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扶苏侧头注视杜仓,对方满脸坦然,好似真心是在为子楚和嬴政着想。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秦国和赵国打了那么多年,秦王怎么可能会对喜欢赵国的人有好感?在这个时候杜仓说起父子两个对赵国有旧情,这不是明晃晃地在针对吗?
扶苏又侧眼用余光瞄着秦王的反应。可秦王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出来,还是那样倚靠着后面的凭几,手里百无聊赖地捏着嬴政头顶的发髻球球,任由子楚和嬴政被杜仓针对。
他摸不准秦王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本就不大喜欢子楚父子两个,也就无所谓他们会怎么样;或许就是想看着下面的孙子争斗,最后的赢家,才有资格做未来的储君。扶苏猜不透秦王此刻的想法,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祖父和父亲被针对。
扶苏跪坐在秦王一侧,腰背微微挺直,正要开口斥驳杜仓,却晚了一步。
窝在秦王怀里的嬴政一个打挺,蹭地坐起来,差点一头杵在秦王的下巴上。还好秦王躲避及时,只让这小崽子的发髻给扫了鼻子。
秦王没好气地抬起手,就要打嬴政的屁股。
小孩儿没明白怎么回事,还以为曾祖父在跟他玩耍,敷衍地举手和秦王击了个掌:“一会儿我再陪你玩,乖一点。”
扶苏呼吸一滞,紧紧盯着秦王的动作,万一对方恼怒之下真要揍孩子,他拼死也得把父亲从救出来。他捏紧了手指。
秦王没空注意扶苏的小动作,眼睛全都用来瞪眼前这个可恶的小崽子了。他捏住嬴政的下巴,让小孩儿的脸面对自己,似笑非笑道:“你说什么?”
嬴政被捏得难受,嘴巴都被迫嘟成小鸡嘴了。他好脾气地道:“你要我的亲亲吗?等一会儿吧,我现在忙着要讨论打赵国的事情。你先自己玩一会儿。”
“……”饶是秦王头脑再精明,城府再深,也被眼前这荒诞的一幕震慑住,半天没说出话来。这小崽子在说什么?寡人是大王,还是他是大王?寡人是曾祖父,还是他是曾祖父?
在秦王失神的一瞬间,嬴政把自己的脸救出来,扭头对看呆了的杜仓招手:“要打赵国吗?快点快点,我,我……”说到这里,他哽住,目光呆滞,一动不动了。
秦王戳了下嬴政的脑袋,气笑了:“你不是很能叭叭吗?怎么变成木头了?”
“大王。”扶苏大概猜到了父亲为何话说到一半,又担心又无奈,为嬴政解释道:“小公子答应臣不会打仗。他一说漏嘴,就会发呆,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听到扶苏说话,嬴政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低着脑袋不吱声了。
秦王脸上隐隐浮现的恼火消失了,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致。他怼了嬴政的后背两下:“继续说,扶苏不敢揍你。寡人给你做主,想说什么大胆说。”
怎么会有这样的曾祖父啊?扶苏心里不认同,这不是教坏小孩子吗?他装作安抚嬴政,把小孩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您说吧,我这次不会生气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只要您以后能不要到处打仗,记得保护好自己就好。”
秦王自然察觉到了扶苏的小动作,讥笑一声,让扶苏不敢再继续拉扯嬴政了。
“我没有打仗。”嬴政还是倔强地小声回了句,也憋不住了,看向杜仓继续说道,“我很会指挥的,在邯郸打败了好多赵国人。快点去打赵国,我要当大将军!”
杜仓脑袋有点懵,这小孩子怎么回事?他失语几息才找回脑子:“难道小公子在赵国呆了那么长时间,就对赵国一点感情都没有吗?好歹赵王也不曾亏待小公子。”
这话又是在指责嬴政天生刻薄无情了。扶苏眉头微动,不悦道:“小公子今年才三岁,也不过才出生两年多,半年前才学会走路,那时连话都说不明白。对赵国能有什么感情?况且赵王几次三番想要抓走小公子,怎么就不是亏待了?若是右丞相觉得这不是亏待,可以自己去赵国当质子。”
“你……”杜仓被扶苏这连珠反问,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嬴政稚嫩的脸蛋,眼睛错开了嬴政清澈的对视,声音变得温和下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对不住,小公子。”
嬴政鼓着脸:“所以又不打了吗?”
秦王看他们针锋相对,看得正兴起,一听嬴政说话,没好气地拍扁了他的发髻:“就知道打仗。小崽子从小就这么顽劣,哼,寡人不揍你。倒是你母亲听说你回咸阳的消息,每天都在磨竹条,啧啧。”
嬴政平静地道:“没关系。我偷偷跑去救扶苏,没有亲自保护阿母,阿母肯定很害怕的。如果揍揍我能让她开心,那就揍吧。我是男子汉,又不怕挨揍。”
秦王仔细端详着嬴政的脸,苍老的眼睛没有泄露什么情绪,声音平平淡淡道:“你倒是还惦记着你母亲。若是你一直不回咸阳,你母亲有了新的孩子,看看她还会不会在乎你?”
扶苏的目光在秦王脸上一扫,撞上了对方脸上浮现的缅怀和怅然,便立刻移开目光。秦王这是……在说他自己吗?
秦王幼年入燕国为质子,和母亲分离。燕国远在东北,每到入冬天寒地冻,小孩子一个人被送到了那里,思念着父母,又无亲友。可等父王辞世、王兄又辞世,都没有人想要接他回来,母亲忙于扶持弟弟和其他公子争夺王位。
若非赵国、燕国从中插手,把长成少年的秦王送回了秦国,哪里有今日的他?只怕他早已经死在了燕国的冰天雪地里。但回到咸阳,成为秦王,母亲也不是从前的母亲了。相较于他,母亲更喜欢两个弟弟,还把距离咸阳最近的重要的泾阳县封给弟弟。
秦王没有办法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手里又没有什么权力,只能平静地接受母亲的改变和安排。往日的母子情分也慢慢消磨殆尽。
想起这些事情,扶苏心绪复杂。无论是典籍中的高祖父,还是他相处过的高祖父,都是强大的、喜怒致人胆颤的……竟也会在暮年苍老之时,对不可得之亲情耿耿于怀吗?
扶苏的目光慢慢落在嬴政的头上,自己这样年过中旬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执着呢?可是他很幸运,遇到了父亲最无助的时候,能狡诈地趁虚而入,得到父亲的亲近。
秦王和扶苏各自出神,想着自己的往事。
杜仓则在揣摩着秦王的态度,大王问起小公子政这个问题,到底是喜欢子楚的孩子呢?还是讨厌子楚的孩子呢?没想明白,他也没有贸然开口。
殿内安静下来,没有人搭理嬴政了。但小孩子看不出情况,也憋不住话,看向秦王回答道:“阿母很喜欢我的,就算有了弟弟也最喜欢我。哦,我知道,当兄长的都容易被弟弟欺负,但我一点也不怕。”
秦王笑了,难得笑得像个活人:“小崽子真是自信。”他不想让自己继续陷入这些情绪里,便没有再逗嬴政,转而问起扶苏,“你和小羊人在赵国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是谁在追杀你们?”
嬴政道:“小羊人是谁?”
扶苏不好回答,只当没听见,对秦王说道:“臣在赵国整顿赵国内政,得罪了很多人,也不知道具体是谁要杀臣。当臣护送燕国质子回燕国的时候,就遇到了刺客。不过小公子政提前听到了消息,偷偷和燕国质子换了身份,想要……保护臣。”
“是的。”嬴政没有继续纠结小羊人的事,用力点头道,“我要保护我儿子。”
秦王听得耳朵疼,敲了下嬴政的脑袋:“不许乱喊。”那明明是寡人的弟弟,什么你儿子?这小崽子真是大逆不道。可惜他现在没办法公布扶苏的身份,毕竟死而复生太匪夷所思,他担心会引起不必要的谣言。
嬴政有点生气:“你可以摸我的脑袋,但是不可以打我的脑袋,我已经忍你好久了。”
秦王嘲笑:“那你继续忍着吧,谁让寡人是你的曾祖父?等什么时候你成了寡人的曾祖父,才有资格反抗。”
嬴政呆了呆,犹豫道:“那你愿意当我的曾孙子吗?”
