所见所闻有好有坏,他在成长。”
子楚叹了口气,气息吹飞了嬴政额前的碎发:“我明白,不该把政儿庇护得太好,只有经历过一些磨难,才能得到成长。”
嬴政按下自己动来动去的头发,语重心长道:“阿父快快成长吧。我每次都要在曾祖父面前为你说好多好话,把你庇护得太好了,你都没有成长。”
“嘶。”子楚心里的复杂感慨化为一空,把嬴政放在地上,就要打他的屁股。
扶苏赶紧把嬴政抱起来,躲开了子楚的攻击。他打了个哈哈,匆忙带着一群小崽子往西宫学室去了,免得一会儿嬴政真的挨揍。
扶苏给小孩子们授了一个时辰的课,估算着时辰,便转道去治粟内史府处理公务。顺便带上了缠着他的嬴政,和嬴政最喜欢的蒙恬。
“扶苏,曾祖父让我和你一起收税。”嬴政不太明白赋税方面的事情,小孩儿现在才刚学明白加减法,更高级的算术还不太懂。
扶苏便趁着这个功夫,一边教嬴政算术,一边教赋税财政等等方面的事情,开拓着小孩儿的脑袋。
嬴政愿意学习,也对治国这方面很有天赋,竟也能听懂,还理解了不少。甚至可以简单地帮扶苏处理一些事情。
不过蒙恬和大多数小孩子一样,刚四岁的年纪,还停留在数数的阶段。他听不懂,却很听祖父的话,每天陪着嬴政。阿母怕小孩子无聊会哭闹,还给蒙恬的小书包里装了很多磨牙的零食。
总吃零食也不好,扶苏眼看着蒙恬从早吃到晚,有点担心会对小孩儿的牙齿和脾胃不好。他托太医令用药石做了个磨牙棒,给蒙恬啃,啃来啃去磨牙棒也没有变化。
处理完一批文书,坐在右下首的吕恕,抬眼去看席子上的蒙恬。小孩儿贴着嬴政的脚丫而坐,正抱着药石和牙齿较劲,和旁边有模有样看文书的嬴政形成对比。
吕恕联想到前世稳重的蒙内史,眼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扶苏,蒙恬要啃到什么时候?”
扶苏道:“太医令说等他会质疑了,就可以让他像小公子一样学习了。”孩子太小,脑子没长全,等再大一点,脑子长好了就不能用药石糊弄了。
话音刚落,蒙恬懵懵懂懂地看向扶苏:“老师,这个吃过了。”他指着上面留下的细微牙印,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扶苏和吕恕对视,不约而同露出解脱的轻松快意。
嬴政啪嗒放下竹简,回头抱着蒙恬的脑袋,拖到自己怀里:“哦哦哦!我的好朋友终于长大啦。”
“哈哈哈。”屋内笑声一片。
嬴政也很高兴,主动承担起以后教蒙恬的责任。
随着秋风转凉,各地对田地庄稼的统计计簿纷纷传递至咸阳。这上面不仅记录了各郡县上报的庄稼抽穗情况,还有各郡县今年的气候天象、有没有灾情。
扶苏挨个看了一遍,笑容越来越大:“看来今年的收成会不错。”
各郡县大多都是丰收的,甚至因为《徕民律》的推行,招来了许多移民,比往年的收成要多。不过一些县还是遇到了水患,有些河道没有治理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得一步一步来。
吕恕也看完了计簿,对扶苏笑道:“先恭喜相邦了。”
“慎之。”扶苏脸上通红,很不好意思,“还没到时候呢,话不要先说太满。”他不喜欢提前庆功,最后若是一无所有,反而白白增加尴尬。
吕恕笑道:“这是你应得的……”他说到一半,脸上的笑容僵住,最后消失。相邦的位子很好,可对于长公子来说,本该拥有的应是更高的位子。
扶苏见吕恕神情开始恍惚,就连手里的竹简掉了都没发现,也意识到吕恕联想到了什么。他按住吕恕的手,温声笑道:“我觉得现在很好。再多的,我也不敢奢望,原本也不属于我。”
“我……”吕恕看着扶苏脸上释然的笑容,胸口拧着发堵。他脑袋一热,差点把一些秘密脱口而出,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冷水泼灭。
嬴政歪歪扭扭地坐着,皱着眉毛思考扶苏给他的算术题,把蒙恬也拉来帮忙想。他挠挠头发,半天后终于算出了数字,开心地欢呼:“哦!我真是太聪明啦。你们在握手吗?我也要。”
他爬过去,把自己的小手打在扶苏的手背上。三人手掌叠在一起,苍白骨瘦的手在最下面,修长有力的手在中间,充满朝气的小圆手在最上面。好似被命运纠缠,难舍难分。
吕恕和扶苏都有些失神。
嬴政却不懂,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的手没有你们白?”
吕恕瞬间回过神,嗖地把手抽走,咳嗽了两声,寻找言语:“现在日头大,您在屋子里玩耍的话,就可以捂白了。”
嬴政有点烦恼:“可是我憋不住。”
扶苏笑道:“现在已经转凉了,过一阵日头就没有这么大,您就会白回来了。方才的算术题您解出来了?”他去看嬴政的答案,不住地称赞,又给小孩儿留了一道算术题。
核查完计簿,扶苏便召来左右治粟内史丞,商讨制定今年的赋税数额。如扶苏所预料的那样,今年的收成应该很不错,交税比例可以适当提高一点。再加上多出来的移民开垦的田地,今年有减免,但加起来也不少。
治粟内史府的官吏们核算预估完,让他们大吃一惊。这还是移民们没有足额交税的情况,大秦今年预计收上来的赋税都比往年要多上三倍,而百姓手里能留下来的粮食也比往年要多。
右内史丞又算了一遍,不解道:“难道仅仅靠《徕民律》这些新政,就能提高这么多粮食产量吗?这太怪异了。”倒不是说《徕民律》有问题,而是召来的移民是有税额减免的,不应该在今年就有这么大的效果反馈啊。
扶苏丝毫没有惊讶,淡淡地笑道:“在推行《徕民律》之前,大秦是清丈过一遍土地的。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在今年继续大肆偷税。这上面有多少是从前本该收缴,却没收缴上来的?”他按着一卷计簿。
屋内顿时一片安静。去年他们的治粟内史开始清丈土地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人支持,甚至有不少人给扶苏下绊子的。
右内史丞顿时了然,摸着胡须,呢喃暗叹:“难怪难怪。”难怪右丞相他们会主动联络自己,希望他能帮忙一起把扶苏拉下来。扶苏这是从他们嘴里扯下来多少肉啊?
扶苏见屋内气氛凝重,有人愤愤,有人羞愧,有人神情复杂。他笑了声,对官吏们过往所做的事情没有追究下去:“我们好好为大秦做好事,不会少了我们的前途,那是比眼前的蝇头小利更重要的东西。话说回来,倒也不全是清丈土地的功劳。”
左内史丞配合着打圆场,老好人似的哈哈笑道:“您推行的新农具也帮了很大的忙呢。”
扶苏笑了笑:“更重要的是这一整年没有什么战事,百姓可以踏踏实实地种田,家里的青壮不被征上战场,农田自然伺候的好。治国之道,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眼下所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在未来会有很大的影响。”
“是。”至此,治粟内史府的官吏对扶苏是真正的心悦诚服。
在收缴赋税的时候,治粟内史府上下同心,比往年的办事速度更快,连疏漏都几乎没有。太仓很快就被粮草堆满。
扶苏上书秦王后,又在泾阳扩大了泾阳仓,将放不下的粮草送过去储存。泾阳距离咸阳很近,又有水道相通,方便粮草调配。
忙忙碌碌间,九月疏忽而过。大秦迎来了新的一年,在赵国小孩儿还停留在上一个岁数的时候,嬴政已经跟着秦国历法跨到了五岁“高龄”,实则出生还不满四年。
“我很快就要到八岁啦。”嬴政听说了,民间八岁的小孩子就可以下地帮父母干活儿了,是大孩子了。他跃跃欲试,“我可以去种田给我儿子买新衣裳啦。”
蒙恬有点茫然:“小公子,你不当大官了吗?”
嬴政道:“我要等十六岁才能当大官,现在先种田。去年我太忙了,都没来得及养蚕宝宝,我儿子都没有新衣裳穿了。”他看扶苏总是那两套衣裳。
“嗯!我帮小公子一起种田。”蒙恬伸出五根手指头,“我也五岁啦。”他的出生月份比嬴政还要小一些,其实也才出生三年多一点,个头比嬴政还矮小。好歹经过这几个月的成长,比从前要聪明多了。
“好。”嬴政想到了当大官,便牵着蒙恬的手哒哒哒去找秦王,“曾祖父,你不是说要让扶苏当相邦吗?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他一跑到秦王旁边,就开始大嗓门地嚷嚷着不停。
秦王左右躲闪,都避不开这小孩儿的魔音绕梁,无奈地让蒙骜把两个小崽子逮起来:“寡人心里有数,你不许吵闹。再吵闹,寡人就把你丢去西北喂羊……不行,不能奖励你。寡人就把你送给赵王当曾孙子。”
嬴政不大高兴道:“我才不要给赵王当曾孙子,如果曾祖父不喜欢我的话,就让我去楚国好了。我孙子在楚国呢,我可以去楚国当祖父。”
“……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秦王挥挥手,让蒙骜把两个小崽子送去西宫学习。他撑着头沉思了半晌,传召扶苏和左右丞相过来一趟。
扶苏等人来到殿内的时候,秦王半睡半醒,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恍然颤动了一下身子,从梦中惊醒。
“大王。”扶苏和杜仓忙唤了声。
左丞相忐忑不已,低下头,担心秦王会在刚醒的时候心情不快,迁怒自己。
秦王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看向台阶下面的扶苏三人:“你们来了?寡人今年感觉精神头愈发不足了。”
扶苏心里叹息一声,温声道:“大王应该是最近国事繁忙,不如十月份的祭祀就全都由太子代劳吧。”
杜仓看了扶苏一眼,默默咽下了那句“由公子子傒代劳。”扶苏都没有提起子楚,这个时候他主动提起子傒反倒是不好了。其实往年太子的身体也不大好,大多时候也是子傒去代劳的,可今年不同了,多了个子楚。
杜仓抬头观察着秦王的神情,想着大王会怎么说。
秦王对杜仓的小心思没有太在意,甚至也没什么表示,随意地点了下头:“不过国事还是要处理的。现在范卿回了封地,而扶苏这一年做的不错,寡人打算让你出任相邦,代替寡人处理大部分国事。”
扶苏心里那块石头慢慢落定,脸上却依旧很是冷静,丝毫没有什么骄傲狂喜之色,依旧不以物喜,稳重淡然:“臣尊令,定会帮大王料理好大秦。”
杜仓抿着嘴唇,始终没办法把恭喜和认可的话说出来。他很佩服扶苏的能力,但二人终究不是一路人,更何况原本他是很有可能接替范雎的。他甚至想要说些什么,让秦王能够暂时打消这个念头,等以后再安排。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了急报:“大王!应侯病逝了!”
第83章
范雎离开咸阳之时,便已病入膏肓,是被人抬着上车、上船的。说实话,他能撑到现在才死,已经大大超出了扶苏的预料。
扶苏知道秦王对范雎的感情深厚,杜仓和左丞相也知道。三人立时站起身,垂着手静静立在一旁,小心打探着秦王。
大殿内一片安静,进来报信的信使都努力克制着呼吸。
好像是过了很久,秦王才回过神,声音一如方才平静:“嗯?你说什么?”他看向轮廓模糊的信使,仿佛刚才打了个盹,没有听清。
信使小心回道:“大王,应侯病逝了。”
“哦。”秦王微微点头,“扶苏,你安排派人去吊唁吧。”
扶苏拱手:“是。”
秦王撑着桌案坐直身子,看着还站在下面的三人道:“范卿离开咸阳后,相邦府就已经清空闲置了。让人把里面的灰尘打扫干净,以后扶苏就继续用那个相邦府吧。相邦府属官你自己看着挑选,完事写个奏书上来,寡人看一遍。”
“是。”扶苏眼睛不住地瞄着秦王,确实从秦王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似乎范雎的死也没有多大影响。他失神一瞬,随即暗自苦笑自嘲,自己还是高估了秦王骨子里的“人性”,或许秦王根本就没有过这种东西。
杜仓也在走神,想的却是秦王刚才说的话,心里的苦涩难以言说。那座相邦府,曾在他梦里来来回回徘徊过多少遍?
他们俩没走,左丞相也不好自己走。
见三人不动地方,秦王不大高兴:“这么闲?还不去做事!”
扶苏三人立刻应声,恭敬退出了偏殿。
秦王抓过一旁的竹简,批阅奏书。可是他的手一直在颤抖,竹简好几次从手里掉下去,半天没能展开。突然,他把不听话的竹简往桌案上一砸,爆响声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
“恭喜主君,贺喜主君。”扶苏一回家,就被尉缭等门客围城一团,一片恭贺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就连门前都挤满了来自各方的道喜马车,贺礼堆满了门口,他还是翻墙进来的。
扶苏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道:“无论是做治粟内史,还是做相邦,都是在为大秦做事。好了好了,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出任相邦的事情了?”
吕恕笑道:“大王的任命诏书已经下发各部了。我在治粟内史府听说后,知道一定会有宾客纷沓而至,便提前带着大家回来应对。”当年他还不是相邦,便已有这样的待遇了。
一名门客连连点头道:“我们拿不准主君的态度,就没敢直接放他们进来,也没敢直接收下礼物。慎之先生说先拖着,等主君回来再做定夺。”
扶苏站在吕恕旁边,侧头对他弯着眼睛笑道:“知我者慎之也。你们做得很好,我不会收下贺礼的,也不会设宴迎宾,暂且闭门谢客,等风头过去再说。”
“是。”门客们很听扶苏的话,却也不太理解扶苏这一反常态的做法,“我听说应侯出任相邦的时候,门前宾客来往不绝的。”
扶苏点头,没有责怪这提问的门客,叹道:“一则秦律禁止官吏任职后收受贺礼,即便大王不会追究相邦,我们最好也做到严于律己;二则应侯病逝了,消息刚传到咸阳,我们总不好趁着这个关头设宴庆贺。”
范雎是前任相邦,才刚刚卸任不到一年的时间。现在前任相邦刚病逝,扶苏这个刚出任的新相邦就大办特办,岂不是踩着人家的灵堂办喜事?不说秦王会不会觉得膈应,扶苏自己就难过心里的坎儿,他还是很尊重范雎的。
门客们听完扶苏的解释,顿时明白了。那人羞愧道歉:“我差点害了主君。”
扶苏拍拍他的肩膀,温声笑道:“无妨。我也是刚刚在宫里得到的消息,一会儿还得去安排人往应县吊唁。”
吕恕晃神叹道:“应侯的封邑要被收回来吧?”若是按着命定,范雎因举荐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死后也会被收回封邑,子嗣只能降级袭爵。
“嗯。”扶苏见吕恕神情低落,猜测对方联想到了自身,也不知道这人从前触犯了什么秦律?
他抱臂轻轻撞了下吕恕的肩膀,笑道“只要不犯太大的错,不会像应侯一样的。”以他对父亲的了解,父亲很纵容慎之这样的近臣,不会轻易收回慎之的爵位的。
吕恕嘴唇颤抖着,勉强扯出笑容:“是,是。”
“主君。”尉缭听着外面的拍门声,有点无奈道,“要不您出去躲躲吧,他们总是这样敲门也不是办法。”
“好。”扶苏神色一正,站直了身体,严肃正经地道,“以后我不会再招纳门客了。”
众人愕然。
扶苏道:“大秦如今没有严明禁止招纳门客,可豢养门客终究与大秦治国之本相悖。你们应该也明白。以后我会把你们调到相邦府为吏,干得好以后可以步步高升。这也是扶苏当初对诸君的承诺。”他拱手对众人相拜。
想要有更好的前途,自然不能永远给人家当门客。但能不能得到主君的举荐出去做官,往往也是要看运气的。毛遂就算帮平原君和楚国结盟,最后也只是升为平原君的上等门客。
如今扶苏能主动帮他们向前一步,也符合众人最初来投奔扶苏的愿望。可……他们陪伴主君经历了风风雨雨,一起从赵国逃到了秦国,做下了那么多的事业,怎么可能毫不犹豫地就割舍?
门客们不接受扶苏的拜礼,急道:“主君,您身边还需要人手呢。况且放眼大秦,哪个人主动遣散所有门客的?您以后是相邦,更需要招揽更多的门客,充当门面呢。哪有身边没有门客的相邦?”
相邦仅次于国君,甚至帮国君承担着大半国中事务。国君尚且需要亲信,相邦自然也需要亲信,而门客就是相邦最好的左右手亲信。
虽说是相邦府里有属官,可那到底是朝廷的人,不是相邦自己的人。哪有扶苏这样的相邦?就真的指望依靠相邦府的属官做事?
扶苏抬手制止了其他人继续劝阻,声音温和却坚定:“自孝公以来,大秦以律令治国,规矩是根本。从前豢养门客来做事,本就是规矩之外的非法之事。大秦有大秦的官吏,相邦府有相邦府的属官。若人人随意聚集门客、私养游侠,则大秦危矣。”
吕恕手指颤抖着,咽了下口水,眼神激动地看着扶苏:“您是要一个从上到下都全部以法治国的大秦吗?废分封推郡县、律令为准绳、官吏为公器……”
扶苏点点头,心里却纳闷,慎之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呢?难道自己前世在咸阳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他一直都很支持这些的:“慎之,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视线放在我的身上?”他能猜出来,心里还是有点难过的。
吕恕抿着嘴唇,尴尬地笑了笑,偷偷在袖子里掐着自己的腿。从前陛下还活得好好的呢,他没事关注陛下的子嗣做什么?嫌自己还不够张扬,想引陛下猜疑吗?可他……如果能胆子大一点,不去顾虑太多,是不是就可以多了解一下长公子,是不是最后……
他以为失去了陛下,就不会再有与他抱负相合的同道主君,只能听话苟全于新君。原来是他自己绝了自己的路。
吕恕死死地咬着牙关,把舌头都咬出了血,控制着自己不在人前失态。
扶苏见吕恕避而不答,便明白了答案,心情低落片刻。他又重新振作起来,没关系,自己已经做成了一件事,以后的能力会越来越强的,不仅慎之会看见他,父亲会看见他,他会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较之刚刚死而复生时,扶苏此刻的心态已经异常强大平和,拍拍吕恕的肩膀道:“慎之不是我的门客,以后还能请你去相邦府吗?”
吕恕怕一张嘴就是血腥味,微笑着点头。
众门客们看看扶苏和吕恕,又看看彼此,有点摸不准刚才莫名其妙的消极氛围是怎么回事?他们见扶苏的心意已决,只好忍着分离的悲伤同意。
扶苏笑道:“大家不必如此,我们还是在一起并肩战斗,只是未来各自都会有更好的前程。”
尉缭拢着袖子正色道:“我们还有更好的前程,主君却没有了。”
扶苏没明白,自己也没得罪尉缭啊?
尉缭挑眉笑道:“主君都已经是相邦了,还要往上升到哪里?”
