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听见尉缭对扶苏说的话,嬴政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过来,他抓住扶苏的小拇指扯扯:“扶苏,你要去哪里?”


    扶苏半蹲下来,与嬴政的视线平齐,微笑道:“我要出门办点事,就像上次在邯郸出使秦国一样,可能要两个月后才回来。”


    嬴政道:“我不是小孩子,你不要骗我。缭先生的话是不是在说你会遇到危险?”


    扶苏微微一顿,随即神情自然地微笑,眼神深邃地凝望嬴政的小脸:“不。我在秦国会有什么危险呢?”


    “真的吗?”嬴政有点迷惑,到底还是小孩子,没办法对事情有太清晰的判断。被扶苏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后,他便也信了,但还是在嘱咐道:“那你要早点回来。”


    扶苏喉咙发紧,怕自己说话时泄露不好的声调,便笑着点头。他帮嬴政捋了捋碎发,拿起挂在小孩儿背后的毛绒帽子,给嬴政戴在头上。


    嬴政摇晃着脑袋,躲避毛绒帽子:“我不要戴这个,很难受。”


    “外面风大。”扶苏把帽子的系带系好,拨开挡住嬴政眼睛的白色绒毛,“等我回来的时候,您可以一直这样健健康康的吗?”


    嬴政道:“当然,我从来不生病。”小孩儿还是生病的,但是病好得快,自己转头就给忘了。像他这样的年纪,能记住点事情就不错了。


    尉缭站在旁边,调侃道:“小公子政,不会等主君回来的时候,你都把主君给忘了吧?”


    “当然不会。”嬴政有点不高兴,“上次扶苏离开了两个多月,我都天天想着他呢。但是扶苏你还要快点回来哦,不然我会睡不着觉、吃不好饭的。”


    扶苏笑了两声。


    蒙恬把咬到一半的奶饼从嘴里扯出来,往扶苏脸上塞:“老师带着路上吃。我阿父和祖父每次出门都会带好多吃的东西,在路上会饿的。”


    扶苏看着被咬的一个牙印一个牙印的奶饼,笑着把奶饼推回去,看着眼前纯真无知的蒙恬,心里的感觉又微妙又怪异:“你留着吃吧,老师会带干粮的。”


    “好吧。”蒙恬继续咬奶饼,咬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对嬴政道,“小公子要好好吃饭睡觉,才能长高哦。”


    嬴政道:“你继续吃吧,不要说话了。”唉!他这个好朋友不是很聪明的样子,突然有点想念比自己大几岁的左车了,还是跟大孩子玩有意思。


    扶苏失笑,安慰嬴政道:“一般的小孩子在三四岁的时候都这样,蒙恬很聪明的,等他再长大一点就可以跟您做更多游戏了。”


    嬴政点头:“我明白,我会把他好好养大的,到时候让他当大将军。”


    扶苏这一次倒是没有反驳,蒙恬的领军作战天赋确实有祖父蒙骜的遗风,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倒是尉缭没怎么当真,小公子政儿这崽子一天能封十个大将军。为什么能封十个?因为嬴政见不到更多的小孩儿。


    扶苏看了眼时辰不早了,便起身跟尉缭告辞:“我回去跟慎之准备准备,咸阳这边就拜托缭先生了。”他所说的不止是宫内学室,还有他家里的那些门客。


    “主君放心。”


    嬴政突然叫住扶苏:“等等,我给毛遂写一封信,让他跟你一起出去办事。”他有点苦恼,自己手里只有一个毛遂能用,没有其他下属,帮不了扶苏太多。


    不等扶苏说什么,嬴政就拖着圆滚滚的身体,一摇一晃回屋子里写信。不一会儿,嬴政就抱着个竹简出来,让扶苏交给毛遂,上面竟然还封了封泥,搞得怪正式的。


    扶苏很尊重嬴政,心里觉得好笑,但也没拆开小孩儿的竹简:“我会交给毛遂的,您回去上课吧。”他把嬴政这群小崽子们哄进去,带着竹简去治粟内史府交代公务。


    这次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治粟内史府的事情不能完全放下。他把公务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交给左内史丞,一部分交给右内史丞,另外留下三个门客作为监督者。


    左内史丞向来不管多余的事情,扶苏给他安排多少活儿,他就干多少。说不上把活儿干的多好,至少不出错,整个混日子的状态。


    右内史丞却不同,他原本是有望晋升治粟内史的,被扶苏截了胡,就一直对扶苏不算多佩服。偶尔在公务上也会和扶苏叫板。但他也没在公务上出现什么岔子。


    扶苏一离开,治粟内史府就交给这两个人管理。他对他们说不上是放心,也说不上是不放心,大概用人之道就在于“凑合”两个字,没有完美无缺的下属,只能他这个上官多费心做平衡了。于是他留下了三个门客监管,免得左右内史丞出问题。


    扶苏没有真正学过帝王之道,却无师自通做出了最妥善的人事安排,让吕恕都忍不住再次惊叹他的天赋。


    越是惊叹,吕恕就越是浑身发痒,抓破了皮肤。幸好血口子都被衣裳包裹在里面,没有让扶苏看到。不过这粗麻布衣裳本就揦人疼,现在更是一种折磨,他却好似甘之若饴。


    “扶苏。”吕恕脸色微微发白,见扶苏正在准备行囊,便道,“你该去拜访一下公子子楚。”


    扶苏见吕恕脸色不大好,关心道:“慎之,你这两天是不是受寒了?要不这次别跟我去了。”


    “我没事。”吕恕被扶苏拉着坐在床上,面色缓和了不少,“我们这次离开咸阳,很有可能会有人趁这个机会在大王面前进谗言,挑拨离间。你必须得把后背保护好,不能让人在后面……捅刀子。”


    扶苏沉思着:“我明白了。”他远离过咸阳,最明白离开后有多么无助,就好像被砍断了手脚、戳瞎了眼睛,对咸阳的事情大多一无所知。


    所以这次他离开咸阳前,得把背后照顾好。如果有人趁着这个机会做什么事,也好有子楚和吕不韦帮他周旋、传递消息。


    吕恕见扶苏长了戒心,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难受。他拍拍扶苏的肩膀,掩饰情绪笑道:“放心,至少有公子子楚和我父亲在咸阳。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们一定会帮你的。我去和我父亲说说,你只要去拜访公子子楚就好了。”


    扶苏哭笑不得,心里感动:“我怎么好每次都让你帮忙?回咸阳这么久,我还没拜访过吕公几次,也该去看看他。”


    “没事的,等你有时间再去也行。”吕恕顿了下道,“我现在和他有这样亲近的关系,你就放心用吧,你和我不用客气。其实……他也挺好的,如果以后有可能的话,能不能让他安度晚年呢?”


    扶苏沉默片刻道:“慎之,你我都明白。吕公最后能不能善终,看得不是你我,也不是陛下,而是他自己。”


    吕恕怔了怔,随即苦笑道:“是这样。陛下向来对有功之人宽和,只要对方不是特别过分。”当年他受陛下信重之时,出行的车队都浮夸奢华至极,换做心胸狭窄的主君必定会重罚他,可陛下也不过是随口表达了不满。他也立刻改正,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吕恕艰难地从记忆中抽离出来,垂眸掩去悲色:“只要我活着,就会一直劝导他的。”至少吕不韦还是能听进去他这个儿子说话的。


    扶苏叹息,按着吕恕的胳膊道:“别想太多,如今我们都在这里了,就一定能改变一些什么的。好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一会儿我去拜访公子子楚。”


    吕恕点点头:“我去找我父亲。”


    二人商量了一番措辞,各自出门,奔着两处宅邸而去。


    子楚的宅邸比从前增添了些女侍仆从,大多都是给顽皮的嬴政准备的。这孩子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子楚怕照看不到,再出什么意外。


    他本就天生体虚,从幼年起在赵国做质子,日子过得也困顿,没有把身体养好。说来难过,自己都二十四了,子傒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有好几个娃娃了,而他只有政儿一个。


    子楚都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有其他孩子,自然更加重视嬴政。


    扶苏不知道子楚的隐忧,但见到祖父如此看重父亲,心里也是很高兴的。自己已经改变一些事了,至少父亲的童年不必像从前那样。


    女侍带着扶苏进后院:“公子半个时辰前出的门,估计也快回来了。先生可以先入内等一会儿,正好小公子今天也在家里呢。”


    扶苏眉头微动,关心问道:“今日并非休息的时候,小公子怎么没有去读书呢?”


    “夫人不大舒服,小公子就留在家里照顾夫人。”说着,女侍已经抵达了院子里,带着扶苏进了门,“夫人。”


    卓兰芝躺在床上,面色确实不好看,都没有什么神采。但她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来,请扶苏入席而坐。


    嬴政抱着水杯,小心翼翼地从侧室绕进来,眼睛盯着杯子,生怕蜜水会撒出去:“阿母,喝了这个就会很舒服的。”他专心看着水杯,甚至都没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别人。


    卓兰芝怕孩子被烫到,连忙把水杯接过来,摸摸嬴政的额头。


    嬴政爬上床,给卓兰芝擦脸擦嘴,就像卓兰芝从前照顾他一样。


    扶苏跪坐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的一幕,似乎看到了前世那个在赵国苦苦求生的父亲。或许小孩子也是像现在这样照顾母亲,不,比现在要艰辛的多,可是他今年才四岁而已。


    卓兰芝怕孩子累到,握住嬴政的小手道:“扶苏先生来了,你快去陪他说说话。等一会儿你阿父就回来了。”


    “哦!”嬴政扭头看见了对他微笑的扶苏,开心地跳下床,啪嗒啪嗒跑过去,把地板踩得砰砰响。


    扶苏接住了嬴政,把小孩儿抱在怀里,笑道:“我来和公子辞行。夫人有看过侍医吗?”


    卓兰芝笑容疲惫道:“公子去请了。”


    嬴政靠在扶苏怀里,不同于前两日的活泼,此刻蔫巴巴的:“我阿父真笨拙,还没有把侍医带回来,还不如我去。”


    “咳!”子楚站在门口咳嗽一声,这小崽子!“欠揍了是不是?”


    嬴政道:“阿父才不会揍我。”


    子楚心里的暖意涌动,愈发喜爱这个儿子:“你知道我宠着你是不是?”


    嬴政小嘴一张道:“你怕我跟曾祖父告状。”


    子楚脸瞬间垮下来。


    扶苏忙打圆场:“还是让侍医先来为夫人诊治吧。”


    “嗯。”子楚把路给侍医让开,然后逮着孩子一顿揉搓,“扶苏这两天就要出发了吧?”


    扶苏点头:“所以我有些事要拜托公子。”他把来意说明。


    子楚边听边应声,最后笑道:“这些事你不说,我也会帮你的。别忘了,我可是你祖父,哪有祖父不庇护孙子的。”他私底下一直都嘴巴很欠,若是换做吕不韦,必定开始逮着他劝谏了。偏偏扶苏只是低下头,没有任何恼火,好像心甘情愿做他孙子。


    子楚团着嬴政圆圆的脑袋,暗暗咂舌,这个扶苏还真是怪。


    嬴政挣脱子楚的魔掌,袜子都蹭掉了,光着脚丫跑到卓兰芝床前。他仰头望着侍医:“我阿母生什么病了?”说着,他眼眶红了。


    卓兰芝抬起另一只手,把嬴政揽在怀里。


    侍医诊完脉,又问了卓兰芝几句话,捋着胡须思忖道:“夫人应该是有孕了。”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嬴政问道:“什么意思?”


    子楚高兴地拍案起身,两三步走过去,抱起嬴政原地转圈:“你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他把嬴政塞给扶苏,跟卓兰芝和侍医说话。


    嬴政懵懵的,但子楚和卓兰芝都沉浸在喜悦中,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反应。


    扶苏低头摸着嬴政的后脑勺,眼看着小孩儿的眼睛越来越水润,悄无声息地抱着他去了门外,温声道:“您怎么了?”


    嬴政抱住了扶苏的脖颈,半天后吸了吸鼻子:“阿父阿母不喜欢我了。扶苏……我不喜欢小弟弟小妹妹。你带我走吧,不然我会被弟弟妹妹打死的。”


    扶苏哭笑不得:“怎么会呢?谁敢打您呢?”


    嬴政声音闷闷的:“阿父阿母更喜欢他,只会看着他抢走我的书、我的零食、我的玩具,还会打我。就像小公子潜一样。”小公子潜是子傒的长子,也在学室跟嬴政读书。


    嬴政想起小公子潜的话,就哽咽起来,“你不带我走,就把我送去楚国,我去找小熊和小燕子。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要留在这里了。”他用力蹬着腿。


    扶苏连忙抱紧嬴政,免得小孩儿摔下去:“不会的。就算有了弟弟妹妹,您也是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对公子来说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他话头一顿,那么自己呢?对父亲来说可曾有过“不一样”的时候?或许有过,就像慎之曾说父亲会多给他一些玩具。是不是因为他太差劲了,这份“不一样”慢慢消失了,最后让父亲对他越来越失望?


    嬴政拍拍扶苏的脸,“阿父最爱你了,你也要最爱阿父。不许爱我的小弟弟小妹妹。记住了没有?”他越说越委屈,声音又开始带了哭调。


    小孩儿的嗓门大,屋里的子楚和卓兰芝都听见了。他们没想到嬴政会这么想,或许刚才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们忽略了孩子,才导致孩子如此不安。


    子楚和卓兰芝对视一眼,立刻出门把孩子抱回来:“政儿,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阿父阿母最喜欢的孩子。这样吧,就由你给弟弟妹妹取名字。”


    嬴政嘴巴嘟着,不太信:“如果我越长大脑子越笨,不如弟弟妹妹呢?你们喜欢的是聪明的孩子,还是政儿?”


    子楚和卓兰芝没忍住,差点都笑出声来:“当然是政儿。难道你尿床的时候很聪明吗?”


    嬴政呆住:“我没有尿床。”


    卓兰芝笑道:“你尿完都不知道,每次我半夜给你换褥子。”


    “我不信。”嬴政直接否认,一头扎进子楚怀里,“不信。”


    子楚摸着嬴政的头发:“对于阿父阿母来说,喜欢自己的孩子,不是因为你多漂亮或多聪明,只是因为喜欢你。就算你尿床、有再多缺点,也会永远喜欢你。这一点,不会因为你的弟弟妹妹而改变。”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扶苏还在门口,忙看过去道歉。


    扶苏明明在笑,却浑身上下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悲伤,连笑容也那样苦涩。他没说什么,拱手和子楚道别。


    他在街头飘荡了许久。直到天色黑下来,被巡街的徼卒提醒,扶苏才恍然回过神,回了宅子里。


    “慎之,我们明天就出发吧。”看见迎来的吕恕,扶苏的声音有些疲惫。


    吕恕担忧道:“好。你……怎么了?”


    “没事。”扶苏抿了下嘴唇,“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慎之,我……你……从前陛下是何时对我失望的?是因为我第一次去廷尉寺处理案子,处理的不好吗?”


    “当然不是!”吕恕道,“你处理的很好,陛下也很满意。”还在背后没少和他暗戳戳炫耀,吕恕当时只当做是一个父亲的夸张赞誉,没想到扶苏远比陛下口中还要出色。


    “那为什么?”扶苏望着漆黑的天空,眼泪遮挡了视线,满眼茫然。为什么把他赶出咸阳后从来不给他写信?为什么要给他下那样的诏书?


    吕恕懂了扶苏的未竟之语,正因为懂了,他不敢再接话了。甚至连身体都比方才缩了一圈,好似只要他装聋作哑,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敢面对扶苏的指责眼神,不敢看到扶苏对他产生怨恨。


    片刻后,月亮从乌云中挣脱出来。扶苏被月光烫了下,也回过了神,见吕恕咬破了嘴唇,忙掐开他的嘴:“慎之?你……算了,不过我还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对我敞开心扉。我说过的,我不怪你。”他能猜出来,那封赐死诏书和慎之有关系,他没有什么怨恨的。


    吕恕当然知道,和扶苏相处了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长公子的为人吗?长公子就是那样霁月光风的人,比天上的明月还坦荡,不在意个人的生死。可有一件事是长公子永远无法谅解的,那就是——大秦的衰败。


    如果矫诏后,真的能扶立一位明君,让大秦更加昌盛繁荣。长公子也只会难过,不会有怨恨。可……吕恕不敢往下想了,他心慌意乱地抓着扶苏,小声道:“长公子,我,我们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扶苏不忍再逼迫他,便微笑同意了。他怕吕恕一直琢磨这事儿,再睡不好觉,故意逗吕恕道:“慎之,你看今天的月色,是月亮白还是毛兄的脸白?”这些日子毛遂帮他做事,到处奔波,被晒得黝黑。


    吕恕抬头看月亮,那样皎洁,眼前看到的却是模糊的长公子生前的脸,比现在青涩,却同样让人不敢直视。他移开视线,低头拨弄着灯笼,笑道:“月色皎洁。”


    “呔!”毛遂突然从假山上跳下来,怒冲冲地对准扶苏和吕恕,一人敲了一脑袋,“好哇,果然被我逮着你们在背后蛐蛐。不许在我背后嘀嘀咕咕。”


    扶苏揉揉脑袋,挑眉道:“毛兄收拾好行囊了吗?你可要奉你的小主君之命,来保护我的。”


    毛遂想到这个就忍不住笑,小孩儿给他写的信特别正式,还册封他做大将军,在竹简里包裹了一个小羊木块玩具充当兵符:“政儿懂得倒是挺多。”


    扶苏想起那兵符,笑道:“缭先生和他没少讲打仗的事情。”


    “哼哼。”毛遂抱着胳膊哼哼,“我这个大将军,手底下连根毛都没有,将是我,兵也是我,这兵符拿得真憋屈。”


    扶苏意味深长道:“你好好干,小公子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毛遂摊开手:“只能这样喽,谁让我出身不好呢?也没有别的主君要我。”


    这时毛遂难得提到自己的出身,扶苏有些好奇,不过没有多问。他不想挖掘好友心里隐秘的伤疤,慎之如此,毛遂也如此。


    “睡觉去吧。”毛遂撞开俩人,站在他们的中间,左手揽着扶苏,右手揽着吕恕,“今天有两个美人陪我睡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扶苏伸手,吕恕伸腿,把毛遂绊倒一顿锤。


    第72章


    次日晌午,扶苏带着一支护身卫队和御史们离开了咸阳。他这次去几个重点郡县清丈荒地,打算杀鸡儆猴,也让心怀鬼胎的人看清他和秦王的整顿决心。


    不同于在邯郸时的和风细雨,这一次扶苏的手段极为凌厉。他走到哪里,都让人抬着两大箱秦律秦令,按着占地瞒地的地方豪强开杀。


    第一个被开刀的还是距离咸阳最近的杜县豪强。他们的出身非比寻常,都是和咸阳宗室、贵族息息相关的人,完全没想到扶苏会下手这么狠。


    当主犯被按在市口刑场上时,目眦尽裂地骂道:“扶苏!你别以为仗着一时得到大王偏宠,就以为万事无虞了,我等着你比我死得更惨!”


    吕恕脸色顿时一变:“住口。”


    扶苏神情淡漠,按着右手边装载秦律的大箱子:“扶苏所言所行皆遵循秦律,是你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难道还要我怜悯你们、同情你们,和你们同流合污吗?那下面那些遵守秦律的百姓又算什么?”他指着在场外观刑的百姓们。


    主犯表情憎恶:“你拿我们和那些小民比?”


    安静的刑场顿时骚动起来,骂声一片。经过商君变法,秦国百姓已经被改造得淳朴多了,此刻竟隐隐恢复了百年前的风气,抓起地上的土块往主犯身上砸。


    主犯不停地侧头、低头,来回躲闪,怒骂道:“扶苏!你用这种方式折辱我,早晚会比我死得更惨。”


    扶苏平静地道:“我没有折辱你,只是没有优待你,难道要让我优待罪人吗?不必多说了,扶苏出门前什么都没准备安排,早已做好随死即埋的准备。我是大秦人,葬在大秦的哪一方土地不可以呢?”


    吕恕凝望着扶苏,双眸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随后归于隐隐的敬仰和欣赏。他抿了下嘴唇,对扶苏无声地笑了下。


    “说得好!”毛遂鼓掌,“不要和罪人废话了,这种人是理解不了你的。扶苏会不会死不知道,反正你们是死到临头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无止境地贪婪呢?”


    扶苏闻言颔首,也不给主犯再说话的机会,下令行刑。


    刑场上顿时哭嚎声更甚,但很快就归于一片死寂。


    扶苏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行刑过程,对着满地的残尸,目光里却流露出悲悯。如果上天真的能允许他再多活几年,他想做的事情应该还有很多。


    “慎之,毛兄。”扶苏轻声道,“老师说的并没有错。仅仅依靠秦律还是不够的,以后大秦应该重视律令,也不能忽视礼的约束,更需要以德教民育民。”


    吕恕一时失神。


    毛遂道:“那也该是等天下大定的时候,啧,希望咱们能活到那个时候吧。”他对此不抱什么希望,秦国想要统一诸夏,哪是那么容易的?


    “我明白。”扶苏想起了父亲,脸上终于露出了浅浅的笑意,“慎之,你说呢?”


    吕恕抿唇:“或许。”


    扶苏像是得到了某种认可,开怀地笑了。


    处理完阻碍清丈荒地的拦路石,扶苏便亲自带人清丈土地。随后,他发现了更致命的问题——度量模糊、人手不够。


    想要清丈荒地,肯定需要有一个标准度量。


    “太难了。”毛遂敲着脑袋,满脸苦大仇深,“现在大多都靠步伐计算,每个小吏走路的步伐长度又不一致,碰到了高洼不平的地势问题更大。”


    吕恕对此深有了解:“只能大约估算。除非有更好的丈量工具,但……”他摇头,根本就没有这种丈量土地的工具。


    扶苏盯着眼前的荒地和忙忙碌碌的小吏,半晌后才开口道:“我明白。”他都明白,只是奢望能在现场找到什么解决方法。模糊的估算,早晚还是会滋生出随意占地瞒地的罪人。


    吕恕见扶苏连日奔忙熬得眼睛都布满血丝,心生不忍,摘下腰间的水壶递给他:“做事不要太着急,可以回头让公输学想想办法,能不能琢磨出新的丈量工具。”


    “嗯。”扶苏摘掉壶塞,灌了口水,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光靠这些小吏也忙活不过来,下面的役夫帮忙,他们又不识字。”这些天交上来的计簿简直惨不忍睹,勾勾抹抹就算了,还有一堆错别字。


    扶苏灵光乍现,把水壶塞到吕恕怀里,蹲在地上捡起土块划拉:“前几日行刑时我说过需要教民育民,你们看,要是能把各郡县的学室扩及民间怎么样?”