“……不愿意。”秦王差点没反应过来,盯着嬴政的脑袋琢磨,这小崽子是怎么问的出口的?
“好吧。”嬴政爬到了扶苏另一边,离秦王远一点,不让对方打到他的头。
扶苏偷偷伸手帮嬴政揉脑袋。
秦王笑出了声。
“大王。”杜仓道,“臣听闻,赵王得知河间君遇刺的事情,已经下令严查此事了,还在到处寻找河间君的下落。”
秦王笑意微微收敛:“若不是寡人发出国书威胁,恐怕赵王连扶苏遇刺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稀里糊涂。这次遇刺的不只是扶苏,还有寡人的曾孙子。那些人怎么闹,寡人不管。但差点伤了秦国公子,赵国就必须得到教训。”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字字带着杀意。
扶苏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面对秦王的怒火,才知道那阴晴不定的秦王有多好相处。他把嬴政紧紧按在背后。秦王这样恼怒,真的是为了父亲吗?
他想起了死在魏国的先太子。秦王在早年立长子为太子,可那时秦王还没有彻底收拢王权,在穰侯魏冉想要攻齐扩大自己的封地时,只好把太子送到魏国当质子,从而借道魏国攻打齐国。
可两年后太子就死在了魏国。而秦王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加紧清算魏冉的速度。终于又过了两年,他把魏冉赶回了封地、逼宣太后彻底放权,另立次子安国君为太子。
两次感受到了秦王隐藏的真情,扶苏对乖张的秦王竟没有那么忌惮畏惧了,反而多了许多同情怜惜。那活在典籍中的高祖父一点点清晰,也让他生出了血缘之间的亲近感。
扶苏指尖轻轻动了下,想要上前搀扶秦王,最终还是忍住了。
秦王撑着额头,轻抚额前的发根,都死了十年了,他都有些记不清长子的模样了。
杜仓心头一跳,也猜到了秦王言外所指,更不能让秦王被悼太子的旧事裹挟,下错误的决定。他忙拱手道:“大王,秦赵之间战事已经平息,国中刚刚稳定下来,不好再生干戈。况且赵王已经再三赔罪,送来了重礼,并请河间君回赵国亲自查明报仇。可见其诚意。”
秦王抬眼去看他:“你的意思是说,寡人不但要放弃教训赵国,还要把扶苏送回赵国?所以政儿也白白被刺杀了?”
那不是小孩儿自己非得往上凑吗?杜仓心里这么想,却无法说出口,这话一说出来只会更激怒秦王。他话锋一转,对嬴政避而不谈:“大王,河间君是赵国的重臣,赵王给河间君封君封邑,君臣二人相得益彰。大秦岂能强留?”
扶苏留在赵国也只是为了嬴政,现在嬴政都回来了,他当然也要回来匡扶大秦,哪还能再回去?这个杜仓倒是聪明,知道他会偏向公子子楚,就要把他赶出秦国。
扶苏没有惊慌,熟悉了秦王,反而比刚才还要从容:“臣在邯郸时招揽了很多门客,便是因为会有人来刺杀,而赵王却从未出面帮忙。臣在赵国逗留短短几个月,尚且没有享受多少食禄,却为赵国呕心沥血,并不亏欠赵国什么。反而是赵国有负于扶苏。”
秦王慢慢点着头,心里有些讶异,他怎么感觉扶苏不那么害怕他了呢?不过这种感觉并不让他讨厌,便也没有责问:“这话说得不错。”
扶苏对秦王拱手:“多谢大王体谅。”
秦王哈哈笑道:“寡人向来明智,这事本来就不能怨你。不用担心,以后就在秦国做事,寡人封你为上卿。”
杜仓眉头微动,面容比方才肃穆了许多。他接下来话风一变,整理衣襟,正色道:“请大王三思!万万不可任用扶苏!”
扶苏眼皮一抬,脸上的笑容也隐去了,在坐台上居高临下看着杜仓。
秦王表情冷淡道:“为何?”
杜仓目光如冷箭射向扶苏,肃声道:“臣敬佩河间君的能力和品行,有些话是不想说的。”
“那就不要说了。”一道稚嫩清脆的童声蹦出来,嬴政从扶苏身后探出头,不高兴地重复,“那就不要说了。”
杜仓被噎了一下,只当没听见,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但眼下却是不得不说了。”
嬴政道:“真奇怪,不想说又说。”
“……”
秦王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去掏嬴政:“快点把小羊人给寡人抱过来。”
扶苏抿唇微笑,摸摸嬴政的头发,把小孩儿递过去。
嬴政听明白了,有点生气道:“我不是小羊人。”
秦王把他捞进怀里,捏着他头顶的发髻:“羊角都长出来了,还说不是?”
“我真的要生气了。这是我的毛呀。”嬴政认真表达。
扶苏温声道:“小公子,这是秦王给您取的乳名,很可爱。”
嬴政听见扶苏这话,脸上犹豫了:“真的吗?哦,那很好。我听说只有喜欢孩子,才会给他取乳名。阿母偶尔会叫我宝宝,不过我不太喜欢。”他也不喜欢小羊人,但喜欢曾祖父对他的爱,便不再拒绝。
秦王低头看着嬴政,小孩儿到底是装傻?还是真的赤诚天真?
杜仓仰头看着坐台上的三人,那三张年龄不同的脸,竟如此相似,简直就像祖孙三代。他有一种自己是外人的错觉,可那扶苏算什么祖孙?他立刻唤醒精神:“大王!”
秦王捏着嬴政的发髻,看向他点点头:“继续说。”
杜仓见秦王认真听了,提起一口气,继续道:“扶苏一直在为赵国效力,还曾斩杀我大秦将士。就算那郑安平死有余辜,却也该死在秦律,而非赵国手里。若大王一定要任用扶苏,恐怕会惹得一些人心寒。”
这个“一些人”是谁,杜仓没有明说。可扶苏却意会到了,能因为郑安平和他结下仇怨的,自然就是应侯范雎了。论起和秦王的亲近远疏,他自然远远比不上范雎。
提起范雎,秦王的脑子就没有那么清醒了。眉宇间的不耐烦也散去了不少,他沉默着没有打断杜仓的话。
扶苏眼见着秦王动容,当即脸色一冷,厉声驳斥:“扶苏不过是为了避免两国有更多伤亡,希望早一点平息战事,何曾是出于私心?当年张仪甚至牵动列国合纵抗秦,后来投奔秦国,不也得到了惠文王不拘一格的重用?你是说大王的心胸比不上惠文王吗?”
杜仓没想到扶苏会把话头拐到这上去,怒道:“我没说这些,你不要乱攀扯。”
扶苏冷笑道:“是丞相先乱攀扯的。从我踏入殿中开始,丞相就几次三番话里有话,真当扶苏听不出来吗?我本不愿意计较,可丞相一而在、再而三地欺人太甚。我倒是想问问,你是为了大秦要赶走我,还是为了一己私心,不容我留在咸阳?”
杜仓眼角的余光看见秦王喜怒不知的脸,忙打断扶苏的话:“你不要胡说,我有什么私心?”
扶苏道:“现在公子子傒和公子子楚之间的明争暗斗,谁人不知?你是公子子傒的老师,自然想要赶走我这个和公子子楚有交情的人。”
杜仓张了张嘴,没想到扶苏如此大大咧咧把这些龃龉说出来。这人是疯子吗?两个公子为了权力争斗的事,会让大王对两个公子都产生反感,难道这人就一点也不顾及公子子楚吗?