扶苏脸上一红,咳嗽一声道:“或许可以有幸得到个爵位。”
“那可不一定。”一名门客挤眉弄眼,“小公子还要让主君当太子呢。”
扶苏抿了下嘴唇,撸袖子闪身过去,在那门客头顶敲了两下。
那门客夸张地“哎呦哎呦”求饶,满院子在众人之间乱窜,躲避着扶苏的“殴打”。院子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于是,迎来了门外更猛烈的敲门声。
“嘘嘘嘘!”众人赶紧收敛笑声,压低声音对扶苏道,“主君,我们过两天再走。您今天去小公子那儿躲躲吧。”
扶苏扭头看着都被拍得摇晃的大门,心有余悸点头:“辛苦你们了。慎之,你跟我一起走?”
吕恕咽了两口唾沫,声音微弱道:“不了,我帮你看家。”
扶苏有点担心他的状况:“你……”
“快走吧。”吕恕推着他往墙根底下走。
扶苏只好同意,给尉缭使了个眼色,让他看顾着点吕恕。
扶苏先安排完吊唁范雎的事情,又去治粟内史府准备好下一任交接。等天色有些暗了,他才去找嬴政,不过却听子楚说小孩儿被接到宫里。
子楚也很纳闷:“老头儿说西北送来了一批羊,让政儿去宫里吃羊肉。难道我这儿就没有新鲜的羊肉吗?天都快黑了,政儿今天肯定没办法出宫了。”
扶苏心口发紧,想起小孩儿平日的言行作风,担忧:“今天大王收到了应侯病逝的消息,若是小公子说错了什么话就遭了。”
子楚大惊:“不行,我得进宫。那老头子自己心里不舒服,可别迁怒到我儿子身上。”
扶苏忙拉住子楚:“公子别太担心,大王今天收到信的时候没有什么异样。还是我去宫里接小公子吧,大王他,他……”他不好意思说大王对子楚并不算友善。
子楚也有自知之明,哭笑不得道:“他就算心里难受,也不会当着你们的面表现出来啊。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政儿到底是小孩子,万一戳了他心窝子,被他丢出去当质子怎么办呢?”
扶苏怔了怔,很难想象秦王那样的人会在背后悲伤,他有些糊涂了,真的看不懂秦王。
到底是无情还是有情?到底是无人性还是通人性?是他眼睛看到的是真的,还是子楚祖父口中说出来的才是事实?他不敢再轻易冒险。
扶苏抿了抿嘴唇,认真道:“还是我去吧,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好小公子的。”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唉。”子楚无奈叹了口气道,“有什么事随时派人告诉我,有劳你了。”
“没事。”扶苏在心里琢磨着秦王,不知不觉就到了咸阳宫,很快就得到应允,被带去找秦王。
秦王没有在经常处理政务的南宫,而是直接在西宫,那座给扶苏留的住处。不过因前一段时间事务太忙,扶苏伤情好了以后,还是主动搬出去了。
扶苏此刻沿着熟悉的回廊走来,还没等进去,便先听见了小孩子“咯咯咯”的清脆笑声,紧接着一股烤羊肉的香气飘过来。
他脚步顿了顿,神情如常走向院子。
院子里有一颗巨大的桑树,秦王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个木头坐台上,树荫却没有挡住落日的余辉,金色余辉透着秦王苍白稀疏的头发。老人似乎要被那残阳吞噬。
扶苏站定在门口,方才一路上所有的琢磨都消失了。高祖父在命定中,也不过只剩下四年左右的时间了,疏忽而过。他努力提醒着自己不能被秦王外表蒙骗,秦王就算只剩下四个月的寿数,也是危险的猛虎。
“扶苏来了?”秦王抬起头,对扶苏笑着招手,“过来,高祖父给你烤羊肉吃。”他手里还拿着拨弄炭火的铁钩子,一只小羊夹在炭火上。
小小的嬴政围着桑树转圈跑,他更想围着小羊跑来着,可秦王怕他一头栽进炭火里,不让他靠近。听见秦王招呼扶苏,小孩儿从树后面跑出来,开心地跳起来:“扶苏快点来。”
扶苏笑了,走过去行礼。
秦王道:“也没有外人,别整那套虚头巴脑的了。”他把宫人都赶出院子了,这里只有他和嬴政。
“……是。”扶苏叹息,秦王总是这样,让人误会猛虎真的有感情。他撩起衣摆,要跪坐在旁边的木头坐台上,却被秦王抓起玉杖挡住。
秦王对扶苏抬了抬下巴:“别压着范卿,你去坐小羊人那儿。”
扶苏后背发凉,回头去看,见那空荡的坐台前放着一套餐具和酒樽,哪里有什么人?更没有鬼魂。
秦王见扶苏疑神疑鬼,被逗得哈哈大笑:“寡人是想起了从前和他一起吃烤羊的事儿,就加了个坐席。你还真找起他来了,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有奇遇吗?”
扶苏尴尬地笑了笑,坐在嬴政旁边。
嬴政好奇问道:“什么奇遇?”
扶苏瞄了秦王一眼,抿唇笑道:“您想要吃哪块羊肉?我帮您割下来。”
嬴政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走,开心地指着羊腿。
“好。”扶苏取刀,小心翼翼割下羊腿肉,分别给秦王和嬴政分发。在秦王的提醒下,没忘了给范雎和自己也分一个。
嬴政大口大口咬着肉,满嘴都是香喷喷的油,兴致大发,歌颂:“多么善良的小羊!不多不少,长了四条腿。”
扶苏嘴角微抽,小羊可能不太高兴这种赞美。
秦王点头认可:“真是只懂事的羊。”
扶苏抿唇,和高祖父、父亲在一起,他真是格格不入。
羊肉被烤得噼里啪啦,扶苏起身去翻转,继续给他们割肉。却发现秦王碟子里的肉几乎没怎么吃,迟疑问道:“大王,不合口味吗?臣让膳夫过来烤呢?”
秦王摇头:“寡人年纪大了,烤成什么样都吃不下了。”他张开嘴,笑容放肆地对扶苏展示自己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个了,“哈哈哈,你怕什么?寡人都不怕让你看到。”
扶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陪笑,心情复杂难辨。
“你真是的,也不知道小羊人怎么把你养成这副谨小慎微的性子?”秦王捡起一块羊骨头,往嬴政的方向丢。
他眼神不好使,一不小心丢到了嬴政的头顶。紧接着小孩儿像是被针扎了,抱着脑袋尖叫跳起来。
秦王揉揉耳朵,无奈道:“你看他,整天咋咋呼呼。你应该和你父亲多学学,为什么不多开怀一点呢?”
扶苏抿唇笑着:“人只要活着,总是会有顾虑的。”
秦王讥笑一声:“谁敢让寡人有顾虑,寡人就撞死谁。小羊人,有人让你受气,你怎么办?”
嬴政握着小拳头,怒气冲冲走向秦王:“我要狠狠地揍他的屁股!”
“干得好!”秦王对扶苏道,“你就得多学学你阿父。嘶,呃。”他话都没说完,屁股边就被嬴政锤了一拳,咬牙切齿道,“小崽子,寡人是不是没揍过你?”
嬴政溜溜逃走,躲到了扶苏身后,探头道:“不许朝我的脑袋上丢骨头!”
“就丢就丢。”秦王抓起盘子里的肉和骨头,朝着嬴政的方向丢。
嬴政手忙脚乱接住羊肉,大口大口往嘴巴里塞,躲避着羊骨头。可怜的扶苏成为了无辜的盾牌,被羊骨头砸得满身污渍。
“阿父保护你!”嬴政提着小拳头,要继续往秦王的方向冲。
扶苏连忙把小孩儿捞起来,却捞了个空。
嬴政冲到了秦王身边,被秦王按倒。祖孙两个闹成一团,过一会儿又甜甜蜜蜜地在一起吃烤羊肉了,还给嬴政尝了尝酒水的滋味儿。
扶苏甚至都没弄明白他们怎么和好的,茫然地站在那里。他不仅看不懂秦王,更看不懂和父亲的相处了。
月上树梢,寒风料峭。
嬴政滚进扶苏的怀里,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梦话:“扶苏,阿父给你养小羊吃,种地买新衣裳……”
秦王则拉着空空荡荡的范雎坐席说话,时不时地哈哈大笑,时而掩面泣涕,时而狂怒拍地骂骂咧咧。他应该是喝醉了。
扶苏抚摸着嬴政冰凉的脸蛋,看着秦王在和空荡坐席说醉话。他仰头望向圆圆的明月,心境豁然开朗,对很多事都释然了。
高祖父说的或许也对,有幸得到上天厚赐的奇遇,他也该活得开怀些。
一片细小的雪花飘落,掉在了扶苏的鼻尖上。他笑了。而后起身把祖孙两个都弄进了屋子里,也免得被初冬寒风吹伤。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初雪下了半夜,让咸阳变得皎洁无暇,洗去了过往所有的不堪。
次日一早,嬴政趴在门口,眉眼耷拉着,很不高兴的样子。他哒哒哒跑回床边,捏秦王的鼻子:“曾祖父,你说过要带我去上林苑打猎的,我都跟扶苏说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秦王脑子还没清醒,就被一长串“豆子”嘚嘚嘚攻击。他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单手推开了嬴政的脸:“聒噪。”
嬴政调转了个方向,继续嘚嘚嘚。
好在扶苏及时端着醒酒汤进来,解救了秦王:“大王。您今日还要上朝会吗?”
秦王道:“寡人不是有相邦了吗?为什么还要让寡人那么累?”
“……臣明白了。”扶苏看着祖孙两个继续享受温暖的被窝,任劳任怨地出去干活儿。
他当上相邦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燕国来使。前两个月他往燕国派去使臣,想要增进秦国和燕国的邦交,现在秦国使臣带着燕国使臣和燕国质子回来了。
第84章
入冬后,秦王就愈发疲惫,此番便由相邦扶苏来替他接待燕国使臣。
相邦府已经修整完备,扶苏也都调配好了属官,便同属官们商议接待燕国使臣的事宜。
扶苏道:“此番燕国使臣来秦,是为了和我大秦交好,不可慢待,诸位多费费心。慎之,你便负责准备酒宴,给燕国质子安排好住所。”
吕恕如今被扶苏举荐为相邦府长史,相当于相邦的副手,交给他来办也是正常。他拱手应下:“是。”
扶苏又看向众人道:“此番来秦的燕国使臣是燕国上卿鞠武,擅长谋略。我想燕国不仅仅是为了和秦国交好那么简单,八成还有其他目的。”
尉缭慢慢点头,分析道:“或许和燕国现在的处境有关。燕国所属的地缘环境不算好,想要发展起来,就得向外开拓。燕将秦开北击东胡和箕子王朝,为燕国开拓上谷、辽东等北境五郡,但往北开拓已到达极限。”
“就算是现有的北境五郡也控制得很艰难。”蔡泽摇头,他出身燕国,更切身实际地明白燕国的情况,“北境五郡和燕国腹地相隔较远,自秦开死后,管理起来就更难了。”
尉缭道:“想当年秦开打下北境五郡,燕国的国土也曾一度超越相邻的赵国和齐国,仅次于我们秦国和楚国,必定是下了决心要复强的。燕王此时一定很不甘心,可再也没有能镇守北境五郡的能将了。”
扶苏同样惋惜,莫说燕国和秦国现在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就算是有,面对敌人从繁荣转为衰落,也难免为之叹惋唏嘘。他叹息一声:“所以燕国想要摆脱这种处境,不能往北开拓,就只能往南了。”
尉缭点头:“燕国想要往南开拓,就只能去打赵国或齐国的主意。”
吕恕道:“相邦奉行远交之策,我们大秦现在是要和齐国交好的。燕国无论想要打赵国还是齐国的主意,都得来和我们大秦商量。”说到此处,他忽然话头一停,眼神微妙地看向扶苏,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明明吕恕一句话也没说,扶苏却瞬间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同样露出一丝微妙。按照命定的走向,等子楚祖父继任王位,吕不韦成为秦国的相邦,就会迎来燕国派来的使者说客。
这燕国说客给吕不韦献上了河间十城,作为吕不韦的飞地属邑,贿赂其让秦国帮助燕国对付赵国。秦国从西南对赵国出兵,燕国从东北对赵国出兵,两面夹击。
眼下没等到子楚继任王位,也没等到吕不韦出任相邦。可燕国派来的使者八成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贿赂扶苏这个相邦,请大秦帮助燕国夹击赵国。
吕恕心绪复杂,看着扶苏道:“河间君?”当年燕国贿赂他父亲吕不韦的土地就是河间的土地,而扶苏这辈子也是河间君。
屋内的其他属官们都望向吕恕,纳闷不已。蔡泽不大赞同吕恕的称呼,“吕长史,这么称呼不太好吧。相邦已经不是赵国臣属了,也已经推辞了河间君的封君封邑。”
吕恕哭笑不得,也不责怪蔡泽,毕竟对方并不知道未来的事情,温声道歉。
“无妨。”扶苏轻咳一声,偷偷对吕恕挑了下眉毛,故意道,“燕国不会拿着河间的土地,来贿赂我,让秦国帮燕国夹击赵国吧?”
吕恕低头擦了下上扬的唇角,扶苏这孩子真的是太顽皮了。
尉缭思忖道:“未尝没有这个可能。燕国知道秦国不会和齐国起争端,肯定会把兵锋指向赵国。眼下燕王让使臣来贿赂相邦,请秦国帮燕国攻打赵国,是很合理的推测。”
蔡泽迟疑道:“可是相邦刚刚出任没多久,燕国不可能提前知道吧?”
吕恕抬头笑道:“相邦是大王身边的宠臣,也是主动牵动秦国和燕国结盟的人。燕王派人来贿赂相邦也是正常的,现在得知扶苏升任相邦,对燕国来说是意外之喜。”
蔡泽了然点头:“有道理。那我们要做好准备吗?”
扶苏道:“嗯。先准备着,和燕国谈好条件。我们大秦暂时不会对赵国主动出兵,不过可以帮燕国威慑赵国,这个条件是我们的底线。”
扶苏把秦国的底线告知属官们,等接待燕国使臣的时候,也方便大家应对,最起码不能答应一些无法兑现的事情。让大家在邦交之时有个准备。
“是。”
两日后,扶苏设宴招待燕国使臣。对方没有在宴席上提起此事,只是单纯和扶苏签订两国邦交盟约,并留下质子燕丹。
但宴席结束后第二天,燕国使臣队伍里一个不起眼的青年,却悄悄来到扶苏的宅邸拜访。
恰好扶苏下值,在家中内院陪嬴政攥雪球。听见敲门声,正在外院屋中写文章的吕恕亲自去开门,把青年带到了内院,而后去找奴仆准备热水糕点。
那燕国青年相貌平平无奇,见到扶苏后先是谦卑行礼,一派谄媚之意,并大大夸赞嬴政:“令郎真是机灵可爱,容貌与相邦如此相似。”
他这话说完,非但没让扶苏高兴起来,反而被地上的小孩子给踢了一脚。
嬴政不高兴地道:“我是扶苏的阿父!不是扶苏的儿子!”
燕国青年睁大眼睛,看了看无动于衷的扶苏,又低头看了看气势汹汹的小孩儿。嘶,这个秦国相邦脾气也太好了吧?被儿子这么冒犯,都不生气?
扶苏一见燕国青年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嘴角微抽道:“这位是公子子楚的长子,小公子政。我没有妻室子女。”
燕国青年这才明白自己的错误,连声道歉,将嬴政和扶苏的容貌都大肆夸赞了一遍,才让小孩儿高兴起来。
嬴政仰头问道:“小燕子什么时候去质子馆?我都想他了。”
燕国青年隐约猜到了小燕子的身份,陪笑道:“等我们离开咸阳后,公子丹就会搬去质子馆住的。”原本昨天宴席结束后,燕丹就应该被送去质子馆,但小孩儿很害怕,一直哭一直哭,燕国使臣只好再多照顾几天。
“哦。”嬴政的嘴巴鼓了鼓,“你们怎么还不走?”
燕国青年有点尴尬,干笑了两声,想要赶紧把嬴政打发走:“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和相邦私谈。”他把最后“私谈”两个字咬得很重,希望嬴政有点自知之明,赶紧去别的地方玩耍。
嬴政却好像没听出来对方的暗示,点头:“那你快说吧。”
燕国青年一时僵持住,只好求助扶苏。
扶苏淡淡地笑道:“我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让小公子知道的。贵使直言吧。”
燕国青年见扶苏心意已决,便只好低声道:“这两年赵国屡次三番欺辱我燕国和秦国,故而我王希望能和秦国联手攻赵,迫其割让城池。”
扶苏道:“秦国这几年不会再主动出兵。”
燕国青年也不气馁,反而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羊皮地图,慢慢展开来:“相邦请看。”
“我要看!我要看!”个头矮小的嬴政什么也看不到,急得直踮脚跳脚。
燕国青年窘迫不已,得到了扶苏的眼神示意,只好弯下腰给小孩儿展示地图。心里暗暗骂道:文盲的秦国小崽子,什么都想掺和,你能看懂吗?
嬴政嘴巴一咧,笑着指向地图上面两个小字:“扶苏,是你哦。”上面写的是“河间”,他记得以前大家都管扶苏叫河间君。
扶苏抿唇笑道:“是。贵使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推掉了赵王封赏的河间封邑。”
燕国青年没想到小崽子还真能看懂,连番被打乱了思路,有点慌了,却还是强行镇定下来,不让扶苏看出来:“河间之地本就是燕国的国土,后被赵国强占,如今燕国已经收复大半。”
扶苏点头,也不接燕国青年的话茬。
燕国青年舔了下唇角,只好主动说下去:“若是相邦愿意帮燕国说服秦王,我王愿意将河间的十座城池献给相邦……这原本也是您的封邑。”
扶苏笑了,笑得轻声,没有透漏出同意或不同意。
燕国青年心里忐忑不已。
扶苏看向端着热水走来的吕恕,温声道:“慎之,小心别滑倒。”
吕恕脚步微顿,就算扶苏平日为人贴心,也不会这样莫名其妙地关心一句。他和扶苏对视上,瞬间明白了意思,紧接着笑道:“无妨,就是厨房的木柴不怎么够了。”
扶苏道:“让仆从再买一些吧。”
“今年的雪下得早,木柴价钱涨了。”
“无妨,我如今好歹也是大秦相邦,还不差这点木柴钱。”
燕国青年听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了家常话,茫然地被晾在一旁。过了大半天,这俩人还是喋喋不休,话题已经从买柴转为卖炭,话痨的小公子政也掺和不停。
燕国青年总算是明白了,扶苏这是故意晾着他,对这个条件不是很满意。他深吸一口气道,上前一步,拱手道:“相邦若是有其他条件,尽情可以说出来。”
扶苏停住闲聊,看向燕国青年道:“如今秦国正在休养生息,不可能主动对赵国出兵。”
燕国青年脑子已经被锻炼开窍,心思通透道:“那秦国可否假意出兵,只要让赵国惶恐,调离燕赵边境的赵军即可。”
扶苏没有说话,过了大半天,等得燕国青年的心跳都要急得蹦出来了,才慢条斯理道:“此事我还要同大王商议。你先回去吧。”
燕国青年还要说些什么,可扶苏却摆摆手让吕恕送客。
“真不知道燕国怎么会派来这么个说客?”吕恕送客回来道,“也太稚嫩了。”
扶苏笑道:“燕国来秦国,是要经过赵都邯郸的。燕王也不敢派什么太显眼的游说之士,那还不得被赵王给扣下?不过我觉得这个燕国说客有些眼熟。”
吕恕想了一会儿道:“是有些眼熟,有点像蔡泽……若是我记得没错,当年去游说……”
扶苏点了点头。当年去游说吕不韦的说客叫蔡鸟,难道就是这个青年?他和蔡泽两人都是蔡氏,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吕恕道:“我去叫蔡泽过来问问?”