    现在大秦在大多数的郡县都设有学室,固定进行考试从里面筛选官吏。但学室只招收官吏的孩子,并没有普及到民间。


    吕恕迟疑:“这样就破坏了商君之法,大王未必会同意。”按照秦国一贯的作风,是尽量鼓励百姓去战场上赚取爵位的,并不希望他们把心思耗在其他地方,否则容易败坏秦军风气。


    扶苏道:“学室也招收不了太多学生,只要每个地方划分出两个名额招收平民孩子,慢慢地就能影响到整个大秦,不会破坏商君之法。慎之,”他抬头去望吕恕,“我觉得大秦的军队不应该仅仅骁勇善战,更应该成为列国中综合素质最强者。”


    毛遂惊讶道:“难不成你还想让秦军士卒也读书识字?”


    “如果有可能的话,为什么不尝试呢?”扶苏激动地手脚比划,“我从前在军中,就发现了读书识字的士卒作战效果更加好。只是让他们简单认识一点字,多知道一点道理,很简单的。”


    毛遂纳闷,扶苏什么时候参军过?难道之前真的服过役?


    吕恕却明白扶苏所言大概是去上郡监军时,明明扶苏蹲在下面,却好似站得比他还高。他心神一荡,却并不看好扶苏的畅想,抿唇道:“扶苏,你还是……”对上扶苏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负面消极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半晌后,吕恕在扶苏期待的眼神中,无奈长叹一声:“好吧,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去做。但是不要太着急,慢慢来。”就算慢慢来也未必会成功,可他无法拒绝扶苏。


    “我明白!”扶苏像小孩子一样跳起来,眼中热泪闪烁,他知道自己这些想法有多么叛逆,幸好依然有人愿意陪着他。


    毛遂摊开手,耸肩膀道:“我就不奉陪了,至少留一条命,有人给你们两个收尸。”


    扶苏拍着毛遂的肩膀,大笑道:“哪里不是埋骨地?”


    吕恕也笑了出来,笑容释然了,“教民育民的事暂且放一放,把眼前的荒地清丈完、推行徕民之策是要紧事。”


    扶苏道:“是,先尽力而为吧,等过几年识字的人多了,就能更精确地清丈一遍。”他在心里琢磨着,准备把改造学室和徕民之策结合起来,在整顿田政的时候,同时推行教民育民。


    不过……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叛逆想法,能不能得到秦王的支持。扶苏想到这里,突然叹了口气,甚至大逆不道地想,如果自己真的是太子就好了。


    扶苏不再强求精确后,下面的小吏就没有那么慌忙了。见识了扶苏的铁面无私和雷霆手段,他们真的很害怕这个治粟内史,拼命地追求精确效果,偏偏能力和技术又达不到,慌乱之下,错误反而越来越多。


    当扶苏不再强求后,小吏们的办事速度一下子上去了,错误也减少了,字迹都工整了。


    扶苏若有所思,在随身携带的木牍上记录心得:用人治事要张弛有度。


    吕恕往他那密密麻麻小字的木牍上看了一眼,暗中惊讶,或许扶苏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不断自我精进“帝王之道”,独属于他自己的、在实践中感悟到的帝王之道。


    可惜……吕恕眼神黯淡,他有眼无珠。


    几日后,清丈完杜县的荒地,扶苏便带上人手继续去其他计划的郡县。有了在杜县的经验,他的清丈速度越来越快。


    两个月后,都快入春的时节,扶苏抵达了蜀郡。他在蜀郡郡治成都见到了郡守李冰,并得到了李冰盛情接待。


    蜀郡地势不如关中,地势高低落差大,经常有水患。粮食不好种,人口也很少。李冰去年刚刚被升任为郡守,现在是焦头烂额。


    李冰琢磨出了一个应对水患的法子,却需要大王的批准。他听说治粟内史扶苏是大王最近的宠臣,便想着借由扶苏,能帮他向大王说说好话。


    扶苏对李冰很尊重,正是这位郡守在蜀郡治水,才得以使蜀郡成为大秦粮仓。可惜他并未亲眼见过李冰,等他出生的时候李冰已经过世了。


    现在这位大秦功臣站在他面前,还对他如此盛情卑微,扶苏浑身难受:“李郡守不必如此,扶苏奉王命而来,清丈完荒地就离开。”


    李冰帮扶苏倒热茶汤,笑道:“我听说了,治粟内史想要清丈完荒地,打算推行徕民之策,广招三晋之民。”


    扶苏忙双手接过茶汤,打量着李冰的神情:“郡守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在处理公务这件事上,我更喜欢直来直去。”


    李冰窥探扶苏不似说谎,叹息一声道:“想必治粟内史也发现了蜀郡人口不多的事,到时候希望能多分给蜀郡一些移民。还有就是……蜀郡荒地虽多,但水患也多,很难种好庄稼。我想着能不能在蜀郡修建水堰、水渠,治理水患呢?”


    这都是大工程,耗费人力物力,换做小国能直接被拖垮。这也是李冰忐忑的原因,他担心大王会不同意,更担心扶苏不会帮他求情。


    扶苏这才明白李冰这番热情的缘故,当即笑道:“我会上书大王的。大王是个非常明智的人,一定会同意郡守的想法。”他记得原本李冰也是在今年就开始治理水患的。


    李冰大大地松了口气,对扶苏感激不尽,邀请他出去游览蜀郡风光。


    扶苏道:“先把能清丈的荒地清丈完吧,我们边做事边看风景,何尝不是别有滋味呢?”


    二人相顾大笑。他们都是热衷公务的人,便也不再寒暄客套,直接投身清丈工作中。路过一些河流水道,李冰还拉着扶苏讲他的治水设想。


    扶苏愈发佩服,鼓励道:“郡守一定会开创不世之功,扶苏远不如你。”


    李冰摇头:“只要能真的把水患治理好就够了,不敢多想什么。”一开始他是不想来蜀郡的,可和蜀郡人一年的相处,让他下定决心留下来。


    蜀郡是扶苏清丈土地的最后一个地方,他在这里耗费了半个来月的时间,大多和李冰探讨治水、教民育民等等畅想,有李冰的志向,也有扶苏的志向。


    临别前,李冰依依不舍,握住扶苏的手道:“我年纪大了,若是有一天能赶上你推行教民育民之策,尽管把蜀郡当成试验之地。我相信你,也一定会配合的。”


    扶苏笑了,拍拍李冰的手背:“保重身体。”


    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回程之路。与离开咸阳时的氛围不同,现在这支卫兵队伍和御史们都与扶苏更加亲近,隐隐以扶苏为首的意思。


    毛遂骑在马上,陪面容憔悴的吕恕走在后面,吊着枯黄野草道:“扶苏这人真是怪,走到哪里都能把敌人变成朋友。”


    吕恕凝望着扶苏和卫兵、御史们说笑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他总是这样能信人奋士,只要肯多了解他,很难不喜欢他。”


    毛遂没有反驳,犹记得一年前他还想杀了扶苏,哪曾想到今天呢?不过他向来嘴巴不饶人:“倒也未必吧?现在有人要恨死他了。”


    吕恕道:“他们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子楚才是未来的秦王,陛下才是未来的秦王,他们支持扶苏就够了。


    又过了半个月,扶苏回到了咸阳,很想见一见父亲。可他只能按捺住,先去入宫和秦王复命,并帮李冰请求治水之事。


    秦王直接提着衣袍走下坐台,拉着扶苏打量半天,见其精神状态比离开咸阳前还要好,便放心了:“寡人还以为看到了木炭成精。最近不要出门了,好好在家捂白了。”


    扶苏哭笑不得:“臣不在意容貌。”


    秦王表情扭曲:“寡人的眼睛很在意。”


    您眼神又不好,扶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没敢说出口,只好默认同意。他转而提起李冰的事情。


    秦王道:“寡人知道他有治水之能,派他去蜀郡,也有意让他治水。哼,你这次出去走一圈,可吓坏了不少人。就连寡人的耳朵都清净了。”尤其是扶苏距离咸阳越近,咸阳就越平静,没有人敢公开在这个时候反对扶苏。


    扶苏笑道:“那臣可以很快就推行徕民之策了。”


    秦王慢慢走回了坐台,道:“眼下风波平静,可子傒和子楚的争夺就更激烈了。那些人知道,唯有扶子傒,才能把你弄下去。一旦让子楚得势,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扶苏沉默着,仰头注视秦王:“大王原来都知道这些?”


    秦王往凭几上一靠,态度懒散随意地道:“寡人还不是瞎子。但靠寡人出手帮忙,子楚就永远镇不住那些人,让他自己先忙活着吧。哼,现在寡人还是秦国的大王呢,他们就这么盼着寡人死!”他咬牙切齿。


    扶苏心头一跳。


    秦王的情绪很快再次恢复宁静,说的话却一点也不平静:“这群该死的东西。你前一阵传回来的奏书,写的教民育民之策,再好好想想,重新写个奏书上来。”


    扶苏心跳加快,小心问道:“大王同意了吗?”


    秦王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扶苏的问题,反而道:“你去看看小羊人吧,寡人累了。”


    这一次,扶苏是真的摸不准秦王的态度了。上次这样神秘莫测的时候,还是在他刚刚和秦王接触时,对方喜怒无常。


    扶苏本以为自己现在已经了解了秦王,可看秦王此时此刻的样子,他又不懂了。只好先应承下来,回头再和慎之商量商量。


    “是。”


    出宫的路上,扶苏一直在琢磨着秦王的事情。秦王到底是赞同他的想法,想要看看奏书里面的内容是否可行?还是根本就完全不同意他的想法,想要看看他有多么大逆不道,最后决定如何处置他呢?


    扶苏心里忽上忽下,走神之下差点撞到了路边的行人。他身心俱疲,揉着眉心,回了咸阳还不如在外面自在。


    “小心点。”路人见扶苏气度不凡,也不敢责怪什么,只好抱怨提醒,“您看着点路,别再撞上马。”


    扶苏好脾气地连连道歉,眼睛落在路人手上的玩具,很是精巧。想起小孩儿曾经跟他抱怨过,不给小孩儿带什么玩具。


    他心里一软,便询问了一下购买玩具的铺子,特意绕了个路,给嬴政带了个玩具过去。


    子楚今日同样不在家里,扶苏到子楚宅邸的时候,嬴政正在树上爬来爬去,急坏了旁边随侍的女侍。


    等扶苏赶过去,嬴政不爬了。小孩儿趴在树梢上,一动也不敢动,看样子是被卡在树上下不来了。他远远地望见了扶苏,还算坚强的小脸上瞬间委屈起来:“扶苏!”


    扶苏听见喊声,往树上一看,吓得惊魂失色,连忙跑过去把小孩儿抱下来:“您怎么能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呢?万一摔坏了怎么办?”他心里着急,语气里不免带上了责怪。


    嬴政扁着嘴巴:“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回来。我听人说在城门口看到了你,可是你都没有来找阿父。”


    扶苏闻言心里发软,愧疚自责道:“抱歉,我先去宫里见了大王。啊,我给您带了玩具,看看喜不喜欢呢?”说着,他把嬴政小心放在地上,将丢在一旁的玩具递过去。


    嬴政拨弄着在木头轴上旋转的小木马,开心地道:“只要是你送的,阿父都喜欢的。对不起,阿父刚才不应该爬上树冒险,阿父只是太想念你了。”


    扶苏抿唇,眼角湿润:“我,我也很想念您。”


    “嘿嘿。”嬴政跳起来,张开双臂转圈圈,“你看阿父有什么变化?”


    扶苏仔细盯着小孩儿研究:“您好像胖了?”其实看不太出来,小孩儿穿得圆滚滚,分不清是衣裳多,还是肉变多了。


    嬴政停止转圈,不大高兴道:“阿父是强壮了,每天都有跟着蒙恬的祖父习武。哼。”他不高兴地踢着脚下的地砖。


    扶苏连连赔罪:“仔细看确实强壮了。”


    嬴政笑出来,牵着扶苏的手往屋里走:“我知道你的功夫很厉害,但是你不要觉得阿父就不行,我比蒙恬学得好多了。”


    其实在蒙骜眼里,两个小崽子完全是半斤八两,便心虚地夸奖了嬴政一顿。反倒是让小孩儿当了真,还以为自己有什么武学天赋。


    嬴政认真地道:“阿父以后会好好读书习武,当个大将军,到时候你就不用去外面跑来跑去了。”习武有一点点辛苦,但为了儿子以后过好日子,他宁愿自己辛苦一点。


    扶苏微微一怔:“您……是为了我吗?”


    嬴政停下来,抬头去看他,认真地道:“当然。阿父只有你一个孩子。你都瘦了,也黑了,一定很辛苦。都怪阿父没用。”他嘴角垂下来,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长大。


    扶苏半跪下来,对着嬴政的眼睛,眼神温柔地笑道:“我没关系的。您慢慢长大,不要太着急。”这些辛苦他能多背负一点就多背负一点,最好给父亲留下一个更容易治理的大秦,也不要让父亲未来日夜操劳,最后一身病痛。


    他生前每次偷偷知道父亲被病痛折磨,心里都很难受,都是他无法承担起大秦,所以才让父亲没办法放松下来。


    嬴政道:“我很着急!”


    “你急也没用啊。”毛遂和吕恕肩并肩从后面走来,哈哈嘲笑嬴政,“小矮矬子熬着吧,说不定过两年能到我腰这里。”他们在家里安顿完,也赶紧来看望嬴政了。


    嬴政生气道:“我不要你当大将军了,以后会一脚踩扁你!”


    第73章


    小孩儿越想越生气,闷头冲撞到了毛遂跟前,一拳锤在毛遂的大腿上。


    毛遂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若是没有吕恕扶了一把,就直接跌倒了。他捂着大腿,嘶嘶哈哈地龇牙咧嘴:“这么小的身体怎么那么大的劲儿?”


    嬴政哼笑:“我现在可是会功夫的。”他原地比划了一套拳法,可惜穿得圆滚,手短腿短,看上去不像是练拳,倒像是跳了段古怪滑稽的舞。


    扶苏三人和周围的女侍们强忍着不笑出声,逗小孩儿归逗小孩儿,可不能真伤了孩子的自尊心。他们还违心地鼓起掌来。


    嬴政收拳,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地道:“我阿母也说我厉害极了。”


    扶苏道:“夫人在家吗?我们也该拜访一下。”


    “阿母在睡觉。”嬴政突然安静下来,蔫头耷脑地走到扶苏旁边,“她最近很不舒服,也不怎么吃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给阿母表演练拳、给阿母煮蜂蜜水,但是并不能缓解什么。


    扶苏眉头微动,担忧道:“或许是孕中害喜了。”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方法,自己根本就没有照顾孕妇的经验。


    “我知道有些做汤的法子,”毛遂道,“我写下来,可以让夫人试试。至少能多吃下去点饭,不然到了生产的时候就……”突然意识到嬴政还在旁边听着,怕小孩儿过于担忧,便收敛了后半句话。


    吕恕慢慢点头:“是该做好准备。我记得我阿父那里还有一支年份比较久的野参,若是能找到,就送过来,给夫人备上。”


    嬴政的脑袋慢慢转动,眼睛从扶苏、毛遂到吕恕,双手抱在胸前:“你们真好。”这些日子他把自己的苦恼跟别人说过,但小孩子们还不如他聪明,曾祖父和女侍们都敷衍他,只有扶苏他们在认真为自己想办法。


    扶苏弯腰把嬴政抱起来,帮小孩儿擦擦脸,温声笑道:“您不要太担心,现在我们回来了,一定会帮您的。对了,公子那时候不是说让您给弟弟妹妹取名字?您想好了吗?”他抱着嬴政往屋里走,转悠着小孩子的注意力。


    嬴政双手交叠在一起,不大高兴道:“我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勇猛威风的人,给他取了个‘大鸡’的名字,阿父不同意!”


    三人皆茫然,实在理解不了小孩儿的想法。毛遂凑过去问:“主君觉得鸡很威风吗?”


    “当然。”嬴政捏着自己的嘴唇,拉得长长的,变成尖尖的小鸡嘴,“它一飞比两个我都高,叫声特别大,咬人的时候很威风的。追着蒙恬的脑袋咬,哦!把其他人都吓哭了,只有我没哭,我一点也不害怕。”


    扶苏听这话,便知道一群小崽子八成又干了什么:“咸阳宫里有鸡吗?”他看向嬴政的随身女侍。


    女侍躬身道:“小公子带着孩子们去公子子傒家里玩,跑到了鸡舍,还追着一只公鸡当敌将打。最后把公鸡逼急了眼,回头飞过来咬叨他们。蒙恬小郎君跑得最慢,被那公鸡叨了两下头顶。”她想笑又不好笑,声音都变了调。


    扶苏三人齐齐吸了一口气,看着眼神无辜的嬴政,有一种伸不出手来揍孩子的无力感。


    吕恕摸着嬴政的脑袋,扒开头发没看见伤口,才松了口气:“您、您……”他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憋了半天才说出口,“您下次要多带点人手,免得受伤。”


    毛遂无语道:“这个时候你就别惯孩子了。这事儿得让公子子楚知道知道,该让小孩儿长点教训。”


    嬴政的脸瞬间耷拉下来,怒喊:“告状精!”他伸手去抓毛遂的头发。


    扶苏把差点闪出怀里的小孩儿抱稳了,有气无力道:“公鸡会啄瞎小孩子的眼睛的,您不要再玩这么危险的游戏了。”


    “我知道了。”听见扶苏说话,嬴政忽然蔫吧了,老实靠在扶苏怀里,“阿父下次不会玩这个了。蒙恬都吓哭了,好可怜。”


    搁谁谁不哭?毛遂嘴角微抽,“大王下令让蒙恬陪您玩,您也不能太坑玩伴吧?小心蒙骜会记仇,不教你功夫了。”


    嬴政低下头,抠着手指头,愧疚道:“我有去和蒙骜道歉。还把最喜欢的兵书送给蒙恬了,他真的没有生我的气……我都已经很难过了,你怎么还说我呢?”他一扭头趴在扶苏的肩头呜呜咽咽,细弱软嫩的童声让人心疼。


    毛遂尴尬地愣了下,他真的没有责备小孩儿的意思啊,只是希望嬴政以后不要太顽皮。这小孩儿也太爱面子了。


    扶苏对毛遂和吕恕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独自抱着嬴政进了内院的房间,轻拍小孩儿后背,温声道:“没有人责怪您。”


    嬴政闷声道:“我是大将军,都怪我没有指挥好,才让蒙恬被公鸡给叨了脑袋。”


    扶苏思忖着道:“您说得也没错,不过您不止是大将军,更是他们的头领。在去打公鸡之前,有没有想过这场仗根本就没必要打呢?对于您来说,做出正确的抉择,比输赢更重要。”


    嬴政没出声,半晌后低低道:“我记住了。”原来小孩儿刚才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着扶苏的话。他扶着扶苏的肩膀直起身:“阿父以后会当个好头领。”


    “您真厉害。”扶苏由衷盛赞,抬手帮小孩儿擦擦湿润的脸,“一会儿见到夫人可不要哭了,她会担心您的。”


    “我知道。”嬴政顿了下,抿唇道,“阿父其实很坚强,就是,就是……刚才鼻子酸酸的,这里也很难受。啊,我大概是生病了。”他揉着胸口。


    扶苏失笑,出门前又问道:“您会责怪毛遂吗?”


    嬴政凑到扶苏耳边,双手挡着,说悄悄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他的。但是你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太骄傲。”


    “好。”扶苏笑着抱嬴政出门,同吕恕和毛遂拜访了卓兰芝一番。三人见卓兰芝面容疲倦,也不好多逗留,说了几句话就告辞离开了。


    天边灰色阴云被风吹来,夹杂着丝丝凉意,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四处奔走。


    扶苏道:“要下春雨了吗?”


    “嗯。”吕恕抬手折下路边的柳条,干枯的柳条已经发软,断裂处带着绿意,“该尽快推行徕民之策了,尽量不要耽误春耕。”


    扶苏点了下头,回到家中召集门客。宴席过后,他才说起正事来,“明日我上书大王,准备推行徕民律,大家都做好准备了?”他看向尉缭和前些日子来投奔的蔡泽。


    众人为了此事已经筹备了近半年的时间,此刻满堂热烈响应。


    尉缭笑道:“公输学和卓相和还改良了几种农具,正好能用得上。”


    “那真是太好了。”扶苏高兴道,“大家今天好吃好喝,明日之后就没有这样悠闲的时间了。”


    门客们笑道:“若是能一直忙下去,便是这辈子不吃不喝也不怕。”


    扶苏忙道:“饭还是要吃的。”


    “哈哈哈。”


    当天夜里,一众门客都纷纷醉倒。扶苏不爱喝酒,只小酌一口。吕恕向来只吃几口素菜,更不会去碰酒盏。最后竟然只有他们二人还算清醒。


    扶苏起身去了安静些的书房,点了油灯,对着空白竹简沉默。他提起笔,又停下来,片刻后笔上的墨汁都凝固了。


    “扶苏。”吕恕飘飘走来,跪坐在扶苏对面。


    扶苏回过神,笑道:“慎之怎么没去休息?”他低头在竹简上划拉两下,但干涸的笔尖已经写不出来东西了,只留下两道浑浊的墨痕。无奈叹息一声,不再掩饰,直接把笔放下了。


    吕恕道:“我见书房有光。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难道没有想好怎么给大王上书?”


    “算是吧。”扶苏苦笑,“我前些日子给大王写奏书,提了一下‘教民育民’的想法,他让我写个奏书上来。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吕恕闻言眉头蹙起:“你太心急了。为什么不等到公子子楚上位再做呢?”


    扶苏道:“我想着正好有破旧立新的机会,唉。慎之就不要说我了。”他脑袋一耷拉,和白日里的嬴政一模一样,简直让人又怜爱又想揍他。


    这就是长公子,会坚持做那些认为正确的事情,丝毫不顾及个人的伤损,吕恕对他毫无办法。半天后,吕恕提起精气神,帮扶苏分析:“秦王把你当成了他的弟弟,心里对你还是有些不同的,就算生气,顶多也只是罢免你的官职。”


    扶苏见吕恕不生气了,重新笑呵呵起来:“慎之觉得我该写真话吗?”