秦王挑眉,似笑非笑道:“这些崽子还是太闲了,杜仓你也太闲了。”
杜仓登时冷汗直流,跪起来道:“臣不敢。就算臣有一丝私心,也是为了大秦。请大王收回王命,不要再与赵国开战。”
扶苏心中佩服,不愧是能当上丞相的人,见局势不利,就能立刻把话头转向别处。刚刚还在针对他和公子子楚,现在就直接谈起秦赵国事了。
他也怕说的太多,会真的让秦王对子楚反感,便也默契停止话头。
杜仓跪在地上,仰头望向坐台的秦王,悲怆道:“大王,国中真的经不起战事消耗了。这两年田间收成也不太好,青壮都被拉去打仗,荒芜了不少农田。妇人独自在家,有些县一年都没有几个婴儿出生。”
秦王面色沉下来,又收敛表情,玩弄着嬴政的头发:“哦?你是在指责寡人?”
杜仓没有回答,伏身叩首:“臣无能,无力安抚国中。请大王降罪。”
扶苏的睫毛颤动,望着杜仓,发现这人的背影在操劳之下,如此枯瘦憔悴。
“好!”秦王被他这逼宫的样子气笑了,一拍桌案,“你当不好这个丞相,就让扶苏来当。”难道是他非得想打这个仗吗?大秦在邯郸无功而返,若是不立威,岂不是更让列国不服?
杜仓没有说话,慢慢脱下了发冠。
秦王死死地盯着他:“扶苏,以后你……”
“大王。”扶苏恭敬拱手,大胆打断了秦王的话,“臣以为右丞相所言不错。臣在赵国为官,知道赵国还没有真的伤到根本,继续打下去无益。不如修整内政,等来日国力强盛,再报今日之仇?”
杜仓愣了愣,呆呆地看着扶苏,这人什么意思?怎么还帮他说上话了?
秦王冷眼看扶苏:“你也忤逆寡人的话?”
扶苏抿了下嘴唇,思绪飘回了前世对父亲上书,却引得父亲震怒那一刻。他失神几息,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说了,可他还是说了:“臣不敢。只是为了大秦的未来,不得不说这些话。赵国不是不能打,而是要再等等,等到大秦国力恢复后再打。”
嬴政听得脑袋晕晕,没太明白。他怕儿子被欺负,还是爬起来挡在扶苏身前:“扶苏说得对,他很厉害的,可以帮我们大秦变得更强大。”
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小身影,如此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的父亲,扶苏的眼眶微微泛红,抿着嘴唇:“请大王三思!”
秦王看看嬴政、扶苏,又看看杜仓,刚才还吵得眼红,转头就站成一队了。难道他真的错了吗?不。
秦王忽然起身,一言不发离开了偏殿。
扶苏和杜仓都迷茫了,秦王到底是什么意思?会不会继续打赵国了?
殿内寂静半晌,杜仓艰难起身,看向扶苏,语意复杂道:“你为何帮我?”
扶苏道:“你错了,我没帮你。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
杜仓不理解:“你才刚来秦国,还没享受到荣华富贵,就不怕死吗?”
扶苏坦然:“我并非为了名利回秦国。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想为大秦做事。想要做事就会得罪人,甚至得罪秦王。但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总得有人会死,为什么不能是我?”
“不会死的。”嬴政抱住了扶苏,“阿父会保护你。”
扶苏笑了,也轻轻揽住嬴政。
杜仓哑然,慢慢抱起地上的发冠,拖着沉重缓慢的脚步,出了门。
扶苏心头一动,对杜仓的背影喊道:“丞相是贤才。我们不应该把心思耗费在公子之间的权力争斗上,而应该去为大秦多做一些事。”
杜仓扶着门框,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不是所有人都像河间君那样坦荡。”想为大秦做事,但也难逃名利私心。他没有再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扶苏沉默,生出一股孤独惆怅,想回去找吕恕和毛遂了。他抱起嬴政,温声道:“小公子,我先送您去找公子和夫人吧。”
嬴政摸摸扶苏的眼睛:“别难过,你想做什么就做,阿父会一直陪你的。我先不回家,我们先去找慎之和毛遂。”
扶苏的眼泪滚下来,蹭蹭嬴政的小肩膀:“夫人应该很担心您,先回去吧。等明天我带慎之他们去找您。”
“不……”嬴政小声反抗。
扶苏抬起头,不解:“怎么了?”
嬴政呐呐道:“阿母会揍我。”
扶苏愣了下,随即哭笑不得:“您刚才不是说不怕挨揍?”
嬴政有点苦恼:“我不怕挨揍,但是怕疼。”他只是不想被曾祖父看不起。
“……我会帮您的,早晚都得见夫人呢。”
嬴政抓住扶苏的头发,忐忑不安:“好吧。那你一定要救救阿父。”
第62章
秦太子柱子嗣甚多,大多都已成年,便都搬出了咸阳宫。子楚也是住在自己的宅邸里,位置距离咸阳宫不远的地方,不算特别大,庭院装饰也很质朴。
但与低调的宅邸恰恰相反,守门的护卫却高大挺拔、腰佩长刀,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丝毫没有懒散懈怠。一看便知是特意招来的。
扶苏一见那护卫便知道,子楚祖父在咸阳的日子比他想的还要危险。他抱紧了怀里的嬴政,迟疑着停住脚步。把父亲送回去,真的是好事吗?
他没走,嬴政怕到家就挨揍,也没催促。倒是那守门的护卫看见他们鬼鬼祟祟,径直走来,一对上扶苏和嬴政的两张脸,眼睛里的戒备就少了一半:“二位可是宗室?”
“我是扶苏,公子子楚的故交。”扶苏侧头看向怀里的嬴政,温声微笑道,“这位是小公子政,公子子楚的长子,今天刚回咸阳。
那护卫自然是知道公子有一个孩子流落在外的,前一阵夫人才刚刚跑回咸阳呢。他惊讶地端详嬴政,难怪和公子长得如此相似呢?
护卫立刻拱手行礼,笑意变得灿烂,牙齿都漏出来了:“快快请进。早就听说河间君带着小公子往咸阳来,没想到今天就到了,都没来得及准备迎接。”
扶苏顺着嬴政的头发,跟着护卫进门:“一回咸阳就先去拜见大王了。”
“是该如此。”护卫领着他们去了后院,“公子不知道小公子回来,还在外面做事。我马上去请公子回来。”
嬴政抠着扶苏的衣服,低着头,也不吱声。
突然,前方传来“啪嗒”一声,竹篮掉在了地上。卓兰芝站在台阶上,脚边的竹篮滚到了扶苏面前,色彩繁杂的花瓣撒了一地。
她似乎是不敢确认,僵硬地愣了下,拖着裙摆奔向嬴政:“政儿!”都没等扶苏把孩子递过去,就被卓兰芝一把夺走。
小孩儿长大了一点,也瘦了很多,抱着都没有从前重了。卓兰芝单手都能抱住,再一看孩子歪歪扭扭的发髻,被晒得有些发黑的皮肤,眼泪当场滚下来。
嬴政有点无措,用两只小手帮母亲呼噜眼泪:“阿母,不要害怕,我回来了。”
“你、你——”卓兰芝说不出话来了,咬着牙齿,抬手要打孩子。可一看到孩子满眼都是自己,她又下不去手了,最终只是捏捏嬴政的脸蛋,破涕为笑道,“你爱吃花饼。阿母新试了几种花,你尝尝。”
嬴政开心地鼓掌,又抱着卓兰芝贴脸:“阿母,我都想你了。”他有点变了调,吸了吸鼻子,依偎在卓兰芝怀里,抓着母亲的头发。
“阿母给你做花饼去。”卓兰芝差点又落泪。她擦了下眼睛,亲亲嬴政的头,忽然一拍额头:“呀,花瓣都撒了。”
“我可以把它们都捡起来。”嬴政踢着腿下地,一落地上,就扑进花瓣里。他蹲在地上,小小一坨,艰难地用两只小手去捧花瓣,往竹篮里放。
可嬴政太小了,每次只能捧起来几瓣花,都不知道要捡到什么时候。
在旁的女侍张口想要提醒,她们可以去给夫人重新摘些花瓣。
知道女侍要说什么,卓兰芝举起一根手指,制止了女侍说话。她站在嬴政后面,满眼笑意地看着孩子忙活,怎么看也看不够。
画面太过美好,扶苏也忘记说话,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已经累得坐在地上,一把抹掉脑袋上的汗,继续和花瓣做斗争。似乎是坐得太舒服,置身花海的感觉太美妙,小孩儿啪叽往花瓣里一倒。
卓兰芝和扶苏吓了一大跳,守在旁边的女侍赶紧要上前去抱嬴政。可众人都没来得及有动作,就看见小孩儿已经在花瓣里打起滚。
嬴政滚来滚去,一边滚一边抓花瓣往自己身上撒:“我是蜜蜂,我是蜜蜂。”
不一会儿,小孩子没变成蜜蜂,反倒是把头发和衣裳都滚得全是灰土,发丝里还夹杂着草叶、花瓣。
“……嬴政。”卓兰芝咬着牙笑,还一边把袖子往上撸。
扶苏眼皮一跳,赶紧上前要阻止卓兰芝,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他愣了下,定睛一看原来是匆忙赶回来的子楚。
子楚压下卓兰芝的胳膊,弯腰逮住滚过来的嬴政,把孩子高高地举起。他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前两天一时还想着,等孩子到咸阳了,自己一定得板起父亲的架子,好好教训一下这个顽皮的小崽子。一时又想着,等见到孩子,他就好好揉搓一顿,看看是不是还软乎乎的?