扶苏道:“不用了。他若是认识蔡鸟,就会主动来找我说明的。”
“谁是蔡鸟?”嬴政走到两个人中间问。
扶苏和吕恕一囧,他们说得太投入,竟然忘了地上还有个矮矮的小孩儿在听,还好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扶苏温声解释道:“方才来的人应该就叫蔡鸟。”
嬴政不是很理解:“可是他看上去并不像小鸟,为什么叫菜鸟?”
“难道扶苏很像树吗?”墙头突然落下来一道熟悉的调侃声。
扶苏三人看去,见毛遂蹲在墙头上。
嬴政弯腰去捡刚才攥的雪球,往墙头上砸:“不许笑话我!你真讨厌,回来也不知道来找我,我都要难过了。”
毛遂左躲右闪,差点从墙头摔下去。听见了嬴政后半句话,他顿住,被两个雪球砸了个正着。
扶苏忙制止嬴政继续扔雪球,温声劝阻道:“这是您好不容易攥的,用来砸他,太浪费了。”
“扶苏!”毛遂的感动还没维持多久,听见这话,当即从墙上跳进来。他张着嘴怒骂,伸手就要去揍扶苏的头。
扶苏反手一个雪球塞进毛遂的嘴巴里。
“呸呸呸。”毛遂拼命吐出来。
吕恕给毛遂倒了一杯热水,笑呵呵地道:“毛兄出使燕国有功,怎么回到咸阳后,却没有回家来找我们呢?”
毛遂无可奈何,漱了漱口,绝望地道:“还不是燕丹那个小崽子?自从来到咸阳就天天哇哇哭个不停,必须得让我陪着他。好不容易趁他睡着了,我才能出来找你们。”
嬴政担忧道:“小燕子生病了吗?”
毛遂忍不住了,伸手按着嬴政头顶的球状发髻摇晃:“主君!我的小主君!你怎么不关心关心被折磨的我?”
嬴政扶着自己的脑袋,不高兴地推开毛遂的手:“你可以摸我的脑袋,但不能摇晃我的脑袋,我都要被你摇成浑蛋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的词?”
扶苏笑着摇头,帮嬴政揉揉发髻,对毛遂道:“公子丹不适应咸阳吗?”
毛遂道:“嗯。其实一开始公子丹还挺高兴的,能来咸阳找小主君玩耍。但毕竟是小孩子嘛,离家时间久了,就开始哭了。”
嬴政担忧地皱起小眉毛:“我要去看看小燕子。”
扶苏和吕恕见嬴政这副模样,不由得想起了原来的命运轨迹。其实按照命定,燕丹原本也是来秦国当过质子的,可当年在赵国和嬴政的相处没有这么好,再加上多年未见,两个人早已陌生了。
再次重逢的时候,嬴政对燕丹没有这样的热情。而没有感受到热情对待的燕丹,也认为嬴政是故意慢待他,对此心生不满。
如今命运发生了转变。有了扶苏在邯郸的插手,嬴政没有历经磋磨,提前和燕丹玩到了一起,还保持着开朗的性格,两个小孩子的关系更加要好。再加上他们分别的时间并不算特别长,再次重逢,俩人的身份又没有多少变化,这份感情也没有衰减多少。
扶苏和吕恕不约而同地摸着嬴政的一左一右的发髻。扶苏道:“小公子,我明天送您去找公子丹吧?您不是给他准备了礼物吗?还没有带来呢。”
“哦!”嬴政懊恼道,“我不应该把礼物放在宫里的,还得等明天取出来。”
扶苏失笑:“没事儿,今天就让公子丹好好睡一觉吧。”
“好吧。”
毛遂见嬴政被哄好了,就赶紧催促扶苏讲讲咸阳的事情:“怎么我一离开,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咋还成相邦了?”太怪了,出门一趟,好友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大秦相邦。
扶苏笑着道:“院子里有点冷,进去说吧。”
四人进了屋子,扶苏讲了一遍毛遂出使燕国后的事情。毛遂也把自己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顿了下道:“方才来找你的那个蔡鸟,确实和蔡泽有些关联。他们俩原本是同宗兄弟,但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了。”
毛遂刚说完,蔡泽便来拜访了。
扶苏对毛遂挑了下眉,请蔡泽内室说话。
蔡泽一见出使燕国的毛遂,便猜到扶苏可能知道了蔡鸟和他的关系,连忙坦白谢罪:“并非是我不愿意告诉相邦,只是我以为蔡鸟在燕国使臣里是凑数的,没有什么重要的影响……说出来还有可能会让您觉得我与燕国使臣有勾连。我刚才知道他就是来贿赂您的人,就赶紧过来了。”
他太紧张了,说话的时候都颠三倒四,生怕被扶苏误会。自己穷困了大半辈子,可是好不容易才能在秦国有今天的富贵。
扶苏宽慰道:“不要紧张,我知道你没有心存不良。以后有这种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免得误了正事。就算你说出和蔡鸟的关系,我也不会因此而对你有猜疑的。燕将乐间和赵将乐乘也是同宗兄弟,但二人分别事主两国,也没有引起他人的猜疑,难道我还比不过燕国和赵国人吗?”
蔡泽一脸羞愧:“是我的错,小看了您的胸襟。”
扶苏笑着拍拍蔡泽的肩膀:“无妨。”他不会告诉蔡泽未来的事情,乐间和乐乘的确分别事主两国,似乎没什么影响。但当四年后,燕王不听乐间的劝谏,贸然对赵国出兵,最后大败,这时乐间便毫不犹豫去赵国投靠乐乘了。
宗亲关系还是会有很大影响的,可扶苏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前世蔡泽都没有反过来帮蔡鸟害秦国,这辈子相处了那么久,他更确信蔡泽不会做出这种事了。
蔡泽不知道扶苏心里的想法,对扶苏更加敬佩不已。不是每个人都有主君这样的胸怀,在他做错事以后,不但不责怪他,还反过来安抚他。
扶苏道:“不过为了不引起麻烦,你还是要避嫌。你先去咸阳周围的县城巡查入冬后百姓的情况。”
麻烦是什么?蔡泽和吕恕都是明白人,别看扶苏现在坐上了相邦的位子,但还有子傒那伙人在时时刻刻盯着扶苏,等着揪出扶苏的把柄呢。
蔡泽也是扶苏举荐到相邦府做属官的,若是出了问题,扶苏也会被牵连。蔡泽当即同意:“我明天一早就离开咸阳。”
扶苏点点头:“虽说是出去避风头,但也要尽心做事。我原本也是要派人去下面的县城巡查的,今年入冬后降雪太早了,可能会出现木柴紧缺的情况。你要仔细看看百姓有没有这样类似的问题。”
“是。”
嬴政歪头看向扶苏道:“木柴不够烧了吗?”
扶苏笑道:“您不要担心。我只是让人提前查明情况,若真的出现木柴短缺,就趁着河道还没有上冻,及时从其他地方调过来。”
嬴政慢慢点头。
次日,扶苏陪嬴政入宫取那些给燕丹的小礼物,顺便拜访秦王,坦白蔡鸟的事情。一是将坦白蔡鸟和蔡泽的关系,为蔡泽作保,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二是坦白蔡鸟代替燕王贿赂自己的事情。
秦王抱着一个火热的小手炉笑道:“你这个主君当得倒是好,特意把蔡泽打发出去,担心寡人会追究他吗?”
“臣不敢。”扶苏顿了顿,抿唇道,“臣是怕有人会无事生非。”
秦王猜到了是谁,不屑地轻笑一声,却也没主动再说什么,转而道:“既然燕王要送你土地,你就收着吧。以后有人再用‘河间君’三个字来羞辱你,你也不用怕了。秦国的河间君不是赵国的河间君。”
扶苏拱手道:“是。”
秦王道:“你不是说要让燕国帮寡人打赵国,为什么不直接答应下来?难道就是想要先跟寡人说贿赂的事情?这么不相信寡人吗?难道寡人会因此而对你产生不满和猜忌吗?”
秦王越问越生气,像是倒豆子,嘟嘟嘟不停地阐述着自己的不满。
第85章
一连串的指责劈头盖脸落下来,扶苏却不似从前一样惶恐慌乱,动作温和地上前帮秦王更换小手炉。
趁着秦王叨叨累了,喘息的那会儿功夫,扶苏这才温声解释道:“臣自然是相信大王对臣的重信。只是私心是私心,公事是公事,自有礼法规矩在。”
秦王闻言脸上的怒色稍退,哼哼两声,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抱紧新的小手炉:“真是个木头。寡人还听说你遣散了门客,以后也不打算豢养门客了?可不是寡人逼你这么做的。”
扶苏笑道:“可臣所做的事情,不也是大秦未来应该走的路吗?只是如今,臣身为相邦,以身作则,把这个头儿开好了。”
秦王没有反驳,看着地上的碳火炉子,穿透红色的火光,想要看见未来,那个他想要抵达却终此一生也无法抵达的未来。半晌后,他声音平和地道:“人人都觉得寡人狂傲,最想要做的是称帝,在背后骂寡人。”
扶苏端正跪坐在旁,侧耳听着秦王的话,心里不停揣摩着秦王这番话的意思。是在敲打他不要背后嘀咕秦王?还是真的只是在抱怨?亦或是对什么人产生了不满?
秦王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背靠着凭几道:“你觉得寡人很狂傲吗?”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也不能不说,只好道:“臣觉得大王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这么做必定是有其中道理的。”
“哦?”秦王侧头看他,似笑非笑道,“那你觉得寡人有什么道理?敢编谎话糊弄寡人,就……罚小羊人一个月不许吃肉。”
扶苏哭笑不得,哪有他犯错,却去惩罚他父亲的?
秦王颇为了然道:“你连生死都不在乎,寡人对你的任何惩罚都不会用。但寡人知道,你很在乎小羊人这个父亲的。”
扶苏暗叹秦王心机深沉,拱手佩服:“大王确实是有智慧的人。臣以浅薄的见识来看,大王想要称帝,或许也是为了能更好地践行商君之法,让大秦更加强大。商君所构想的大秦并未完全实现,集权于君、壹赏壹刑,废分封行郡县……”
若是按照商君当初所构想出来的,大秦的国土应该都设置郡县治理,所有权力集中于国君一人的身上,刑赏规矩严明且不分对象……但最根本的集权于君还没有做到,尤其当年秦王试图称帝之时,一半的权力都被宣太后所把控。
扶苏不好多说别的什么,便只能从这方面来说。
秦王听完扶苏的话,盯着他的脑袋看了半天,幽幽叹道:“那你觉得这么做对吗?”
扶苏不紧不慢地说道:“上古之时,小国寡民,不需要国君过多干涉下面,就可以人人安居。但如今是大国林立之世,臣民之众多、疆域之辽阔,权力分散则人心各异,必定会乱世不止。故而分散的权力需要集中在君王一人身上,由君王来管理约束、均分贫富,才能有太平……所以大王想要称帝并无错,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秦王安静地听着扶苏说话,没有打断他。
扶苏继续道:“臣也很认同,所以要作为表率去遣散门客,大秦不需要有豢养三千门客的孟尝君,只需要尽职恪守的秦官秦吏。所以要先问过大王的意见,再同意燕国使臣的条件,君臣规矩不可破坏,臣不该替大王做下决定。”
秦王听罢沉默半晌,往扶苏的方向前倾身子,把小手炉塞进扶苏冰凉的手里,帮他搓着没有血色的手背:“大秦以后交给你,高祖父很放心。”
扶苏抿唇,慢慢点头:“只要臣还能为大秦做事,就一定不会辜负大秦。”
秦王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听出来扶苏这句话所要尽忠的对象并非是他,而是大秦。想起扶苏事从荀卿,或许这孩子也不会那么老实地遵循商君之法。
他想要敲打扶苏,话到嘴边却又放弃了。自己年纪大了,还能活多久呢?就这两年先看看扶苏的能力吧。
秦王用手指头敲敲扶苏的脑袋:“邦邦硬,难怪是个犟种。”怪不得能做出直接拔剑抹脖子的事情来,实在是太犟种了。只要认准了方向,就可以把所有东西都用来牺牲,哪怕脚掌被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也要顺着那个方向去走。
那个方向是什么?秦王觉得庆幸,那个方向就是大秦,而不是其他的东西。不然以这个犟种的固执和能力,说不定把天捅出来一个窟窿。
这时,殿外传来轻快急促的跑步声,哒哒哒,一听就是小孩子。整个咸阳宫里,敢这么肆无忌惮的乱跑,也就是嬴政了。
秦王撑着脑袋,忽然笑了:“寡人倒是好奇了,你对你父亲那么好,是因为敬爱君父才能让大秦稳定呢?还是真的认同父子伦常礼法?”
扶苏一怔,没想到秦王会问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他从来没想过。怎么一被秦王问出来,好像他是个只知道履行规矩任务的木偶人呢?难道他就不能是出于儿子对父亲的敬爱吗?
“扶苏,我们去找小燕子吧。”嬴政背着一个鼓鼓的小书包跑进来,急得在门口蹬小鞋子,但冬天的小鞋子太厚了,他半天也没蹬下来。
方才秦王的问题还没有回答,扶苏准备好的敷衍谎言全都丢掉了,温声回道:“都是,也都不是。其实臣只是……真的很……”他说得艰难,听见小孩儿在门口嘟嘟囔囔的稚嫩童声,回想起这两年来小孩儿一遍一遍在耳边的诉说。
扶苏笑了,如释重负道:“其实臣只是真的很敬爱父亲,出于一个孩子的本能。”
嬴政一屁股坐在地上,吭哧吭哧扒鞋子,耳朵还没忘了偷听这边的话。他一听扶苏的话,“阿父也很爱你!但是阿父的鞋子不让阿父爱你。”
扶苏失笑,对秦王告罪,去门口帮嬴政脱鞋。
秦王神情复杂难辨,他有些记不起父亲惠文王的模样了,也记不起暴毙在魏国的长子了。隐约记得长子离开咸阳前说过什么话,仔细想却又想不起来了。
他敲敲自己的脑袋,真是年纪大了。
嬴政嘴巴不停,跟扶苏叭叭自己给燕丹准备的礼物。小孩儿的声音是尖锐的,说起话来又快的很,听上去有点像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秦王皱眉挥挥手,把扶苏和嬴政都赶走了。
嬴政不大高兴:“真是的,我好不容易才把鞋子脱掉。”
秦王举起玉杖,作势要站起来打嬴政的屁股。
小孩儿紧张地抱紧扶苏的脖颈,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嗓门洪亮地催促:“快点走快点走,不要鞋子了。”
不要鞋子是不可能的,扶苏怕小孩儿的脚丫被冻坏,捡起小鞋子飞快套上。而后对秦王行了个礼,抱起嬴政就快步退出殿内。
殿门在扶苏面前慢慢合上,里面的秦王坐在坐台上,独自融于殿内的昏暗中。
扶苏站在殿门前一时走神。
“相邦?”蒙骜上前提醒扶苏,“还有事吗?”
扶苏摇头,温声笑道:“蒙公,这些日子怎么没见蒙武?他还说要请我吃饭呢。”
蒙骜笑道:“蒙武如今负责咸阳的守卫,平日大多都在咸阳郊外训练士卒。前一段时间还在适应,估计这两天不忙了,就会回来拜访您。”
嬴政挣扎着下地,站到了蒙骜面前:“蒙恬的风寒好了吗?我想带他去看我的好孙子。”
蒙骜茫然一瞬,表情麻木地回复:“好了。”什么孙子?
“哦!”嬴政开心地牵着扶苏的手往台阶下面跑,“扶苏,我们先去接上蒙恬。”
扶苏笑道:“好。您慢点跑,台阶很滑的。”
“阿父不怕。”嬴政嘴上说着,却还是放慢了脚步,他担心儿子会摔倒。唉!儿子脑袋上都有白头发了,摔一下不会把骨头摔断吧?
小孩儿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扶苏,你要多穿点衣裳。”穿厚实点,摔在地上才不痛。
“嗯。”扶苏笑了笑,低头看嬴政因为穿得太厚走路艰难,便把小孩儿抱起来,“这段台阶不大好走,臣抱您下去。”
嬴政嘿嘿笑,摸摸扶苏的脸蛋:“等你小一点,阿父也抱你下台阶。”
小孩儿的童言童语着实可爱,扶苏眉眼弯弯,笑着笑着心有惆怅。没有人能重新回到年轻的时候,他也不例外。好在,自己如今正值中年,还可以活几十年吧?至少可以陪护父亲顺遂长大。
最近的天气反复,时不时地就会突然冷下来,前两天把蒙恬直接放倒了。小娃娃咳嗽得厉害,也没敢再来找嬴政玩耍,怕病气过给嬴政。
今天听说蒙恬病好了,扶苏便先带着迫不及待的嬴政去接蒙恬。一见面,两个小孩儿就紧紧地抱成了一团,哇哇诉说着彼此的漫长的思念。真是奇怪,两个小娃娃哪有那么多思念?
嬴政牵着蒙恬的手:“我带你去见我孙子,他很漂亮的。”
蒙恬的嗓子还是有点哑,但明显比前两天精神多了,被阿母包裹得厚厚的:“有小公子的弟弟漂亮吗?”
嬴政想了想道:“成蟜长得像阿母,还是成蟜漂亮。”
“好了。”蒙恬的母亲总算给他穿戴好,嘱咐道,“小公子,蒙恬的身体还没恢复好,您不要和他用一个水壶喝水。”
嬴政道:“好的。”
蒙恬母亲笑了笑,牵着蒙恬的手把孩子交给扶苏,微微行礼道:“有劳相邦了。”
扶苏虚虚托起她的手:“无妨,蒙恬也是我的学生。”他的视线落在蒙恬母亲微微隆起的腹部,停顿半晌,见她侧身避开,忙道歉赔罪。
蒙恬母亲知道扶苏并非孟浪之人,便也没有生气,摸着自己的腹部笑道:“不知道能不能有幸请相邦,帮蒙恬的弟弟妹妹取个名字呢?”她和夫君蒙武都很佩服扶苏,也希望孩子能够得到扶苏的祝福。
扶苏猜测那没出世的孩子应该是上卿蒙毅,心情更是微妙,再一看旁边贴着自己大腿的蒙恬,心一横点头应下。罢了,都已经乱套成这样,也不怕再乱套了。
他不好多逗留,带上两个孩子就去燕国使臣落脚的传舍。
如今有燕国使臣落脚,传舍便没有接待其他人。扶苏放心地把两个小孩子送到燕丹的房间,不一会儿蔡鸟就找上来了。
“我说的事情,相邦考虑得如何了呢?”蔡鸟和扶苏有过一轮的交锋了,今日再次面对扶苏,头皮都有点发麻。
扶苏笑道:“秦国能做的也只是威慑赵国,不会轻易主动出兵。燕国怎么和赵国打,那是燕国的事情。”言下之意是同意燕国给的条件,但秦国也只是辅助,并不真的动兵。
蔡鸟和燕国使臣们都商议过了,早已做好了这个准备,闻言笑道:“好好好。我们燕国承诺给您的城池绝对不会少的,河间十城尽在图上。”他把羊皮地图双手奉给扶苏。
扶苏没有打开,随手收进了袖子里。
蔡鸟寒暄了两句,却没有立刻离开,迟疑着问道:“有一件事,不是代表燕国,只是我自己想要问您。”
扶苏以为蔡鸟是想问蔡泽的事情,便点头道:“但说无妨。”
蔡鸟道:“先生以为,燕国这一战有几分把握?”他这一次没有称呼相邦,言语之间对扶苏十分信赖熟稔,私底下估计没少谈论扶苏。
扶苏眼神露出些许讶异,上下打量着蔡鸟的脸,把对方盯得更加紧张。
蔡鸟有点窘迫,只好迎着头皮解释道:“我在燕国的时候就听说过您的事迹。本打算等您代表赵国出使燕国的时候,亲自去拜访您来着。但后来您遇到了刺客,直接绕路去了秦国。”
扶苏了然,声音也温和了许多:“不用紧张。既然是私下的问答,便不关乎两国邦交,我不是大秦相邦,你也不是燕国使臣。”
蔡鸟深深行礼,行的却是标准的学生礼。
扶苏抿了下嘴唇,也没有多说什么,回答蔡鸟刚才的问题:“我在赵国做过几个月的官,如今赵国国内经过连年征战,民生凋敝;上次和秦国议和,又打击了士气。这个时候,燕国是可以试着打一打的,但适可而止。”
蔡鸟慢慢点头,又问道:“若是再过两年呢?”