    吕恕学着毛遂的样子摊开双手:“长公子决定的事情,我哪里能改变呢?还不如顺着您,帮您出出主意,避开一些坑。”


    “我哪有?”扶苏小声回了句,干咳一声道,“那我就照实说了,如果能得到秦王的支持最好不过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吕恕点头,卷起袖子,把笔尖重新润湿,提笔写奏书:“等我写完了,您看看哪里需要改再改一下,然后誊抄一遍交给秦王。”


    论起写文书、奏书和文章,吕恕的经验比扶苏多多了,也知道用什么话能让国君听得进去。前提是遇到的国君是正常人,而非……他笔尖一歪,差点写错了字,但习惯让他下意识避免了错误。


    扶苏胳膊肘撑着桌案,托着脸看他写字,笑着应道:“好。”他当然相信慎之写奏书的能力了,从前他在背后没少拿着那些奏书文书研究学习。


    吕恕被扶苏盯得手腕发麻,咬着牙,硬头皮写下去:“怎么了?”


    “只是觉得很奇妙。”扶苏笑道,“人生的际遇真的很奇妙。想不到有一天,我坐在这里,你坐在那里。”他还以为等自己能继任帝位时,对方早已老故。


    吕恕终究是笔下一歪,罕见地犯了这种低级错误。他懊恼地抿着嘴,捡起笔刀慢慢刮掉错字,“明日见到秦王,不可随意顶撞他。若是他不认可你的想法,就暂时压下念头,等待日后再说。”


    “哦。”扶苏见吕恕转移话头,无可奈何地往后一仰身子。


    次日,扶苏早早地就被吕恕和毛遂挖起来,从头到脚打扮一番,保证他能以精致的善面入宫见秦王。怎么着也能让秦王对他多几分好感,不要太怒罚他。


    毛遂纳闷道:“秦王那眼神能看清吗?”


    扶苏道:“能不能看清倒是一说,我出门一趟都晒黑了,穿着成这样不太合适吧?”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点怪异。


    毛遂琢磨了一会儿,拍大腿道:“是不是发冠太素了?”他扒拉着从蔡泽那里淘来的男子首饰,往扶苏脑袋上杵。


    毛遂嘀咕着:“蔡泽长得不怎么样,倒是挺爱美的。”


    扶苏挑眉调侃:“毕竟燕赵多佳人。”


    毛遂摸着自己的脸,嘿嘿作笑。


    “如今看来,此言为虚。”扶苏摇头,头顶的金花被他摇得颤抖。


    毛遂脸一耷拉:“你说谁呢?”


    扶苏道:“我说蔡泽,毛兄以为呢?”


    “啊!”吕恕只不过出门端个水盆的功夫,一回来就见扶苏脑袋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差点没摔了水盆。他努力睁大眼睛忍住笑:“还是取下来吧,戴上发冠就足够了。”


    吕恕推开毛遂,赶紧帮扶苏从头到脚重弄了一遍,快速把扶苏送出门,没让毛遂再插手。


    毛遂不大高兴道:“你们这些秦人一点也不懂美。”


    “是。此道毛兄还是多和燕人交流吧。”吕恕把毛遂赶去找蔡泽,燕国人和赵国人的审美太邪门了。


    扶苏起了个大早,却耽搁了好一会儿,幸好没有错过朝会的时间。他把自己的奏书上交,心里忐忑,面上始终维持着平静,身姿端正地跪坐在席位上,等待秦王的反应。


    可秦王只是大致扫了一眼,便把奏书放在了旁边,同秦臣说起其他事情来:“寡人听闻天子的身体不佳?蒙卿,这次你亲自去西周国一趟,接收西周国的献地,顺便代寡人看望天子。”


    去年西周君借着周天子的名义,撺掇赵国等联合反秦,正好那时候扶苏在赵国,从中阻止了一番,让西周君幻想落空。此事却传到了秦王的耳朵里,于是西周君和周天子连滚带爬跑到咸阳赔罪。


    秦王接受了周天子和西周君的赔礼——西周国的全部土地,并好心地放他们回了西周国国都。可这俩人本来就年纪大了,又受了一番惊吓奔波,再加上失去了国土,回去后就病倒了。


    现在周天子还是那个周天子,虽实质上与庶民无异,过日子都得靠借债,但至少表面名分还在。秦王便让蒙骜去看望一番。


    秦王又补充道:“寡人听说天子生活困顿,高筑债台,实属不该。到时候,你就把天子和天子九鼎一起运回咸阳。”他在“天子九鼎”四个字上重重地顿了顿,显然天子的死活不重要,最重要的事情把象征着天子权力的九鼎弄回来。


    蒙骜没有任何迟疑,拱手道:“是。”他像是完全不觉得这样对待天子有何不妥。


    师从儒生一脉的秦臣心里叹息,礼乐崩坏至此,天子与牲畜奴隶无异,不知道这乱世何日才能结束?


    说完周天子和西周国的事情,秦王便让众人散去了,独留下了扶苏、范雎、太子柱、子楚和子傒。


    太子柱也年纪不轻了,跪坐了一个多时辰,早就有点熬不住了。听见自己被留下来,也只能打起精神,谨慎应对着喜怒无常的秦王。


    秦王瞥了太子柱一眼,没说什么,把扶苏写得奏书扔给他们看。


    子楚率先抢过来,尴尬地对范雎笑了笑,故作镇定地递到太子柱面前,和太子柱一起看。他心跳如雷,幸好还有太子柱在这里能当遮掩。


    太子柱好脾气,没有责怪子楚鲁莽,还招呼子傒和范雎一起过来看。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眼底流露惊叹,却没说什么,还是一副老实人的模样,任由子楚三人发挥。


    这竹简看得子楚差点抓耳挠腮,但被吕不韦板多了,竟也能一直维持着公子风度。半天后,他深吸一口气,大王恐怕不会认同“教民育民”的事情,会不会迁怒扶苏呢?子楚着急地想着对策。


    范雎看罢,对上面的想法不以为然,可他被秦王吓破了胆,也没有立刻开口说反对的话。他在观察着秦王的意思,再决定配合着说什么。


    子傒双手托着竹简,对扶苏更是心生佩服。他抬眼看向扶苏,见对方端正跪坐在原地,风采依旧,根本不受这影响,愈发想要拉拢。


    听说扶苏喜欢小孩子,子傒犹豫着要不要私下让自己儿子认扶苏做假父呢?他认为自己的儿子比子楚家那个崽子强多了。


    那个崽子!子傒想到就头疼。小崽子带着一群孩子来他家里玩,还跑到鸡舍里追鸡,万一有个好歹,那子楚指不定怎么想他!他是那种对小孩儿出手的人吗?明明是那小崽子自己顽皮。


    扶苏见子傒在盯着自己,只是态度疏离地淡淡一笑。


    子傒回过神,骚动的心也平复下来。他不可能拉拢到扶苏的,老师不会同意,宗正也不会同意……自己别无选择。


    秦王见他们看得差不多了,一个个连小心思都开始转起来,冷声道:“你们怎么看?”


    四人看看彼此,谁都没敢先开口。


    秦王不耐烦地敲了下桌案:“哑巴了吗?舌头不用就割掉。”


    四人吓了一跳。


    “啊,寡人不是在说范卿。”秦王对范雎笑了下,随即脸又耷拉下来。


    自觉不如范雎的命金贵,更不是太子那样的独苗苗,子楚和子傒只好一起开口。子楚说了一大堆车轱辘话,大致意思是“扶苏说得有点道理,但也有点小问题,不过问题不大,具体还要看具体的,没办法靠一份奏书评断。”


    “……”太子柱第一次正视自己这个暗藏野心的儿子,这糊弄大王的本事,倒还真像自己的儿子。


    秦王都快被子楚绕晕了,不耐烦打断他的废话,让子傒说。


    子傒道:“臣以为治粟内史的想法是好的,却未必适合大秦。‘教民育民’现在恐怕会动摇大秦的‘军功爵位’的立国根基。”如果通过读书识字就能过上好日子,谁还去参军打仗赚取爵位了呢?这与商君之法背道而驰。


    秦王没有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范雎小心试探着说道:“公子子傒说得有些道理,此举恐怕会动摇民心。”


    依照一直以来的商君之法,最好只让百姓一直处于贫困的状态,这样他们才能专心种田养活自己、参军赚取爵位,没有功夫搞乱七八糟的事情,从而让秦国更加强大。


    秦王总算对扶苏说话了:“寡人听闻你去年师从荀卿?”


    “是。”


    范雎确定了秦王反对扶苏的意思,便大胆接话笑道:“难怪。荀卿所主张与我们大秦国策完全相悖。”


    荀卿认为让百姓满足温饱,家有余粮,百姓才能专心为秦国效力,种出来更多的粮食。如果百姓一直是徘徊在温饱线上,是不会好好干活的,甚至会反对秦国。


    上次荀卿来咸阳曾推荐过自己的策略,已经被秦王和范雎接连回绝了。范雎想到此事,心里更加确信秦王是不认同扶苏的,便对扶苏笑道:“治粟内史不要着急,可以在大秦多了解一段时间,‘教民育民’之策不适合大秦。大王,臣以为还是让治粟内史专心推行徕民之策吧。”


    扶苏眉头微动,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想起吕恕对自己的提醒。他硬生生憋回去了,只是看着秦王,没有再说什么。


    秦王道:“你先试行徕民之策吧。”


    “是。”扶苏心里有点失望,暗中叹气,转眼间对上了太子柱的欣赏眼神,一时错愕,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在他印象里,曾祖父没有什么大智慧,也没留下太多事迹。


    扶苏再仔细看,又看不到太子柱有什么反应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第74章


    推行新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还要更改配套的律令。昨夜吕恕已经帮扶苏把相应的律令规划,一并写在了奏书上。


    秦王又看了一遍奏书,然后递给了范雎。推行《徕民律》的事情就交给了范雎去办。具体执行人则由扶苏带治粟内史府去做,并给扶苏放宽了权力。


    扶苏领命后,也没有耽搁,马上返回治粟内史府,把任务一一发放下去。经过这大半年的磨合,府中大多数人都对扶苏已经很信服了,就右内史丞有点弯弯道道也都把活儿干的利索。


    秦吏们的办事效率非常快,几乎没用上半个月的时间,《徕民律》便已经推行开来。


    这半个月,扶苏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甚至连回家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门客们也在跑前跑后,忙得不可开交,幸好他身边有吕恕、尉缭、蔡泽、毛遂等人。


    尉缭、蔡泽和毛遂负责去赵国、魏国和韩国,宣传秦国的《徕民律》,广纳三晋之民。吕恕作为扶苏的副手,昼夜在旁帮忙。


    子楚和吕不韦也主动参与进来,协助扶苏一起做事。


    子楚还调侃吕不韦:“自从回到秦国以后,你总是让我低调行事。怎么这一次竟然主动愿意帮扶苏,去做这样得罪人的事呢?莫不是为了慎之?噢,我还真以为你是一个铁血父亲呢。”


    吕不韦把一摞摞处理好的文书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掀起眼皮,瞥了子楚一眼:“现在公子在大王心中已经有了好感,就不需要再低调下去,该到了展示能力的时候了。”


    装成温润如玉的宗室公子固然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但是该展现能力的时候也得展示能力,一个徒有其表的公子是做不了未来的储君、秦王的。


    “我看您最近好像有点闲。”吕不韦把一摞文书往子楚的桌子上移,“不如多做点事情,别让扶苏觉得您不值得追随。”


    子楚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我怎么觉得事情只会越做越多,不会越做越少呢?是不是越能干活的人,就有干不完的活呢?”


    吕不韦道:“眼下的辛苦都是暂时的,您要把自己的目光放得长远一些。等到有一天您坐上秦王的位子,那么整个大秦都是您一个人的,到时候自然有足够的时间休息。”


    子楚拍了拍自己的脸,调整了一下坐姿,握起笔,目光炯炯的盯着桌案上的竹简:“干活!”他大喝一声,然后就咳嗽不断,好似要把肺子都咳出来一样。


    吕不韦眉头一皱:“春冬相交之际,很容易受寒的,您本来身体就不大健康,应该出门多穿点衣服的。”他一边唠叨,一边起身摘下自己挂在旁边厚衣裳,绕开桌案,披在子楚的身上。


    隔着厚厚的衣裳,吕不韦都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子楚肩膀凸起的骨头。看来这些日子的操劳,确实对子楚的身体造成了负担。


    他屏住呼吸,沉思半晌,悄悄减少了子楚要做的事。吕不韦对子楚的身体很是担忧,将此事跟吕恕和扶苏商量了一下。


    扶苏面容愁闷:“公子的身体始终会是个问题。吕公,难道真的没有扁鹊的下落吗?”他很担心祖父像前世一样早亡,到时候父亲幼年继位也是艰难。


    “没有。”吕不韦摇头,眉宇间浮现燥急,“我派往各国的商队查到过扁鹊的一些消息,但真真假假,又有很多消息都是几年前、几十年前的了,始终都没有找到扁鹊。”


    扶苏又看向吕恕,二人都明白彼此在担心什么,愈发忧患。


    子楚早亡后,秦国多地便出现叛乱,动荡不安。偏偏在这个时候,信陵君魏无忌又带着五国联盟军,跑来攻打秦国。


    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一个不慎秦国就会四分五裂。幸好那个时候还有受命辅政的一些老臣,总算勉强度过这些危机。但大秦遭受的损伤也是实实在在的。


    扶苏按着手里的竹简,眼睛在看,却在走神。若是子楚祖父能多活几年,至少等到父亲成年后肯定是会好很多的。


    半晌后,扶苏说道:“不如让公子安心修养身体吧。”


    吕不韦苦笑摇头:“别看他总是抱怨有干不完的活儿,但真让他休息,肯定也是休息不下来的。”子楚要争夺的是未来的秦王之位,这个人是从质子折磨中过来的,不能、也不敢休息。


    “不如让公子去教授小公子读书?”吕恕提议道,“最近我们一直在忙着徕民之事,学室那边暂时托付给了博士们,但小公子咳,恐怕需要有个能让小公子信服的人过去亲自教导。”


    吕不韦想起嬴政,面容一肃:“是该如此。”小公子政儿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得有个人过去镇住。


    扶苏闻言也担心起来,自己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去看望父亲了,不知道小孩子有没有生病、受伤?“我去和公子说,正好入宫去看看小公子。”


    吕恕点头笑道:“去吧,这里交给我父亲和我。反正《徕民律》已经初见成效,需要做的事没有前一阵多了。现在已经陆陆续续有三晋之民来秦国,再加上公输学他们改良的农具,等到今年年底一定可以多收上来很多田赋。”


    扶苏想起这些日子的变法效果,也忍不住笑出来,心跳都快了一些。他总算是做成一件事了,总不会再像前世一样一事无成了吧?


    他脚步轻快地离开,说服子楚后,便先一步入宫去看望嬴政。扶苏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件事分享给父亲。


    春暖花开时,咸阳宫也比前一阵有了勃勃生机。越是靠近学室所在的西宫,扶苏就越能听清孩童们的欢笑声和玩闹声。


    他站在院子门口,忽然不敢进去了,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消失,最后无影无踪。


    自己有必要和父亲说吗?扶苏手指打在院门上,手指颤抖着。父亲会不会觉得他小题大做呢?不,不会的,幼年时的父亲没什么见识,总觉得他这个儿子是最厉害的,从来不会训斥他。


    扶苏知道了小嬴政不会说出难听的话,心里那股想要诉说的劲儿却也散了:“也没什么意思。”他抿了下嘴唇,对着院门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默默转身离开。


    可他的脚步还是没能迈开,不远处站着太子柱,挡住了他离开的路。


    太子柱身宽体胖,看上去一直都是和善可亲的老好人,也没有太大的架子。此刻他也没有带着随侍的宫人,笑吟吟地看着扶苏。


    扶苏不知道太子柱有没有看见他刚才的失态,一时尴尬。他故作镇定,笑着走过去打招呼,拱手道:“臣见过太子。”


    太子柱单手托起扶苏的手腕:“不必多礼。孤听闻你最近推行《徕民律》颇有成效,有时间去那边的树荫下聊聊吗?”


    扶苏无法拒绝,忐忑跟在太子柱的身后,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他心里琢磨着,停下来后主动说了一遍变法的事情。


    太子柱慢慢点头,听罢笑道:“难怪大王如此重视你,确实是大才。不要紧张,孤没有别的意思。”


    扶苏窥探着太子柱的神情,对方依旧保持着和善的样子。


    太子柱上下打量着他,似叹非叹道:“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但不必着急。待徕民新政结束后,便低调些吧。”


    “太子您?”


    太子柱道:“大王也是人,只要是人就经不起根深日久的挑拨。你别看应侯此时依旧受恩宠,可大王在那些人日日谗言中也生了嫌隙。你低调些,有些抱负不急于一时去实现。”


    扶苏愕然,眼睛睁大了:“太子您”


    太子柱颔首,拍拍扶苏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多言:“孤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有大鸟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最重要的事是要耐心熬过这三年。”


    扶苏心跳悸动:“您认为我说的没有错吗?”


    太子柱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道:“熬着吧。”熬到了秦王薨了就好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心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风度:“是臣有眼无珠,没有看出太子您才是那只大鸟。您平日里所展现的和此时相差甚大。”


    太子柱回身看向秦王所在的宫殿方向,声音低浅:“你们可以展露才华,因为你们是臣属,而孤是太子。”过于有能力的聪明太子,如何能做到永远让父王信任?


    扶苏听懂了太子柱的言外之意,一时失神。此时此刻,他竟不知道聪明和愚笨哪一个更加重要了。聪明的人可以带大秦走得更远,却和父亲越来越生疏;愚笨的人或许和父亲能维持住关系,却没办法承担起大秦的责任。


    或许还是聪明一些更好,扶苏心里憋闷,转念感叹:其实自己想这些也没有必要,从前他不上不下,以后也不需要纠结了。


    扶苏不愿沉浸在这种情绪里,转而道:“大王如今只有您一个儿子。”


    “可不止有一个孙子。”太子柱双眸平静无波澜,“王位就一定要传给儿子吗?不说这些了,孤今日来学室是来看政儿的。你也是吧?怎么不进去呢?”


    扶苏避开太子柱如炬的眼神,看向了学室的院门:“我怕耽误小公子读书。”


    太子柱声音一变,嘴角抽搐道:“你还是耽误耽误吧。子楚和你都忙着徕民新政,那些博士们逮不着人告状,都把状告到孤这里来了。”他难道愿意顶着大太阳来这里吗?实在是没招了。


    扶苏听这话,便知道父亲又做了什么“好事”,哭笑不得询问太子柱。


    太子柱情绪稳定道:“边走边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博士们在授课的时候,小孩子喜欢问一些问题,惹得博士们不高兴了。”不过那小崽子不是一般的喜欢问问题,几乎把“为什么”挂在嘴巴上,还喜欢刨根问底。


    扶苏也是知道嬴政多么喜欢问“问什么”的,其实只要耐心解答清楚,小孩子就不会再追问了。但他也了解博士们的脾性,大多自负学识渊博,应该不大愿意教小孩子读书,回答问题时自然也就敷衍了。他们一敷衍,小孩儿没听明白就肯定会追问。


    扶苏对他们还是很尊重的,从前自己没有老师,只能自己琢磨学习,没少从博士们那里借书。不过此时此刻,他还是叹道:“他们并不适合教小孩子。正好过些日子忙完了,还是我过来吧。”


    “那便最好了。”太子柱也不想听人跟自己告状,他跟嬴政这个孙子不亲近,但好歹也是他孙子。听外人责骂自己的孙子,他怎么可能高兴的起来?


    说话间,二人已经推开了学室的院门。


    一串小孩子连成一起,好似一只巨大的蜈蚣窜过去了。他们跑得速度太快,只是残影一晃。


    太子柱被吓了一跳,圆润的身体往后一仰,幸好被扶苏给扶稳了,才没砸在地上。他拿出白绢擦着额头细汗,心跳还未平息:“什么东西过去了?”


    “应该是小孩子。”扶苏常年习武,眼神好一点。他扶着太子柱进院,看见那串小孩子还在狂奔。能跑得这么整齐划一,不上战场真是可惜了。


    太子柱失语,都不知道该如何叫停他们:“政儿呢?总不能也在那一串长虫里吧?”小娃娃才多大一点,能跑得这么灵活吗?


    “才不是长虫,他们是我的大将军。”


    太子柱听见了清脆稚嫩的童声在附近,四处寻找,却还是没看见嬴政的影子。还是被扶苏提醒了一下,他后退两步,才看见被自己大肚子挡住的小孩儿。


    嬴政仰头望着太子柱,大肚子走了,总算看清了太子柱的脸。不过他没见过太子柱,目光有点茫然:“为什么你在肚子上装了个球?”


    太子柱微微尴尬,避而不答:“孤是你的祖父。”


    “祖父!”嬴政惊讶,叫了一声,还是纠结刚才的困惑,“为什么这个球不会掉下来?”他走过去,举手去戳,肉肉的,“哦!祖父也有小宝宝了吗?那为什么阿父说男人肚子里不会有小宝宝?”


    他记得,有一次看阿母太难受了,忍不住求阿父替阿母去揣小弟弟小妹妹。一向对他纵容的阿父,把他拎起来打了屁股,还告诉他男人不能生小宝宝,学也学不会。


    太子柱眼前一黑又一黑,脸庞一红又一红。他算是明白博士们为何来告状了,这小崽子太喜欢问问题了,问的问题也真的是太刁钻了。


    扶苏忙打断嬴政的追问,上前蹲在嬴政的面前,笑道:“小公子,您最近读书读得怎么样?”


    嬴政张圆了嘴巴,开心地扑向扶苏,顾不得继续追问太子柱:“阿父好想你呀。祖父真的太大了,刚才阿父都没看见你。”


    太子柱忍了这么多年,真的要被一个小崽子给激破功了,声音威严起来:“你觉得孤的身形有问题?”


    嬴政伸出脑袋看他,眼露崇拜:“我觉得很威风!祖父长得真的好大,可以一个人打十个人!哦,扶苏,我也想长成祖父这样。”


    “咳。”太子柱被小娃娃夸得心花怒放,还是矜持地清了清嗓子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读书,不要总是问太多问题。”


    “为什么呢?”嬴政不懂,“慎之跟我说过的,‘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多问问题才能学到更多东西。”


    太子柱哑口无言。


    扶苏帮嬴政捋着头发,笑道:“问问题当然是好事,但您最好能靠自己多思考,然后再去问,才能学到更多。您可以好好思考,然后把问题攒着问我。”


    嬴政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好吧,我努力。但是我不一定能控制住它。”他捏着自己的嘴巴。


    扶苏和太子柱不禁失笑。


    嬴政和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小孩子们纷纷跑过来,叽叽喳喳地吵翻了天。太子柱受不了这个,赶紧拉着扶苏脱离苦海。


    离开学室后,扶苏也就和太子柱告辞,回治粟内史府继续做事。这些日子大秦的《徕民律》对赵国、魏国和韩国影响很大。


    本来这些年由于战事,各国的百姓人口都在折损减少。偏偏这个时候扶苏在秦国变法,用《徕民律》广招三晋百姓。


    根据《徕民律》提出来的条件,只要三晋百姓去了秦国,就会有属于自己的固定的土地,还有一系列的赋税优待。而秦国是列国中最为强大者,国中稳定,不会轻易再有什么战事打进来。


    那些被战乱影响,实在有点活不下去的百姓,就纷纷涌向秦国。一些饱受摧残的奴隶们也纷纷外逃,他们听说过河间君扶苏的仁德美名,自己去了秦国总比现在强吧?