真见到嬴政了,子楚又说不出话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儿子还记得他吗?都快有一年的时间不曾见面了,孩子会不会已经忘了他这个父亲了?
他手心冒着汗,心里忽上忽下,忐忑不安。
子楚没说话,嬴政也没说话。小孩儿和子楚对望了一会儿,还低下了头,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扣在一起,又嗖地藏到了背后。
卓兰芝见父子俩僵持住了,无奈走过来:“政儿,你不是一直很想念你阿父吗?快点叫阿父啊。”
子楚紧张地吞咽着口水,满眼期待,盯着手里的孩子。
嬴政慢慢抬起头,眼睛微微泛着水光,嘴角都快耷拉到下巴上去了,很是委屈的模样:“你真是个坏阿父。”
卓兰芝心头一紧:“政儿!”
子楚愣了下,把孩子抱在怀里,抹掉儿子的眼泪:“都是阿父不好,不该把你留在邯郸。”那个时候的确是没办法了,可这些难处没必要跟孩子抱怨。天塌下来都有他这个父亲撑着,孩子只要快乐地长大就好。
“才不是,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和阿母过上好日子。”嬴政说着又扁起嘴巴,“可是我在梦里见到你,让你抱抱我,你都当没看见。你还把我踢飞,去抱小弟弟。”
子楚哭笑不得,点点嬴政的头:“你做梦,却反过来怪我,真是毫无道理。好了好了,你哪来儿的弟弟?就算真的有,阿父也不可能忽略你,更不可能把你踢飞!”他何时那么厉害了?竟然还能踢飞一个小孩儿?
嬴政道:“我听说一直不回家的孩子,回到家就会被弟弟欺负。”
子楚听到这话,便明白孩子是担心失去宠爱,无奈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嬴政摸着子楚的脸颊,眼神里写满了担心:“就像阿父的弟弟欺负阿父一样。但是阿父不要怕,现在我回来了,我会保护阿父的。”
子楚听了鼻子酸涩,能有这么孝顺的孩子,就算现在死掉也没有遗憾了。真想抱着孩子大亲特亲,可他还要维持住父亲的端庄,只是抱紧了一点:“你还那么小,只要每天开心健康的长大,能吃能喝能玩耍就好了。有阿父在,不需要你操心。”
嬴政抿着小嘴,脸蛋红扑扑的,又有点纠结,可是阿父看起来很柔弱、很容易被人欺负啊。他坚定地说道:“我会保护阿父。”
子楚手都在颤抖,不知如何言语,便看向卓兰芝:“你听,你听,政儿还要保护我,那么小的孩子就知道保护阿父了。”
来到了陌生的秦国,卓兰芝是忐忑的,尤其子楚摇身一变,不再是赵国那个卑微的质子,更让她害怕担忧,也想让子楚更喜欢她们母子。可此时听见儿子更亲近子楚,她还是有点酸涩难过。
不知是不是母子连心,嬴政也伸出小手,去抓卓兰芝的头发:“阿母,也抱着我。”
卓兰芝含泪笑了,心里那点不舒服也消失了。不管怎么说,政儿都是很在乎她这个阿母的:“阿母去给你做花饼,和你阿父好好玩吧。”
她话音刚落,子楚却把她也揽在怀里,将嬴政紧紧夹在了中间,还哈哈大笑道:“政儿现在高兴了吗?”
“高兴!”嬴政也不觉得难受,反而开心到脑袋晕晕乎乎,满脸红光地喊道,“阿父爱我,阿母爱我,我是最幸福的人。”
子楚笑得更大声了。卓兰芝也难得笑得开怀,也不在乎孩子滚得脏兮兮的头发,低头亲了一口。
一家三口如此和谐温馨,就像他们现在拥抱的姿势一样,密不可分。
扶苏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自己好像成了最多余的那个。也确实是多余的那个,那不是他的父亲、母亲,如今也不是他的祖父、祖母。
他不停地劝说着自己,不应该继续傻乎乎地站在这里,参与进这场与他无关的温情。
可是他却挪不动步子,身体失去了知觉,只剩下面前温情脉脉的一家三口。赶紧走吧,这些都已经与自己无关了,他现在只是河间君扶苏,为什么还不走呢?他应该体面地告辞。
旁边的女侍看过来,似乎都在嘲笑他此时的尴尬。扶苏的手缩在袖子里,掐着衣角,苦涩地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咳,公子,夫人……小公子。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子楚听见扶苏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还站着个人。他赶紧放开妻儿,把嬴政放在地上,拱手赔罪:“真是对不住,我方才太激动了,没看见河间君。”
扶苏强撑着笑脸,可看见祖父恭敬地将他视为陌生外人,笑脸彻底维持不住了。扶苏狼狈地低下头,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人之常情。告辞。”
他转身就走,都没顾得上自己是否失礼。
扶苏没走出去两步,就被拖住了腿。他低头一看,对上嬴政灿烂的笑脸,愣了愣:“小公子,快回去吧。”
嬴政不听,握住扶苏的小拇指,牵着他回到子楚面前,郑重地介绍:“阿父,这是我儿子扶苏,以后就是你和阿母的孙子了。快来抱抱他。”
子楚满脸茫然地看向扶苏。
卓兰芝连忙上前捂住嬴政的嘴,羞恼道:“这小崽子在赵国整天乱认儿子孙子,幸好扶苏先生宽和仁厚,没有和他计较。”
扶苏脸上刚出现的笑容,又黯淡了下去:“没关系。”
子楚明白了,拍了下嬴政的脑袋,责怪道:“以后不许乱喊,快给河间君道歉。”他还打算拉拢扶苏呢,可不能让扶苏觉得被羞辱。
嬴政挣开卓兰芝的手,生气地道:“他就是我儿子。”
子楚和卓兰芝同时出手,把嬴政按住,要揍他屁股。
扶苏顾不得其他,赶紧把小孩儿救出来。面对子楚和卓兰芝惊讶的表情,他一时脑子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语无伦次道:“我、我不在意这个,我也没有父亲母亲了,小公子对我很好。”
说着说着,他说不下去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嬴政却很满意,再次认真重复:“扶苏是我的儿子,阿父阿母你们也要好好爱他。快来拥抱,就像刚才一样。”
子楚暗自观察着扶苏的眉眼,却是没看出什么厌恶。他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和扶苏拉近关系的好方法?虽然离谱了一点,但有用就行了呗。
别说认扶苏当孙子了,就算认扶苏当祖父……咳咳,祖父就算了。子楚想起来秦王,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把秦王从自己脑子里赶走,大大方方上前拥抱扶苏,扭头对卓兰芝招手:“兰芝,快点来呀。”
“你个……”卓兰芝强忍着脏话,男女授受不亲,她怎么好上去拥抱?这个夫君真是个棒槌!“我去给政儿和扶苏做花饼,今天扶苏就别走了。”
卓兰芝不愿再面对如此混乱的院子,一扭身子就离开了。
子楚摸不着头脑,便不去想了,转头拍着扶苏的后背哈哈笑道:“我还想和你结拜呢,没想到被这小崽子登先一步。不过认小孩子做假父,说出去还是不太好,私下说说就好了。”
他和政儿是没什么损失,但扶苏肯定会被人耻笑,认为其为了名利不择手段、品行败坏,都愿意认小孩子做父亲。子楚的确想拉拢扶苏,却不想伤害扶苏。
扶苏抿着嘴,注视着子楚和嬴政,眼睛微微发红。明明此刻他的年龄最大,却好像真的变成了小孩子。
子楚心里觉得奇怪,无来由地生出怜惜感,便也不再纠结。他左手牵着嬴政,右手牵着扶苏进屋:“快来跟我说说,你们逃亡的这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当日,卓兰芝带女侍准备了一许多酒菜。在嬴政的主张下,分开的四张桌子拼凑在一起。虽然也是各自吃各自的碟子,却无比融洽和谐,好像真的是祖孙三代一家人。
嬴政年纪小,碟子里的菜分量少,种类也少。他举着小勺子,到处忙活着从扶苏三人那里挖菜:“我可以请你们吃我的蛋羹。”
三人看着嬴政碗里被搅和得一坨,连连婉拒,表示自己不爱吃蛋羹。
“好吧。”嬴政不勉强他们。
入夜后,嬴政很想和阿父阿母睡觉,最后还是抱着小枕头去陪扶苏。他是个阿父,看出孩子不高兴了,不能丢下孩子不管。
扶苏没想到小孩子没有去找父母,受宠若惊地看着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嬴政:“您怎么在这儿?”