扶苏道:“赵国本就比燕国强大,又有廉颇那样的大将。再过两年国力恢复一些,民心士气也重振,燕国必定大败无疑。”
事实上,按照命定的发展。燕国会在四年之后对赵国出兵,错误估算了赵国国内的情况,导致大败,甚至连燕国都城都被赵军给围了。
这还不算最憋屈的,更憋屈的是惹恼了赵国。接下来四年的时间,赵国两次三番打过来围攻燕国都城,而燕国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几次折损大将,乐间更是直接叛逃赵国。
直到由信陵君魏无忌主持,联合燕国、赵国、魏国、韩国和楚国,五国合纵对秦国动兵。燕国和赵国的恩怨战事,才以交换城池的结果,而告一段落。
蔡鸟慢慢消化着扶苏口中所言。
扶苏拢着袖子,温声道:“战机是最重要的。要么不对赵国出兵,要么就抓住赵国元气大伤的时候出兵。如今秦国连年征战也需要休养生息,不然一定会和燕国两面夹击的。”
“我明白了,多谢先生。”蔡鸟得到了扶苏对战机的肯定,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原本他还在忐忑来着。这次是他来充当中间人说服秦国帮忙的,若是燕国输得太难看,怕是自己也会被燕王追责。
扶苏微微点头。
蔡鸟磨蹭着离开,走到一半,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先生,我有一个同宗兄长叫蔡泽的,他……他在秦国好吗?”
扶苏微微笑道:“很好。不过你们二人现在分别事主两国,还是不要有太多的交集了。我王不会多想什么,毕竟蔡泽是我举荐的人,但你们燕国就不一定了,燕太子并非心胸开阔之人。”
蔡鸟抿着嘴巴,深深对扶苏行了一个礼,后退撤出了这间空房,并贴心地把房门给关上。
扶苏负手站在墙壁前,看着墙壁上画着的图画,低头翻出被塞进了袖子里的地图。他慢慢展开地图,看着上面河间的十座城池,这原本是蔡鸟在日后用来贿赂吕不韦的。
后来吕不韦为了扩大自己这块属地,还曾派出甘罗出使赵国,拿到了赵国那一部分的河间土地。不过现在事情提前发生了改变。
扶苏不在乎这块难以管理的飞地,他想到的是以后的事情。他总觉得高祖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能否如前世一样多活四年呢?
一旦高祖父病逝后,太子曾祖父也相继病逝,便是子楚祖父继位了。而子楚祖父和吕不韦的患难关系匪浅,他却是先王旧臣,和代表着新王近臣的吕不韦天然对立。
想到要继续陷入这种无意义的纷争中,扶苏便有些疲惫。半晌后,他努力打起精神来,把地图收进袖子里:“还是先平息眼下杜仓和嬴釜的事情吧。”
方才他去给秦王送手炉,瞥到了桌案上的奏书竹简,上面是杜仓的上书——针对他举荐的蔡泽和燕国使臣蔡鸟的关系,认为二人有所勾连。
秦王没有说什么,但也免不了方才的一顿言语交谈,说不清是不是试探。
扶苏思索片刻,等回头去跟慎之商议一番。杜仓和嬴釜这两个人手头未必干净,上次清丈土地的时候,是有一些蛛丝马迹的,先找到他们的罪证再说。
隔壁小孩儿的尖叫声和笑声打断了扶苏的思路。
扶苏担心他们会出什么事情,赶紧去了隔壁的房间。
三个小孩子在屋子里团团转着跑圈,里面还多了一个人——吕不韦。
扶苏一怔,他刚才还在想吕不韦,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他整顿好心情,没让吕不韦看出有任何异常,笑道:“吕公。”
“不敢。”吕不韦回礼,笑道,“相邦事务繁忙,我一直想要找您来着,却没有遇到。听说您带着小公子来了这里,只好过来一趟,叨扰了。”
扶苏忙请吕不韦入座:“吕公若是有事的话,让慎之告诉我一声就好了,到时候可以来我家中商谈。”
吕不韦和扶苏谦让着入座,顺便把三个转圈跑的小孩子也给稳定住:“唉,慎之这孩子整天呆在相邦府,我哪都没见到他的影子。”他言语之间有些落寞,显然对此也很有怨言。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整天都不着家。
扶苏顿了顿道:“我会替吕公转告慎之的。”
吕不韦摆摆手道:“罢了,年轻人还是要忙自己的事情,前途更重要。我来找相邦,说来也是为了主君。”
“哦?”扶苏侧耳倾听,帮吕不韦倒了一杯热水,“公子子楚怎么了?”
吕不韦道:“最近子傒对主君步步相逼,但是主君一直不想麻烦相邦。他担心您没有站稳脚跟,怕您分神。”
扶苏哭笑不得:“我当这个相邦,是为了大秦,也是为了帮公子一把。公子有什么不好对我说的?”他心里半是酸涩半是暖意,祖父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否则不会这么担心他刚刚出任相邦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吕不韦道:“我也是这么劝公子的。所以想问问相邦,能不能安排主君离开咸阳,安排个其他差事来做呢?最好重要一些能立功的,但是又不要特别危险。”
扶苏皱眉道:“公子离开了咸阳,岂不是把局势让给子傒?”
吕不韦道:“我会帮公子看好咸阳的,等解决掉子傒的事情,再让公子回来。我担心他的身体……你知道公子的身体一直都是不大好的,最近一直操劳,又两次三番遇到了一些‘意外’,我很担心公子他会出什么问题。扶苏…”他情不自禁,叫出了扶苏的名字。
“我明白,我来安排。你不用怕,都交给我好了。”扶苏沉声,他最近真的太忙了,没关注到祖父那边。
第86章
扶苏嗓音如春风拂过耳边,清爽柔和,抚平人身心的烦闷急躁。吕不韦的心湖也随之慢慢恢复平静,好似对事态突然就有了把握。
吕不韦不动声色地端详扶苏的面容,明明这人年纪比他还小几岁,竟然能带给人这样踏实的感觉。他暗暗叹道,大概明白慎之为何总是呆在扶苏身边了。
别说慎之只是个少年人,就连他这样精明的人都不自觉会被扶苏影响。所幸这种影响并不坏,吕不韦暂时也没有排斥的想法。当务之急还是先顺利扶持公子子楚上位,否则其他的功名利禄都是妄想泡影。
吕不韦稳定心绪,回道:“我知道相邦也很忙,总不好什么事情都推给你。这样吧,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帮忙的,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慎之很聪明,但毕竟还是个孩子。”
扶苏没有拒绝,现在自己是相邦,需要负责整个大秦所有的事务,确实缺少帮手。他把水碗递给吕不韦:“那我举荐吕公入相邦府如何?”
吕不韦的目标不是相邦府的一个属官,而是……他的目光落在扶苏头顶的发冠上,压下心里的种种躁动。他笑了声,双手接过水碗,应下了此事。
扶苏思忖道:“现在一些郡县的官吏考课还没结束,便让公子和御史一起下去核查考课情况,不会太过劳累,办好了差事还能收获美名。”
吕不韦暗叹扶苏心思缜密,笑道:“相邦的安排极好,我回去就转告主君。”
“我阿父生病了吗?”嬴政不知什么时候就没再玩耍了,眼眶红通通的走到了吕不韦旁边,嘴巴嘟嘟的下垂着,“他昨天早上还抱我和成蟜了。”
吕不韦情绪平和地回道:“小公子不要担心,主君都是老毛病了,天一冷就容易疲乏。每到秋冬之后就会如此,休息好了就没事的。”
嬴政有点听不明白,感觉吕不韦绕来绕去的,没有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小孩儿转头去找扶苏求证:“我阿父到底怎么了?”
扶苏抿唇,若是祖父的寿命当真无法延长,父亲迟早都是要面对的。与其全然隐瞒小孩儿,不如让他自己提前做好预期,早一点成长起来。心里是这么想着,可真让他开口,却有些残忍了,尤其看见嬴政如此稚嫩的脸蛋。
“扶苏。”嬴政走向扶苏,抱住了他的手。
蒙恬和燕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跟随嬴政的脚步,都扑到了扶苏身边,把他团团围住,不停地喊着:“老师老师。”
扶苏叹息一声,摸着嬴政的头发,把另外两个小家伙也拍拍:“公子的身体不如常人强健,所以容易生病。但只要他能好好养护,不过与操劳的话,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嬴政回想着在家里的时候,小眉毛慢慢纠结聚成了一团:“可是阿父经常忙到半夜。等我今天回去,就监督他!”
“监督他!”蒙恬和燕丹重复着。
扶苏周身好似四面八方都环绕着小孩儿的声音,揉揉有些发晕的额头,把三个小孩子拉着坐在一起,不要把他围成一圈。
吕不韦看着嬴政的脑袋,笑道:“小公子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嬴政回头看他:“慎之也很孝顺的,不要羡慕我阿父。”
吕不韦想到吕恕,轻叹:“他是个好孩子,却没有小公子这么贴心。”
嬴政有点纠结:“那我也不能给你当儿子呀!我可以允许你给我当孙子。”
吕不韦嘴角微微抽动,放弃用好听的话拉拢小孩子,转而道:“主君给我看了小公子写的功课,若是以后功课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我没有相邦的大才,但也并非胸无一物的庸人。”
说到此处,吕不韦心里有点忐忑,悄悄瞄了扶苏一眼。担心对方看出自己想要拉拢嬴政,现在可是扶苏亲自教导小公子,岂能容忍他人争抢功劳?
可扶苏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异样,笑容依旧温和含蓄,包容地看着吕不韦道:“我也正要说此事,最近我们都太忙了,只能抽空给小公子授课。我常听慎之说起吕公的博学,不知吕公愿不愿意亲自教授小公子他们呢?”
吕不韦被问愣了,这扶苏是真傻还是装傻?
扶苏摸着嬴政的头发,有些事不想让小孩儿听见。他低头把小孩子们哄出去玩耍,才对吕不韦道:“我明白,公子的身体很难支撑他在位太久,未来的大秦是小公子政的大秦。吕公想要提前示好小公子,也是人之常情。”
被这么直白的说出心思,吕不韦有点尴尬。但他好歹曾经辗转列国经商,很快便调整好心态,坦然笑道:“相邦果然是世间大才。”
“不敢。”扶苏继续说道,“说到底,这大秦都是秦王的大秦,和我、和吕公都关系不大。我们也只是从中赚取一分名利,并没有根本的冲突。与其心怀提防算计,不如携手做出一番事业。若是日后公子子楚继任王位,我大可以把相邦的位子让给吕公。”
吕不韦哑然,仔细打量着扶苏,竟看不出丝毫装腔作势。他见过那么多的人,包括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早已不会被人轻易蒙骗,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真正纯粹的人。
面对这样的人,吕不韦知道自己说再多敷衍的谎言,对方都能识别出来。想要和扶苏合作,最好是实话实说。
半晌后,吕不韦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我很佩服扶苏先生的高洁。我是一个俗人,确实是为了名利才来到此地。”
扶苏托起吕不韦的手,笑道:“这很正常。若是人人都不追名逐利,那商君之法就成了废话空谈。人有逐利之心,大秦便给予你们名利,只要你们能做出功绩。”
吕不韦眼神变得复杂,注视着扶苏道:“有一句不该讲的话,比起为臣者,你的处事方式似乎更像是为君者。”
不是那种摄政霸权的权臣,而是真正把自己当成大秦国君。
这人不在乎权,是因为已经有了最大的权;不在乎同僚追名逐利,是因为他要利用名利来操控臣子;不在乎自己的牺牲,是因为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国蒸蒸日上。
扶苏闻言哭笑不得,刚想反驳,却又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从小到大的学习都是在效仿父亲,就算没有执着继任王位,但知道自己是长公子,也是在尽力学一个国君应该学的东西。或许一言一行、一思一想,早已被浸染。
吕不韦也没想等到扶苏回答,释然一笑:“调侃玩笑,先生不要介意。唉,若是别人占了相邦的位子,我吕不韦肯定要争一争。但若是先生,我甘愿为副……反正主君他答应过,不会亏待我的,以后肯定会补偿我。”
扶苏见状,也很佩服吕不韦的商贾思维,不贪最大利益,只求最佳结果:“我也很佩服吕公。一味贪无止境,顶多能成为小商贾,反而会因贪婪送命。只有知道适可而止的取舍,才能成为吕公这样的人。”
吕不韦脸上笑着谦虚,心里却有点觉得别扭,怎么感觉扶苏这像是话里有话呢?难道是在敲打他以后不要太贪婪?他又不是傻子,只要赚够名利就好了,不会去动不该动的东西。
扶苏见吕不韦眼神中流露出思索,便不再多言。希望这辈子吕公能恪守本心,不要逾矩,而再次被父亲忌惮厌恶。这样才能长长久久。
二人交心谈完,生疏的氛围已然消失。转头聊起了关于吕恕的事情,话题也变得轻松起来,从吕恕聊到了各类文章典籍,一派相见恨晚。
除了吕恕,扶苏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聊得来的人。吕不韦不愧是商贾出身,想要投其所好,和一个人好好说话,就很难让那个人不喜欢。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个小孩子带着一身泥土玩耍回来,蹲在旁边听了半天。蒙恬和燕丹完全听不懂,已经眼睛开始转圈。
嬴政有点文化,能听懂一半,但涉及到深奥的文章也不懂了。他等了半天,见扶苏和吕不韦还是聊个不停,扯着扶苏的袖子开始抗议:“扶苏,我要回家。”
扶苏按下嬴政的手,点头应允,而后又和吕不韦继续说了大半天。
“……”嬴政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蒙恬小声道:“大人就是这个样子的。我陪阿母去东市溜达,她一遇到好朋友,就把我给忘了,和她的好朋友不停聊天。”
“唉。”燕丹小小叹气,“可能他们平时很忙,也很少有和朋友一起玩耍的时间吧。”
听完燕丹的话,嬴政心里的不快忽然消失了。他仰头看着扶苏眼角眉梢的愉快,扁着嘴巴和蒙恬他们蹲到一边。扶苏好像真的很少有玩耍休息的时间,也很少有和朋友约会闲聊的时候。
嬴政用手指抠着地板,小声嘀咕:“都是阿父不够厉害。”才让孩子这么累。
蒙恬也叹气:“所以我从来不打扰阿母和她的好朋友聊天。我也很喜欢阿母的好朋友,她还会给我买好多好吃的东西,平时阿母都不给我买。”
“你少吃点吧。”燕丹有点犯愁,“你的脸好圆的,以后变成小熊那样庞大的样子怎么办呢?一点也不威严,怎么当大将军呢?”
蒙恬闻言精神一凛:“我会少吃的。”
嬴政道:“没关系,你还在长个子,不能挑食。但是少吃那些不健康的东西,像果脯之类的,要适可而止。”哦!“适可而止”真是个不错的词,他在心里偷偷给有文化的自己竖起大拇指。
蒙恬有点迷惑:“那为什么小公子你每天在学室要偷偷吃好多?”
嬴政面不改色:“因为我喜欢吃。”
小孩子们在这边闲聊的话,也传到了扶苏和吕不韦的耳朵里。吕不韦压低声音道:“小孩子吃多了果脯对牙齿不好。”
扶苏迟疑道:“可是小公子真的很喜欢吃,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吧?”
“你们太溺爱孩子了。”吕不韦不赞同摇头,顿了下道,“正好我日后给小公子授课,扳扳他。”
扶苏心虚地流汗,没办法反驳吕不韦这话,委婉提醒道:“适可而止。”
“先生放心,我有分寸。”吕不韦对管教学生很有一套,他觉得慎之和子楚就被他教得很不错。
嬴政还丝毫不知道自己危矣,小嘴叭叭个不停:“小燕子你一说小熊,我都有点想他了。不知道他回去以后有没有被坏蛋欺负?我都没办法保护他了。”
燕丹提议道:“我们给小熊和左车写信,让他们来咸阳和我们一起玩吧。”
蒙恬犹豫道:“我不认识他们。”
嬴政摸摸蒙恬软软的头发:“没事的。我会把你介绍给他们,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一定会玩的很开心。”
“好。”蒙恬相信小公子。
吕不韦咳嗽一声,忍不住插嘴打断几个小孩子的畅想:“小公子说的可是楚国公子和李牧的孙子?他们估计来不了咸阳的。”
燕丹茫然:“为什么?”
嬴政愤怒:“为什么!”
蒙恬小声附和:“为什么……”
面对三个未来的学生,吕不韦丝毫不惧,笑道:“你们可以写信试试。若是他们来不了,你们就得抄写十遍《春秋》。”
蒙恬和燕丹没学过《春秋》,不知道它有近两万个字,更不知道写十遍的恐怖。他们小嘴巴一张,便答应下来。
有文化的小公子政儿犹豫了,可见两个朋友都硬气答应,自己这个老大也不好太怂,便也很慢很慢地点头同意。
吕不韦和扶苏忍着笑,但俩人一对视,再也忍不住了,拍案哈哈大笑起来。
嬴政挠挠脸颊,心里忐忑不安,决定暂时不理会他们,转头对燕丹道:“你什么时候去质子馆呢?我给你准备了特别好的房间,很漂亮的,还有你喜欢的玩具。”
燕丹闻言有点心动,可他还是有点害怕:“小公子政儿,你也住在质子馆吗?”
嬴政摇头,见燕丹有点要哭了,抿唇道:“我可以偶尔去陪你。但是我阿父最近身体不太好,我还要回去照顾他。唉!真是哪里也离不了我。”
燕丹扁着嘴巴点头:“那你和蒙恬一定要经常来看我。”
“好!”嬴政又道,“我去找曾祖父,让他允许你白天的时候出质子馆,去宫里和我们一起读书。”
燕丹不喜欢读书,但喜欢和嬴政他们玩耍,还是点着脑袋同意了:“我们给左车他们写信吧,让他们快点来陪我。”
嬴政当即去找人拿来竹简,作为识字最多、最有文化的人,他承担起了执笔的任务。三个小孩儿凑在一起嘟嘟囔囔写了大半天才完事。
嬴政把信交给扶苏:“可以帮阿父送信吗?”