    秦国的徕民新政变法效果明显,让秦国快速涌入了大量移民。这归功于扶苏提出的《徕民律》,更离不开扶苏原本所树立起的名声。若是换个人来主持做这件事,都未必会有现在的效果。


    秦王大喜,打算等秋天真的多收上来赋税,就一并封赏扶苏。


    但总有人头顶阴云密布,看到了扶苏的能力和野心,更加不希望他能继续留在秦国。实在赶不走,那也怪不得他们直接下死手了!


    咸阳内暗流涌动,偏偏在这个时候,赵国再次派来使臣,打算迎接扶苏回到赵国。


    而这次派来的使臣很熟悉,一个是扶苏曾经的主君、赵国相邦——平原君;一个是赵国上卿兼名将——廉颇。足以看出赵国的诚意,和势必要接回扶苏的决心。


    仁义美名在天下散播的河间君,难道还能完全不理会平原君吗?当初河间君落魄无名,可是平原君重用赏识举荐他,河间君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当然不能,所以在平原君登门拜访的时候,扶苏亲自到门口迎接。他把平原君接进了宅邸里,目光在街上一扫,望见几个鬼鬼祟祟偷看的人。


    扶苏面色微冷。他只想为大秦做事,并不想搞什么内讧。可偏偏这些人不愿意放过他,就一定要逼他主动出手还击吗?难道他们眼中就只有那些私利吗?大秦若没有今日之强,他们又如何保得住那点私利?


    “河间君?”平原君见扶苏一直没进门,回头去看他,疑惑道,“怎么了?”


    扶苏转回脸,笑道:“平原君没有带其他护卫过来吗?我还以为他们在外面等着。”


    平原君脸上闪过一瞬不自然,捋着白胡子,颇为虚假地大笑道:“来见你,还带什么护卫?扶苏,我听说你在秦国也遭到了排挤。”


    扶苏进门,带着平原君去了自己的书房,为他煮茶水:“排挤这种事到了哪里都有,但秦王一直在坚定地支持我。”


    平原君想起赵王的左右横跳,又想起自己纵容他人对扶苏下杀手,笑得更加不自在:“大王已经抓到了要刺杀你的人,并将其处以极刑。如今赵国风雨飘摇,大王是真的希望你能回去,继续为赵国整顿内政。这一次你来做赵国相邦。”


    扶苏放下拨弄炉炭的钳子,叹道:“扶苏已经不敢回去了。上次赵王派人来接我,我已经回绝,他也不再提起此事。如今旧事重提,是因为《徕民律》影响了赵国吗?”


    平原君嘴角僵硬,笑不出来了,对扶苏的疑问避而不答:“难道秦国能让你做相邦吗?这次你推行的《徕民律》得罪了多少秦人和宗室?秦王会冒天下大不韪,去扶你取代范雎吗?”


    扶苏侧眼看他,轻笑一声,往后微微仰直身子:“扶苏不算有大才能大智慧的人,但也有自己的坚持。我所求的并不是官位高低、爵位封邑。请平原君回去转告赵王,收回扶苏的封号封邑吧。”


    “你!”平原君没想到扶苏这样油盐不进,咬牙切齿强忍着压下怒火,脸上的白胡子都在颤抖,“你得罪的人数不胜数,今日我出了这个门,秦国也再容不下你!”


    第75章


    扶苏注视着平原君的眼睛,这人是话里有话,怎么就那么笃定自己会被秦国驱逐呢?他转念想起了方才在宅邸的大门口所见,那几个鬼鬼祟祟盯梢的人,瞬间明白了。


    可他一点也不惊慌,完全没有顺遂平原君的意愿,反而笑道:“扶苏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不怕有人会在秦王面前进谗言。秦王和赵王也是不一样的。”


    明明扶苏也没说什么重话,偏偏平原君从中听出了讽刺。平原君面色乍青乍白,不是很好看。他暗自咬紧了牙齿,却没有当即起身离开。


    他千里迢迢奉命来秦国,可不是为了跟扶苏赌气的。不消片刻功夫,平原君便恢复了方才的冷静稳定,还笑着品尝扶苏倒出来的茶汤,差点没被苦得吐出来。


    扶苏不慌不忙地把茶壶放回小炉子上,笑道:“平原君还有其他事情吗?扶苏如今公务繁忙,怕是没有太多时间作陪了。”


    平原君道:“你总会有改变主意的一天的。若是想回赵国了,便去传舍来找我,到时候廉颇会护送你回去,也不用担心秦王不放人。现如今秦国想要吞并西周国,甚至谋害天子。你若是回去,便可以代表赵国去救护天子,到时候大王会给你增加更多的封地。”


    扶苏轻笑一声,只是摇头。他扶着膝盖站起身来,抬手将平原君请出去。目送平原君登上马车离开,又在宅邸门前站了一会儿,方才那群鬼鬼祟祟的监视者已经消失了。


    是回去通风报信了吗?扶苏深吸一口气,长长叹出来,好似被令人厌烦的乌云压着胸口。他径直去了咸阳宫。


    此时,一个嬴秦宗室正在面见秦王,唾沫横飞,说得慷慨激昂:“大王,扶苏此人和赵国依旧藕断丝连,不可轻易相信啊!”


    秦王斜靠在凭几上,手里握着新得来的玉虎,盘来转去。听完了这宗室一番控诉质控,他的脸上始终没有太明显的情绪起伏,只是手里的的玉虎都被他捏得差点掉了尾巴。


    “大王可在殿中?”扶苏也来到了殿外,温声询问在殿外值守的王翦。他和王翦不算陌生,便温和笑道,“我有些紧急的事情想要面见大王,可否帮我通报一声?”


    上几次见面,让王翦对扶苏也很有好感。他先是下意识地回之微笑,最后又紧绷起脸色,神情带着犹豫。


    见王翦这幅表情,扶苏大概猜到了,或许想要污蔑他的人已经在殿内了。他来晚了一步,不过也不算太晚,只要见到秦王就好说。


    王翦却拒绝了扶苏的请求,声音不算严厉,说的话却铁面无私:“大王此时正在殿内议事,治粟内史还是过一会儿再来吧。”他还不知道大王现在对扶苏的态度,也不愿意冒这个险帮忙。


    扶苏的心脏猛地下沉,王翦不如蒙骜好说话,关系也不如蒙骜亲近,可惜蒙骜去西周国了。他振作起来,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扶苏现在主持整顿田政,已经初见成效。您不愿意帮我通传,若真因此误了大事,大王难道不会降罪于您吗?”


    扶苏和王翦都明白这话的暗示。现在里面的宗室在痛斥扶苏的“罪行”,若是秦王没有及时听见扶苏的自辩,而下了错误的决定。等有朝一日秦王后悔了,到时候是会承认自己的错误?还是会把责任推卸给阻拦扶苏的王翦呢?显然是后者。


    王翦听到这话,刚要再次回绝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嘴唇都张开了一半,没说出话来。


    扶苏笑着继续说道:“您只管通传,左右也是按照职责做事,并不是与扶苏有私。”


    王翦注视着扶苏看了半天,还是没能坚持住,同意了扶苏的请求:“治粟内史稍等。”他轻手轻脚入内去请示秦王的意思。


    不消多时,王翦再次出来,对扶苏摇了摇头。


    扶苏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王翦道:“治粟内史还是回去吧,大王暂时不想见你。等大王什么时候想要见你了,到时候自然会传召你的。”


    扶苏慢慢转回身,凉风袭来,草木萎靡,此刻的春季和那时的晚秋竟如此相似。他走了两步,在下台阶前停了下来。


    继续沿着台阶走下去,就是和生前一模一样的结果。他或许会被秦王驱逐到偏僻边境,过些时候被赐死,也或许直接被赐死。


    扶苏是死过一次的人,偏偏现在却突然不想死了。他刚刚做出了一点事业,证明了自己的努力并非全然无用,或许他也早晚会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人。在这个看到希望的时候,让他放弃一切,怎么甘心?


    他迈不动脚步了,就站在那里。眼睛从天上又挪到了西宫,耳边似乎听见了小孩子的欢笑声,在喊着“阿父好想你呀,你什么时候再来看阿父呢?阿父可以去找你玩吗?哦,你很忙,那就下次吧。”


    扶苏闭上眼睛,按住手边的佩剑剑柄,长长地提起一口气,艰难地低低念道:“就算真的做个逆臣,我也认了。”


    他突然转身,还没等王翦反应过来,就要往殿内直冲。


    王翦吓了一跳,没想到扶苏敢直接硬闯。偏偏王翦有作战指挥的能力,是难得的将才,但身手这方面并不如扶苏。他只来得及阻拦一下,就被扶苏一拳打开,没能拦下扶苏冲进殿内。


    “嘭!”殿门被重重撞开,扶苏踉跄着跑进来,发丝都被挣乱了,双目也遍布着血丝,看上去十分狼狈。


    那正在痛斥扶苏的宗室下意识往后闪,跌坐在席子外的地板上,惊恐地抓着一旁的桌案防备:“扶苏!你要干什么?你想造反吗?”


    扶苏抽剑,一剑劈开了宗室面前的桌案,却没有伤到对方分毫:“住口!”


    那宗室瞬间刹住了嘴,好似变成了哑巴鹌鹑,不敢出一声,只是惊恐万分地盯着碎成两半的桌子,甚至连歪了的发冠都不敢扶正。


    秦王面容喜怒难辨,握紧了手里的玉虎:“王翦!”


    没等秦王说出下一句话,王翦已经带其他护卫跑进来护驾,连忙将扶苏围住:“立刻放下手里的剑。”


    扶苏没有理会王翦等人,仰头望向坐台上的秦王,撞上对方冷漠愠怒的双眸,当即两行热泪滚落,滴在了剑刃上。


    他道:“我还以为了解了大王,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犯律闯进来,只是有些话一定要亲自告诉大王——我没有不忠不孝,或许我能力低微做不成什么大事,却也从未想过背叛谁您可以随便剖开我的心肺来看。”


    说罢,扶苏横剑在脖颈上,连给人阻止的时间都没有。鲜血瞬间从他的脖颈处染红了衣裳、地面。


    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就连方才吓傻了的宗室都瞪大了眼睛,完全生不出什么喜悦的情绪。


    长剑掉在地上,扶苏的身影也随之轰然倒塌。


    “叫太医!”秦王啪地把玉虎往桌案上一砸,掀翻了桌案,光着脚就直接跑下了坐台。他半抱着扶苏,用自己的手捂住剑伤,冲王翦目眦尽裂怒吼:“叫太医!”


    “是。”王翦也顾不得其他,匆忙亲自跑去找太医过来。


    秦王托着扶苏的脑袋,眼看着对方脸上的血色越来越少、皮肤也越来越苍白,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扶苏,寡人命令你不准死。若是你死了,寡人就下令你是不忠不孝谋反而亡,让你背负千秋万世的骂名!”


    扶苏勉强地撑开眼皮,虚弱一笑:“大、大王肯相、相信我了吗?”


    “信你个猪头!”秦王破口大骂,“寡人说要治你的罪了吗?”


    秦王的确没说,但扶苏知道,若是自己还好端端地在外面活蹦乱跳,那秦王就不一定了。


    扶苏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休息。


    秦王的手颤抖着,却还是拼命捂住扶苏的伤口,不让太多鲜血流出来。把自己的一整只手都融进血水里了。


    他后悔了,明明此刻只要放手就能让扶苏死,可是他后悔了。难道寡人错了吗?可是寡人有什么错呢?秦王不明白,他只是想管好下面的臣属,带着大秦走得更高更远。


    感觉扶苏在慢慢滑落,秦王立刻调整姿势,抱紧了扶苏,声音沙哑卡顿:“寡人你真是笨死了。”他还是说不出认错的话。


    扶苏却听出来了秦王的言外之意,嘴角轻轻动了动,似乎扯出了一抹微笑。脑袋昏昏涨涨,恍然间想到:父亲有没有为他的死而难过一下呢?他不敢问吕恕。


    “大王。”太医令被王翦扛着“飞”过来,刚一落地就赶紧帮扶苏止血,可扒开衣服,却愣住了。


    剑伤之下还有一道成了疤痕的旧剑伤。


    秦王神情变化了一瞬,那道自刎的剑伤从何而来?小树明明说他是受惊而亡思虑只在几息之间,他便回神下令让太医令救扶苏。


    太医令紧急帮扶苏止血,又给扶苏喂了点人参水。大半天过去后,总算是包扎完,蘸着血水的手抹了把额头,心有余悸地笑道:“还好剑伤不深,没有伤及主脉。只要治粟内史安心静养一段时日,就没有什么大事了。”


    “好。”秦王见扶苏睡着了,注视着他沉默片刻,便让王翦小心把他抬到西宫修养。


    扶苏,你到底是什么人?秦王捏着血迹干涸的手掌,混着汗水,一片黏稠难受。


    一直蹲在角落里的宗室小心翼翼地道:“大王,臣、臣先告退了。”


    秦王回过神,神情冰冷:“来人,把他押下去,让廷尉和御史进宫。”


    扶苏到底流失了不少血,昏睡了很长时间。他一觉醒来的时候,直觉脖颈刺痛,抬手碰到了包扎的药布。


    他无声轻叹,撑着身体坐起来,却没能下床。


    右手边的床内侧,小小的嬴政挤在缝里,双手双脚贴着他,眼睛红肿地睡着了,应该是大哭过一场。


    左手边的床边,吕恕跪着趴在床沿上,单手搭在床沿边缘,露出了血迹斑驳的咬伤手臂。


    扶苏眉头微皱,轻轻拍着吕恕的肩头,把他唤醒:“慎之。”


    吕恕猛然惊醒,一抬头也是眼皮红肿:“扶、扶苏。”他看上去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崩溃了。


    扶苏没有追问吕恕的伤口,轻声安抚道:“我没事的,掌握着力度呢。若不兵行险招,如何能绝地逢生呢?”


    “万一——”


    “嘘。”扶苏轻拍右手边哼唧了两声的小孩子,“不要吵醒小公子。没有万一,我好不容易做出了一番事业,怎么会放弃呢?况且,我也不会丢下小公子和你的。局势险恶,我放心不下。”


    吕恕没有哭,表情却比哭还悲伤。


    扶苏不想继续煽情,看到有人在他面前流泪,便笑道:“我有点饿了,帮我去要一份肉羹吧。啊,大王留我在这里养伤,应该不会舍不得一碗肉羹。”


    面对熟悉的调侃,吕恕笑不出来。他撑着身体站起来,摇摇晃晃去外面帮扶苏要肉羹。


    “唉。”扶苏揉揉额头,他心里是真的有把握的。且不说自己也曾在战场上杀过不少的兵将、刺客,他还有自刎的经验呢,怎么可能掌握不好力度?可还是连累亲近的人为他担忧伤心。


    扶苏心里又酸涩又涌动着暖意,低头去轻轻抚摸着嬴政的头发。


    小孩儿被他扒拉醒了,揉着眼睛抬起头,看见扶苏正坐在那里笑。他愣了下,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可再一看扶苏脖颈上的药布,嬴政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扑进扶苏的怀里:“阿父真没用!”


    “不怪您。”扶苏温声安抚嬴政,“您不要这样,我心里难安。”


    嬴政听到这话,就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胡乱抹掉眼泪:“阿父坚强!阿父不哭!阿父给你做大大的伞,保护你。”


    “哈哈哈。”


    嬴政嘟起嘴:“阿父说真的呢,不许笑了,很认真的话。”他努力睁大眼睛表示真诚,却有点睁不开,原本宽阔的视线被挡住了一大半。


    扶苏摸着小孩儿肿起来的眼皮:“秦王性情难测,您不可与其产生争端。”


    嬴政戳着自己的眼皮:“可是我已经骂过他了。”


    扶苏愕然。


    嬴政道:“阿父帮你收拾他,哼,还打了他的屁股。”


    “”扶苏赶紧来回捏着嬴政的骨头,扒拉着小孩儿的衣裳,看他有没有被秦王给打伤。


    嬴政不明所以,但已经习惯了扶苏这样的关心,嘴巴喋喋不休讲述着自己帮扶苏报仇,“真可恶,我的剑都不锋利。”


    扶苏吓得伤口差点崩开,汗流浃背制止小孩儿危险的想法:“秦王并没有要处死我,只是我想要用这种方法自证清白。您不要用剑戳他。”小孩儿哪里是秦王的对手?


    “真的吗?”


    “嗯。”


    嬴政将信将疑,又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皮:“它怎么变胖了?”


    扶苏失笑:“您肯定是流了太多眼泪,所以眼皮肿了。一会儿用冷水敷敷吧。”


    嬴政有点担心:“阿父还英俊吗?”


    扶苏咳嗽一声,正色道:“很英俊。”


    “嘿嘿。”嬴政开心地窝在扶苏怀里,“阿父照顾你。”


    片刻后,一阵肉羹的香气飘来,却迟迟没有人影。


    扶苏看向门口的方向:“慎之?”


    吕恕没有进来,进来的是一道熟悉的人影——夏姬。


    扶苏愣住,一股滔天的委屈忽然翻涌上来:“曾”他扁着嘴,死死地咬住了下唇,没让自己叫出声。


    夏姬心疼地看着他,把肉羹端过去:“我听说你在这里养伤,便来看看。政儿,不要压着扶苏先生。”


    嬴政在宫里读书,没少被夏姬投喂好吃的东西,对这个祖母很熟悉。他听话地爬走,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夏姬给嬴政也盛了一碗肉羹。


    嬴政老气横生地道:“祖母,我没有胃口。”


    夏姬无奈道:“一会儿肚子吵得扶苏先生耳朵疼。”


    “”嬴政脸蛋微红,赶紧抱着肉羹往嘴里塞。


    夏姬没有把肉羹递给扶苏,直接用小勺子挖出来,递到扶苏的唇边喂他:“慢慢吃,应该不是很烫。”


    扶苏盯着夏姬的脸,缓慢地张开嘴,一股熟悉的味道充满了口腔,顺着咽喉往下,整个肺腑间都是那股熟悉暖意。他哽咽着,难以咽下第二口。


    夏姬放下碗,用手帕帮扶苏擦掉眼泪。


    扶苏撑着笑道:“抱歉,我只是想起了我的曾祖母。”


    夏姬侧头抹掉自己眼角的湿润,转而笑道:“你说过我像你曾祖母,想喊的话喊一声也可以。不知为什么,我看到你便觉得亲近,就好像政儿一样。”


    扶苏更说不出话来了,半晌后几不可查地唤了声:“曾祖母。”


    夏姬温柔地帮扶苏整理头发,转头看见嬴政吃得下巴上都是肉羹,无奈地去帮嬴政擦嘴。


    嬴政嘟起小嘴让祖母擦干净:“祖母,你做的肉羹很好吃哦,比我阿母做得好多啦。”


    提起卓兰芝,夏姬关心问道:“兰芝最近身体怎么样?过些日子要生产了,最近这段日子一定要多吃点补品。上次她和子楚一起来看我,身子太瘦了。”


    嬴政点头道:“阿母最近胖了不少,肚子也更大了,像个球一样。”


    听着祖孙两个的对话,扶苏眼神温柔又落寞,曾祖母永远那么的好,关心着所有人。来到这里,他很多时候都不敢靠近曾祖母,怕克制不住奢求更多,已经没有立场奢求的关爱。


    此时,屋外传来吕恕的行礼声,应该是秦王过来了。


    扶苏请求夏姬带走嬴政,免得小孩子再惹恼了秦王。


    夏姬明白这个道理,自己这个小孙子实在是胆子太大了,还直接闯进了秦王的宫殿,差点没吓死她和子楚:“好。”不顾嬴政的反抗,抱着孩子从另一道门离开了。


    后脚秦王就进来了,与往日的张扬不同,今日的秦王莫名低沉消瘦,好似从霸主变成了个普通老头儿,身影和赵国那个穷困老丈慢慢重叠。


    扶苏一怔,支撑着要起身行礼:“罪臣拜见大王。”


    秦王把他按了回去,顺势坐在床边,端详着扶苏的脸:“寡人已经处置那些诬陷你的人了。”他的声音平和得好似夏姬。


    扶苏沉声:“多谢大王。”


    半晌后,秦王又道:“你不是嬴树吧?到底是什么人呢?说出来,寡人不会降罪于你的。”他摸了下扶苏的脖颈药布。


    扶苏忘了剑疤这一茬,当即脸色发白。


    秦王叹息:“寡人真的不能知道吗?你只要说出身份,寡人不问你的经历还不行吗?这段日子寡人的身体越来越重了,不知道还有多少寿时,还以为真的有个弟弟在身边。”


    扶苏没办法再相信秦王口中的温情,半晌后只是模棱两可地回道:“我与您确实有血缘关联。”


    秦王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如释重负地笑道:“和小羊人有关?和夏姬有关?”他顿了顿猜测道:“你真是小羊人的儿子?”


    扶苏瞳孔微缩,抿紧嘴唇道:“大王若是想从我这里得知什么预言,扶苏绝对不会泄露分毫,也不怕再死一次。”他怕秦王会做出什么无可挽救的事情。


    秦王明白了,却被扶苏现在的满身戒备给刺痛了。前一阵这孩子是多么信任和依赖他啊?明明整顿田政的事情那么危险,受到了那么多人的攻击,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完全不担心会遇到什么危机。


    秦王沉默片刻后说道:“不要害怕寡人。寡人寡人也只是不知道该相信谁,更害怕相信你。你能明白吗?寡人对你一无所知现在你肯说实话了,以后寡人就不会再怀疑你了。”


    他伸手去摸扶苏的脑袋,和蔼地笑道:“难怪长得那么像小羊人,原来如此。以后私底下可以叫寡人高祖父吗?”