嬴政爬起来,拍拍被子:“别害怕,阿父会保护你。在秦国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扶苏笑得温柔至极。
与子楚的宅邸相距不远,便是吕不韦的宅邸。不过他的宅邸规格要小一点,此时子楚还没有上位,他自然也要低调些。
吕不韦小小的宅邸里塞满了人,有诸多仆从、门客和下属。他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从吕氏的生意,到子楚的事情,宅邸几乎夜夜灯火通明。
与扶苏分别后,吕恕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带着毛遂在咸阳转了转。他似乎在逃避着回家,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无法自然而然地把吕不韦当成父亲。距离一近,便觉不自在。
可再怎么逃避,天黑了,到了宵禁时间,也不得不返回宅邸。
毛遂见吕家夜里如白昼,惊叹道:“你们家的油灯不要钱吗?”
仆从笑道:“家主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所以宅子里的灯就都点着。”
毛遂咂舌。
吕恕抿了下嘴唇,温声让人送毛遂去休息,捏着满手的汗水去了主院。他在门口站了半天,看着屋子里映出来的黑色人影,轻轻扣门。
“进来吧。”吕不韦放下毛笔,把竹简合上,抬头看向门口,露出笑容。
吕恕对上那笑容,便是一怔:“您知道是我?”
“你敲门的声音不一样。”吕不韦让吕恕坐在他旁边,可吕恕还是坐到了对面。他在心中无声叹息,难道是自己从前经常在外面跑商,所以才导致孩子疏远吗?
吕恕浑身紧绷,抿着嘴唇,寻找话题:“我帮您处理这些事情吧。”
吕不韦也没有拒绝,把文书递给吕恕:“是公子子楚要处理的一些公务,我辅助他批阅。”他起身绕到吕恕右侧,跪坐在孩子旁边,指着文书,温声教导吕恕如何处理。
吕恕安静地听着吕不韦的话,时不时地点头应一声。
半晌后,吕不韦合上处理好的文书,侧头看着吕恕。他抬手帮吕恕撩走滑落的碎发,叹息:“为什么白天到咸阳了,却不回家?”
吕恕支支吾吾道:“我、我陪毛遂转转,他对咸阳不熟悉。”
吕不韦压着心里的失落,实在不知道该拿这孩子怎么办了。他看了一会儿跳动的油灯火花:“你是不是在怨阿父从前亏待你?”
“不。”吕恕抿了下嘴唇,“您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吕不韦看向他:“那你为何总是这样害怕我?”
“我、我…”吕恕不知道怎么能说出来,吕不韦对他越好,他就越是觉得亏欠。就算吕不韦的儿子早早就夭折了,此时此刻他也只是占据了肉身的孤魂野鬼。
还记得从前他刚来到秦国,好不容易得到吕不韦赏识,被举荐到陛下身边做事。他和吕不韦是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和谐相处的。
可往事种种回忆起来,反而让他更加不自在,甚至无法当面喊出“父亲”。吕恕又抿住嘴唇,不再说话了。
吕不韦眼睛里的失落泄出,他转头摸着文书笑道:“没事就好。好好休息吧。”
“是。”吕恕起身,恭敬地行了个人子的礼仪,慢慢退出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见吕不韦清冷孤寂的背影,心中堵闷,没忍住说道:“父亲。”
吕不韦立刻回头,脸上的惊喜还没隐藏住。
吕恕沉默一瞬,继续提醒道:“公子子楚毕竟是主君,您…侍奉主君时,还是要谨慎低调些。”不要像前世一样,太招摇,落得那样的结局。
吕不韦笑道:“你是在关心阿父吗?”
吕恕狼狈逃走。
次日,扶苏和子楚一起入宫朝见秦王。嬴政也早早地就爬起来,乖乖吃好饭,换上了一身新衣裳,背起破旧的小书包就往外走。
卓兰芝正拿着两个发钗在头发上比划,询问嬴政哪个好看,却没听见孩子回答。她回头一看,嬴政正指挥女侍把他抱出门槛。
她吓了一跳,赶紧丢下发钗,把嬴政捞回来:“你又要干什么去?”她有点头疼,小孩子都是这么闲不住吗?相和幼年时也不这样啊。
嬴政道:“我要去振兴家族。”
“嗯?”
嬴政解释道:“我要出去多找一些新孙子,这样才有足够多的人手,好保护阿母、扶苏和阿父。”
卓兰芝又感动又无奈:“这里不比邯郸,你不要顽皮,免得惹秦王生气。乖一点,阿母一会儿带你去看舅父。”
嬴政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听见去找卓相和,想了想没有拒绝。舅父笨笨的,很好糊弄,可以让舅父带他出去找孙子。慎之也很听话,就是毛遂总捣乱,还是算了。
另一边,扶苏和子楚结伴入宫。走到一半,子楚的眼皮在跳动。他按着眼皮,眼球不停地转来转去:“我怎么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扶苏迟疑:“难道是小公子——”
“遭了!”子楚一拍大腿,“是不是那个……又要搞我?”他压低了声音,生怕别人听见,尤其怕秦王的眼线听见。
扶苏的视线落在子楚的腿上,有点不敢相信。很多老臣明明说过,他的祖父是个睿智、有礼、温和的君子,怎么、怎么?难怪昨天觉得怪怪的。
“呵呵。”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秦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浑身上下散发着阴郁,盯着贴在一起的扶苏和子楚。难道这个弟弟真的想掺和进两个孙子的纷争里吗?