扶苏忍俊不禁,咳嗽一声,正色道:“可以。”
两封信从咸阳传向赵国和楚国。
扶苏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当即便有人回报给子傒等人。
“扶苏他……”子傒慢慢摇头,他不相信扶苏真的会和赵国或楚国有什么勾连,“他现在是大秦相邦,和赵国、楚国通信也是正常的事情。”
嬴釜讥笑一声:“可他要联络的是李牧。”
子傒哑然。
嬴釜慢条斯理从袖子里拿出一片木牍,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转手递给了子傒:“公子先看看这个吧。”
子傒不明所以,低头看完,半晌后惊讶道:“卓相和与李牧的女儿曾有婚约?”
“不错。”嬴釜道,“我派人去找过查卓相和,查到了这件事。卓相和是扶苏举荐给大王的,出了事,按照秦律扶苏也得担责。更何况,扶苏如今还和李牧暗中通信。”
这么多巧合的信息凑在一起,确实很容易让人起疑心。但想到扶苏平日的为人,子傒还是觉得这都是无稽之谈:“太离谱了,大王不会相信扶苏叛秦的。”连他都不相信。
嬴釜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子傒叹气:“是不是真的重要吗?大王现在信不信重要吗?扶苏是相邦,我们没办法一下子把他拉下去,只要让大王与他生出嫌隙,以后就容易动手了。”
子傒不知道说什么,心里不大认同这种做法,便求助一旁沉默的老师杜仓:“老师,扶苏毕竟是大秦的良才。”
嬴釜冷声打断他们的话:“也要能为我们所用才是良才,不然只是绊脚石。”
子傒咬着下唇,继续看着杜仓。
杜仓叹息一声:“若是公子不想争,那最初就不应该开始。如今箭在弦上,由不得我们射不射出去了。不要忘了公子壮的教训。”
当初先王突然崩殂,留下了悬而未定的王位。公子壮等人都有争抢王位的心思,在秦王继位之后就全部以反叛的罪名诛杀,那两年诸公子惨死无数。
子傒顿时脸色煞白。
杜仓见状心有不忍,攥着拳头,还是硬着心肠警告:“公子不要以为子楚表现出来的友善无害,在日后他就不同于大王。等到他真的继任王位,也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嬴釜声音冰冷,有些不耐烦地道:“总之,我们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更何况卓相和是子楚的妻弟。谁知道子楚为了争抢王位,有没有和赵国约定什么耻辱的条件,让赵国帮他?”
子傒肚子里腾地生起来一股怒火,这就完全是无理攀咬了!别人不知道子楚的情况,难道他们这些对手还不知道子楚有几张牌吗?他拍案而起,拂袖进了内室。
嬴釜的脸瞬间沉下来,要不是看在子傒是诸公子中最有潜力的,身份和能力都是最有可能打败子楚的,他早就换个支持的人选了。
杜仓替子傒温声安抚:“公子最近太累了,宗正不要介意。唉,这件事还是我们来做吧,公子会想通的。”他拉着嬴釜离开了子傒的宅邸。
半晌后,子傒的长子在门口探头探脑,他听见了阿父这边在吵架,有点担心,又有点害怕。最后还是担心战胜了害怕,跑进来看看阿父的情况。
子傒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看小娃娃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他想要笑一笑,做惯了严父,却笑不出来:“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功课做完了吗?”
小娃娃哆嗦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认错,转头跑掉了。
子傒下意识地往前追赶了两步,理智回笼后,硬生生停了下来。
“夫君怎么不去把迹儿哄回来呢?”白夫人从窗后转出来。
子傒摇头:“小孩子不能太娇惯。我这么管他,他还敢跟子楚家那个小魔头去鸡舍,也不怕被鸡啄瞎了眼睛。不管他,岂不是要上天了?”
白夫人注视着子傒鬓角的白发,那是操劳过度而提前生出的。她心中酸涩,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子傒负手望向院门口,那是嬴釜和杜仓离开的方向,喃喃道:“有的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因为我这个人才扶持我,还是把我当成他们争夺权力的工具?”
白夫人心跳得很快,那个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想法再次冲破了脑袋,她忍不住道:“夫君,要不算了。你还看不出来吗?大王对政儿那么好,早已心属子楚了。太子更不用说了,他对你们哪个儿子都不关心,唯独在意华阳夫人,而子楚已经认华阳夫人做母亲了。”
子傒沉默大半天:“……你不懂。你去看看迹儿吧。”
白夫人还想说什么,子傒却转过了身背对她。她只好离开,走到一半,又回头问子傒:“若是大王因我的身份而厌恶夫君,夫君会选择与我和离吗?”
她的祖父是白起,当年和子傒成亲时,子傒被多少公子羡慕。后来白起被降罪,就有多少公子可怜子傒。虽说白氏一族是秦国旧贵,但随着商君之法的推行,也慢慢落魄了。白起的出现,仿佛是白氏一族的回光返照。
子傒想都没有想:“自然不会。大王要迁怒早就迁怒了,你不要多想。”
白夫人笑了,怜悯地看着子傒:“可见夫君是一个有底线的君子。如今为何心甘情愿被歹人裹挟呢?你心里是不高兴那样去诬陷扶苏和子楚的,对不对?”
子傒哑然。
白夫人拱手拜向子傒:“请公子再三思量。如今还没到亡羊补牢,不可挽回的时候。”她说完,便离开了主院,把空间留给子傒反思。
另一边,扶苏在送出两封信后,便牵着嬴政去跟秦王报备。
嬴政不理解:“为什么呢?我给荀卿和韩非写信,都不需要跟曾祖父说。”
扶苏没有敷衍小孩子,而是一点一点讲着李牧在赵国的特殊,讲着秦国和赵国、楚国的问题。
第87章
嬴政明白了一点点,想起自己和李左车刚刚认识的时候,郁闷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难道秦国人和赵国人真的没有办法做朋友吗?可是我觉得我和左车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扶苏低头去看小孩,只看到一个圆溜溜黑乎乎的发顶,小孩郁闷地低着头。他却没有立刻回答嬴政的问题,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大人的世界里有很多无奈,是小孩子没办法理解的。
“扶苏,你怎么不说话了呢?”嬴政抬头望向扶苏的眼睛,满脸都是天真的困惑,“你也不明白吗?”
扶苏抿了下嘴唇,没有直接回答嬴政的问题,而是给了小孩儿讲了一个故事:“您知道燕国这次来秦国的目的吗?”
嬴政点着头。他已经跟着曾祖父和扶苏接触过一些国事了,平日里又有吕恕和尉缭等人的教导,他们经常将这些实事讲授给小孩子听:“燕国想要和赵国抢地盘,让我们秦国帮它。”
小孩子的理解就是这么简单通透,扶苏笑了下,倒也没有错:“燕国有一个将军叫剧辛。他以前是赵国人,但后来跑到了燕国。”
嬴政道:“我听缭先生说过他。他也有一个赵国好朋友!”
扶苏笑道:“是的,他的好朋友是赵国的庞煖将军。现在燕国要和赵国打仗了,他们两个身为两国的将领,一定是会在战场上兵锋相见的。无论他们两个愿不愿意,这件事不会因为他们的意志所改变。”
到了战场上,哪还有什么故友知交?按照命定,信陵君筹划五国合纵攻秦,也只是让燕国和赵国的战事告一段落而已,两国之间的利益矛盾和新仇旧恨不会随之消失。
在五国合纵攻秦失败以后,没过几年,燕国和赵国又打了起来。这一次燕国派出的将领就是剧辛,而赵国派出的将领则是庞煖。曾经的挚友在战场上,兵锋相见,毫不留情。
这一战最终以赵国大胜为结局,庞煖亲自将燕将剧辛俘虏斩杀。两个七十多岁的旧友,最终被推着走向了这样的结局,无论他们自己主观上是否愿意,最终的现实其实已经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嬴政不知道未来的事情,但听见扶苏这样的暗示,便明白了一些。可是他的小脸并没有因此不再迷茫,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中:“我不明白。我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我学什么都会很快学会。他们想不到改变方法,难道我就想不到吗?”
扶苏下意识想要回“不可能改变”,可小孩的语气是那么的坚定,小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露着强大的自信。
小孩还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稚嫩,没有见过命运的无奈与残酷,总以为人能改变一切。扶苏莫名想起了成年后的父亲,也是那样的自信,相信着人可以改变一切——包括寿命。
嬴政没有听到扶苏的回答,自己却好似找到了答案,他小手往腰上一插:“我不是剧辛,也不是庞煖,我是小公子政儿!无所不能的小公子政!”小孩得意的哼哼两声。
扶苏哑然半晌,苦笑道:“有些命运不是人所能改变的。”
嬴政抬头看着扶苏,很不理解:“可是你一直在努力改变着我们的命运呀!”
扶苏心头一跳,呼吸差点都停止了,凝视着小孩子的眼睛,难道父亲什么都知道了?他磕磕绊绊地试探:“您,您怎么会这么说?”
嬴政道:“阿母和我说过,如果没有遇到你的话,我们可能在赵国过很糟糕的日子,也不可能这么早就回到秦国。你还记得我脚趾上的冻伤吗?它可能一直都不会好。现在我回到了秦国,有很爱我的阿母、阿父、舅父、祖母、曾祖父……我觉得我的命运已经改变了。”
扶苏轻轻松了一口气,无奈道:“有些事情可以改变,因为尚且有改变的余地。但有些事情已经命中注定,想要做出改变太难了,几乎不可能。”
嬴政凑过去,抱住扶苏的大腿:“为什么不可能?我才不怕困难。你是无所不能的扶苏,我是无所不能的小公子政儿。两个无所不能的我们,就一定能改变一切,像雨婆婆一样!”
扶苏被小孩一番话说的心慌意乱,胡乱问着:“什么雨婆婆?”
“祖母给我讲的故事,很厉害的雨婆婆。”嬴政叭叭个不停,跟扶苏讲着与婆婆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雨婆婆无所不能,每当人遇到什么困难,马上就会有雨婆婆出来解决掉。
小孩说着说着都说的口干舌燥了,最后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道:“是不是很厉害?我们像雨婆婆一样厉害!”
扶苏失笑,到底是小孩子。他没有把嬴政的话当真,等小孩子再长大一点,就什么都明白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嬴政的一番话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他。
嬴政真的说的有点累了,嚷嚷着想要喝水。
扶苏抱起小孩,急匆匆的进了咸阳宫:“等咱们见了大王之后,再去西宫喝水,好吗?”
“好。”答应的好好的小孩儿,一到了咸阳宫就什么都忘了。刚在门口被脱掉鞋子,下一刻就哒哒哒跑上了秦王的坐台,抱起秦王的杯子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灌水。
扶苏想要伸手去拦截小孩都没拦住,只好尴尬的向秦王赔罪。
秦王伸手帮嬴政又倒了一杯水,笑呵呵地道:“难道寡人还缺他一口水喝吗?小羊人,你这是偷偷干什么坏事儿去了?居然渴成这样,该不会是在和谁吵架了吧?”
嬴政不高兴地道:“我从来不会和人吵架。”
秦王敷衍点点头:“你们俩来干什么来了?哼,没事的时候从来不会想到来寡人这儿。”他的语气带了些许不满。
扶苏赔笑两声。
嬴政却直接道:“你没事儿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叫我来这儿。连子傒伯父都会邀请我去他家里玩,每次都是我来找你。”
秦王没有因嬴政的“冒犯”而动怒,反而心情更加愉快,连想要板起的脸都没有板得很严肃。他用手背拍了一下嬴政鼓起来的肚子:“真是个厚脸皮的小崽子。你子傒伯父都要烦死你了,你还觉得自己挺受欢迎?”
嬴政呆了呆,双手攥起小拳头,冲秦王大喊:“才没有。所有人都喜欢我。你再这么逗孩子,我就真的生气了,再也不来找你玩儿了。”
秦王暗叹小孩的自恋,却非常喜欢他这副耀眼的样子,伸手把小孩扯进怀里,揉捏了一顿:“好了好了,快点说,你们俩今天来干什么的?”
扶苏温声道:“小公子有些想念在赵国时的好友,便给他们写了信。其中一位好友是赵将李牧的孙子,信便直接送到了李牧那里。”
秦王满不在意道:“就这点事儿也值得你们特意来说一趟?难道寡人就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吗?”
扶苏笑道:“这只是臣为臣属的本分,并非是因为大王的缘故。”
嬴政就直接多了,哼哼道:“还不是因为有坏蛋会在背后造我们的谣?有好多坏蛋特别讨厌我阿父和扶苏,我还以为回了秦国就好了呢,没想到秦国也有这样的坏蛋。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一定要去……”小孩话说到一半,又陷入呆滞状态。
秦王轻轻拍拍嬴政的脸:“小羊人?这孩子怎么了?”
扶苏哭笑不得道:“从前臣怕小公子到处与人打仗会受伤,便与他约定不能随便打仗。”他给小孩留了面子,没有继续往下说。每当小孩儿做出这样呆滞的表情,必定接下来是要闯极大的祸,让人防不胜防。
秦王猜到了扶苏的未尽之语,嘿嘿捏着嬴政的脸蛋道:“都已经回了大秦,就不怕了。只要小羊人不搞出人命,寡人看谁会动他?”
嬴政恢复了正常状态,认真地道:“曾祖父,你当个好人的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你呢。”
秦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一张嘴说话的时候,寡人真的很讨厌你呢。”
“不要讨厌我。”嬴政爬起来,给秦王揉捏肩膀,“这样你有开心一些吗?”
秦王点点自己右边的肩膀,矜持地道:“再等等吧。”
扶苏站在坐台下,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惊讶了,每次看到父亲和秦王的相处,都会让他一再刷新自己心里的认知。他以为秦王这样的人会很喜欢乖巧的小孩子,可为什么每次父亲惹到秦王,最后两个人很快变得更加亲近了呢?
和亲人相处的课题实在是让他难以学会。扶苏甚至有些厌恶自己在感情上的木讷。
秦王在和嬴政说话的时候,也没忘了用余光去看扶苏。
和活泼开朗的小孩子不一样,扶苏永远站在与他几步之遥的地方,恭恭敬敬,恪守着为臣之道。可他们之间不仅是君臣,也是祖孙。
秦王叹息一声:“寡人不知道小羊人从前是怎么教你的?但是小孩子多撒撒娇才可爱。寡人从来不讨厌政儿的撒娇,哪怕他顽皮一些,也很有趣。你总是这个样子,若不是看你对政儿也是这个样子,寡人还真以为你对寡人始终心存芥蒂。”
扶苏忙拱手道:“臣不敢。”
秦王无奈了:“现在他年纪还小,不知道冷热,能主动去亲近你。等再长大一点,你还是学不会主动一点,小孩子也会心灰意冷,到时候你们父子俩还是会变得生疏。”
扶苏脸色微微变了,手指轻轻颤抖,掩饰不住地慌张失态。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和父亲这样相处,也喜欢这样相处,很怕再变成那个样子。
嬴政道:“不会的。”
秦王弹了嬴政一个脑瓜崩儿。
扶苏紧紧抿着嘴唇,虚弱无力地笑了下:“多谢大王提醒。”小孩儿说的也没错,再困难也可以改变,他……他或许真的要学着改变。
“大王。”蒙骜小步走进来,“公子子傒求见。”
秦王看了眼扶苏,“让他进来吧。扶苏,你和小羊人去内室避一避。”
“是。”扶苏猜出子傒可能来者不善,更大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便遵从秦王的意思,想要抱着嬴政去内室。
嬴政拧着身子道:“不,我正好有事要找他。”
秦王敲敲他的脑袋:“你能有什么事?”
嬴政不高兴地抛开,站在台阶上躲开秦王的手,严肃地道:“很重要的事。扶苏,你先自己躲起来吧。阿父就在这里。”说着,他扒拉扒拉衣裳,直接蹲坐在了台阶上。
扶苏见秦王默许,便只好自己先躲进了帷幔后面的内室。
“臣拜见大王。”子傒进殿后,对秦王拜礼。他很少和秦王私下接触,或许是太紧张,也或许是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让他很害怕,声音都有些颤抖。
秦王声音没有波澜,也没有温情:“你来面见寡人所为何事?”
子傒提起一口气,准备好的措辞瞬间忘得一干二净,磕磕绊绊地重新讲了一遍自己的来意:“大王。臣听闻相邦所举荐的卓相和与李牧之女有婚约,近日相邦又给李牧送去了一封信。”
站在帷幔后面的扶苏听得一清二楚,幸好自己先一步同秦王报备了。如今子傒说的这番话,在秦王心里应该不会有太大作用。
秦王眼睛微微眯起,沉寂了半晌,语气依旧如初:“你觉得扶苏私通赵国?”
最难说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子傒也就没有那么恐惧了,声音稳定了许多:“相邦毕竟曾事主赵王,而赵王也一直有心迎回相邦。臣以为此事不可疏忽。”
秦王道:“哦?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理?”他伸手摸上一卷竹简,似乎觉得这卷竹简太轻了,又去摸另一卷更大更重的竹简。
扶苏屏住呼吸,目光直直地穿透帷幔。其实他和子傒并没有太多仇怨,甚至对子傒颇有一丝好感。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忍小孩子的闹腾的,每次父亲去子傒家里玩耍,都玩的很开心。可见对方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所以扶苏就算想要搬走碍事的嬴釜和杜仓等人,也没有想过直接对子傒下手。难道是他看走眼了吗?
子傒不知道扶苏在旁,声音沉重地拱手道:“臣以为应该把相邦召入宫中对质。是误会,还是确有其事,到时候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秦王放开了抓着竹简的手。
扶苏也愕然,随即笑了出来。若子傒真的想要害他,不会让他入宫对质,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只会背着他添油加醋地继续告状。
可现在子傒的做法,倒更像是在帮他把这些暗疮挑破,以防别人借此对他下手。扶苏想起一直对他敌意颇深的嬴釜,难道子傒和嬴釜起内讧了?这么做是怕嬴釜会借李牧的事对他下手?提前绝了这一条路?
秦王还没说话,一道稚嫩的童声蹦出来:“扶苏才没有通赵,是我让扶苏帮我给好朋友送信的。”
子傒被吓了一跳,茫然地四处看了一圈,才看见几乎和台阶融为一体的小孩儿。当他看见是嬴政的时候,心里竟有了一种毫不意外的诡异感觉。除了这个从赵国回来的小崽子,哪还有孩子敢在秦王这里乱嚷嚷呢?
秦王看着子傒被吓成那样,哈哈嘲笑道:“不错。扶苏已经将此事告诉寡人了,不是什么大事。至于那个卓相和……”他还是很欣赏卓相和冶铁的才能的,不想轻易杀掉此人,琢磨着给卓相和直接赐一个婚事。
嬴政道:“是我舅父。”
秦王的思路被小孩儿打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寡人知道。你舅父也该娶媳妇了吧?他喜欢什么样的?”
嬴政道:“他喜欢我。”
“……喜欢你,你也不能给你舅父当媳妇,说点有用的。”
“为什么呢?”
秦王扶额,他差点忘了小孩子真的很喜欢问“为什么”,没有回答嬴政的问题:“扶苏,你让卓相和明天来一趟咸阳宫。”
“是。”扶苏掀开帷幔,步履款款从内室中走出来,对子傒微微一笑。
子傒大惊失色。
扶苏对子傒拱了拱手,态度温和地寒暄了两句。
子傒疑神疑鬼,忐忑不安地跟着回了两句。
两个人倒是异常和谐。
秦王顿觉这热闹很无聊,点嬴政:“你不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子傒说?”