    第76章


    扶苏张了张嘴,慢慢垂下脑袋,低头看着搭在腿上的被子。半晌后,他声音细微如蚊虫嗡嗡:“高祖父。”


    秦王哈哈笑了两声,神情变得愈发复杂。其实他很想知道未来的事情,可眼看着扶苏性情刚烈,搞不好不但问不出来什么,还会逼得扶苏再次自刎。


    他一时走神,没有说什么话,思绪已经飘到了未来。只能再等等时机了,扶苏的心机并不深,也许可以再套出来。


    秦王见扶苏面露疲惫,跟他说了一会儿话,便让扶苏先休息:“寡人去处理一下那些传造谣言的人,你好好休息吧。赵国使臣那边,寡人会派人打发掉。”


    “多谢大王。”扶苏想要起身相送,被秦王按了回去。


    秦王帮扶苏盖好了被子,拿起放置在旁的玉杖,拍拍他的头顶,才拄着玉杖出了屋子。


    待听见秦王的仪仗离去,扶苏一扫方才的疲惫。他攥着被子,掀开一角,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房门突然再次被推开,扶苏立刻闭上了眼睛。但听到的脚步声却很虚飘,甚至有些拖着地面,不用多想便知道是吕恕。


    扶苏这才重新睁开眼睛,扶着床板坐起来。


    吕恕连忙上前搀扶:“好好躺着吧,别乱动了。秦王有没有刁难你?”


    扶苏想摇头,但脖颈处一阵剧痛袭来。他扶住缠在脖子上的药布,叹息道:“他猜出了我的身份,不过暂时不会为难我。只要他还想要从我嘴里知道未来的事情,就不会再处置我。”


    吕恕一怔,揽着扶苏的肩膀,慢慢端过旁边的温水碗喂他。看着扶苏小口小口喝了几口,就跟小孩子一样,心绪更加复杂难言。


    自从回到秦国后,他眼看着扶苏和秦王之间的关系越发融洽,甚至这孩子还对高祖父多了孺慕之情,几乎没有太多防备。可如今显然扶苏已经做不到像从前一般了,对秦王只剩下防备远敬。


    按理说这是好事,扶苏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也免得在这种事情上再吃亏。更何况伴君如伴虎,尤其是秦王这样的人,更不能付出太多感情。可吕恕见到扶苏这样的转变,胸口却堵得有些喘不上气。


    吕恕抿唇,或许自己并不想让扶苏这孩子再经历什么风雨,只要好好地活在一个顺风顺水的环境里就好了,得到的都是崇敬和关爱。天不遂人愿,他也只能尽全力去弥补了。


    扶苏嗓子有点干,但由于脖颈的伤口,喝水有点吃力。他喝了半天,总算润了喉咙,面前的水碗还没有挪走。


    扶苏无奈,便继续喝了一会儿,水碗都空了一半,也实在喝不下了。他等不了吕恕收手,便稍稍往后仰了仰脑袋,谁曾想水碗追过来了,还一个劲儿地往他嘴巴里灌。


    “”扶苏没招了,咕噜咕噜吹出了一串泡泡,提醒吕恕。


    吕恕呆了下,哭笑不得把水碗拿走,没忍住轻轻敲了敲扶苏的脑袋:“真是童心未泯。”


    扶苏咧了下嘴,打了个冷颤,实在是太荒谬了。


    吕恕把扶苏慢慢放平:“以后就这样先糊弄着秦王吗?”


    “嗯。”扶苏停顿了半晌,就在吕恕以为他回答完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也没有别的好办法,等到过些年太子继位就好了。”


    吕恕无声叹息,小心翼翼地给扶苏把被子掖好。太医令说过扶苏需要静养,他怕扶苏动不动又坐起来,就像帮小孩儿塞被子一样,把扶苏的双手都裹起来,免得乱动。


    扶苏哭笑不得:“我要是脸上痒痒了怎么办呢?落苍蝇了呢?”


    “别念了,别念了。”吕恕也没想到这一点,想了想只好把扶苏的手放出来:“你不能再起来了,好好养伤。我,我再和我阿父找找扁鹊,看看他有没有祛疤的法子。”


    扶苏眨着眼睛:“留着也能提醒秦王不要冲动,我要是死了,他可真的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出来了。”


    “可”吕恕的视线碰到那药布,就像是被烫了一下,瞬间面无血色,匆忙挪开。


    扶苏碰碰旧伤所在的位置,轻声一笑:“它已经不重要了。”


    吕恕愣了下,不太懂这话的意思:“不重要了?”


    “嗯。”扶苏没有再解释,抓着褥子侧过身,又要爬起来。没等他彻底起来,直接被吕恕给按了下去。


    吕恕道:“你根本就不听话!”他憋着闷气,再次把扶苏的手包起来,“老实躺着吧,我找人专门在这儿给你赶苍蝇、抓痒痒。”


    “我可以!”嬴政从门外蹦蹦跶跶跑进来,“我可以帮扶苏抓痒痒。扶苏,阿父照顾你。”


    扶苏眼神柔软,无奈笑道:“您还得去读书呢。”


    嬴政一跺脚:“唉!儿子都受伤了,阿父哪还有读书的心思?”他甩掉自己的小鞋子,往床上爬,“阿父抱着你,不要害怕。”


    吕恕见父子二人相处温馨,自觉地退出了房间。现在扶苏突然受伤病倒,手里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安排好,他得去帮扶苏处理好这些。


    屋子里药香弥漫,嬴政揉着鼻子,在扶苏身边拱啊拱,说着话。半天后,他的脸埋在了被子缝隙上,呼呼睡着了。


    那困住扶苏的被子动了两下,瞬间就被扶苏给挣开了,哪里有丝毫抽不出手的样子?他坐起来,把小孩儿小心翼翼抱着放在软软的褥子上,扯过被子搭住小孩儿的身体。


    嬴政晃了晃脑袋,蹭着柔软的褥子,喃喃说着梦话:“给扶苏吃,要大羊”


    扶苏失笑,帮嬴政解开脑袋上的两团发髻,免得小孩儿睡得不舒服。能看到父亲这样无忧无虑、大秦蒸蒸日上,真的挺好的。


    无论秦王对他有什么想法,都不会影响他要做什么。扶苏静静地呼吸着,前世的父亲也好,这辈子的秦王也罢,都不该影响他要做什么。


    这一场绝地求生,反倒是让扶苏豁然开朗,想通了一些事情。他摸着自己脖颈上的药布,自己要好好养伤,才能继续为大秦做出一番事来。


    扶苏受伤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但秦王不让人把具体的情况往外说,大多数人也是懵懵懂懂。就连扶苏的门客们也了解不多,纵使再心急,也没办法进宫看望主君,只好把手里的事情做得尽善尽美,不让扶苏再操心。


    如此一来,《徕民律》的推行和田政变法,不但没有因为扶苏的倒下而被耽误,反而推行的速度越来越快、效果也越来越好了。


    等半个月后,扶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便请辞回家,也方便他一边养伤,一边处理公务。


    秦王却没有答应,专门把西宫的宫殿划出来,让扶苏能够安心住下:“别想太多,你本来就是寡人的玄孙。在宫里住,也方便太医令随时帮你诊治。有公务也可以搬到西宫去处理。”


    扶苏为难道:“可臣如今毕竟是外人的身份,实在是不合适。”


    “你不是也要在西宫给小崽子们上课吗?寡人再给你加个太子太傅的身份就好了,可以随侍在宫中授课。”


    秦王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随心所欲,扶苏委婉提醒道:“太子是太子。”


    秦王道:“大柱子也没什么话说。这两天正好泾阳送来了一条大鱼,晚上把它蒸了,我们一起尝尝。”


    扶苏听见秦王这样自说自话的安排,便知道自己是没办法轻易搬出去了,大概秦王也不放心他这样身怀秘密的人在外面。他也没有再说什么,恭敬地拱手应下。


    秦王看着他,欲言又止,摆摆手让扶苏出去了。


    扶苏一离开,殿内便空了下来。因外面阴云密布,殿内的光线也很昏暗,又没有点灯,四处都如幽幽黑洞。


    秦王对着殿内静坐了一会儿,扶着桌案咳嗽两声。咳嗽出来的回声在殿内来回碰撞,更显空旷。


    范雎是这样,扶苏也是这样,都与他渐行渐远。秦王不明白,难道真的是命途如此?少年时如此,青年时如此,如今亦如此。


    他往后慢慢靠着凭几,疲乏地撑着额头,揉捏眉心的皮肉。


    半晌后,王翦轻手轻脚入内:“大王。蒙上卿传回消息,天子在西周地驾崩了,西周君也薨了。”


    一股冷风从后背侵袭,秦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语义复杂道:“死了啊。”此时此刻他没有丝毫喜悦或嘲讽的意思,一反常态地翻涌起浓浓的伤感,听到死亡,思及自身。


    “还有一件事”王翦顿了下,小心打量着秦王的神情,没敢直接说出来。


    秦王心里咯噔一跳,沉声道:“说。”


    “这些日子臣协同廷尉审讯污蔑治粟内史的人,本想要去问应侯一些事情,但还没等去问,便听说应侯病倒了。”


    秦王双眸茫然,脸上的白胡子颤抖着,声音更加困惑迷茫:“寡人昨天还见着他来上朝,只是没怎么说话。”


    王翦怔了怔神,可是应侯已经数日没有上朝了啊。自从扶苏出事以后,应侯就惊惧交加病倒了,还说上书给大王请辞来着。怎么大王好像忘记了此事呢?


    王翦抬眼去瞄秦王,只见秦王觑着眼睛往右下方的坐席上看。


    那里是范雎经常坐着的地方,陪秦王昼夜处理过不少的国事。但此刻,那处坐席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影呢?


    秦王觑着眼睛看半天,不自觉地撑起身子往前探:“啊。”


    王翦闭上了嘴巴。


    “啊。”秦王一屁股坐了回去,恍然大悟道,“寡人看岔了。他在家里养病吗?”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淡然。


    王翦更加忐忑,斟酌着措辞回道:“是。应侯自述本打算回封地来着,已经没办法长途跋涉了,只能在咸阳先把身体养好一点。”可他见着范雎不像是能养好的样子,形容枯败,明显命不久矣。


    秦王扶着额头,笑了两声:“他也七十多了。传太医令,跟寡人一起去看看他。”


    “是。”王翦顿了顿,“大王,天子那边”


    秦王道:“继续受纳西周国的献地。将天子的遗体转运到梁邑,除天子礼仪,不封不树,以庶人入葬。”


    “是。”王翦应下。西周国的全部领土都归属大秦了,被寄养在西周国的天子也失去了最后的体面,死后被废为庶人倒也不难理解。若是天子能活到来咸阳,恐怕活着的时候就要被废掉了。


    秦王对天子的死活并不是很在乎,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也是十分冷漠的。可他转而却露出笑意:“告诉蒙骜,务必把天子九鼎运回咸阳。到时候寡人要给诸侯下令,召他们来咸阳朝见!哈哈哈。”


    可恨上次他称帝失败,再也没有那样好的机会了。不过没关系,他还活着,还会活很久,还是有机会的。


    秦王又道:“传令下去,寡人要举行祭祀。”他说了一番祭祀的对象和礼仪,明显是天子礼仪。就算目前不能再次称帝,秦王也要昭告天下,他与天子无异。


    王翦心头一跳,担心这样做会引起列国的合攻。他终究没能继续装聋作哑,小声提醒了一句:“大王这样会不会”


    “哼,他们不敢。”秦王没有把列国放在眼里,拍了下桌案上的文书,上面写着列国最近的动作。燕国和赵国打成了一团,楚国忙着对付鲁国和齐国,魏国和韩国也在期期艾艾地抓来挠去。


    王翦见秦王心里有数,并没有被冲昏头脑,便也不再继续提醒。


    秦王起身,动作都比以往灵活了不少,看样子真的很高兴:“寡人去告诉范卿这个好消息。”说着,他连玉杖都没有拿,直接要跑下台阶,却差点踩了个空,幸好被王翦扶住。


    秦王面色微沉,推开了王翦的手:“寡人还没有老到走不了路。”说罢,他倔强地往宫殿外走。


    王翦赶紧捡起地上的玉杖,小心跟在后面,准备随时搀扶秦王。


    西周君和天子的死讯也传到扶苏的耳中。原本他刚刚处理完一些文书,抽出一点时间去给小孩子们授课,也免得有人说他白白住在宫里。


    课上到一半,尉缭就拿着消息来寻扶苏:“主君,天子和西周君”周围都是小孩子,直接说出来也不好,他压低了声音。


    扶苏一时出神,周王室最后一个天子,没了。从前这段事迹只是出现在他所看到的典籍文章里,现在确确实实地摆在面前,上次二人来咸阳请罪,扶苏还曾与他们在章台宫一起参加酒宴。


    他心里倒是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只是感叹:“早晚都会到这一步。”


    尉缭点头,捏着新长出来的小胡子,形象也越来越靠近未来的那个国尉了。他也感叹道:“想当年周王室唉,真是事随时移。不提他了。主君,我听说应侯病倒了,而且病得很严重。”


    扶苏怔了怔,若是按照既定的命运,范雎应该是在明年病逝的,怎么今年就“我前一阵见到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得这么严重?”他有些难以置信。


    尉缭道:“听说是大王下令追查污蔑您的那群歹人,应侯本就与您曾有过矛盾,惊惧交加之下便病倒了。他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在魏国被磋磨得差点没了半条命,身体本来就不好。”


    扶苏哑然,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的缘故,误打误撞牵连了范雎。他对范雎的感官很复杂,很敬佩范雎为大秦立下的功劳,但自己也没能和范雎有什么好的交集。


    半晌后扶苏道:“一会儿我去看看他,学室这里就交给你了。”


    “好。”尉缭扫向下面的小孩子们,见一个个如同小猴子一样,不由得头疼。


    两个老师在说悄悄话,下面的小孩子们早已经开始玩起来了。有些小孩子还直接离开自己的坐席,跑到别人那里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只有嬴政和蒙恬还是没有动地方。


    嬴政在支棱起小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他身体坐得板正,眼睛也睁得大大的,盯着桌案上的竹简,十分专注的样子。


    蒙恬则不愿意动弹,抱着一大块奶饼在嗦,见尉缭看过来,露出嘿嘿一笑。看上去有点呆呆的,笨笨的。


    “唉。”尉缭道,“和其他小孩儿比起来,小公子果然聪明。”他没有养过孩子,难道大多数小孩子都是那样的小猴子吗?他和嬴政相处的久了,还以为小孩子都应给像小公子这样聪明。


    正在偷听的嬴政立刻开口:“当然啦,我是最聪明的人。”说完,他懊恼地咬了下嘴唇,自己竟然暴露了“偷听”的事情。唉!他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巴呢?


    扶苏和尉缭失笑。


    嬴政听见他们的笑声,也不掩饰了,站起来就跑过去,仰头道:“阿父要跟你一起去看范雎。”


    扶苏想了下便同意了,“那您去换一身素净的衣裳,好吗?”外面的天气越来越好,小孩子也换上了鲜艳漂亮的小衣裳,但这显然不适合去看望一个将死的病人。


    “好!”嬴政牵着扶苏的手往外走,“阿母给我带了好多衣裳哦。”他最近在宫里陪伴扶苏,但有时候也要回家去陪伴阿母,每次都会带回宫一大箱的小衣裳。


    扶苏跟着嬴政去拆箱子,一套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摆在箱子里,每一套都精心绣上了漂亮的小花朵。


    嬴政选了一身深蓝色的衣裳,转折圈圈让扶苏看:“阿母每天好无聊的,就开始给我和小弟弟妹妹们做衣服。但是我长得巨大无比,阿母给我做衣服最费时间;小弟弟妹妹们的衣裳还没有我一半大,像小猴子穿的。”


    扶苏笑道:“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身体都是小小的,等再长大一点就好了。夫人给您做的衣裳很漂亮。”当然,让扶苏心里高兴的不是那衣裳,而是祖母在给即将出生的幼子做衣服的时候,也没忘记长子。


    只要伸手一摸那针线借口,再看看小孩儿穿上去的样子,就知道这几套衣裳不是随便做做的,都是卓兰芝用尽了心思。


    嬴政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心里非常高兴:“当然啦,阿母最喜欢我啦。”


    “是。”扶苏笑着帮小孩儿整理了一下头发,牵着他往外走,“我们一会儿到了应侯的府邸,您能不能说些让他高兴的话呢?”


    嬴政道:“我每次说的都是让你们高兴的话,只是你们有的时候不高兴。真奇怪。”


    “”扶苏没办法跟小孩儿讲通道理,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还是一会儿见了范雎之后,他随时照看着点,别让父亲真的提前把应侯给气死。小孩儿有的时候说话很直白,直白的有些伤人了。


    嬴政很少出宫乱逛,不似在邯郸那样的自由。这一回出宫,他又摇晃着脑袋到处看,甚至时不时地蹦跶两下:“扶苏,等阿父有钱了,就帮你买下来这一条街上的玩具。”


    扶苏心领神会,温声问道:“您相中了什么玩具吗?”


    嬴政沉默没有说话。


    “我这里还有钱呢。”扶苏拉住了闷头往前走的小孩儿,半蹲在他的面前,温柔地道,“您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钱呢。再说了,儿子孝敬父亲不是应该的吗?”最后那一句话他说的极轻极低,几乎让人听不见。


    可嬴政听见了,小孩儿瞬间眉开眼笑,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圆圆的,高兴地跳起来:“你认识了阿父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管阿父叫‘父亲’呢。虽然阿父不会不高兴,但是心里还是有点难过的。”


    扶苏抿了下嘴唇,抱起嬴政往卖玩具的铺子里走,“您想要买什么,尽管说。”


    嬴政道:“好!”进了玩具铺子,他立刻指着架子上的木头小狗,问老板,“它可以动吗?我想要一只会动的木头小狗。”


    第77章


    世上哪有什么会动的木头小狗?正在擦着架子的老板摇着脑袋,小孩儿真是异想天开。他回身要把人打发走,却见嬴政衣着朴素却布料不俗,尤其是旁边随行的青年更是气度非凡。


    老板压下了要涌出口的话,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精致的玩具,抱着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他弯腰面对着嬴政,把玩具提过去:“我这里没有会动的木头小狗,但是有更好玩的玩具,您看看这个呢?”


    老板手里的玩具是一套缩小版的兵器,材质用木头做的,仿真度却非常高,也是整个铺子里最精致的一套玩具。老板见多了小男孩,知道他们应该会喜欢这个,可这套玩具实在是太贵了,一直都没能卖出去。好不容易逮着个有钱的,自然不能放过。


    嬴政摸摸小木剑,又摸摸小弓,再看看下面的盾牌、战车、长矛、长刀……眼睛都要诺不开了。


    扶苏笑道:“把这套玩具包起来吧。那种会动的木头小狗只在一家铺子里卖,您若是喜欢,我改日带您过去看看有没有了。”


    嬴政依依不舍地收回手,艰难把眼睛从玩具上挪走,看向扶苏道:“可是改日就不是今天了。”


    扶苏不明所以:“您很着急要玩吗?为什么一定要今天买呢?”


    “因为你今天不高兴。”嬴政抱了抱扶苏的大腿,“本来你前两天生病了,我就想要给你买木头小狗,可是他们不让我自己出门,哼。”他噘着嘴不是很高兴。


    扶苏微微一怔,揉着嬴政发髻的发根,笑得眉眼弯弯:“原来是要给我买吗?只要听见您说这句话,我就已经非常高兴了。”想不到父亲还惦记着这件事,他以为没有人会记得。


    嬴政抬头去看台,认真地观察:“真的吗?”


    “真的。”


    “那你为什么刚才这样?”嬴政双手捏着自己的脸,把自己捏出了一个愁眉苦脸的表情,看得一旁的老板都哈哈大笑。


    扶苏见小孩儿要恼羞成怒了,忙低声道:“我们去看望生病的人,总不好表现得太高兴。”


    嬴政闻言便明白了,开心地笑出来:“我明白了,一会儿我也会很不高兴的。扶苏,我们快点走吧,别一会儿他病死了。”


    “……”小孩儿总是能面不改色说出那么惊悚的话来,扶苏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就连玩具铺子的老板都面容扭曲了一瞬。


    可他们都知道,嬴政不是故意的,在小孩子的脑子里还没有明白“死亡”的真正含义,尤其是嬴政这样从未亲自直面亲友死亡的孩子。他只是把“死亡”和“吃饭”“喝水”当成一样的事情,自然而然。


    果不其然,嬴政看着突然傻掉的二人,一双澄澈的大眼睛满是困惑。


    扶苏没有给小孩儿解释“死亡”,转而让老板继续把玩具包起来,从衣裳里拿出荷包付了钱。这套玩具确实贵,一下子掏空了他一般的钱包,这可是他的大半积蓄。不过他一点也不心疼,尤其是看见嬴政的眼睛瞬间亮晶晶,更加觉得买的值。


    老板把这一套精致的玩具放进带提手的盒子里,好歹扶苏在铺子里买了这么贵的东西,他直接把最好的盒子都免费送给扶苏了,也方便扶苏能提着。


    “我来拿!”嬴政自告奋勇,双手去提盒子,也不知道是怕扶苏累到,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玩具抱在自己的怀里。


    可惜小孩子的个头不高,那玩具盒子都有他一大半高了,几乎没办法抱着走路。嬴政就把它放在地上,拖着走,像是拉了一辆车。


    扶苏忍俊不禁,直接把盒子提起来:“我拿着比较方便。”他怕嬴政不高兴,从盒子里拿出一把小小的木头长矛给嬴政,“您拿这个吧。”


    “好,我保护你。”嬴政转着小长矛,哒哒哒走在最前面给扶苏开路。雄赳赳气昂昂,十分神气,像只器宇轩昂的大公鸡。


    路人见了都忍不住看过去,甚至想伸手摸两把。


    但嬴政把长矛一指,竖着眉毛,喝退他们。


    路人们自然没有被吓到,反而被逗得哈哈大笑,见到后面跟着的扶苏,到底没有真的上手去摸孩子。


    嬴政还以为大家是被自己吓退的,便更加得意,就差脑袋上长出来一个鸡冠子了。


    扶苏扶额,早就知道小孩子很会模仿,便不该让他去接触大公鸡。何止是模仿人?连鸡也模仿的惟妙惟肖,难怪有孟母三迁,成长环境太影响孩子了。


    他在心里琢磨着,把宫里的学室如何改一改,让小孩儿能有更好的学习环境,至少不要去模仿大公鸡了!