第63章
扶苏和子楚瞬间低下头,拱手对秦王拜礼。不知道他们方才的话,有多少被秦王听了去,好在也没有说什么坏话,应该不至于惹秦王动怒。
心里是这么安慰自己,可扶苏却觉得秦王还是生气了。他想不到秦王生气的原因,只好温声说起其他事,把秦王的情绪打断:“大王昨日突然离开殿,可是身体不适?今日天气转凉,要多加衣物。”
秦王表情缓和了一点,却不多:“寡人为什么离开,你不知道吗?今天寡人再来问你,你还是和杜仓一样,希望寡人能暂缓攻赵?”
扶苏知道自己再说下去,秦王可能会不高兴。可他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大秦走上歧路,现在有机会阻止,为了那些将士,也该尽全力阻止:“是。”
秦王直直地盯着扶苏的脑袋,目光如冰锥,寒意逼人。
子楚急得满头大汗,出声替扶苏开脱道:“扶苏,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不如仔细说说?大王是睿智的明君,若是你说得有道理,大王自然是会听的。”
扶苏配合着继续说道:“大王请听臣一言。大秦从方寸之地,到如今扩地千里,都是靠历代先君和大王一起世世代代缔造的,绝非一时之功。如今亦然。”
秦王换了只手撑着玉杖,倒是没打断扶苏的话。
扶苏见秦王听进去了,声音温和地继续说道:“这些年征战,又天灾频频,死伤无数。现如今国中荒芜的田地不知有多少,难道是农夫不愿意种地吗?大王,是没有农夫了!您难道不知道吗?难道治粟内史从来都没有跟您禀报过吗?”
他是看过大秦历年来留存的各类计簿,这从昭襄王四十六年,和赵国因为上党产生争端,一直到五十年的今天,因为战事和天灾导致饥荒频发,不知道死了多少的农夫。在征兵的时候,甚至连合乎年龄的役夫的都找不到,最后连十五岁的孩童都上了战场。
直到祖父正式继位开始,大秦休养七年才慢慢恢复元气。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机会,能让国中好好休养元气,也就没必要再打那些多余的仗了。
“大王,对于大秦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农事”和“兵事”。有足够多的粮草,才能支撑大秦的锐士征战杀伐。”扶苏再次对秦王拜礼,“请大王三思,以大局为重。赵国不是不能打,而是大秦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元气,之后再一举平定赵国。”
秦王双手抓着玉杖,撑在地砖,脸色紧绷着,也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就无形之中给子楚和扶苏增添了许多压力。
子楚觉得扶苏说得有道理,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和,生怕说错一句话就惹怒秦王。场面寂静片刻后,子楚硬着头皮笑道:“河间君认为什么时候可以攻打赵国呢?”
扶苏道:“至少等粮仓储满,再无荒田的时候。用兵三要,一是钱粮充足、根基稳定;二是民心所向、战意高昂;三是天时地利、察机知势。如今粮草不足,根基不稳;民心相悖,士气疲乏;列国有心联合抗秦,局势对我不利。三要皆无,绝非出战时机。”
子楚听得一愣一愣,脑袋不停点着。
站在不远处守着的蒙骜听见,都忍不住心生赞叹。若非大王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他肯定会上前和这个河间君探讨用兵之道。
这两年也有不少人劝秦王不要继续打下去了,可都没有扶苏说得这么详尽。秦王听多了,心里也就反感排斥,现在也是如此。但扶苏的态度实在恭敬,他便也没有发脾气。
秦王用力抓着玉杖,指甲都有些泛白:“扶苏,如果寡人给你一个休整内政的机会,你用几年时间,可以实现‘粮满仓,无荒田’?”
扶苏迟疑一瞬,被子楚偷偷用手怼了下后腰,正色道:“臣从前没做过这些事,只能尽力而为。如果大王愿意给臣机会,至少三年。”
秦王嘴角一歪,笑得阴阳怪气:“原来你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寡人还以为你能有多大能耐呢?”
扶苏抿着嘴唇:“臣没有什么能耐,只有尽力而为。大王也可以派一个能臣,来和臣一起做事,弥补臣的不足之处。”
秦王觑着眼睛仔细看扶苏,指尖在玉杖上一点一点。这人还真是矛盾,刚才“纸上谈兵”的时候意气风发,一让他去做事又畏畏缩缩,没有了自信。
秦王不喜欢看到扶苏这样,便举起玉杖,戳扶苏的肩膀:“寡人让你做事,你却想把事情推给别人?你若是对自己说的话都没有信心,却把这些话拿来糊弄寡人,寡人看起来很好骗吗?”
扶苏忙道:“臣不敢,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之言。”他一咬牙,“臣一定会在三年之内,努力填满大秦的粮仓。”
秦王看乐了,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头倔驴,抽一鞭子动一下。”他用玉杖再次敲击扶苏的肩膀,不逼这小子一把,还想往后缩。
扶苏不知道秦王在笑什么,被敲得踉跄了两步,却也不敢躲避。
秦王见状,没了兴致,放下玉杖道:“若是小羊人在这儿就好了,也只有他敢在寡人面前放肆。行了,寡人没有治你罪的意思。”
扶苏窥视秦王的脸色,摸不准秦王对他方才说的话有什么态度,只能先拱手道:“多谢大王。”
子楚怕秦王继续为难扶苏,忙趁这个间隙笑道:“大王,马上就要到朝会的时候了。朝臣们都已经候在殿内了,我们也该入殿了。”
秦王把玉杖往后一递,后面的蒙骜立刻上前接住。而后,他把双手伸向扶苏和子楚,高高地挺着胸膛,一副霸道的样子。
扶苏和子楚不敢反抗,上前一左一右地搀扶秦王上台阶,点头躬身宛如仆从。
但扶苏还是抽空看了眼后面的蒙骜,和对方点头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蒙骜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和河间君有什么交情吗?也就是上次河间君代表赵国来出使咸阳,曾经有过短短的一面之缘而已。不过他并不排斥扶苏的亲近,方才听见扶苏一席论兵的话,让他早就生出结交的心思。
可蒙骜不敢结交,他是从齐国外来秦国的,因为身份敏感,一直以来也没有真正上战场。怕秦王会生出疑虑,甚至都不敢结交朝臣,一家人都低调至极。如今哪里敢结交河间君这么一个更敏感的人呢?
扶苏、蒙骜和子楚都怀着重重心思,却不耽误走路,速度甚至还比刚才快了很多,惹得秦王很是不高兴。
秦王抽出手,一人拍了一脑袋:“走那么快,要拖寡人去刑场吗?”
“臣不敢。”扶苏和子楚纷纷赔罪。
扶苏是恪守君臣祖孙的礼仪,赔罪的姿态端端正正,却不如另一边的子楚卑微虔诚。
子楚是卑微虔诚努力讨好,心里却在骂秦王简直就是事儿精,真想撂挑子不干了。自从回咸阳以后,他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找吕不韦开导开导。
忍着吧,子楚在心里默念着吕不韦的话——等他当了太子就轻松了。
子楚转念又一想,吕不韦不是在哄他吧?从前就说等他认了华阳夫人做母亲就轻松了,后来说等他回了秦国就轻松了,结果处境越来越难,现在又说等他当了太子就轻松了。
子楚越想越觉得自己上当了,又气又无奈,一个走神,脚步又慢了。
秦王也被拖慢了步子,不高兴地再拍子楚一巴掌:“走得那么慢,前面有砍刀砍你脑袋吗?”
子楚一只手捂着脑袋,另一只手继续搀扶秦王向前走,连连笑着赔罪。这老头子!比祖宗还难伺候,啊,本来也是他祖宗。
扶苏对子楚安抚地笑了笑,提醒子楚要注意别再走神了。
俩人专心搀扶秦王,秦王总算是满意了,三人一同进了正殿。
殿内的朝臣还在纳闷,怎么一向勤勉的秦王今日晚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便听见了殿门口传来的声音,目光齐聚看过去,顿时惊讶不已。
什么时候,秦王如此看重公子子楚了?有人欢喜,有人忧心,也有人不甘。大部分人的心情都很微妙,并不看好子楚。
子楚察觉到众人在打量他,迅速挺直了腰背,脸上换上了温和谦逊的笑容。活脱脱地一个端庄宽博的宗室公子,单论风姿便已赢了其他公子。
跪坐在杜仓身后的子傒,眸光微微一沉,呼吸有些乱了。为什么大王会牵着子楚进来?难道是因为……他看向另一边的扶苏。
从上次扶苏来咸阳出使的时候,子傒就已经探查出来,大王对扶苏的不一般看重,甚至还留扶苏在咸阳宫里过夜。而扶苏又和子楚关系亲近。
看来老师说的没有错,这个扶苏一来到秦国,局势就对他十分不利了。子傒心中焦躁,父亲从前没有嫡子,原本他这个长子就合该在未来继任储君之位,上天为何还要凭空多出来一个子楚?