嬴政想起来正事,一步一步走向子傒,表情十分严肃。
子傒被小孩儿搞得摸不着头脑,脑子里不断猜测着,小崽子是又把他家鸡舍给掀翻了吗?还是烧了他家什么东西?总不能是把他儿子给打了吧?
嬴政站定在子傒面前,郑重道:“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啊?”子傒有点懵。
嬴政小脸紧绷:“曾祖父说你其实很讨厌我。”
很讨厌算不上,确实有点烦,子傒在心里暗暗回答,可小崽子没隔三差五去他家里闯祸,他还有点不习惯了:“并无此事。”
嬴政瞬间露出笑脸:“那你要告诉曾祖父,快点说呀。”他回头去看秦王,得意地扬起下巴。但半天没听见子傒说话,连连戳着子傒的大腿催促:“快点呀,说你最喜欢小公子政儿。”
子傒在秦王和扶苏笑吟吟地注视下,硬着头皮说道:“臣,咳,臣,呃……”
嬴政关心地仰头望着他:“你的嗓子要修修吗?”
“……不用。”子傒想到自己刚才说了扶苏坏话,一咬牙,就当折罪了,“臣很喜欢小公子政儿。”
嬴政提醒道:“是最喜欢。”
子傒抿唇,眼睛一闭一睁,笑得僵硬:“臣最喜欢小公子政儿。”
“这样很好嘛。”嬴政拍拍子傒紧攥的手背,“伯父回去也要多跟迹儿说说,他总觉得你不喜欢他。我阿父就经常对我说的,我们孩子也需要父亲的夸奖的。”
子傒一时出神。
秦王见好好的热闹没了,嫌弃地把发呆的三个人都赶走,“别整天琢磨没用的事,多干点活儿。小羊人,你以后也去相邦府干活儿。”
“好。”嬴政牵住扶苏的手,“阿父以后会帮你的。”
扶苏沉默着被嬴政牵着走,三人到了宫门口道别。
子傒目送扶苏和嬴政的背影离开,也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转身便要打道回府。可他却看见不远处停着嬴釜的马车,心头一跳。
车帘被掀开着,嬴釜面色阴沉地看着子傒:“公子,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扶苏带着小孩儿去了相邦府,今天的公事还没有处理。他已经习惯了嬴政经常过来,在相邦府的屋子里也放了一张小桌案,供小孩子使用。
小桌案上的竹简笔墨是嬴政亲自摆放的,位置和扶苏的大桌案上的东西一模一样,看上去就像是大桌案的影子。一大一小放在一起,莫名可爱。
小孩子知道不能打扰扶苏做事,便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小桌案前,开始翻着竹简,低声读着上面的文章,时不时地用笔划拉两下。
扶苏拿着竹简文书却没有立刻看,而是望着小孩儿看了半天。
嬴政抬头问他:“怎么了?”
扶苏抿唇笑了下:“您继续忙吧,没什么事。”
嬴政放下了小竹简,认真地道:“事情是做不完的。无论阿父多么忙,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尤其是你要陪阿父玩耍的时候。”
扶苏沉默不语。
嬴政又道:“你看曾祖父很忙很忙,但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也会陪我玩一会儿的。其实他最害怕的不是我去打扰他,而是没有人去找他玩。再忙的人也会累的,也需要玩耍休息的。”
这番话扶苏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些迟疑道:“难道您不会很讨厌被打扰吗?”
嬴政道:“如果是你要陪我玩,那叫休息,不叫打扰。阿父和孩子一起玩耍,怎么能叫打扰呢?哦,我觉得曾祖父说的没错,你应该多主动和阿父亲近,每次都是我找你玩。”小孩儿有点不满了。
扶苏舔了舔下唇,自己也该努力改变一些,不要再重蹈覆辙:“嗯。”
嬴政开心了,弯腰从桌案下面拉出来一小车玩具:“你喜欢玩什么?”
扶苏看着那些眼熟的玩具,已经忘了怎么玩了:“都可以。”
“哦,没有你爱的木头小狗。”嬴政抓抓头发,决定晚一点去找曾祖父要,跟扶苏介绍这些玩具的玩法。
父子两个盘腿坐在席子上,一起玩耍着迟到了三十年的游戏。长大了的扶苏其实也有些体会不到玩具的乐趣了,可看嬴政玩得认真,慢慢也投入其中,觉出乐趣。
吕恕抱着新一批需要相邦审核的竹简过来,听见父子二人激烈的欢呼声,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加快了脚步。可他一进门,只看见俩人被一堆玩具包围,半晌失语。
扶苏有点尴尬,轻咳一声道:“慎之,把文书放进来吧。”
吕恕扫了一眼二人红扑扑的脸蛋,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在扶苏的脸上看见健康的血色。笑道:“没什么大事,你们继续玩吧。就是你让我查的一些嬴釜和杜仓他们的事情,一会儿处理也是一样的。”
第88章
“什么事?”嬴政听见嬴釜和杜仓的名字,就不想继续玩玩具了,爬起来去看放在桌案上的竹简,“我要看看这两个坏蛋干了什么?”
扶苏没有急着过去看,动作轻缓地把玩具收起来,询问吕恕的调查结果。
吕恕跪坐在席子上,帮扶苏一起收拾玩具:“查出了一些他们隐藏的荒田。但上次清丈土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处理干净了,想要继续追究下去不容易。”
扶苏早已猜到了这种结果,眉头却还是忍不住皱起来。
吕恕小心觑着扶苏的脸色,温声道:“扶苏,我们先不要着急,再等等。”等什么呢?二人不必明说,彼此都明白。他们等的就是子楚继任王位的那一天,就不必再受桎梏。
“只怕他们容不得我继续等下去。”扶苏声音微沉,与往日的温和大不相同,看向吕恕的眼睛道,“他们查出了相和与李柯的婚事,又抓着小公子给左车送的信,想要把我拉下水。就算这次他们没有得逞,但难保不会还有接二连三的后招。”
吕恕还是刚知道这件事,神情凝重道:“我再想想办法。”
扶苏拍拍吕恕的肩膀道:“不用了,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他们无非是想要把我赶出大秦,或者直接让我死在这里。”
吕恕心头一跳,见扶苏眼神坚定,心里生出不大好的念头:“你不要冒险。”
扶苏笑了下道:“事已至此,也由不得你我了。既然如今我们抓不到他们的把柄,那就主动下鱼饵,看他们上不上钩?正好这一阵要调集秦军去边境,我便亲自去一趟。他们必定会趁着这个机会对我下杀手的。”
“扶苏!”吕恕愠怒打断了扶苏的话。
扶苏无奈道:“慎之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就像上次在赵国时候一样,那么多刺客都杀不了我。如今我是大秦相邦,身边还有卫兵随行,岂能轻易被杀?”
吕恕被扶苏气笑了:“合着赵国那群刺客还给你提供法子了?”
扶苏哈哈笑了两声,察觉到吕恕的神情不对,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他尴尬地揉揉鼻子,叹了口气道:“慎之……”
吕恕扭头背对他:“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同意的。我,我阻止不了你,就去找公子子楚。”
扶苏小声嘀咕:“我又不听他的。”
“你说什么?”吕恕的语调瞬间拔高,眼前一阵发黑。他气急了,左右张望寻找什么东西能定住扶苏,最后看向正好奇看过来的嬴政。
吕恕深吸一口气道,过去把嬴政端过来,摆在扶苏面前:“主君,您劝劝扶苏吧。”
扶苏不敢正视嬴政清澈的眼睛。
嬴政道:“你要去打仗吗?哦哦哦!我也要去!”
扶苏惊讶,随之一笑,对吕恕挑了下眉毛。
吕恕踉跄了半步,直接跪坐在了地上,扶着额头哀叹:自己怎么没劝住扶苏,反而把陛下搭进去了?他早该知道的,幼年时的陛下向来不同寻常。
扶苏连忙上前架住吕恕的胳膊,没让对方直接摔趴下,声音平缓了许多:“慎之,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从今以后,绝对不会再拿自己的性命玩笑,我和你都要活着去做很多很多事,改变大秦、改变他们的命运。”
嬴政听见这话,高兴地咧开嘴:“不错不错。你还是把阿父的话放在心上了,孺子可教。”
吕恕听见他们的话,不知该继续阻止,还是支持扶苏去冒险,便一直沉默着没有出声。
扶苏凑到吕恕的耳边,小声道:“小公子很……”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顽皮的父亲,也不好说父亲的不好,咳嗽一声继续说,“你留在咸阳看顾好他,千万别让他跟着我去边境。”
上次在赵国,小孩儿瞒着他们,偷偷跟燕丹换了身份,钻到马车上陪扶苏出使燕国,就差一点点便和扶苏一起死在刺客的手里。
吕恕屏住呼吸,低头看地上天真可爱的小孩儿,只觉任重道远:“我尽力。但是你一定要多带一些卫兵,不能向上次在赵国一样。我不想,有一天再看到你那样站在血泊里。”
“放心。”扶苏眉开眼笑,“我不会寻死的。另外我不在咸阳,你得帮我盯着这边,遇到问题可以随时和公子、吕公商量。”
嬴政不高兴了,“你们说话声音小小的,我什么都没听见。”他走到了扶苏和吕恕中间,也想掺和进他们的话题里,偏偏那俩人还不说了。把他给急得直转圈。
三日后,扶苏把相邦府重要的事情都处理完,剩下的可以暂时分配下去,由相邦府属官和左右丞相来做,自己则请令亲自前往上党郡巡边。
“大王。”扶苏跪坐在朝堂上,“自长平一役以来,上党归秦,却常有不服之民。臣请令前往上党郡巡查边防军务,以安抚边民。”
众臣都有点搞不明白扶苏的想法,怎么好端端的要跑去上党郡巡边?更何况现在是冬天,边境也没有战事、民间也没有大的反乱,哪里就需要现在过去了?
秦王觑着眼睛盯扶苏,轮廓在他的眼前模模糊糊,可秦王却还是一直盯着,想要搞明白扶苏的想法。他没有立刻说同意或不同意,让扶苏一会儿散朝了留下来。
除了扶苏之外,秦王另外点了太子、子楚、子傒和左右丞相。等散了朝会后,秦王伸了个懒腰,歪着身子坐:“说说吧,咸阳还不够你折腾的,大冬天跑那么远干什么?”
杜仓也看向扶苏,好奇地道:“上党郡可不如咸阳太平,尤其它与赵国的太原郡相邻,群盗乱贼一直不断。现在秦燕两国结盟,难道相邦就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扶苏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去。”
子傒面露些许忧色:“为何?”
子楚皱眉道:“是因为秦国和燕国的约定吗?可我们只是答应帮燕国威慑赵国,又没有说过要真的出兵,相邦何必亲自去上党郡呢?”
子傒抿了下嘴唇,看了眼子楚,心里恍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他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说说吧。”秦王对扶苏抬了抬下巴。
扶苏拱手道:“臣去上党郡巡边,一则确实是为了履行和燕国的约定,大秦相邦是不怕上战场的;二则也是为了日后攻取太原郡做准备。”
秦王听见后半句话,一下子来了兴趣,身体都坐直了几分,催促扶苏道:“说说看。”
扶苏道:“太原郡是赵国西面的门户,也是我大秦东出攻赵必须占据的要地。日后也必定要先拿下太原郡。”
秦王点头,眼底划过一丝黯淡。原本白起活着的时候,连同上党,也已经打下来一部分太原郡了。可惜……后来大秦围攻邯郸久久不下,那部分太原郡的土地也都被赵国夺回去了。
秦王之情绪低落了片刻的功夫,很快就修整好心情,问扶苏:“所以你去上党是为了提前做安排?”
扶苏点头道:“是。日后攻打太原郡,必定要有上党郡的策应。臣过去把军务整顿好,等到时机成熟,自然可以事半功倍。”
秦王思索片刻,同意了扶苏的提议。
扶苏再次拜礼,扫了一眼走神的杜仓,又将自己离开咸阳后的国事安排讲了一遍。他把事务分配给左右丞相,但相邦府的属官们时时刻刻都在牵制监督。
秦王摸着下巴笑,用手指隔空点点扶苏的脑袋。这个玄孙心眼儿还挺多的,生怕他离开咸阳后,会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你放心去吧。”真是的,有寡人在这里还怕什么?想到这里,他就有点不高兴了,阴阳怪气了扶苏两句,把这个玄孙赶跑。
众人不敢打扰心情不佳的秦王,动作麻利地接连退出大殿。
出了殿内,几人迅速分成了三堆,子楚和扶苏站在一起、子傒和杜仓站在一起、太子和左丞相站在后面,泾渭分明。
子傒神情暗淡,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对太子和扶苏拱手道别。
扶苏目送子傒走远,轻轻叹息一声,转身也跟太子道别:“臣先去西宫学室看看小公子他们。”
一直都没有出声的太子总算说话了:“放心去吧。”
扶苏一怔,抬眼去看太子。
太子对其微微一笑,带着左丞相离开了。
“扶苏。”子楚怼了怼扶苏的胳膊,小声蛐蛐,“我怎么觉得老头儿话里有话呢?不能吧?他平时看着没有那么多心眼啊。”他还以为太子那点心都用在女人身上了呢。
扶苏往旁边走了两步,与子楚拉开一点距离,免得自己又被怼到。他无奈道:“公子,您不该如此称呼太子。”
子楚瞥了撇嘴:“你怎么跟吕不韦一样古板?老头儿又听不到。”
“但是蒙上卿能听到。”扶苏眼角抽搐,给子楚使眼色。
子楚仰头去看台阶上的蒙骜,对上对方的视线,缩了缩脖子:“咳,太子当真是聪慧温善之人啊。”
扶苏对蒙骜拱了拱手,赶紧拉着子楚去西宫了。到了僻静的路上,他跟子楚分析了一下太子:“太子真的是一个胸有丘壑的人,并非是什么也不懂的庸人。他方才的话也应该是在暗示我,会在我离开咸阳后,帮我照看好咸阳。”
子楚呆了呆,咂舌道:“我才是笨蛋。”
扶苏失笑道:“公子也不是,您只是被一叶障目,平日与太子走得太近,反而看不清很多事情。我看着太子对您还是很满意的。等我离开了咸阳,您暂时也和御史去咸阳附近的郡县审核考课吧,现在多做点实事比其他的都重要。”
子楚闻言认真点头,收敛起玩笑的心思:“好。不过你去上党真的只是为了履行和燕国的约定、整顿军务为攻打太原做准备吗?”
扶苏端详着子楚,对方明显穿得比他要厚实多了,可一张脸在寒风中还是比他要憔悴得多。他笑了下:“是。公子,我们快走两步,别在这里吹冷风了。”
“好。”子楚也有点冷了,拢了拢扣在头上的帽兜,搓着手呵气,“怎么感觉咸阳比邯郸还冷呢?”
扶苏道:“这两年都是一年比一年冷。”等到他出生以后,还有好几场冻灾。他要做的事情真的太多了,一定要把这些灾害提前预防好。
“啧啧。”子楚摇头,快步跟着扶苏进了西宫学室。还没进屋便听见屋子里小孩子们朗朗读书声,尤其数嬴政的声音最大、最明显。
子楚嘿嘿傻笑:“我儿子真有劲儿!”比他阿父我强多了,一看就是个长命百岁的,希望能活过秦王的岁数。
扶苏也笑了:“小公子读书很认真的。”
“我来看看。”子楚蹑手蹑脚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的小缝往里张望,寻找着嬴政的后脑勺。
他刚找到嬴政的后脑勺,就对上了正在授课的吕不韦的眼睛,顿时表情全部僵住。为什么吕不韦在这里?啊,前天吕不韦好像说过一嘴。
吕不韦把手上的竹简“啪嗒”放在了桌案上,抽出腰间的竹条压在竹简上。
屋子里的小孩子们顿时鸦雀无声。屋子外的子楚也开始装死,假装自己不在外面。
扶苏不明所以,直接推开了课室的房门,同吕不韦打招呼:“吕公,我和公子来看看。”
吕不韦似笑非笑道:“公子怎么不直接进来呢?”
子楚干笑两声,拽着扶苏的袖子走进去:“我说你最近怎么总是很忙呢,原来是来给这群小孩子来授课来了。”
吕不韦道:“只是给小公子他们讲一个时辰,不耽误公子的功课,也不耽误帮公子处理事务。您要过来听听吗?”他按着手边的竹条说话。
子楚叹息一声,只好走进去,径直去了嬴政的桌案旁边。他跟儿子挤挤,把小孩儿挤到了桌角,共用一张小桌案。
嬴政不大高兴道:“阿父,大人应该用大桌子。”
子楚低声蛐蛐道:“一会儿他考你功课,你答不上来,可别找我帮忙。”
嬴政抱着胳膊:“哼,我什么都会。”
“你会个……”对上吕不韦的眼睛,子楚闭上了嘴巴。
吕不韦笑了笑,转头去看扶苏:“相邦要进来坐坐吗?”
扶苏也很想听听吕不韦授课,便点头应允,不过没跟小孩子们抢座位,直接跪坐在了吕不韦的坐席旁边。
每天只有一个时辰的授课时间,吕不韦也不耽搁,继续从容地讲着方才的文章。他发现嬴政和子楚陪伴着一起学习,父子两个的进步都比之前大,或许是不想让彼此看轻。
吕不韦找到了诀窍,便决定想办法说服子楚,以后直接让子楚抽空跟着嬴政一起学习。嬴政要学简单的文章,而子楚可以在旁边写写功课。
扶苏在旁听得津津有味,吕不韦和吕恕的授课方向不同,但内容都不是凡俗,说实话他们来教导小孩子们有些浪费了。
可他们教导是父亲,扶苏转念一想又觉得还不够,过一阵打听打听老师那边的情况,如果李斯已经拜完师了,就把老师接到咸阳来。
在紧张的学习中,一个时辰很快就结束了。吕不韦和子楚离开了西宫学室,他们还有其他的公事要处理,不能一直陪着小孩子们。
而扶苏马上就要离开咸阳了,在那之前还是想要多陪嬴政说说话的。小孩子真的有点小,希望等自己再回到咸阳的时候,父亲依旧能这样和他亲近,而不是慢慢把他给忘了。
“扶苏,我们去攥雪球吧!”嬴政牵着扶苏的手往外走,招呼着蒙恬和燕丹等人跟上,“今天我们比谁攥得雪球大。”
“好!”后面跟着的一群小孩子,声音齐齐刷刷地喊。
为了方便小孩子们玩耍,宫人们特意把积雪都弄到了一起。这样太阳出来以后,也不会化的太快,可以让小孩子们多玩一会儿。
扶苏站在旁边,看着一群小崽子攥雪球。他们的手小,攥出来的雪球还没有鸡蛋大,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却还是认真地摆成了一排。
嬴政撅着屁股挖雪,眼见着自己的队伍落后了,赶紧招呼扶苏帮忙。
扶苏迟疑一下,也没有犹豫太久,便撸起袖子来帮忙。他长得高大,手指头也修长宽大,一个大雪球顶上了小孩子们十个小雪球,还攥得特别紧实。
小孩子们见了惊呼,子婴道:“老师,你的雪球拉粑粑啦。”那群小雪球真的很像大雪球的便便。
扶苏嘴角微抽。
“你真的好埋汰。”嬴政捡起一个小雪球,往子婴的身上丢,“不许欺负扶苏。”
子婴有点委屈:“大侄子,我没有欺负老师。”说着说着他觉得有趣,也捡起小雪球开始往其他人身上丢。
一群小孩子噼里啪啦打起了雪仗,扶苏手忙脚乱地帮嬴政抵御攻击,但小孩儿张扬的球状发髻还是遭了殃,一场雪仗过后,头发上都是白雪。
扶苏只好把小孩子们都哄进屋子里,挨个给他们拍拍脑袋上的雪。
嬴政站在扶苏的旁边,嘿嘿笑道:“开心吗?阿父陪他们多玩一会儿,等过两天跟你一起去上党,就不能陪他们玩耍了。”
扶苏动作顿了顿,没有告诉小孩儿要把他留下来,只是笑了笑,便继续帮嬴政弄掉身上的雪。
嬴政还不忘了回头对小孩子们说道:“我未来不在的几天里,你们要乖乖听话哦。吕先生可没有慎之脾气好,他连我阿父都敢打!”