    嬴政一路神气到了范雎的宅邸,扶苏一路丢脸到了范雎的宅邸。父子二人立刻换上了沉重严肃的表情,登门拜访。


    听说是扶苏和嬴政过来了,范雎便没有闭门谢客,让人将他们两个引进了内院。一路直接到了范雎的卧房,还没进去,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汤苦涩。


    原来应侯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吗?扶苏没想到范雎竟然病得这么严重,心里有些发沉,牵着嬴政进屋:“扶苏听闻应侯身体抱恙,便同小公子一起来看看您。”


    范雎躺在床上。几日不见,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宛如薄薄的叶子飘落在床上,用被子一盖,都看不出什么起伏,好似床上没有躺人一样。


    范雎被仆从帮忙翻身,侧着身子面朝扶苏和嬴政,脸上更是瘦得骨头突出来,看上去很吓人。他睁着浑浊的眼睛,笑道:“想不到你会来看我。”


    扶苏沉默一瞬走上前,跪坐在范雎床边的小垫子上,低头看着他轻声道:“这些日子《徕民律》能顺利推行,少不了您的相助。我相信您和我都是一心为大秦做事,并没有参与污蔑我,对吗?”


    范雎笑了声:“我的确没有参与,不过我不是为大秦做事,我是为大王做事。当年我潦倒困顿来到秦国,幸好最后能得到大王的赏识,才从一个死人成为一国相邦。”他眼神慢慢飘远,似乎回忆起从前的日子。


    对于范雎来说,为哪一国做事都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但他只有来到秦国才有活路,也只有秦王会容忍他假身份的欺诈隐瞒,甚至还会为他报仇。就算大王变得越来越深不可测,对他来说,也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主君。


    “唉。”范雎叹息一声,动了动身子想要平躺回去。


    扶苏忙上手帮忙:“您好好休息,我会向大王说明此事与您无关。”


    范雎摇摇头,端详了扶苏片刻,笑了声道:“我会像大王举荐你接替我做新相邦,但你要答应我,日后帮忙庇护一下我的子孙族亲。”


    扶苏没有丝毫动心的意思,神情依旧如常:“举荐之事不必提了,只要您的子孙族亲不触犯秦律,就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范雎一双眼睛明明浑浊不清,但直直地盯着扶苏的时候,还是像一条精明的蛇:“你不愿意做相邦吗?”


    扶苏笑得云淡风轻:“只要能为大秦做事,让我呆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就好。我现在的能力也撑不起一国相邦的位子。”


    “是的,他要做太子。”嬴政突然插嘴。


    扶苏一囧,顾不得尊重父亲,一把捂住了小孩儿的嘴巴。


    范雎愣了愣,笑得咳嗽了好几声。


    与此同时,卧房的侧室里也传来一道洪亮的笑声。扶苏和嬴政看过去,见秦王拄着玉杖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来,他心头一跳,忙躬身行礼。


    “不要多礼。”秦王走过去,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挤着范雎侧腿坐在了他床上,丝毫没有礼仪形象,“寡人说过,扶苏这人没有什么野心的。”


    范雎苦笑拱手:“还是大王有识人之智。”


    扶苏瞬间了然刚才是范雎对他的试探……到底是范雎的试探,还是秦王的试探呢?他不是小孩子,没办法真的把这事当成君臣的玩笑赌约。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也跟着浅浅微笑。


    秦王拍拍床边空余的地方,让扶苏也坐下:“早知道你也来看范卿,寡人就给你一起来了,路上还能做个伴。范卿,你不要多想,就好好把病养好了,国事还有左右……左丞相在处理。”


    “多谢大王。”范雎感动不已,又满是遗憾不舍道,“可臣就算养好了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了。请大王允许臣回应县封地。”


    秦王沉默下来,半晌后才点点头。


    范雎总算是得偿所愿,放松下来的同时,也不免惆怅。自己千方百计爬到了这个位子,可临终前的最大愿望竟然是回到封地做普通人。


    一时之间,范雎也没有说话。


    屋内安静下来,嬴政握着小长矛不高兴了:“哼,你们都坐着,就我站着。”


    秦王哈哈大笑,举着玉杖戳了下嬴政的小长矛:“寡人看你当兵当的挺好的,哪有当值守的兵还坐下的?”


    嬴政道:“我不是普通的兵,我是大将军。”


    “寡人看你是大公鸡。”


    嬴政没听出嘲笑,反而满意地点头认同:“我是大公鸡大将军。”


    秦王被小孩儿的厚脸皮打败了,不甘示弱地戳了下嬴政凸出来的肚子,“你还不是秦王呢,就要封扶苏当太子?”


    扶苏被吓了一跳,没想到秦王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说出了自己和父亲的关系。


    可范雎完全没听出秦王的言外之意,只当做是嬴政到处认儿子的事情传到了秦王的耳朵里。他也笑呵呵地躺着看热闹。


    嬴政不明白:“我让不让扶苏当太子,和我是不是秦王有什么关系?”


    秦王高深地道:“你是秦王,才能封自己的儿子当太子。”


    “呀。”嬴政愣了下,顿时懊恼不已,“那你能借我当两天秦王吗?”


    秦王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小崽子的脸皮随了谁,旁边的扶苏已经羞窘得满脸通红了,这小崽子面不改心不跳。他嘴角微抽,面容一沉,厉声严肃道:“不能!”


    嬴政一点也不害怕他,这世上就没有小孩儿害怕的人。他平静地看着秦王:“不能就不能,凶什么?我又不会和你抢。”


    “……合着寡人成了没理的了?”


    扶苏怕嬴政再语出惊人,打断了祖孙二人的对话,插嘴道:“应侯是不是累了?我就不打扰了,应侯好好休息吧。大王,臣和小公子想去看看卓夫人,先走一步了。”


    秦王对看孙子媳妇没什么兴趣,更想多和范雎坐一会儿,便颔首放他离开了:“晚上有大鱼吃,小羊人早点带你儿子回来。”


    “好!”嬴政喜欢吃小羊,也喜欢吃小鱼,高高兴兴地应下来。


    去看望卓兰芝,只是扶苏临时找的借口,但话都说出来了,见嬴政也是满脸雀跃期待,便顺路去看望一眼。卓兰芝身孕月份大了,扶苏没有过多逗留,就和嬴政又离开了。


    卓兰芝扶着腰送到了内院院门口,目送嬴政小小的背影渐行渐远,叹息一声:“孩子真是越长大越野了。”言语间带着不舍。


    从政儿出生开始,就一直被她抱在怀里养着,现在小孩儿才四岁就开始到处跑了。


    女侍笑道:“小公子天生聪慧,不是凡童,也很得大王喜欢呢。”


    卓兰芝脸上浮现着骄傲的笑意,嘴上却说:“他不惹祸就谢天谢地了。”


    离开家后,嬴政脚步都不轻快了。


    扶苏敏锐地察觉到,便停下来劝道:“要不您回去陪陪夫人?”


    嬴政耷拉着眉眼:“阿母很难受,不要让她再陪我玩了。扶苏,我在阿母肚子里的时候,也这么讨厌吗?”真是好讨厌的弟弟妹妹。


    扶苏愣了下,耐心安慰道:“但卓夫人并不后悔有您这样的孩子。您若是觉得难受,不如以后……多给卓夫人送一些礼物。”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相处,实在没办法给出小孩儿具体的建议,想到此处,扶苏心里怅然,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好!”嬴政来了劲儿,“今年我要多样一些蚕宝宝,给阿母也做一套衣裳。哦,扶苏,这不是回宫的路。”


    扶苏温声道:“我去一趟治粟内史府。”虽说等他的伤口恢复了一些,便开始在咸阳宫里处理文书,但终究不如亲自去治粟内史府方便。


    慎之和毛遂他们帮着自己督促田政改良,可他们的官职到底不高。那左内史丞一向喜欢浑水摸鱼,右内史丞又不安分。扶苏觉得自己现在能走能说了,便应该去治粟内史府上值了。


    嬴政道:“哦,你要干活了吗?好吧,阿父帮你。”以前扶苏在邯郸干活儿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帮忙来着。


    扶苏低头看着嬴政,笑着牵住小孩儿的手:“好。”小孩儿字都没认全呢,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在旁边陪着,他心里就更有底气。


    扶苏一到治粟内史府,立刻迎来了大大小小的官吏们问候,他一一回应,并叫来左右内史丞询问最近的田政改良,确认没出什么岔子,才放他们离开。


    扶苏看向一旁的嬴政,小孩儿正无聊地戳着自己的玩具箱子。他笑了下,要起身过去帮嬴政打开,眼角余光却瞥见右内史丞踟蹰没有离开。


    扶苏便重新做回坐席上,温声问道:“可还有事?”


    右内史丞的目光落在扶苏脖颈,上面还有没有拆掉的药布,神情迟滞。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法下定决心。


    扶苏耐心地道:“右内史丞有话但说无妨。”真是奇怪,这右内史丞可不是什么纠结的人,平日里有不满的地方,恨不得立刻指着他的鼻子吵起来。


    右内史丞紧绷着嘴唇,提起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这段日子右丞相曾找我说过话,觉得我们的步子迈得太大了,田政改良的速度太快,引起了国中不安。”


    这些话,杜仓完全可以直接跟扶苏说,就算见不到扶苏,也该把左右内史丞都找去谈话。却偏偏只找了右内史丞。这背后的缘故不必多想,扶苏便明白了,一定是杜仓知道了右内史丞和自己关系不和。


    扶苏打量着右内史丞,颇有些意外。面对右丞相的拉拢,有机会能把自己从治粟内史府赶走,但右内史丞竟然把消息转手告诉了自己。


    右内史丞察觉到扶苏的眼神,恼怒道:“我还不至于为了一己私利,做出什么下三滥的事情。”说罢,他怒而拂袖出门。


    扶苏忙起身把他拽回来:“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你与我素来不和,竟然会把这事告诉我。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品行。”


    右内史丞听着扶苏的称赞,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眉宇间颇为得意:“你做的事情对,我就跟着你做。你若是做的不对,我就不会跟着你做下去。”他也是看到了《徕民律》推行后的成效,才慢慢改变对扶苏的偏见,愿意跟着扶苏一起做事。


    扶苏笑道:“好。若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可以随时提出来,说得对我就会采纳。”


    右内史丞斜眼看他,颇为讶异,又觉得是意料之中:“上官倒是虚怀若谷。”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进去下属的意见的,尤其是扶苏这样年轻有为的人才,大多更是自傲。


    扶苏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我向来会听取大家的意见。”


    右内史丞点点头,顿了下道:“我听闻应侯的身体不大好了,恐怕很快就会卸任相邦。大王宠信上官,上官不如努力努力。我知道你不想争抢什么,可有时候只有先爬到上面,才能安安稳稳地做好事,不像……”他看着扶苏脖颈上的药布,意有所指。


    扶苏抿唇,慢慢点头:“我会好好想想的。”


    “上官好好想想吧,大秦也需要您这样的人。我先去做事了。”右内史丞跟嬴政打了个招呼,便退出了屋子。


    扶苏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坐下看着文书,又半天没翻动。


    “扶苏?”吕恕和毛遂的声音同时跳出来,二人惊讶地走进来,“我们还以为看错了,原来你真的来上值了。”


    扶苏回过神,把文书竹简卷起来,放到了一旁,笑道:“总不好再继续偷懒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你知道就好,改日记得请我吃饭。”毛遂随意往嬴政旁边盘腿一坐,扒拉着小孩儿面前的一地玩具。


    嬴政大大方方地和他分享。


    吕恕敏锐地察觉到桌案上的文书没怎么动,跪坐在扶苏对面,关切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扶苏抿了下嘴唇,也没有隐瞒,把右内史丞的话说了一遍:“其实这些日子我也在想,要应该主动对那些人出手,把他们都摆平了,才能继续好好做事。可……”


    “我明白,你不想身陷无用的内讧争夺中。”吕恕温声道,“狭路相逢,我们愿意主动让一步,他们却不会。”


    毛遂道:“可不是嘛,尤其是你已经跟公子子楚绑定了,公子子傒那伙人早已经跟你不死不休了。”


    听见了父亲的名字,嬴政支棱起小耳朵,抬头去看。


    毛遂用盾牌盖在嬴政的脸上,挡住小孩儿的视线。


    嬴政扒拉了半天没扒拉开,不高兴地用小长矛去戳他。一大一小打闹起来。


    扶苏看着他们,压抑的心情缓解了不少,笑道:“我明白了。”


    吕恕道:“扶苏。你只管做事,我帮你解决他们。这些日子我已经做了一些,让他们折损了不少人手。”他趁着秦王下令追究彻查诬陷扶苏之案,已经和父亲一起处理掉子傒不少人了。


    扶苏看着吕恕和毛遂两张赤诚的脸,怎么能无动于衷呢?他笑了:“怎么好躲在你们身后?好,那我便争一争相邦的位子,把那些绊脚的人先处理掉。我说过会带着你们做事,不会把你们扔在刀锋箭雨前面。”


    吕恕凝望了扶苏半晌,慢慢露出笑容,坚定地道:“好。”


    毛遂也抛着小盾牌,哈哈笑道:“好啊。”


    “哈!”嬴政趁着小盾牌飞起的功夫,一矛刺中了毛遂的肚子,“你已经被我杀死了。我会帮扶苏的。”


    第78章


    “杀我杀我。”毛遂滚过去一下把嬴政扑倒,单手垫着小孩儿的后脑勺,没让嬴政被磕到,“把我杀了,你就成光杆主君了,一个门客也没有。”


    嬴政被咯吱得扭来扭去,“哈哈哈,我才不怕。等以后我把左车他们接到秦国来,到时候我就有好多帮手了。”


    李左车怎么可能会来秦国呢?他祖父是赵国大将。毛遂没有说出来打断小孩儿的喜悦,假装被嬴政击败,躺在地上任由小孩儿捏他的脸。


    扶苏笑道:“小公子,别累到手。”


    “嗯!”嬴政一点也不累,把毛遂的脸皮扯成各样形状。


    毛遂无语,口齿不清道:“我这是脸,不是城墙。”


    扶苏和吕恕开怀大笑。


    玩笑过后,三人趁着天色尚早,便开始处理起来公事。嬴政也没有继续玩玩具,悄无声息地蹲在旁边看,眼睛都不怎么眨动。


    扶苏向来不会拘束嬴政,只要小孩儿不会觉得无聊,他便也没有在意。有的时候嬴政就会这样在他旁边看着,只是今天看得时间有点久。


    扶苏写完最后一句话,看向旁边已经蹲累了改坐下的小孩儿:“您怎么不去玩了?”


    嬴政指着桌案上的一摞摞竹简:“我要学这个。”


    毛遂和吕恕都看过去,二人对视一眼,都好奇地听着嬴政继续往下说。


    嬴政道:“我想学会了,就可以帮你一起整。阿父很厉害的,会学得很快。”


    扶苏浅浅地笑着,让出了桌案一点位置:“好。”他怕教坏了嬴政,让吕恕和毛遂也把桌子搬过来,三人凑在一起辅导小孩儿。


    扶苏温声教嬴政怎么处理这些国事和文书。小孩儿听得很有精神,时不时地点点头,或者蹦出来几句“为什么”。


    毛遂咂舌,他觉得嬴政有潜力天赋,所以把嬴政认为主君。可也从来没想过让小孩儿这么大点的年纪就开始学习处理国事啊,低声对吕恕道:“他还尿床呢。”


    吕恕轻咳一声,不敢看嬴政,更小声地回道:“不要这么说。小公子很聪明的,他一学就什么都会的。”从前陛下九岁才回到秦国,十三岁就继任王位,接触不到秦王权柄,却依旧私下自学得很好,是很厉害的主君。


    “……我就多余跟你俩说这个。”这俩人那么纵容小孩儿,觉得小孩儿哪里都无比完美,怎么可能会觉得不对劲?毛遂哼哼两声,偷偷观察着嬴政那边的动静,等小孩儿学不明白的时候,自己就过去逗逗他。


    很快毛遂就哼哼不起来了,还真像吕恕说的那样,小孩儿学得有模有样,甚至在扶苏让他去挑一本文书练手的时候,小孩儿都说得头头是道。


    只不过碍于年纪太小,嬴政见识的还不算多,说出来的话没有那么成熟,但处理事情的观点是完全没问题的,甚至都不是扶苏教出来的,完全是凭直觉。


    毛遂讶异,盯着嬴政看半天:“原来小主君也不是只会模仿大公鸡。”或许这就是天赋吧?可这样的天赋也太不正常了,哪有人天赋这么强的?


    嬴政不高兴了,小手啪地往桌案上一拍:“你要叫主君就叫主君,为什么要在前面加个‘小’字?我一点也不小,还巨大无比。”


    毛遂赔罪:“对对对,您都是大主君。”


    嬴政觉得有点怪,挠挠头,“哼”一声勉强表示满意了:“好好干活,不要总是闲聊偷懒。真是的,打扰我学习,下个月我不给你发零花钱了。”他跟着扶苏学,知道自己要养门客,把阿母给的零花钱都留着给毛遂呢。


    毛遂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以后是个哑巴。能看到自己的主君这么聪明,毛遂震惊之余自然高兴,也希望小孩儿能多学一点好东西,不要去学什么大公鸡。


    嬴政蹭啊蹭,盘起小腿,换了个坐姿:“扶苏,我们继续学习吧。我感觉自己现在脑袋特别通畅,像聪明的小白马。”


    真不知道小孩儿怎么和小白马联系在一起的?扶苏忍俊不禁,拿起另一卷竹简,点头道:“好。”


    父子二人一起处理文书,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屋子里慢慢暗了下来。


    扶苏看见嬴政开始揉眼睛,才恍然意识到都日落了。他把竹简合起来:“天黑了不要累到眼睛,明日再处理吧。”


    “好吧。”嬴政意犹未尽,他觉得处理这些国事,比玩兵器还要有意思。他改变主意了,以后自己不当大将军了,“我想当大王。”


    扶苏笑着扶着嬴政胳膊,等小孩儿站稳了,给他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裳:“您一定会是一个很厉害的大王。”


    “当然啦。”嬴政转了个圈儿,熟练地让扶苏帮他整理后面的衣摆,“到时候阿父就可以让你当太子啦……哦!曾祖父说今天有小鱼吃,我们快点回宫吧。我都差点忘了。”


    “好。”扶苏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吕恕和毛遂,抱起小孩儿就往外跑。秦国的宵禁可比赵国严多了。


    吕恕和毛遂揉揉脖颈,起身要去点油灯,又见一小一大父子两个一后一前匆匆跑回来。他们的容貌如此相似,眼睛都睁得圆圆的,看上去很滑稽。


    扶苏身手灵活,蹭地就飞进了屋子。


    “我的兵器!”嬴政被卡在门槛外,急得直跳脚。


    二人赶紧跟着扶苏一起帮小孩儿装玩具。最后扶苏一手提着玩具盒子,一手抱着嬴政离开。嬴政还用袖子帮扶苏擦着汗。


    毛遂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感慨道:“还真像一对亲父子啊。”


    吕恕抿唇轻笑。


    二人回宫的时候,恰好大鱼刚刚被烹饪好。秦王坐在偏殿内,正满脸不高兴地等着他们,见嬴政和扶苏进门,阴阳怪气道:“寡人还以为你们在外面吃好东西了。”


    嬴政没听出来秦王的嘲讽,吸着鼻子走过去,认真地道:“曾祖父不要总是想着吃,我今天跟扶苏处理了一下午的国事,都要累死啦。”


    “你?”秦王拍掉嬴政要去抓烤鱼肉的手,抬头去看扶苏,挑眉询问。


    扶苏温声把事情说了一遍:“小公子真的很有天赋。”


    秦王道:“你可不会说他什么坏话,寡人才不信。小羊人,明天跟着寡人处理奏书,看看你学得怎么样?要是说谎的话……”


    “我才没有说谎!”嬴政很生气,不喜欢别人质疑他的能力,“就算我有些事情不太明白,但是只要我学过就明白了,曾祖父不要小瞧我。”


    秦王敷衍点点头:“是真是假到时候见真章。扶苏,你的伤还没恢复好,不要太累。”


    “多谢大王。”扶苏站在不远处,恭敬地拱手行礼。


    秦王摆摆手:“这里也没有外人,不用装。坐寡人旁边吧,今天这鱼大得很,不要分桌了。啧,小羊人,你身上怎么这么热?以后少吃点羊肉吧。”


    嬴政道:“阿母说我是火炉,很暖和。”


    “夏天不需要火炉。”秦王有点热的难受,把小孩儿往旁边挪挪。


    嬴政不高兴地爬到了扶苏另一边,中途还踹了一脚玩具箱子,和秦王隔开:“扶苏需要我,阿父给你暖暖。”他抱起扶苏四季冰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怀里。


    秦王撇了眼玩具箱子,恍然想起了什么:“那只木头狗落在赵国了吧?无妨,那个会做木头狗的已经被征召入少府了,寡人让他再做两个。”


    扶苏想起当时收到木头小狗的感动,再思及近日发生的事情,心里百感交集,抿了下嘴唇笑道:“多谢您。”他给秦王盛了一碗鱼汤。


    秦王眸光微微晃动,接过鱼汤后,便喝起来:“不错,很鲜美,你们两个也尝尝。赏赐膳夫。”


    “是。”扶苏喝了两口,觉得这大鱼鱼汤和小鱼鱼汤没有什么区别,味道都是一样的。不过他还是顺着秦王的话称赞。


    嬴政则觉得什么都好喝,怎么可能有人把小鱼和小羊做的难吃?他很给秦王面子,嘴巴根本停不下来,不一会儿肚子就鼓起来了。


    扶苏怕嬴政把肚子撑爆,赶紧制止小孩儿还要继续往嘴里塞食物。他仔细帮嬴政清洗完小手,又给秦王洗了洗手。


    嬴政倒在席子上,滚了一圈,迷迷糊糊地道:“我发现吃完饭后闭上眼睛会很舒服。”说完,他就呼呼睡着了。


    秦王看得直乐,指挥宫人把嬴政弄醒:“带他出去消消食,吃了那么多鱼汤,别半夜尿床。”他跟这小崽子睡一回,就再也不同床了。


    扶苏让宫人拿上玩具盒子,方便哄孩子多玩一会儿。


    等嬴政离开后,殿内又安静下来。扶苏便跟秦王聊起国事,但都是田政方面的事情,丝毫没提及那些污蔑他的人和赵国的事。


    聊了半个时辰,秦王喝着温水,忽然叹道:“你倒是大公无私。竟也不趁着这个功夫,帮你祖父打压打压子傒。”


    扶苏笑道:“既然祖父未来会成为秦王,就说明他一定比子傒强,会得到您的认可。臣又何必多费心机呢?扶苏能侥幸来到这里见到您,只想为大秦多做一些事情。”


    秦王沉默片刻:“好孩子。”


    接下来,秦王没说别的什么事,扶苏也没就此事继续多话。


    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嬴政在殿外的笑声。秦王看向殿门口,面容难得放松,和扶苏聊起赵国的事情:“赵国这次派赵胜来接你,未必是想让你回去,恐怕是和污蔑你的人早就联系好了,让你死在秦国。”


    扶苏眉头微动,他相信平原君能干出来这种事,毕竟上次刺杀他的刺客未尝没有平原君的参与。可是……“这次平原君是和廉颇一起来的。”


    秦王道:“廉颇说了算吗?哼。”他轻蔑地冷声嘲笑,嘲笑的不是廉颇,而是赵王,“这次你没有办法阻止寡人对赵国动兵了吧?寡人可也算为你报仇了。”


    扶苏沉思道:“臣以为与其亲自动手,不如授意燕国。”论起仇恨和利益冲突,燕国和赵国之间的仇恨,可比秦国和赵国的仇恨大。只不过从前赵国一向势大,燕国被压制着不敢出手,一旦看出赵国弱势,肯定是要大举攻赵的。


    扶苏记得,原本秦赵战事是今年才结束的,无论是秦国还是赵国都耗损极大。在几年后,燕国就大举对赵国出兵,可惜对赵国实力估算错误,最终一败再败。


    “臣以为应该继续交好燕国和齐国,它们与大秦相隔三晋之地,暂时没有什么利益纠葛。如今燕赵交恶、齐楚也常常兵刃相交,不如与燕国和齐国交好,制衡赵国和楚国。”


    “远交近攻?”秦王靠在凭几上,拢了拢袖子,“倒是和范卿说的想法一样。”他在任用范雎之后,也确实采纳了远交近攻的策略。效果自然是有的,至少他攻打赵国的时候,齐国和燕国还算安稳。


    扶苏笑道:“应侯是大才,臣也很佩服他,这策略也没有任何问题。大秦想要直接吞下一国很难,容易激起其余列国的反抗。不如远交近攻、步步蚕食,最终一击必胜!”