子楚不是已经在赵国无声无息地呆了十多年了吗?为什么要突然冒出来?子傒不甘心,如果从前没有希望就罢了,偏偏从前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就是未来的太子。现在又算什么?
似乎是感受到了子傒呼吸错乱,杜仓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提醒他注意控制情绪,不要让秦王看出来。秦王如今眼神不好使,但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对朝臣的心思依旧了如指掌。说实话,秦王真的有点可怕,就连最亲近的相邦范雎都害怕。
杜仓打起精神,同其他朝臣一样,目光追随着秦王的身影,不可避免地和扶苏对视上。他在心里叹息,如果扶苏不站在子楚那一边,那该有多好?
秦王登上自己的坐台,商讨近日的国事。和魏国的战事已经走到尾声,魏王割地求饶,秦军便也不再打下去了。
但今日的国事除了魏国求和,还有一件大事——西周君和周天子来咸阳赔罪了。上次西周君和周天子派相邦去赵国游说,想要和列国一起抗秦,但被扶苏等人制止了此事,赵王也就没答应。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么大的事情,秦国岂能会一点消息都没有?秦王得知消息后大怒,给西周君和周天子发了通牒,马上就要下令让韩国配合大秦攻打西周国。
西周君和周天子吓了个半死,四处求援也没有哪个诸侯国愿意来帮忙,他们只好亲自来咸阳赔罪,愿意献上所有的国土,乞求秦王的谅解。
范雎拱手道:“陛下,既然西周君愿意献出西周国的全部国土,理当设宴款待。”
秦王对范雎的态度很好,也没有阴阳怪气,颔首道:“好,就按范卿说的办,在章台宫设宴。到时候扶苏和子楚也来。”他特意点名了二人。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气氛却比刚才还要僵硬。
秦王皮笑肉不笑,看着眼前荒诞的场面:“寡人不管你们有什么小心思,手里该干的活儿都给寡人好好干,干活出了岔子,扒你们的皮。”
众人顿时后背一冷:“臣等不敢。”
秦王哼了一声,坐得有点难受,便侧身斜着坐:“这些年大秦四处征战,田里都荒芜了。扶苏在赵国对修整内政很有经验,在列国中很有贤名,又有护送大秦公子的功劳。寡人封他为治粟内史,整顿国中谷货。”
众人大惊,杜仓皱眉道:“陛下,治粟内史总管大秦的赋税、粮食,责任重大。河间君刚刚来到大秦,还不了解大秦的情况,贸然就出任治粟内史,是不是太突然了?应侯以为呢?”
现在的治粟内史是范雎举荐的人。扶苏杀了郑安平的事,已经得罪了范雎,现在还要和范雎争抢。大部分人和杜仓一样,都看向了范雎,等着他出言制止。
可范雎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附和着秦王的话,笑道:“大秦这两年的赋税确实收的不好,应该整顿了。”
秦王对范雎挑了下眉,对扶苏说道:“看见没有?大家都不是很服你呢。寡人先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让你暂时接替治粟内史,不要让寡人失望。”
扶苏屏住呼吸,认真地拱手应下:“谢大王信重,臣定不会辜负大王。”若他真是从赵国外来的,三个月确实很难服众。但他本就是秦国人,生前又熟读各类文书存档,也有幸在上郡治理过当地,倒也不算难事。
听见秦王一意孤行重用扶苏,大家也都没办法再说什么。不过好歹大王给出了三个月的时间,不想让扶苏留在秦国的人,已经开始想办法要赶走他了。
秦王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散了朝会后,单独留下了扶苏:“第一天参加秦国的朝会,和赵国比起来,感觉怎么样?”
扶苏真诚苦笑道:“都是刀山火海,臣在哪里都不怎么受人待见。”
“哼,不满意寡人的人也多了去了,他们又能怎么样?你从前也是秦国公子,用三个月的时间驯服他们也不难吧?”秦王向来不把这些不满放在眼里,不然他从最开始都当不了这个秦王,“寡人信了你的话,只给你三年时间。再长,寡人等不及了。”这两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是。”扶苏顿了下,来回犹豫,还是忍不住问道:“大王,您今日连番‘提拔’公子子楚,是想要培养他吗?”明明这样做会让子楚陷入众矢之的,不知道秦王是真的要培养,还是单纯找乐子。扶苏看不透他。
秦王挑眉:“你说呢?”
扶苏摇头:“臣不知道。”
秦王托腮,撑着脸道:“让他好好培养他儿子,那小羊人不长歪,今天就是在培养他。”
扶苏惊讶于高祖父竟然这样看重父亲。他一时走神,有些遗憾前世父亲返回大秦时,都没来得及真正和高祖父相见。
秦王道:“小羊人今天在家做什么呢?”
扶苏回过神,没让秦王看出他走神,从容笑道:“应该是在读书。小公子很喜欢读书的,每天晚上都要做功课,听着臣背书入睡。”
“真的有那么懂事?”秦王怎么不信?就算着小崽子有资质,也不能这么聪明吧?他才三岁多,也不过出生两年多而已。别的曾孙子这个时候还在吃奶呢。
提起父亲,扶苏就更加真诚了,眼睛里都是星星点点的敬佩:“小公子很勤勉,和一般的小孩子不同。”就连在成年后,也是昼夜批阅奏书。
秦王看的牙酸心酸:“你那么崇敬他做什么?论起辈分来,他还得管你叫一声太叔公。”
扶苏忙不迭道:“臣不敢。大王有心培养小公子,不如早点给他找一个好一点的老师。从前都是臣在赵国代为教书,怕耽误了小公子。”
秦王小时候也没拜过什么好老师,他们大秦的公子,很少有人专门拜什么名师:“那就由你继续教导。寡人看这样挺好的嘛,那小羊人能勤勉读书,也是你的功劳。哎!想不到我们家还出了个聪明懂事好读书的小娃娃。”
秦王还以为自家孩子还会打仗呢,就连他小时候也热衷打仗的游戏,不太爱读书。
“臣……”
“大王!”才刚走了一会儿的廷尉又回来了,顶着满脑袋汗,欲哭无泪地道,“大王,小公子政烧了公子子傒的马车,这、这……”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一边是才三岁的不懂事的小公子,就连秦律都管不了;但另一边是有望成为新储君的公子子傒。
秦王看向扶苏:“勤勉?好读书?哼!”
扶苏抿了下嘴唇,欲哭无泪道:“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他也不知道有没有误会,毕竟父亲真的很爱打仗,但从前打的都是小孩子啊!怎么还跑去烧子傒的马车了?
秦王见扶苏也焦头烂额,呵呵笑了两声,对廷尉道:“把小羊人带进来,这事儿寡人管了,你去做自己的事吧。”
“是。”廷尉松了口气,连忙把烂摊子丢给秦王。
不多时,小小的嬴政被蒙骜抱进来,还挥舞着手脚不服气。
后面跟进来一串人,面色漆黑的子傒,忐忑不安的卓兰芝,隐隐欢喜又担忧的子楚,还有不明情况惶恐不已的卓相和。
秦王见了“嘿”一声,直接坐直了身子,笑嘻嘻地问道:“说说吧,怎么回事儿?小羊人,你烧你伯父马车干什么?”