小孩子们一听一片哗然,怕极了吕不韦。
扶苏失笑,含笑看着嬴政和小孩儿们的天真对话,等他再回咸阳的时候,希望还能看见这样的画面。
子傒与杜仓一同离开了王宫,路上一直都很消沉。
快出宫门的时候,杜仓侧头问他:“公子这是怎么了?”
子傒颓然道:“只是觉得我不如子楚聪慧。难怪老师您和宗正对我一直心有不满。”方才在殿内,子楚一下子就猜到了扶苏的用意,而他却什么都没想到。
杜仓停下来,对子傒道:“公子不要妄自菲薄。子楚和扶苏相处甚久,没准儿早就知道了扶苏的打算,方才在大王面前不过是在配合搭话。”
子傒没有被杜仓安慰道,笑容苦涩:“可是我真的不聪明。如果我足够聪明的话,又怎么会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杜仓沉默片刻,问道:“你是在说宗正前几日责怪您的事情吗?你主动去找大王挑破了扶苏和李牧的关联,误打误撞帮了扶苏一把。宗正的确很生气,不过也不能怪你……你向来是这样的人,有些事也勉强不了你。”
他是子傒的老师,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学生的品性?一直以来他们做什么事情,也几乎没怎么问过子傒的想法。有时候面对子傒茫然的眼神,杜仓也会心生愧疚和不安,但到了今天这一步,也不是他所能做主的了。
没有人能做主,都是被推着往前走而已。
杜仓心生疲惫,安抚子傒道:“公子不必担心。这两天宗正应该消气了,我去看看他,总归我们都会一直支持您的。”
子傒张了张嘴,可若是他不想继续争下去了呢?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杜仓担心子傒的情绪不佳,便亲自将他送回了宅邸,而后才去拜访嬴釜。正好嬴釜也在等他,没让他扑了个空。
杜仓笑道:“看来宗正的气已经消了。你也知道,公子他向来就是这样的人,总好过两面三刀的阴诡小人要好。”
嬴釜闭上眼睛,哼了一声,没有说子傒的事情。他等杜仓过来,也不是为了子傒:“今日在朝会上扶苏要去上党郡,后来大王留你们说了什么?”
杜仓已经习惯了嬴釜这样强势,便也顺从地说起在殿内的事情,言语之间不免带了些对扶苏的佩服。若是抛开两人的立场,扶苏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相邦。
嬴釜听罢,沉思片刻,忽然冷笑:“真是个蠢货,以为自己出任相邦便万事无虞了吗?他既然愿意这个时候去上党,那就永远也别让他再回咸阳!”
第89章
得知扶苏要去上党郡,嬴政也早早地就开始准备起来,他要跟着儿子一起去。上次有过从赵国流亡的经验,小孩儿这次已经很熟练地准备东西了。
“不能拿太多,要多带点吃的。”嬴政念叨着,在家里跑来跑去,怀里时不时地抱着一堆东西跑回自己的房间。
卓兰芝坐在堂屋内给嬴政做着小衣裳,旁边的成蟜躺在摇篮里吃手指。她揉了揉有些闷胀的太阳穴,实在被小孩儿跑动的声音吵得厉害,便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女侍跪坐在一侧,帮卓兰芝整理线头:“夫人,您不舒服吗?”
卓兰芝刚要起身去逮孩子,转念想起子楚跟她说过,政儿因为弟弟的出生一直很敏感。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打孩子,但她还是难免带了点愠怒:“你告诉政儿别在院子里乱跑,一会儿摔倒了,脑袋嗑出个包。”
她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影子又欢快地窜过去,留下来一串“哒哒哒”的嘈杂脚步声。
女侍怕卓兰芝动怒,再把小公子给揍了,忙起身去拦孩子。
卓兰芝抬手制止了女侍,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算了,去帮我给扶苏先生传个信,给政儿多留些功课吧。”这孩子就是个犟种,揍屁股也只能管用两天。
嬴政对自己要增加功课的事情一无所知,对着自己打包好的两个书包琢磨:“已经带了肉干、果脯……啊,再带点书。”他又去翻自己的小竹简,用力塞进鼓溜溜的书包里。
可怜的小书包承受了太多压力,肉干都在往外冒,勉强能系住绳子。
可嬴政还是不满意,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政儿。”子楚和扶苏一前一后走进来,见屋子里被嬴政翻得乱糟糟,子楚扶额:“你这是又在搞什么鬼?把屋子弄得那么乱,快点让人进来收拾赶紧。一会儿让你阿母看见,哼。”
嬴政眨巴着眼睛:“扶苏要去上党郡,我在准备好吃的东西呢。”
子楚和扶苏闻言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小孩子要给扶苏准备赶路零食。从前扶苏每次出远门,都会收到嬴政送的零食。
扶苏温声笑道:“您准备的够多了。”
嬴政道:“好吧。你什么时候走呢?”
扶苏道:“我打算明天早上出发,所以现在来看看您。”
“好的。”嬴政点点头,也没说别的话。
小孩儿太乖了,乖得让扶苏心里发慌,总觉得又会出什么事。他只好对子楚道:“小公子活泼好动,公子要多多费心了。”
子楚尚且不了解嬴政的“本事”,此刻很满意儿子的乖巧懂事,哈哈笑道:“放心。等过两天我给政儿找个年纪大一点的随从,蒙恬他们都是一群小崽子,到底没办法照顾好政儿。”
扶苏闻言点头认同:“是该如此。小公子,我给您带了一套兵车,您喜欢吗?”他从背后的随从手里拿过来一个大盒子。
大盒子又嬴政一半那么高,打开后是一套非常精致的兵车模型,轮子还能跑呢。嬴政看了十分欣喜,摸着铜制小马:“真好。我想站在上面。”
扶苏笑道:“可以的。”这个玩具就是让小孩子站在上面的,前面拉扯的小马的马腿都是轮子,可以牵着走。
嬴政开心地爬上车:“驾驾驾。扶苏,我动不了。”
“我来拉您。”扶苏拉着套在小马上的绳子,牵着小车咕噜咕噜往院子里走,“您抓稳了。”
“好!”
子楚跟在后面骚扰嬴政,搞得小孩儿好几次差点栽下小车,惹来扶苏和随从的一致眼神指责。他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摸着鼻子,动作小心地骚扰小孩儿。
扶苏和子楚陪嬴政玩了半个多时辰,见天色有些暗了,才道别离开。
临别前,嬴政喊道:“扶苏,明天早上阿父去找你。”
扶苏笑道:“我走得很早。”
嬴政想了想,让扶苏先把两个装满食物的小书包带上,免得明天早上自己起床太匆忙,忘了带。
扶苏当做是嬴政给他的礼物,便一只手就拎走了两个小书包。回家后,他还跟吕恕展示了一番,都是赶路的时候能吃得上的。
吕恕见扶苏满脸开怀,也跟着笑了,只是有些好奇地扒拉着零食里的竹简:“怎么小公子的书也在里面?”小孩儿用的竹简是小号的,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扶苏这才注意到,想了想道:“可能是误打误撞卷进去的,明天慎之给小公子送过去吧。”说着,他把竹简都拿了出来。
“哼。”毛遂从后面钻出来,“我看这两包零食没准儿是小崽子自己的行李。”
扶苏道:“我已经跟小公子说好了,这次不会带他去。”
毛遂沉思:“难道你上次在赵国没有说好吗?”
“……”扶苏转头看向吕恕,“慎之,以防万一,你明天一早就去找小公子,先把他送到宫里读书吧。”
吕恕想起赵国时的事情,也心有余悸:“好。”
扶苏把小书包们重新系上绳子,上下打量一番衣衫泛旧的毛遂:“毛兄不准备行李吗?你明天跟我一起去上党郡的。”
“早就准备好了。”毛遂翻了个白眼儿,“好事想不到我,送命的事倒是惦记上我了。”
扶苏塞给他一包小鱼干,笑道:“能者多劳。”
毛遂哼哼两声,揣着小鱼干,大摇大摆地转身回自己的房间了。
次日天色刚刚有了朦胧亮光,嬴政就轱辘从床上爬起来。他爬到床尾,给自己换上叠放整齐的新衣裳,冬衣厚重,累得他气喘吁吁。
住在小孩儿外室的女侍还在睡梦中。
嬴政蹑手蹑脚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来,溜溜达达从门缝钻出去了。他走到一半,忽然脚步犹豫着停下来,往成蟜的院子里张望了一会儿。
小孩儿鼓着脸思忖,有点舍不得阿母和弟弟,但是阿父身体不好,离不开阿母。于是嬴政脚步一转,跑到了成蟜的屋子。
乳娘还没有醒,成蟜也在摇篮里睡得香甜。
嬴政用力把成蟜薅出来,见小孩儿睁开眼睛,小声嘟嘟囔囔安抚了两句。他跪坐在地上,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出去,又将成蟜塞了进去。
他还知道怕弟弟被冻坏,特意把自己毛茸茸的小披风披在书包外面。
嬴政背起书包,差点被重重的小娃娃给坠倒,好不容易才站稳了,屏住呼吸往外走。他一路走走歇歇,抱怨道:“成蟜,你真的吃太多了。”
成蟜什么也不知道,在兄长的后背上颠颠摇摇,又睡着了。
嬴政一路走到了门口,被看门的护卫给拦了下来:“我要去见扶苏。”
护卫看了眼嬴政背后的“乌龟壳”,迟疑道:“您的披风里背着什么东西吗?”
嬴政睁着眼睛道:“是我给扶苏准备的礼物。”
护卫也不好强行打开看,也习惯了嬴政总是要去找扶苏,便安排人给嬴政准备马车,护送小公子去扶苏的宅邸。
嬴政去抱成蟜的这会儿功夫,耽误了不少时间。他到扶苏宅邸门口的时候,扶苏的车队都已经排成串儿了。
小孩儿熟门熟路地摸去扶苏乘坐的马车,让护卫抱他上去:“我要去里面等扶苏。”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奇奇怪怪,护卫不做他想,将嬴政送到了马车里:“这边不好停车,臣去路口的树下等您。您完事儿了,派人知会臣一声。”
“好。”嬴政催促护卫关上车门,把成蟜从书包里翻出来,“不许哭哦,一会儿阿兄给你弄点吃的。”
扶苏完全没注意到马车这边的动静,还在门口和吕恕等人辞行,摸了下自己的抽跳的眼皮,哭笑不得道:“看来此行还真是波折诸多啊。”
吕恕忧心忡忡道:“从昨天我就有些心慌。扶苏,要不你再多带点兵卒吧?”
扶苏笑着安抚道:“大王已经派遣蒙武跟着我了,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人要对他下杀手,也不敢像赵国那些人一样太过明目张胆,毕竟秦国可不像赵国那样管理疏松。
“好了好了。”毛遂催促道,“快点吧,一会儿那个小祖宗就要过来了,还不知道怎么应对呢。”
扶苏道:“小公子不会起得这么早的。昨天我陪他玩了好一会儿铜车,夜里必定睡得很踏实,估计一觉醒来都日上中空了。慎之,小公子就拜托你了。”
吕恕郑重点头:“是我应尽之责。”
扶苏笑了笑,再次和吕恕等人拱手道别,转身融入马车的队伍里。他不太喜欢乘车,便先骑着马,等累了再上车。
车队踩着晨光朝东而去。同样是离开咸阳,这一次扶苏的心境却大不相同,天高云清,心胸开阔,全然没有消极之色。
一路上,他还和蒙武、毛遂说说笑笑。直到车队走了半个多时辰,马上就要离开咸阳的地界,忽然听见了若隐若现的婴儿哭声。
此时正值深冬,四周草木凋零,一眼就能望见周围的东西。就连小山包上的风景都一览无余,哪里有什么人影?更别提是小婴儿了。
毛遂迟疑道:“好像是马车里传来的?”
扶苏心头一跳,生出一个不大好的预感。他忙叫停了车队,策马前去婴儿啼哭的车厢寻找。
蒙武有点紧张:“不会是婴儿鬼吧?这也忒吓人了。”好端端的,青天白日竟冒出了婴儿的啼哭,越想越心慌。
毛遂大概猜到了一些,嘴角微抽:“只怕是比鬼更可怕,过去看看吧。”他也策马跟过去。
扶苏一路找到了自己乘坐的车厢,婴儿的哭声愈发明显,还能听见幼童哄孩子的威逼利诱声,就算小孩儿再怎么压低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也是如此的明显。
扶苏深深呼吸,一下子笑出来了,看上去笑得有点诡异,让旁边的卫兵们看了都觉得害怕。
驾车的卫兵小心翼翼地关心道:“相邦,我去马车里看看吧。”相邦看上去不太好啊。
“不必了。”扶苏咬牙,直接从马背跳上了车,霍地打开车门。
车厢内,小嬴政抱着小小的成蟜,因为胳膊太短,只能抱起成蟜的一半身子,看上去很艰难。他抬头对上扶苏的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惊喜!”
“……”扶苏没说话。
嬴政的笑脸有点维持不住了:“你怎么不高兴啊?”
扶苏心累不已,也没办法说嬴政什么,先把成蟜抱过来检查情况。他转身对车外的毛遂道:“熬点米汤来。”
“唉。”毛遂听着扶苏冷冽的声音,给嬴政丢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龇牙咧嘴地跑了。
蒙武茫然道:“小公子?扶苏先生,你怎么把小公子带来了?呃,这个婴儿是?”
嬴政道:“是我自己过来的,说好了,要一起走的。这是我弟弟,很漂亮的,给你看……扶苏,你不要那样看阿父。阿父有点难过。”
扶苏听到这话,更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来了,他本来就没办法斥责父亲。半晌后,他才情绪稳定下来,安排人准备送嬴政和成蟜回去。
嬴政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扶苏抿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外面没有那么安全,您若是出事了怎么办呢?回去吧。我会让人跟公子和夫人解释,您不会挨揍的。”
“我才不怕挨揍。”嬴政眼眶有点红了,“阿父想保护你而已……都怪阿父太没用了,什么也做不了。”他自暴自弃地锤着自己的小短腿,“为什么阿父长得这么小?为什么阿父的功夫一点也不厉害?”
扶苏帮把成蟜塞给蒙武,一把将嬴政抱过来,嗓子发紧,声音沙哑地安抚道:“不怪您。您还在长大呢,等以后,等以后……等以后您就可以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现在您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长大,其他事情都急不得。”
嬴政哽咽道:“可你要是提前死掉了,等不到阿父长大,怎么办呢?阿父长得好慢,我每次量,都只长高了一点点,有的时候还不到一点点。”
扶苏笑了出来,摸着小孩儿的脑袋道:“至少要等您换完了牙齿。”
嬴政张大嘴巴,让扶苏把他的牙齿换掉。
扶苏一囧,方才心里的酸涩沉闷被一扫而空,用手托着嬴政的下巴,帮小孩儿合上嘴:“要等您的乳牙自己先脱落,才会换出新的牙齿。等换完了牙齿,您很快就会长大了。”
嬴政闻言有点着急:“我的乳牙才刚长全几个月!它们什么时候才能掉下去?”
扶苏哭笑不得,温声给小孩儿讲了揠苗助长的故事:“人就像是苗,要慢慢地养,慢慢地长。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出事的,若是您跟着我去,我反而会因为您而分心。”
嬴政垂头丧气,过了好半天才道:“好吧,阿父不跟着你了。那你一定要早早地回来,阿父给你算着日子呢。”
“好。”扶苏摸着嬴政的头发,最终决定亲自送两个小娃娃回去。他跟子楚和卓兰芝撒了个谎,没让二人责罚嬴政,而后才策马追赶队伍。
没了方才的意外,队伍有惊无险地继续前行。
毛遂笑道:“这要是等咱们到上郡,才发现小祖宗跟过来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扶苏抬起马鞭,戳了戳毛遂的后背:“到时候就让你去送小公子回咸阳。”
“到时候你就不能送小公子回去了。”毛遂躲闪着扶苏的鞭子,催马来到蒙武另一边,探头看扶苏道,“不然小公子就得被公子和夫人打成胖公子。”
毛遂话音未落,又被蒙武给敲了下脑袋。蒙武道:“小公子多好的孩子,你这个赵国人!”
若是秦国人说这话,毛遂心里肯定会不愿意。可听见蒙武说,他只是翻了个白眼:“你个齐国人有什么好说我的?咱们两个外来的客臣,谁说得上谁?”
蒙武吭哧吭哧憋了半天道:“我已经来秦国好多年了,还打了好几次仗。我的秦国话说得也比你的好。”
毛遂无语,明明是他学秦国话学得最快,毕竟秦国和赵国接壤,有些方言也是很接近的。他拉来扶苏评评理。
扶苏面露茫然之色:“啊?你们两个的口音不是一样吗?”都不怎么正宗。
“……”
扶苏见他们消停了,摇头笑了笑。
半个月后,队伍抵达上党郡郡治长子县。扶苏先在长子县修整,顺便盘查上党郡的政务,几乎没怎么休息过,一连忙碌了数日才结束。
这些日子,始终没有什么危险出现。扶苏倒也不着急,若真有人趁这个机会对他下杀手,也至少要等到他在上党郡多呆上几日,才显得“意外”没有那么刻意。
扶苏审查政务的手段太过老辣,就算郡守都是按照规矩办事,也在面对扶苏的时候,有些汗流浃背。明明他的年纪比扶苏还大,却偏偏被对方的气场震慑住。
扶苏见郡守紧张,温声笑道:“郡守做的怎么样,我都看在眼里。这些年上党郡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也多亏了你了。”
郡守陪笑道:“相邦过奖了,都是下官的职责所在。您接下来要去看看郡中屯军吗?”