    秦王来了兴趣:“何为一击必胜?”


    扶苏道:“若真打算吞并列国,便等到列国都没有反抗之力。不彻底兼并则已,一旦东出必用几年时间就将列国一举平定。”


    秦王想着那个画面就觉得美好,猜测这也是后来大秦的走向:“那个时候估计已经没有寡人了。谁那么好运?小羊人吧?哦,那小崽子颇有寡人的风采。”


    扶苏笑了笑,没有接秦王这个话茬,不再透漏未来的事情。


    秦王见扶苏不应声,有点可惜,却也没继续追问:“寡人这两日就要批准范卿回封地养老了。你把田政搞好,等到秋收后收税,看看能有什么结果。”


    前后两句话几乎没有关联,扶苏却立刻动了秦王的言外之意,若是他今年的田政改良确实有成效,年底收上来更多的赋税,那就要提他做相邦。


    这也是扶苏的想要得到的,今日陪秦王说了这么多,也是为了争取相邦之位。可此刻,他没有露出太多惊喜兴奋,沉着冷静一如往常:“是。”


    秦王又陷入了沉思,直到嬴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着小孩儿要进门,才道:“怎么借燕国的手打狗,你提出来的,你去做。做坏了,高祖父也不责怪你,就当练手了。”


    扶苏抿了下嘴唇:“是。”


    “为什么要打小狗?”嬴政顶着湿哒哒的头发进来,把小鞋子在门口就甩掉,“曾祖父不要欺负小狗。”


    秦王无语:“你耳朵倒是挺灵。”


    嬴政扒拉着自己的两只小耳朵:“我什么都能听见。扶苏,我的身上一直冒水,好难受。”他跑到扶苏旁边,汗水把衣裳都给浸湿了。


    扶苏帮嬴政擦掉额头和鼻尖上的汗,越靠近盛夏,天就越热:“明天换上蚕丝衣裳吧。”


    秦王还感觉晚上有点凉呢,这小孩儿还真是火力旺:“你前两年在赵国怎么过的夏天?穿这么少还热?”


    嬴政茫然:“我不记得了。”


    秦王这才意识到小崽子才刚满四岁,估计前两年还躺床上吐奶呢。他摇摇头,吩咐宫人明日去少府通知一声,赶紧给嬴政做两身没有袖子的蚕丝衣裳,再给扶苏做两件有袖子的。


    扶苏抿唇道谢。


    嬴政不理解:“为什么扶苏的有袖子?”


    秦王道:“无袖衣裳不雅观。”


    “那为什么我的怎么没有?”


    秦王笑道:“你一个小崽子要什么雅观?”他也是怕了嬴政一连串的“为什么”,疲乏地挥挥手,让扶苏和嬴政回西宫休息。


    两日后,秦王下令批准范雎的请辞,派出一支亲卫护送重病的范雎回了应县封地。于是,大秦相邦的位子空了下来,没有人接手,瞬间成了争抢的肥肉。


    可秦王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没有明示到底要提谁任新相邦。要说秦王不想设立相邦了,却也没有明确说出来,就是这样含含糊糊,钓得人心里痒痒。


    子傒的宅邸里,聚集了一些秦臣和门客,商讨新相邦的事情。


    嬴釜道:“右丞相本就是副手,理应直接升为相邦。”若说他们这些人里想要扶一个上去,那最好就是扶持杜仓了。


    杜仓面容憔悴,神情也萎靡,摇头道:“我看我们这次还是不要抢了,听大王的意思吧。上次对扶苏出手,已经惹得大王十分不满,折损了不少人手才止住大王的怒火。”


    嬴釜眉头一拧:“大王没有直接宣布新相邦,就是在犹豫考虑,你就这么放弃?万一子楚身边那个吕不韦成了新相邦,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宗正不要激动。”子傒好脾气地劝解,“我认为老师说的有些道理。这些日子大王对我已经有些不满了,多做多错,不如暂且低调些。吕不韦在大秦毫无根基,只是一介商贾,不可能成为新相邦。”


    听完上面的争吵,有门客纳闷道:“子楚那边可以用的只有一个吕不韦。大王如今迟迟不肯公布新相邦,到底在犹豫什么呢?难道是想任命蒙骜?大王近些年很宠幸蒙骜。”


    蒙骜在秦国的确没有太大的功劳。可历代秦王喜欢任用没有经验的客卿为相邦,而蒙骜就是大王很宠幸的客卿,难保不会直接擢升为相邦。


    “说起客卿,也不止蒙骜一人。还有……”另一个门客说到一半就止住了话头,因为他看到了嬴釜和杜仓瞬间变了的脸色,就赶紧收住了声。


    嬴釜面容阴沉:“扶苏!”


    “扶苏?”子傒一怔,惊讶过后,竟也觉得是意料之中。


    “扶苏……”杜仓表情衰败,颓然道:“是了,大王一定是在考虑他。”


    有秦臣赔笑道:“倒也未必。大王若是真的认定了扶苏,早就封他为相邦了,何必犹豫至今呢?”


    杜仓道:“若是大王在等田政改良的结果呢?扶苏改良田政,推行《徕民律》,已经引得太多人的不满。等到他做出了结果,就可以没有争议地出任相邦了。”


    嬴釜眉宇间顿时生了急躁:“不行。那扶苏狼子野心,若是真成了相邦,难保不是下一个卫鞅!”


    子傒迟疑:“可,这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大王做下的决定,谁能反对呢?”


    “我再想想办法。”嬴釜声音沉沉。


    另一边,子楚的宅邸里,子楚和吕不韦面对面坐着,也在讨论新相邦的事情。他们不用像子傒一样猜测太多,早就得到了扶苏暗中传来的消息。


    吕不韦是有些羡慕扶苏的,若是子楚能早一步当上秦王,或许自己就是秦国的新相邦了。可惜,时候不对,秦王快把范雎给熬死了,还是活蹦乱跳的。


    子楚高兴地道:“若是扶苏出任新相邦,那我们就不用怕子傒了。到时候把子傒打发出咸阳,哼,看他们还怎么争?送他去外面当质子。”


    吕不韦看着子楚,听出了主君言语间对过去质子经历的不满。他收敛起心中的遗憾,温声安抚了两句,而后道:“有人不会这么甘心的。所以这段日子,主君要帮扶苏盯紧了,不能让人把他算计了。”


    “当然!”子楚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


    吕不韦笑着,见子楚在盛夏还穿得比旁人多,担忧地叹息一声。这些日子慎之也在和他一起找扁鹊,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从前不需要扁鹊的时候,感觉哪哪儿都有他。现在着急找他了,却又哪哪儿都找不到,真是令人头疼。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过来,是卓兰芝身边的女侍。女侍喘着粗气道:“公子,夫人她要生产了。”


    子楚腾地站起来,却眼前一花,差点摔倒。


    幸好吕不韦早有准备,扶了他一把:“主君,还是先安排夫人去产房。”


    “对对对。”子楚又道,“去宫里把政儿和扶苏都接回来。哎呀,我前一阵弄得野参哪儿去了?快找出来备上。”


    第79章


    既然打定主意继续奉行“远交近攻”,扶苏便没有耽搁,每日处理完治粟内史府的事情,就开始着手联络燕国和齐国,与二国增进以往的关系。


    在扶苏的桌案旁,摆放了一张稍微矮小一点的小桌案,是专属于嬴政的。


    那日秦王考教了嬴政一番,确信自己这个曾孙子实实在在有天赋,便也不管嬴政的年龄。让他跟着扶苏一起历练,能多学点就多学点。于是嬴政除了上课的时间,都会来扶苏这边继续学习处理国事。


    此刻,嬴政盘腿坐在旁边,观看着扶苏正在写的东西:“扶苏,这是什么?”看上去像信,可比扶苏平时写的信更加像文书。


    扶苏笑道:“这是打算送去燕国的国书。”


    提起燕国,嬴政就想到了燕丹,眼睛亮亮地道:“小燕子被接回燕国了吗?”他让燕丹暂时和熊秽去楚国玩的。


    “嗯。”扶苏一想起父亲在赵国做的事,差点把燕国质子给弄丢了,看着手边的国书,叹了口气。希望燕国不会计较这件事吧。


    嬴政道:“我都有点想他们了。”


    扶苏重新修饰国书,闻言道:“若燕国有心和大秦交好,可能还会送质子过来,估计还得是燕丹。”


    燕国想要与强大的秦国交好,一定要送出地位最尊贵的质子,原本应该是太子喜来做这个质子的。但燕王自从这两年继位后,身体一直不好,按照命定死期也就是明年了。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太子喜没办法离开燕国,便只能送太子的嫡长子、未来的燕国太子——燕丹来秦国当质子。等到明年燕王一死,太子喜继任王位,便正式册封燕丹为太子,也不会惹得秦国不满。


    嬴政现在还不懂这背后的弯弯道道,听见燕丹会来秦国,高兴地弹跳起来。他手舞足蹈地围着扶苏转圈圈:“哦,我要提前给小燕子准备礼物。他可以住在我家里吗?”


    扶苏怕小孩儿绊倒,把嬴政拉着坐下来,温声解释道:“可以等燕丹在大秦质子馆呆一段时间,您再邀请他去家里短住。”


    嬴政有点遗憾:“好吧。小熊和左车可以来吗?我也想他们了。”


    扶苏连忙道:“有点难,您来看看这份国书。”他岔开嬴政的奇思妙想。这四个孩子单拆开来,破坏力还没有那么大,组合在一起连赵国公子的马车都敢烧。


    “我看着呢。”嬴政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手指出来询问扶苏。扶苏也在旁耐心解答。


    庭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宫人快步入内道:“小公子,治粟内史,公子子楚派人来接你们回去。”


    扶苏见宫人行动慌张,心头一跳,忙拉着嬴政起身:“出了什么事情?”


    “是卓夫人要生产了。”


    扶苏闻言心里的惊悸平复了一半,幸好不是坏事。下一刻,他脸上涌现出笑容,抱起嬴政就往外走:“小公子,我们赶紧回去看看卓夫人。”


    嬴政没见过妇人生产,还不明白扶苏为什么走得飞快。他也很关心阿母,但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不是很理解扶苏的反应。


    可等回到家中,在产房外听见了母亲的惨叫声,嬴政当即小脸煞白。一向坚强的小孩儿,此刻眼泪打着转,比扶苏的速度还快要往产房里跑:“阿母。”他张开双臂,求抱抱的姿势往进冲。


    子楚和扶苏同时伸手,把小孩儿给拦下来。


    子楚心里担忧焦急,却还得耐心安抚儿子:“政儿,不要打扰你阿母。”


    嬴政闻言咬住了下嘴唇。


    扶苏见状把嬴政接到自己怀里,抱着小孩儿去庭院角落,温声安抚道:“别害怕,夫人不会有事的。公子已经请了太医令过来,一会儿就好了。饿不饿?我带您去吃点东西。”


    嬴政粗暴地揉着眼睛:“我要阿母抱。”他蹬着腿,扑腾扑腾要下地。


    扶苏鼻子微微酸涩,继续寻找话题,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您给弟弟妹妹取好名了吗?一会儿出世,可就没有机会了。”


    嬴政挣扎了半天无果,又听见扶苏这么问,便平复了一些:“我取了好几个凶勇威风的名,阿母和阿父都不同意。后来我翻了好多书,取了‘成蟜’,他们才满意。”


    扶苏当即一怔,成蟜?那不是……他小叔父的名吗?虽说也是父亲的弟弟,但按照命定并非是祖母亲生的孩子啊。


    “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嬴政愁眉苦脸,“好难写,我写了好多次才写对。我觉得还是‘大鸡’比较好。”


    扶苏一惊,差点摔了嬴政。若这刚要出生的孩子真的是小叔父,那名从“成蟜”换成了“大鸡”,难以想象。他忙道:“挺好的,‘成蟜’挺好的。”


    嬴政不明白他们的审美:“到底哪里好了?那么难写难认。”


    扶苏委婉道:“很威风,您的弟弟妹妹也会很喜欢的。难写……难写也无妨,反正以后也不是您去写,他自己学习自己的名。”


    “哦!”嬴政的嘴巴张圆了,举手摸摸扶苏的脑袋,“你真聪明,不愧是阿父的好儿子。好吧,阿父阿父!”他对不远处的子楚招手。


    子楚本就心焦,走过来掐到住嬴政的脸蛋,湿润湿润的,应该是刚刚哭泣过。他心里的烦躁瞬间消失了,叹息一声,温和道:“怎么了?”


    嬴政道:“我的名一点也不好写,不想要右边那部分了。我要叫“正儿”。”


    子楚捏捏嬴政的脸蛋,微笑道:“好。那要不要我顺便把你右边的屁股也打掉?”


    嬴政闭上了嘴,等子楚手一落下,嘴巴一张:“我才不怕。啊!扶苏。”


    扶苏已经熟练地提前转开,没让子楚逮到嬴政。


    “这破孩子。”子楚撸起袖子,要继续去抓小孩儿,忽然听见了产房里一道婴儿的啼哭声。他愣了下,立刻跑去门口。


    嬴政抱紧扶苏的脖颈:“扶苏,我要下去。”


    扶苏不方便过去,便把嬴政放在地上,任由小孩子自己跑过去。不多时产房的房门打开,抱出来一个小婴儿。


    子楚小心翼翼地接到怀里,高兴地去找扶苏分享:“扶苏,快来看看。”


    随着婴孩靠近,扶苏的心脏狂跳不止,紧张地舔了下嘴唇,低头一看那婴孩眉间的小痣和小叔父成蟜一模一样!果然,是小叔父吗?


    扶苏呆呆地看着小婴儿。


    子楚没察觉到扶苏的异样,沉浸在兴奋中和扶苏念叨个不停。


    二人都没注意到,地上还有个小崽子嬴政。


    嬴政还站在产房门口呢,远远地看着子楚和扶苏围着弟弟,眨巴了两下湿润的睫毛。他一板着小脸,偷偷从门缝爬进了产房。


    产房内幽闭无风,血腥味还没有散去,并不好闻。几个女侍忙来忙去,收拾着东西,都没注意到地上溜进来个小娃娃。


    嬴政身手灵活地躲闪,没有让女侍们撞到他,不一会儿顺利抵达阿母的床前。


    产房的床比普通床略高一点,但也只到嬴政的胸口,丝毫不影响小孩儿的视线。他看见床上闭着眼睛的阿母,脸色是那样的白,好似生了大病一样。


    嬴政扁着嘴巴,踮起脚尖,侧头趴在卓兰芝的脑袋旁边:“阿母。”


    卓兰芝恍惚间听见了儿子稚嫩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艰难睁开眼睛,一下子近距离撞上一张熟悉的小脸,愣了下,哭笑不得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她叫住女侍把嬴政抱出去。


    “不。”嬴政再努力踮起脚,抱住了卓兰芝的脖颈,“我要照顾阿母,像之前那样。”


    卓兰芝心里酸涩又甜蜜,努力抬起手,摸摸嬴政的脸蛋:“阿母休息几天就好了,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在外面好好听扶苏先生的话,不要闯祸。”


    “没有闯祸。”


    卓兰芝笑道:“是,政儿最聪明了。”她看了眼慌乱的女侍。


    女侍立刻上前抱走了嬴政,真是吓死了,小公子到底什么时候进来的?


    嬴政对卓兰芝伸着小手,急道:“阿母要好好吃饭。”


    “好。”卓兰芝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原本她还担心自己有了第二个孩子,会不自觉忽视政儿,可看见孩子跑进来的那一刻,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会超过政儿了。其实呆在秦国也挺好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女侍把嬴政抱出去的时候,子楚和扶苏正着急找他呢。他们刚才太关注成蟜,回头发现地上那个小崽儿跑走了,还以为嬴政是伤心地逃掉了。


    子楚见嬴政被女侍逮出来,松了口气,又气又想笑。他把怀里的小婴儿交给女侍带下去照顾,一把捞过来嬴政,对准小屁股轻轻拍一巴掌,“顽皮!”


    嬴政道:“才没有顽皮,我只是想要阿母抱抱。”他的嘴巴嘟起来一点,按照以往的习惯,这明显是不大高兴了。


    扶苏和子楚对视一眼,对嬴政温声道:“您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夫人会担心的。”


    嬴政想了下,让女侍带他去吃饭,都没叫扶苏和子楚。


    目送小孩儿倔强的脑袋消失在拐角,子楚哭笑不得道:“还真被你说中了,这小崽子真是嫉妒我们只关注成蟜了,嘴巴噘得都能挂住水壶了。”


    扶苏还在看着拐角的方向:“小公子是第一个出生的孩子,过去以为自己拥有亲近之人全部的关爱,现在发现原来父亲可能更喜欢弟弟,从而产生落差,也是……人之常情,不难猜测。”


    子楚闻言有点发愁:“我当然不会忽视政儿。”他可是对政儿抱有很大期望的,未来自己能当上秦王,政儿就是太子,“可我总不能时时刻刻注意到政儿的想法。唉!怎么才能兼顾好两个孩子呢?”


    扶苏抿住嘴唇,低声道:“我,与兄弟之间的关系也一般。”


    子楚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扶苏提起他自己的兄弟,好奇地观察扶苏的表情,却再也看不出什么来了。他挠挠脑袋:“难道去问子傒吗?不行,他孩子虽多,但孩子之间相处的也不好。”


    扶苏扯出笑脸,转而想道:“不如去问问蒙骜呢?过两天蒙骜就回来了。”他觉得蒙恬和蒙毅的兄弟关系就很好,想必祖父蒙骜和父亲蒙武是很会养孩子的。


    子楚不明白为什么问蒙骜,明明蒙骜也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不过既然是扶苏提出来的意见,他便也同意了:“好吧。唉,这两天我就多关心一下政儿吧。”


    “嗯。”扶苏应声完,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去看看小公子。”


    “好,我晚一点找他。”子楚转脚去产房,“我去看看兰芝。”


    扶苏走向嬴政的小院子,小孩儿回了家肯定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呆着。


    院子里堆放着一堆玩具,远远地看见正中间的堂屋房门敞开,小孩儿盘腿坐在桌案前用小勺子挖着食物。嬴政吃得很狼狈,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嘴巴里塞,好像真的饿得不行了。


    可扶苏走进了却看见,小孩儿一边吃,一边用小袖子抹掉眼泪。


    听见了脚步声,嬴政瞥了门外的扶苏一眼,扭过身子背对他,也不擦眼泪了。他举起饭碗挡住半张脸,更大口大口地塞肉羹,眼泪吧嗒吧嗒往肉羹里掉。


    扶苏走上前,跪坐在嬴政旁边,温柔地从小孩儿手里拿走饭碗:“慢点吃,不要噎到。”


    “哼。”小孩儿的哼声都有点沙哑。


    扶苏抿了下嘴唇,只当没有看出来,帮嬴政擦掉嘴巴上的脏污:“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刚出生的孩子呢,看起来没有您聪明。”


    嬴政脸上总算出现点笑模样,却还是努力板着脸道:“我本来就很聪明,还很厉害,很威风,很英俊。你饿不饿?”


    扶苏点头。


    嬴政笑嘻嘻地招呼扶苏一起吃饭:“你怎么没多看一会儿啊?他比张良还难看吗?”他还记得自己看见的另一个小婴儿张良,脸蛋青青紫紫的,脑袋上都没有几根毛毛。


    扶苏擦了下鼻子,干咳一声,尴尬笑道:“张良只是早产的缘故,再长大一点就不是那个样子了。他阿父阿母长得好看,应该不会差劲的。”


    嬴政有点怀疑:“他的头发也会多一点吗?”


    “会的。”张家好歹也是韩国老贵族了,不差给孩子补身体的钱。


    “好吧。”嬴政道,“帮我给张良送点长头发的补品吧。哦,你还没有说成蟜长得怎么样呢。”


    扶苏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很可爱,长得和您有一点像。”


    嬴政高兴地道:“当然啦,他可是我弟弟,怎么可以不像我呢?以后我会教他读书写字的,不能做一个文盲。如果他不听话,我就揍他的屁股。”


    扶苏思及前世小叔父的死,笑意复杂道:“您真是一个好兄长。”若是父亲能早一点加冠亲政,会不会小叔父就不会被逼死了?


    “是的,我是一个好兄长。”嬴政用力点头,“我也是一个好阿父。你不要嫉妒哦,阿父也爱你。”


    扶苏笑了,半晌后轻声道:“好。”


    当天夜里,子楚就特意把嬴政挪到自己的卧房里,父子俩窝在一被窝里聊天,时不时地嘿嘿笑,一直聊到了半夜。父子关系竟然比从前要更好了。


    不过后半夜入睡后就不大好了,嬴政和扶苏聊天,一个高兴就多喝了两杯蜜水,半夜不知不觉地尿了床。才四岁大的小孩子,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子楚只好崩溃地起来,帮睡成小猪崽的儿子换衣裳,又叫仆从进来把褥子换走。


    嬴政白日情绪激动,晚上睡得沉,根本什么也没察觉到。


    子楚咬着牙,轻轻用食指和中指夹了一下嬴政的脸蛋,肉乎乎的脸蛋还弹了两下。但小孩儿只揉了揉鼻子,根本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唉,真是又可爱又可气。”子楚亲了嬴政一口,把他放到新褥子上。


    次日嬴政比子楚醒得还早,发现褥子和被子换过了。他趴在子楚耳朵边,悄悄道:“阿父,你尿床了吗?”