扶苏点头:“我还要去看看边境的军队。”
“下官去安排。”
“不必了,明日我直接去就好。”扶苏道,“不需要军中特意为我准备。我过去只是视察,不是来打扰将士们的。”
郡守连声道:“是是是。”
扶苏在咸阳面对的官吏大多都没有如此谄媚,不太习惯和郡守这样的人相处,便让郡守先下去做事:“我自己在长子县转转,你不必跟着我了。”
郡守只好忐忑同意,但还是派了郡丞跟随在扶苏左右,帮扶苏做向导。
郡丞不似郡守那样热情谄媚,为人颇有咸阳的大部分官吏作风,也不怎么喜欢说废话,大多时候都公事公办。扶苏便也没有拒绝他的陪同。
扶苏在长子县附近转了一圈,这地方刚归属秦国不久。当初赵国收纳了上党郡,迁徙了不少赵民到这里,此地至今还留着赵国好斗的民风。
若论起治安和稳定,肯定是比不了咸阳那样的地方。但能在郡守的治理下,保持到今天这样的程度,也是很不容易了。扶苏看过犯案的文书卷宗,触犯秦律的情况逐年下降,罪人所犯的罪责也越来越轻,连私斗、杀人的事情也在减少。
扶苏对那位谄媚的郡守有了一些改观,回想起来又觉得自己不该太武断,以后用人任人的时候还是不能只看表象。他在心里不断地反思着,对待随同的郡丞态度都好了不少。
郡丞心里讶异,见这位相邦言谈之间对郡守的态度愈发友善,不由得佩服。他知道郡守的一些胆小毛病,毕竟郡守不是什么大贵族出身,否则怎么会被排挤到上党郡来呢?这地方但凡有点门路的秦臣都不愿意过来。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深入了解郡守的。这位相邦还真是了不起。郡丞对待扶苏的态度也更加恭敬起来,主动给扶苏介绍着长子县周围和上党郡的情况。
扶苏一边听一边走,走到了一出山顶,风景开阔。
站在这里,他能看见一南一北两条水路。
一条通往东北方向的潞水,沿着它往东北走几十里,便是屯留——前世小叔父成蟜自刎的地方。
另一条通往南面方向的丹水,沿着它往南走几十里,便是长平——十来年前秦国和赵国进行激烈交战的地方,那里至今还能够挖出来不少的人体骸骨,甚至还有白起留下的人头京观。
扶苏站在这山顶上,望着条水路,心里百感交集,想了很多事情。他一时间出神,都没有留意到周围的时间和动静。
就在这时,忽然树林里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郡丞以为是什么野兽。可冬天哪有什么野兽呢?他也没当回事,只是提醒扶苏道:“相邦,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天色有些晚了。”虽说现在没有野兽出没山林,可难保有饿极了的野兽会在野外游荡,还是早点回去为好。
第90章
扶苏的耳力远比郡丞还要敏锐,自然也没错过,那树林深处的杂音。
他仰头望向密林。深冬的林子,树叶早已经凋谢干净,但因为生长的树木太多,枝桠交叉在一起,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只能看见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似乎遇到了什么危险。
郡丞心里发慌,总觉得不对劲。可是他们在上山的时候,把护卫们都留在了山脚下,此时此刻,周围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他不由自主靠近了扶苏一些,咽了咽干紧的嗓子:“相邦?”
扶苏没有说话。
郡丞浑身发毛,这觉周围阴森森,寒气更重。那密林里的嘈杂噪声似乎越来越近了。让他不由自主后退两步,差点踩歪了,踉踉跄跄好几步才站稳。
突然,扶苏将郡丞用力一拽,把人拽到了几步之外。
郡丞都没有来得及反应。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空中,被一股力量猛烈扯到了一边。等到他眼睛一花,回过神的时候,看见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竟然有一头蓄势待发的恶狼。
郡丞低呼一声,双腿当即软了,刚才他差点就被这头恶狼给扑倒!
“相,相邦。”郡丞的声音颤抖,想哭都哭不出来,生怕激怒了那头恶狼。他小声的反复嘀咕念叨,“为什么冬天会跑出来一头狼?不好,他一定是缺了口粮,这种狼非常凶猛。相邦,我们,我们——”
扶苏用手指抵在郡丞的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眼神朝另一边甩了一下。
郡丞朝那边看过去,又有两头狼站在那里,他当即眼前一黑。自己和相邦怕不是今天要把命交代在这里!早知道就不应该觉得山路太挤,早知道就应该把那些护卫都带上来。
扶苏单手架着郡丞的胳膊没让他瘫软倒下,可是眼前这三头狼明显就要攻击过来,他不能一直这样扶着郡丞。
更重要的是,他不觉得这三头狼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必定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难保过一会儿不会出现其他意外,他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三头狼。
于是扶苏慢慢将郡丞放在地上,抽出腰间的佩剑。
“相邦!”郡丞试图唤住扶苏,实在是太危险了,那些狼肚子都扁扁的,明显都已经饿了很久了,这种穷凶极恶的狼是很难对付的,更何况他们成群结队地出现。
扶苏没有看郡丞,眼睛盯着那三头狼,声音稳定沉静地道:“没事。”
什么没事?郡丞愣了下,还没想明白,脸上就被扬了一阵带着沙土的风。
扶苏身影飞快地主动冲向那头,身体明显更为强壮的狼。擒贼先擒王,放在这群狼身上更为重要。
三头狼的速度也不慢,霎时间就冲着扶苏撕咬过来。它们接着队形将扶苏四周包围起来,趁着扶苏去杀头狼,另外两只在旁掩护偷袭。
三头狼和扶苏缠斗在一起,几乎看不见扶苏的身影,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整个山头扩散开。狼的嘶吼声惊起更多麻雀,凄厉嚎叫,让人心头发颤。
郡丞尖叫:“相邦!”他怕的手脚发抖,可也没有转身就跑掉,反而拼命爬起来去扯旁边的树枝,想要用树枝去驱赶那三头狼,把扶苏给救出来。
他本就不擅长打斗,着急忙慌的情况下,竟半天也没把树枝给折断,最后咬牙硬是扯下来一大截树干,连手掌都被磨出了深深的血痕。
可此时郡丞已经意识不到这些了,他举起树干,高声嘶吼着冲向那群恶狼。
他刚一树干拍下去,那三头饿狼却接二连三的扑通扑通全都倒下了。
这一树干没抽到狼,差点把扶苏给抽了个正着。
扶苏身影飞快地朝旁边闪去。
“啊啊啊!”郡丞闭着眼睛还在尖叫,举起树干一下一下往下拍,把那三头饿狼的尸体砸得血肉模糊。让扶苏本就狼狈的衣服,更是溅满了鲜血。
扶苏心下感动,却还是忍不住无奈地笑了出来。他提着剑,两三步走到郡丞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没事了。”
郡丞还在恐慌惊惧之中,都没有听清扶苏在说话,还在一下一下的拍打着。或许是力气用尽了,也或许是情绪稳定了一些,他总算停下来。
郡丞睁开眼睛,看见衣服上都是血迹斑斑的扶苏,手里的树干啪嗒掉在地上。他满脸老泪纵横,一把抱住了扶苏:“相邦,相邦。”
扶苏微微叹息一声,轻轻拍着郡丞的后背,安抚道:“只是几头狼而已,已经没事了。我也没有受伤,这都是狼身上的血。”
郡丞闻言后退半步,上下捏着扶苏的胳膊腿,确认他真的没有受伤,崩溃的哭道:“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出现了狼,明明我们上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也没有听附近的百姓说过这山里有狼。”
扶苏眸光闪动。有人想要让他死在这里,却又不想引起太大的轰动,所以故意驱赶了狼过来。可是那些人也未免太小瞧他扶苏了,就算他武力平庸,也不是随随便便几只狼就能杀了他。
现下那群人没有得逞,不知道还要有什么后招。扶苏见郡丞情绪稳定了一些,便扶着他往山下走:“还是要让长子县的县令派人在几座山附近巡查一下,不要有其他狼冲下山,伤了百姓。”
“是是是。”郡丞不得不佩服扶苏的好心态,都从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想着办正事。
二人没走多远,山下的护卫便相拥着跑到了山上:“相邦,我们听见了狼的叫声,你们没事吧?啊!相邦你的身上?”
扶苏笑着解释了一番,点了一名护卫,把郡丞背下山。另外叫两个人,处理一下山头的野狼尸体。
“你们看看山上还有没有其他百姓。”扶苏要找的自然不是百姓,而是那放狼的人。不过他心里对此并不抱希望,对方既然能使出这种手段,自然是想要制造出意外,不会留在山上。
果然,护卫们在山上转了两圈,再没见到其他人。
扶苏没有多说什么,让人把这三头狼的尸体抬到城中,检查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
郡丞见扶苏如此谨慎,心觉此事不简单,猜测道:“相邦莫不是觉得此事是人为?这怎么可能?什么人会没事在山上放狼?”上党郡的民风虽然没有关中淳朴,却也不至于在山上放狼啊,谁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扶苏看了一眼郡丞,拍拍他的肩膀道:“此事与你们无关。大概是冲着我来的。”
郡丞睁大了眼睛。
扶苏笑了声:“今日你也受惊了,接下来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我去军中巡查,不用你跟着了。”
郡丞眼见着扶苏就要离开,突然喊了声:“相邦!是……咸阳的人吗?您不了解上党郡的情况,我还是跟着您吧。”
扶苏回头看他,笑道:“没事。”明明身处险境,敌人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他却如此镇定自若,好像什么事都掌握在手里,胸有成竹。
郡丞呆呆的看着扶苏,和护卫们一起去落脚的传舍。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扶苏的背影消失,自己也被一名护卫送着回了家。
得知扶苏遇刺的消息,毛遂和蒙武也顾不得继续巡查郡中其他事务,赶紧回到传舍,看看扶苏。确认扶苏毫发未伤后,他们才算松了一口气。
毛遂阴阳怪气道:“他们也太蠢了吧,竟然以为三头狼能杀掉你。难道不知道你在赵国可是以一己之力杀了十来个刺客吗?怎么说也得派二十头狼过来呀。”
扶苏轻轻踢了毛遂的大腿一脚:“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毛遂带着怒火的哼了一声,嘲讽笑道:“明明知道有危险,出门都让你带着护卫,竟然还把他们甩在山下。到底是我不盼着你好,还是你自己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儿?”
扶苏自觉理亏,摸了摸鼻子,声音放软道:“那山头又不是很高的山头,若是真有什么刺客,护卫们从山脚跑上来也是来得及的。我也没想过他们会放狼……唉,我下次一定会时时刻刻带着护卫的。”
毛遂抱着胳膊,身体一转,背对着扶苏生闷气。
扶苏讪讪地笑了笑,拉着毛遂坐下,给他倒热水。
蒙武还呆呆愣愣的站在门口。他完全不知道有人要杀扶苏,此时此刻才意识到扶苏来到上党郡的事情并不简单:“先生,有人要杀你?”
扶苏这才把遗忘在旁边的蒙武给想起来,他赶紧让蒙武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解释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在咸阳的时候,很多人都看不惯我,现在我好不容易离开了咸阳,身边缺少防范,看不惯我的人八成就像赵国的那些人一样,会对我下杀手。”
蒙武闻言顿时勃然大怒:“明明先生对为大秦做了那么多事,粮仓都比往年充实了不少,这群人怎么这样?我还以为秦国和齐国不一样。”他一直在外面打仗,很少接触到这些秦臣。
毛遂按着水碗冷笑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只要是人,就有私心;只要有私心,就会有争斗。无论到了什么时候,这个道理都不会变,你们太天真了。”
他说的是你们,显然认为扶苏也在此列,只不过是比蒙武聪明了一点点。
蒙武颓然。
扶苏沉默片刻道:“我明白。等这次回去以后,若是能抓到他们的把柄,就可以一举将他们赶走。或许以后还会有新的争斗,但……我不是还有毛兄和慎之吗?我不大聪明,但你们聪明呀。”
毛遂抓起桌案旁边的空木盘,当当往扶苏头上敲了两下:“还笑,还笑,还笑得出来。算了,以后不许再这样冒险。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今天死在了山头,你曾经举荐的那些门客、小公子、公子子楚、卓夫人会怎么样?”
扶苏叹息,连连认错。
毛遂听着扶苏认了半天错,满意的抠抠耳朵道:“想不到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犟种,也有今天。原来你也会道歉?我还以为你就会揍人呢。”
他话音刚落,脑袋就被扶苏给拍了一下。
毛遂抱着脑袋,龇牙咧嘴。
蒙武在旁看了哈哈笑,笑完同样认同毛遂刚才的话:“先生,明天还是我跟在您身边吧。我知道您的身手很好,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万一真的有更危险的手段使过来,您也难以招架呀。”
“好。”扶苏没有反对,转而说起明天的安排来,“我打算先去查看长子县附近驻扎的郡卒,过两天再去其他地方看看边军。今天你们也累了,好好休息吧。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不能因为小人误了正事。”
“是。”
次日,扶苏一如既往的早早就起来,在院子里先练了一会儿剑术。等众人都修整完毕,必要去驻军的小城。他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昨天差遭遇饿狼所受影响。
郡丞没有在家里休息,今天也过来了,只是面容比扶苏憔悴多了,可看上去精神头不错。他一见到扶苏,便加快脚步,笑呵呵地迎过来:“相邦,我跟你一起去。”
扶苏关心道:“你的身体真的没有问题吗?要不还是去休息吧。没关系,这几天的假我给你批了,以后不用补回来。”
“我不是怕这个。”郡丞道,“我只是想跟着您长长见识。”跟着扶苏巡查的这两天,他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尤其经历过昨日的生死,对扶苏更加佩服,想要跟着他多学学。
扶苏见郡丞眼神真诚,便没有再拒绝,只是道:“若是撑不住了,随时跟我说。”
“多谢相邦。”郡丞嘿嘿一笑。
扶苏飞身上马,回头见郡丞笨拙地爬上马背,才下令出发。他在心里想:或许真的有很多人像慎之一样,需要借助上马的工具,可也不能随时都踩着上马石,也不知道公输学的马具研究得怎么样了?等回咸阳问问。
以扶苏为首的队伍,朝着驻军的小城前进,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便到了驻军的城池。
这座城池位处关隘,没有百姓生活,全都是驻扎的士卒们。不过为了方便将士们买日常所需,也定期允许小商贩们来此组织临时市场,但所买卖的东西要求比较严格,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买卖。
扶苏等人来此的时候,恰好赶上小集市,城市外面热闹的很。
一群小商贩们推着大大小小的木车,或是担着扁担站在道路两旁。将士们穿着日常的便服,成群结队的出来买东西,几乎把道路都给堵严了。
扶苏还没靠近的时候,便已经从马背上下来,让卫兵们在原地休息。他则带着蒙武和郡丞过去看看情况。
刚一走近,便闻到了酱香味。
郡丞对这里也有些了解,笑道:“这里的士卒们最喜欢买的就是各种酱料,用来下饭正好。不过这里不让卖粮食的。”他连忙解释了一句,怕扶苏误会他们违反秦律。
扶苏点点头,还看到有卖布匹的小贩,但大多都是粗细麻布,颜色也黄秃秃、灰扑扑,不过还是很受士卒们的欢迎。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吵闹声。一个士卒和小贩吵了起来,似乎是买东西的时候没算明白价格,旁边的士卒同伴们也都凑过来,可那小贩一点也不惧。
扶苏皱着眉毛看了半天,见他们只是吵架,没有动手的意思,眉毛才舒展开来。不过还是不大高兴道:“这里的价格卖的很贵。”他是特意留意过长子县的物价的。
郡丞解释道:“毕竟来这里做生意不容易,小贩们交的市税也多。价格自然要提一些,不过没有很过分,也有市吏在管着的。”
“你们是谁?”一个士卒在旁边已经盯了扶苏和郡丞他们大半天,没见过这三张陌生的面孔,觉得他们鬼鬼祟祟。
那士卒话一出口,周围便安静了。无论是士卒还是小贩们,都纷纷看过来,似乎随时准备动手把他们扣起来。
扶苏不慌不忙,拿出证明身份的信物:“我是来巡查军务的。”
大家看着他手里的文书和官印,挠头的挠头,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个顶个的迷茫。他们也不识字儿呀!
扶苏无奈一笑,把信物收起来:“让我见见这儿的市吏吧。”市吏总应该识字儿吧?
见扶苏如此镇定,大家也信了几分,不过还是谨慎地去把市吏叫过来检查。
但是让扶苏失望了,市吏同样不识字儿。那市吏翻看扶苏的文书的时候,甚至都把竹简给拿倒了。
郡丞也有点尴尬,低声道:“稍微识字点的人都不愿意来这儿当小吏,所以一般军中都很难找到认识字的人。相邦,我们还是进城直接见郡尉吧。”
扶苏叹息一声,点头同意。
几个士卒把扶苏团团围住,跟着市吏“押送”扶苏等人进城。
此处的郡中驻军由郡尉管理,几乎不用看扶苏的文书,他一见到郡丞,便知道扶苏的身份不会有假。但还是谨慎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赶紧行礼。
扶苏摆摆手:“不用如此客气,我此番也是为公而来,不要耽误大家做事。”
郡尉道:“好,听闻相邦过来,文书什么的早已准备好了。我这就让人给您抬过来,您吃饭了吗?我让人去宰一头羊。”
“不必如此麻烦,有什么吃什么吧。”扶苏制止了郡尉,“也没有什么时间吃,时间比较紧,我还是直接办正事吧。对了,我的卫兵们停在城外,可以让他们进来吗?”
“自然可以。我这就去派人引他们进来。”
扶苏点点头,招呼蒙武过来帮忙。翻开那竹简一看,当即眼前一黑,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涂涂抹抹,还夹杂着缺胳膊少腿的错别字。更有甚者或许觉得第一遍写的实在不行,所以又重抄了一遍,还抄错了列,一整列都被勾成黑乎乎的一片。
扶苏揉着发晕的脑袋,没有继续看那些文书,而是询问郡尉军中的军吏情况,难道识字的人就这么少吗?他上辈子跟着蒙恬监军的时候,情况虽然也不大妙,但也比眼前靠谱啊。
郡尉硬着头皮道:“上党郡是这几年才归入大秦的,一般的小吏不愿意来这儿,更不愿意入军中为吏。就这几个识字的,也都是在别的地方犯了罪,被发配过来的。”
秦律对官吏们约束虽然严格,但一般不会轻易发配他们到异地。如今能被发配过来的,又能指望他们的能力有多高呢?
扶苏闻言沉默了半天。
蒙武道:“其实我以前在其他军中,情况也没有好太多。”
扶苏再次想到了自己去年曾提出的想法——教民育民。教育的不仅是民间的百姓,更应该是军中的将士,这样才能提升整个秦军的实力。
其实这个想法他在前世就有过一些念头,不过尚不成熟,在忙着做其他事情,也就搁置了。面对眼前的情况,他再次想起来。
如今他身为相邦,倒也有这个权利去整顿军中。
思前想后半晌,扶苏道:“军中服役的士卒们应该还有识字的,我看到他们在城外买东西的时候,有两个士卒是会记账的。就从军中选拔军吏,要求不用太高,只要识字就可以。”
对于军中士卒们来说,如果能成为军吏,不用面对危险和辛苦操练,还有机会得到擢升,是好事,不是坏事。
只是过去,秦军鲜少在军中选拔军吏。毕竟想要成为小吏,也是要经过考核的。军中大部分都是来服役的平民,还没有资格参加考核。
郡丞和郡尉对视一眼,犹豫道:“这是不是不合规矩呢?”
“无妨。”扶苏觉得这样招上来的人手恐怕也不够,想要提升整个军中的素养,还是要多一点识字的人,“在郡吏中也推一些出来,只要有能力,把公事办好了,以后就有机会擢升。这是大秦相邦承诺的。”
扶苏想了想,又道:“另外让这些识字的军吏,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来公开授课。有想要识字的士卒们,就让他们去听。识字识的好了,以后有机会选拔为军吏。”
这些士卒们大多都是服役过来的,也没有什么捞军功的机会,服完役就要回去继续操劳田地,也没有什么改变命运的机会。但是眼下不同了,只要他们肯努力,或许辛苦些,至少看见了一条出路。
扶苏想着如果在这里的试验成功的话,就可以把此事推行到大秦全境。此时此刻的他想的也只是提升秦军的素质实力,没有想过一举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也间接的影响着秦国的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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