    子楚迷迷糊糊地回了声,随手扒拉走嬴政吵闹的脑袋,翻个身继续睡。


    嬴政爬下床,洗漱完去看了眼阿母和弟弟,然后就让人送他去治粟内史府了:“快点快点。”他有重要的事情跟扶苏说。


    昨日国书送上去,很快得到了秦王的批复。扶苏今天派出使臣,带上国书去燕国出使。他不是很信任那些人,便让毛遂为使臣之首,一起出使燕国帮他与燕国结盟。


    嬴政抵达治粟内史府的时候,正好赶上毛遂在等他。就算小孩儿再小,也是毛遂的主君,去燕国办差,肯定要告诉主君一声。


    嬴政听完,自然不会拒绝:“好呀,你打仗又不厉害,也不怎么有文化的样子,还是去当使臣吧。帮我给小燕子带点礼物。”


    毛遂听得满脑袋疑惑,一把将小孩儿举起来:“好哇,臣真是伤透了心,往日白给您做那么多事了。”


    嬴政拍拍毛遂的头发:“嘿嘿,我在逗你呢。早点回来,在外面不要和人打架,你也打不过,没了我会受欺负的。”


    毛遂又感动又觉得好笑,等想起从前他出使魏国,平原君对他性命的敷衍,便只剩下了酸涩难忍的感动。他认真地点点头:“好。”他不想太矫情,把嬴政放在地上,“您刚才怎么那么着急?”


    “我要跟扶苏分享秘密。”嬴政一溜烟地跑走了,冲进了扶苏的屋子里,“扶苏扶苏。”


    扶苏忙接住冲过来的孩子,抓过早就准备好的白布帮嬴政擦汗:“怎么了?”


    嬴政小声道:“我阿父尿床啦。”


    “咳咳咳。”角落里的吕恕刚喝一口水,差点没把自己个呛死。他表情扭曲地低下头,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扶苏也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儿解释,尿床的可能是您。


    好在,嬴政也只是想分享秘密,还是很给父亲留面子的。他听见了吕恕的咳嗽声,意识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便立刻止住了话头,默默地去宫里上学去了。


    扶苏忽然想到吕恕从前也是有好几个孩子的,灵机一动,便询问其教育孩子的方法:“公子很苦恼。慎之认为该怎么养孩子呢?”慎之的那几个孩子关系还挺融洽的。


    吕恕不怎么愿意想起从前的事情,指尖微微蜷缩,被笔刀割破了指腹都没察觉到:“我,我觉得小孩子天生聪慧,什么也不管,他们自己能处好手足关系的。”他确实没怎么管过孩子,长子很出色,弟弟妹妹们也都听兄长的话。


    说完这一句,吕恕又觉得自己有点敷衍,多补充了两句道:“偶尔可以带孩子们出去打打猎,让他们互相帮忙打到猎物,兄弟姐妹的关系就会更融洽。”


    “有道理。”扶苏笑呵呵地记下来,笑着笑着忽然笔头顿住,是自己从前太内敛了,不和弟弟妹妹们玩耍,才导致手足疏离吗?可他……他不是有意的。


    弟弟妹妹们太顽皮了,总是弄坏曾祖母给他留下的玩具。自从曾祖母过世后,那些玩具玩坏一件就少一件,扶苏自己都把它们爱惜保护得好好的,可跟弟弟妹妹们一分享,不出一会儿功夫玩具就被摔得四分五裂,那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扶苏一时走神,久而久之他就只是偶尔去找弟弟妹妹们,偶尔玩打仗的游戏,弟弟妹妹哇哇大哭起来就会引来他们的阿母。明明扶苏没有做错什么,可面对他们阿母的眼神,还是缩手缩脚,很难过。


    他们的阿母只是太爱孩子了,也不是在责怪他,扶苏都明白。可偏偏小孩子心里敏感,想要找人诉说委屈都没有,他没有自己的阿母。


    他想要跑去找阿父,又怕打扰阿父。最后只能去曾祖母生前的宫殿、他三岁之前生活的宫殿,趴在空空荡荡的床板上,默默地抹着眼泪。


    “扶苏?”吕恕见扶苏半天没动笔,也看不见扶苏的表情,以为对方遇到了什么难题,问道,“怎么了?”


    扶苏刹那间回过神,笑了声道:“我在想怎么给齐国写国书。你知道,按照命定的轨迹,明年楚国就要对齐国出兵、吞并鲁国了。”


    第80章


    楚国本就被秦国多次打压,这次出兵帮助赵国,再加上与秦国和谈,又折损了不少。无法再独自和秦国抗衡。


    可楚国还要发展,不可能就这么龟缩不前。不能向西和秦国争夺地盘、资源,便只能转而向东去打鲁国和齐国的主意。


    被扶苏提醒了一下,吕恕也想到了命定中楚国可能会有的动作。楚国向东吞并鲁国、攻占部分齐国土地,也确确实实让楚国国力得到了恢复。


    “但日后楚国也不足以独自和大秦抗衡。”吕恕道,“不久后楚国就会往东南迁都,避开我们大秦的锋芒。”


    扶苏点头:“楚国的确不用太担心。我在想要不要等明年楚国对齐国出兵后,再派使臣去齐国呢?”


    以秦国之强,无论什么时候去联络齐国,对方不会拒绝交好。但扶苏想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在齐国面临威胁的时候,派去使臣联络,岂不是更能稳固秦齐两国的关系?


    吕恕很赞同扶苏的想法:“前两年秦军围攻邯郸的时候,让与赵国相邻的魏国和齐国来帮忙,但这两国的态度暧昧不清,不肯尽全力。就拖一拖它,等着齐国落入险境后,就会主动来秦国求援。”


    “我也正是此意。”扶苏哈哈拍着吕恕的肩膀,哈哈大笑,“好。那我暂时先不给齐国写国书了,等齐国自己派使臣过来吧。”


    吕恕笑了笑,又面露苦恼道:“最近主君在宫里组建了一支军队,有西宫学室的小孩子,也有随身保护他的护卫。唉,我劝不动他,担心会出什么事情。”


    扶苏眉头微动:“我怎么没有察觉到呢?”


    吕恕苦笑道:“主君知道你不喜欢他打仗,肯定不会告诉你的,甚至连我也不告诉。是我偶尔有一天给他们授完课,又折返回去拿东西,才撞见的。本来……我答应了主君不会告诉你,可我担心……”


    “你做得对。”扶苏扶额,他算是明白幼年父亲的厉害了,越是安静地搞事情,最后搞出来的事情就越大,“今天我去学室授课吧,治粟内史府这边交给你了,有什么事随时去宫里找我。”


    “好。”


    治粟内史府距离咸阳宫并不算特别远,扶苏跳上自己的马匹,没用多久的功夫就追上了嬴政摇摇晃晃的马车。


    恰好马车停在了咸阳宫门外,小孩儿正站在马车上抱着胳膊。在他的下面排列两队大大小小的孩子和卫兵,众人齐声高呼:“将军威武!”


    嬴政抬起小手:“不要多礼。我最近有点忙,你们练兵不要懈怠,以后刀剑无眼,练不好功夫会被戳得都是窟窿。”


    “是!”小孩子们喊得震天响。


    几个也在列队的卫兵努力板起严肃脸,心里却只觉得这群小娃娃好笑,玩过家家的游戏玩的跟真的似的?小孩儿打仗再能打又能打成什么样?无非是扔扔泥巴。


    “报,将军!”子婴道,“我们只有一套兵器,不够用呢。”


    嬴政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后说道:“不用担心,我舅父会打造世界上最厉害的兵器。等我休息的时候,就去找他帮我们打造一个武库。”


    “好!”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到时候我们一定会一战惊人的。”


    扶苏远远地听见这群小孩子的大嗓门,眼前一黑又一黑,脑袋都有点发疼。他在心里叹息一声,提起一口气走过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小孩子们尖叫一声,打乱了队伍,挤在一起抱成一团。方才还支棱起来,好似要起飞的雏鹰,瞬间都被吓成了小鸡崽。


    嬴政转头看向扶苏,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安和愧疚,还对扶苏笑着张开双臂:“你怎么来啦?”


    扶苏凝望着嬴政的小脸,竟然好像真的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方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可脚边还有一群瑟瑟发抖的小鸡崽们呢,扶苏无可奈何道:“您这是要做什么呢?不是说好了不会打仗吗?”


    嬴政面不改色:“没有打仗。”他一身正气,丝毫没有说谎的样子。


    “……”扶苏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堵不如疏。如果小孩儿真的很喜欢当将军,不如自己在旁边看着点,也免得跑出去乱打仗。


    于是扶苏抱起嬴政,温声道:“小公子,您要是真的很喜欢当大将军的话,不如让缭先生多教您一点兵法?我也可以在旁帮您排兵布阵。”


    嬴政注视着扶苏的眼睛,努力分辨他的想法,只看出了扶苏的真诚。他瞬间开心地咧开笑脸:“好!”


    扶苏也笑道:“那您能告诉我现在的练兵进度了吗?也方便我帮您。”


    嬴政点头,小嘴叭叭叭地说了一遍,听得扶苏越来越沉默。


    半晌后,扶苏总算听完了嬴政的安排,有气无力道:“您组建这支军队,是打算打谁呢?据我所知,咸阳好像没有小孩子得罪过您。”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小小的嬴政提前回来,性格也如烈焰一样张扬骄傲。现在接触过的小孩子不算多,却已经俨然成为了咸阳一霸,是很多小孩子口耳相传的恐怖存在。故而也没有人会主动找嬴政的麻烦。


    嬴政并不是心血来潮,已经做好了计划:“我要去打子傒伯父,他总是欺负你和我阿父。”他偷偷听到了阿父和吕不韦的闲聊,直到扶苏上次受伤应该是子傒的人做坏事。


    扶苏抿唇,心里半是感动,半是一言难尽。他低头去看地上的那群“小鸡崽”,里面还夹杂了子傒的长子,似乎要被攻打的不是自己的阿父,那小孩儿还举着拳头应和认同,这合适吗?


    扶苏只好委婉劝道:“不是所有的事情就要用战争解决。正如对待公子子傒,我们也可以用嘴巴谈判,不然……不然他身体很虚弱,容易被您的,咳,您的英勇身姿吓坏的。”


    “不要吓坏我阿父。”子傒的长子总算长心眼了,听懂了阿父会受伤,连忙替子傒求饶。


    嬴政纠结地拧起了小眉毛,抠着扶苏的头发道:“那好吧。可是我都快练完兵了,那不是白练了吗?”


    扶苏道:“可以当做练习,我和缭先生再告诉您一些更厉害的兵法。”


    “好!”嬴政来了精神。


    扶苏擦了把额头的汗珠,总算找到了应对小孩子的方法。他把一群小孩子哄进了西宫学室,开始给他们授课。与往日不同,今日教导他们一些礼仪。


    嬴政蔫巴巴地上完了一天无聊的礼仪课,连“为什么”三个字都问累了,脑袋晕晕乎乎的想要睡觉。终于结束了今天的课,抱怨道:“这一点也不厉害。”


    扶苏温声解释道:“用兵之道也不全然是刚猛出击,更要先占据‘正义’的优势。您掌握了礼仪,就可以对失礼的人出兵,便是占据了正义的高地,行的是正义之兵。”


    嬴政两眼转圈:“听不懂。”


    扶苏也觉得这话有点深奥,便来到嬴政旁边,顺手把正要吃竹简的蒙恬按住:“若是大王无故打您屁股,您和其他小孩子是不是会生气呢?”


    嬴政和周围凑过来的小孩儿们都点头。


    蒙恬吭哧吭哧扣扶苏的手指头,也没能救出来自己的“零食”,只好作罢。见周围的小伙伴们点头,便也跟着点头。


    扶苏见有效果,笑得更加温和:“那若是您犯了错,大王才揍您的屁股,是不是大家都不会生气,反而心服口服呢?”


    小孩子们若有所思,一群小脑袋如波浪般点着,上下起伏。


    扶苏忍不住笑得更加厉害。


    嬴政思考了一会儿,老实道:“可我还是有点生气。”只要挨了揍,他就会很生气,不管自己有没有道理。


    “……”父亲真的不是一般小孩儿,扶苏哭笑不得,又换了两个例子,总算让嬴政明白正义之兵的重要了。


    嬴政挠着头发,眼神亮晶晶的:“我明白了!”他看上去开心极了,不知道是不是明白多了,让扶苏心里有点忐忑。


    门口传来一声一声的木头点地声,秦王拄着玉杖走进来:“正义之兵,呵呵。”他笑意不明,凝望着扶苏,“和荀卿学的?”当时荀卿来秦就说的这一套。


    扶苏起身鞠躬行礼:“既有老师教的,也有臣自己领悟的。正义之兵会得到百姓、士人们的追随,所到之处会有人夹道欢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们就算在势弱的时候,也会得到来自各方的主动相助,最终反败为胜。”


    秦王嗤笑一声:“天真。只要大秦的锐士足够勇武,就可以踏平列国,不需要六国人的夹道欢迎。更何况,六国人也不会夹道欢迎。你所说的这些,不过是荀儒的天真妄想。如今之世,便是强者为尊。”


    扶苏嘴唇微动,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秦王对嬴政招手:“小羊人,寡人告诉你,只要秦军足够强大,不用去想那些没用的东西。”他斜眼看扶苏,笑得得意。


    嬴政有点茫然,不知道该听谁的,觉得两个人说的都很对。他自己思考了一会儿,仰头问道:“那我不要占据正义高地,不和子傒伯父先礼后兵可以吗?”


    秦王的笑容微僵:“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揍他!”


    秦王笑容满满消失。


    扶苏哭笑不得:“臣刚才也是在劝阻小公子去打仗。”他把嬴政组建了一支娃娃兵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委婉补充了嬴政在邯郸的英勇事迹。


    秦王神情复杂,倒确实像这小崽子能干出来的事情:“罢了,你看着教吧。小羊人,好好听扶苏的话,知道了吗?”若是真的犯了大错,触犯了秦律,他也很为难。


    嬴政不大高兴:“说到正经事就这样糊弄我。”


    “啧。”秦王举起玉杖去戳嬴政的肩膀,“寡人是你曾祖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嬴政道:“你又不让我当曾祖父。”


    秦王揉了揉额头,顿时觉得擅长周礼的儒生还是很有用的,能不能多抓两个回来教教这小野猴子?他把这个重任暂时交给扶苏:“多教他点礼仪。”


    扶苏忍着笑意:“是。大王,您来这儿是想要考教小公子他们功课吗?”


    一群小孩儿听到这话,顿时瑟瑟发抖。就连懵懵懂懂的蒙恬都坐板正了。


    秦王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可一看见小孩儿们吓成这样,心里嘿嘿笑。他板起了脸,严肃地开始考教他们,把小孩儿们一个个考得要哭不哭,才算完事。


    而后,秦王才笑呵呵地带着扶苏去侧室说话:“子楚有了新儿子,你多看着点政儿。寡人看他今天精神头还不错,还想着打子傒呢,嘿!不愧是寡人的曾孙子。”


    “……”扶苏该庆幸吗?秦王没有当面这样“鼓励”嬴政去打子傒。他听出了秦王话里对嬴政的关心,便温声道:“昨天公子抱着小公子哄了一夜,小公子没有不高兴。”


    秦王语意复杂:“子楚是个好父亲。只要他不偏心小儿子,政儿长大了也不会针对弟弟。”他似乎是在说嬴政,也似乎是想起了宣太后和自己的两个亲弟弟。可惜宣太后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两个弟弟也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啊,和他这个秦王兄长作对有什么好处呢?


    他又看向面容熟悉的扶苏,是自己的玄孙,却不是自己的弟弟。秦王心里憋闷,有些无法弥补的缺憾,注定是没有办法弥补了,或许他就是手足缘分薄。可他又想起早逝的王兄,幼年时自己也曾有过一段手足情深。


    扶苏见秦王在出神,也不好打扰,便安静地等待秦王想完事情。


    “扶苏。”秦王忽然道,“你有兄弟姐妹吗?”


    扶苏顿了下:“有一些弟弟妹妹。”


    秦王咂舌:“小羊人这么能生?”真是随了大柱子,好歹不怕他这一支血脉绝祀了。看到子楚的病弱的身体,他还担心会传给小羊人来着。


    扶苏尴尬地笑了笑。


    秦王侧头看扶苏,却没办法从扶苏脸上看到太多对弟弟妹妹的思念,想必也是个手足缘浅的。他心生同病相怜的怜悯,连说话的声音都和善了不少:“手足之情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你不用太在意。”他说话时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说给扶苏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扶苏抿唇,迟疑一下道:“或许也是我没有做好兄长该做的事情,我,不太擅长和弟弟妹妹们相处。”


    “哼,有什么好相处的?一群孽障。”秦王冷笑,“你平日里多照看点,别让他弟弟把他给欺负了。寡人想要培养的王孙,轮不到别人来欺凌。”


    扶苏知道秦王对父亲很看重,但见到他对父亲竟然关心到这种地步,还是觉得怪异。转念一想便有些明白了,或许秦王想要保护的不只是父亲,更是当年那个孤独无助的嬴稷。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情绪起伏又有点大,秦王有些累了。最后询问了一番扶苏关于燕国的事情,便拄着玉杖离开了。


    秦王是一个很高大的人,可他的背影却有些佝偻,走路也比从前慢了,似乎抬不起脚。他确确实实已经是一个老人了,年纪大到熬死了曾经的故人和仇人,看着陌生的年轻面孔,开始时常追忆往昔。


    扶苏心脏跳动的有点艰难,不知道自己自刎以后,父亲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想起他来呢?那时候的心情是思念,还是憎恶,亦或者根本想不起来呢?


    “扶苏!”嬴政哒哒哒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小兔子布偶,“祖母给成蟜做的,刚才让人送过来的,我要帮祖母拿给弟弟。”


    扶苏弯腰看着精致的小兔子布偶,和小孩儿的脑袋一样大,笑道:“很漂亮。您真是个好兄长,也不会嫉妒弟弟。”


    嬴政道:“当然啦。祖母说给我们做了更大的布偶,像我个子这么大,但是还没做好。我让祖母改成大老虎,你喜欢大老虎吗?我让祖母也给你改成大老虎。”


    扶苏一怔,随即释然一笑,曾祖母永远那么的体贴,不会让他和父亲失望:“喜欢。”


    “嘿嘿。”嬴政美滋滋,“阿父是老虎,扶苏也是老虎。嗷呜嗷呜,我们是老虎家族。扶苏,曾祖父说秋天可以带我们去上林苑打猎,我想要掏一只老虎崽子养。”


    养小老虎是不可能养小老虎的,扶苏只能让少府的工匠给小孩儿做一只木头小老虎,拽着玩:“幼崽吃喝拉撒控制不住的,还是养木头的方便些。”


    嬴政呆了呆,想起早上看到弟弟随便排泄,犹豫着道:“好吧。”


    扶苏送嬴政回家。恰好子楚和吕不韦也在,三人便凑在一起商讨了一番国事,包括对燕国和齐国的处理。子楚和吕不韦也好及时配合着给扶苏一些帮助。


    等他们站在那里商量完,低头一看嬴政听得聚精会神。小孩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兔子布偶顶在了头顶上,自己听得专注,都给忘了。


    吕不韦看着嬴政稚嫩却充满灵性的眼睛,捋着胡须感叹:“果真聪灵毓秀,主君后继有人了。”


    子楚可太喜欢自己这个聪明儿子了,一把将嬴政捞起来,又抱不动长敦实了的小孩儿,赶紧把他放下了:“一般的小孩儿都没有政儿聪明。”他就着刚才讨论的事情考问了嬴政两句,小孩儿还真听明白了,子楚笑得合不拢嘴。


    嬴政抱着兔子布偶道:“我每天都有在跟扶苏学习的。”


    子楚闻言想起此事,立刻拱手朝扶苏道谢,哭笑不得道:“政儿太聪明了,若是由我亲自教导,恐怕还会耽误了他。”他正式开始学习处理国事的时候太晚了,已经是遇到吕不韦之后的事情了。


    扶苏连连推辞,笑道:“大王应允,现在小公子也可以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小公子一边学一遍练,领悟的很快。”


    子楚心绪复杂,自己在大王那边的位置,还不如自己的儿子。不过他向来豁达,转念一想自己还可以吃儿子的软饭,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哼,子傒想要吃儿子软饭还吃不了呢。


    子楚转着眼睛,故作矜持地旁敲侧击子傒长子的表现。待听见那孩子还想跟政儿一起去揍子傒,当即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哈哈大声嘲笑。


    嬴政觉得阿父莫名其妙,拉着扶苏进去找弟弟了:“真不知道阿父在笑什么,我们是在做正经的事。哦,成蟜,有没有想念兄长?”一进屋,他就往婴儿摇篮里面爬。


    屋子里的女侍不敢制止,求助地看向扶苏。


    扶苏温声道:“无妨,小公子有分寸。”


    嬴政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就算在刚认识张良的时候,不喜欢那个早产的婴孩,却也在抚摸的时候放轻了动作。他向来心里有数。


    果然,嬴政爬进摇篮里后,和弟弟挤呀挤,面对面蜷缩着弓起身体。


    成蟜也不哭,闭着眼睛嘿嘿笑。


    嬴政对扶苏招手:“快点进来。”


    扶苏委婉表示自己太大了,只在外面陪着他们就好。他坐在摇篮旁边的席子上,给嬴政和成蟜讲故事,一些兄友弟恭的老套故事。


    嬴政觉得无聊,开始咬成蟜的耳朵。


    扶苏只好绞尽脑汁地开始自己编造,大体也是围绕着兄弟手足情义这方面。故事里的兄长和弟弟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就好像是扶苏亲身经历过了一般,让人觉得扶苏从前就是生在那样的兄弟环境里。


    嬴政听着听着,对扶苏崇拜极了:“你真是个好兄长!我要向你学习。”


    扶苏抿唇笑道:“这不是我的事情,都是我杜撰的。”也不算完全杜撰,他从前总是喜欢看别人家的兄弟相处,以为对自己没有什么影响,原来那些温馨的画面早已经藏在了他记忆深处,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妄想。


    扶苏抿着嘴唇,回忆着蒙毅和蒙恬的相处,便继续给嬴政讲故事,说着说着主角就换成了自己,好像真的是自己和弟弟妹妹们那样相处,自己是那个世界上最好的、最被弟弟妹妹们崇拜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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