嬴政扯着脖子,愤怒地喊道:“他欺负我阿父,我要收拾他。我……”对上了扶苏的眼睛,嬴政声音转小,“我没有打仗。”
扶苏也没办法责怪嬴政,还得帮嬴政说好话:“是不是小公子看见了什么,误会了?”
嬴政道:“我和阿母、舅父来接阿父和扶苏,这个赵国人就来欺负我阿父。”他指着子傒。
子傒再也忍不住了,怒而回怼:“你才是赵国人!你满嘴的赵国口音,你还骂别人是赵国人?”
嬴政认真地道:“我是嬴秦小公子政儿。”
子傒气笑了:“那我呢?”难道他就不是嬴秦公子吗?
“谁知道你是谁?”嬴政嘟着嘴巴,不高兴道,“说了你是赵国人,你又不爱听。”
子傒被气得眼前一黑,这小崽子根本听不懂人话,没办法沟通!脑子都没长好呢。
被儿子保护的感觉真好,子楚的心里暖暖的,还是狠心打断了嬴政继续叭叭,对秦王请罪:“大王,此事也不怨子傒兄长,我们只是在宫门前说了两句话。或许政儿一路奔波回咸阳,看谁都像坏人,才产生误解。”
嬴政小嘴一张,被旁边的卓兰芝一把捂住,捂得严严实实。
子楚说得太真诚,就连子傒都有点迷茫,是吗?他看向嬴政,小孩儿那么矮小,只有一点点大,哪有什么坏心思?或许真的是在路上吓坏了。
他和子楚不和归不和,还不至于拿对方的孩子撒气。子傒便也拱手对秦王,表示了自己的谅解,不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秦王见没有热闹可看了,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卓兰芝倒是松了口气,不自觉地放开了嬴政的嘴,低头避开秦王的视线。她揪着袖子,有点害怕秦王。
卓相和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一步?早知道政儿刚才管他要火石玩的时候,他就不该给,哪知道小孩子竟然回去烧人家的马车?他自责不已。
扶苏松了口气,子傒伯公本性并不算坏,后来直接避世退隐,倒也没有弄出什么乱子。
场面重新归于宁静和谐的时候,嬴政小嘴一张,夸奖子傒:“你这个赵国人还挺好的。”
第64章
子傒如一阵风刮过,冲向嬴政,电光之势把小孩儿提溜起来。他气得眼皮都在哆嗦,双手掐着嬴政,把小孩儿举到了眼前。
卓兰芝心脏发紧,差点没摔倒,幸好被卓相和给扶稳了。她死死地咬着指甲,按着卓相和的胳膊,小声念着:“政儿……”
扶苏和子楚也被吓了一大跳,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子傒将嬴政摔在地上。扶苏急切地上前两步,提醒道:“公子你——”
“你要亲亲我吗?”嬴政还不明白自己惹恼了子傒,见他把自己抱得那么近,以为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喜欢他。他还伸手摸摸子傒的脸。
子傒满腔怒火被打断,瞬间意识到自己还当着秦王的面,继续生气也不是,可就这么饶了嬴政,他又不甘心。这小崽子实在是太讨人厌了。
嬴政见子傒不说话,还以为对方很害羞,便嘟起嘴巴,把脸往前探过去,对准子傒的鼻头“盖”了个印章:“好了,现在高兴了吧?”
子傒眼神涣散了一瞬间,盯着嬴政纯真的双眼,嘴唇嗫嚅着,想要说出口的训斥也说不出来了。这小崽子才三岁多,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估计也不是故意骂人的……肯定是子楚在背后总是骂人!才教得孩子有样学样。
子傒轻轻把嬴政放在地上,冷眼瞥了子楚一眼,“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身面朝秦王请罪。
子楚心里纳闷,难道当着大王的面,这人不敢打政儿,就来迁怒他?真是个欺软怕硬的混蛋。他也不高兴了,一把将嬴政抱回来,仔细捏着小孩儿的骨头,检查有没有受伤。
卓兰芝和卓相和也围在一起,把嬴政捏来捏去。小孩儿被捏得浑身难受,哼哼唧唧地抗议,被卓兰芝拍了后背一巴掌,才老实下来。
扶苏见状松了口气,父亲没有受伤就好。唉,等小孩儿再长大一点就不会顽皮了,到时候就会成为一个端庄威严的父亲。他这么安慰着自己,心里隐隐浮现出遗憾。
不愿在这种不良情绪中纠缠,扶苏继续去看秦王和子傒说话。
子傒拱手道:“臣方才一时失态,请大王勿怪。”
秦王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热闹看得高兴,嘿嘿笑道:“那小崽子有的时候确实烦人,颇有寡人当年之风。寡人幼年时,就很武勇,常常把先王打得嗷嗷叫。”他说的先王自然是兄长秦武王。秦武王是个好兄长,对他也很包容。
说到此处,秦王眼神落寞一瞬,随即又恢复常态,几乎没让人看出来,只有一直观察他的扶苏才看出来。
“你们兄弟之间有再多不和,也要注意分寸,不要忘了你们始终是一家人。”秦王警告一番,眼神掠过扶苏,微微一顿。
扶苏心头一凛,低下了头。
子傒颇有感触,他从小生活在咸阳,和自己的其他兄弟关系还是可以的。只是和一直在赵国当质子的子楚很淡薄。他叹息一声,拱手道:“臣明白。”
“是。”子楚也拱手应下,心里却在暗自纳闷:老头儿是不是老糊涂了?他自己登上王位后杀了一大堆兄弟,前几年还赶走了两个亲弟弟。知道那都是身不由己,可子楚也觉得秦王不是能说出这番话的人。
秦王见子傒和子楚都很听话,高兴地拍拍自己坐台:“把小羊人抱上来,让寡人也捏捏。”
嬴政道:“我不喜欢。”可小孩儿的声音向来是不被听见的,还是被子楚送到了秦王旁边,小心翼翼地放在垫子上。
嬴政不高兴,扭头就要爬走,却被秦王抓住了衣摆,怎么爬都是在原地打转。
“哈哈哈。”秦王开怀大笑,把嬴政逮到怀里,道:“你已经开始读书了,那就不能耽误。明天开始继续读书,寡人在咸阳宫开一处宫室,你就在那里读书。”
听到读书,嬴政就老实下来,认真地点头:“好,我要读书。”阿母说过,他只有好好读书,以后才能在秦国当上大官,到时候才能保护着阿母、扶苏和阿父,还能把其他孙子都接到秦国来。
秦王惊讶,单手捏着嬴政的下巴来回看,对扶苏道:“你倒是没撒谎,这小东西还真爱读书!嘿,怪哉。怎么会有小孩儿喜欢读书呢?”
嬴政道:“你自己不喜欢读书,不要以为别人也不喜欢。”
这话一出来,秦王倒没怎么样,下面站着的卓兰芝和子楚差点又要晕过去。他们何德何能?竟然能有一个这么勇猛的儿子。
扶苏害怕小孩儿再说出什么震惊的话,笑着开解道:“小公子确实比一般的小孩子还勤奋,现在都已经认识五十个字了。”在逃亡的路上,他怕小孩儿太思念母亲,就一直在给小孩儿留功课认字。
秦王这回真被震惊了,这小玩意儿才三岁多吧?能握住笔都不错了。他扒拉着嬴政的脑袋:“啧,这大脑袋真没白长。寡人来考考你。”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了一个“稷”字。
嬴政趴在桌子上看,伸出手指点着它道:“是曾祖父。”慎之教过他怎么认秦王的名字,免得他回了咸阳犯什么忌讳。
秦王乐不可支,差点抱着嬴政一起摔倒:“寡人问你它怎么念,可没让你恭维寡人。”
嬴政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不高兴地抓着笔写了一个大大的“政”,圆圆的大字横跨了四片竹片:“我考考你,它怎么念?扶苏不要提醒他。”
扶苏尴尬地扯出笑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秦王“哼”了一声:“念狗。”
“不是。”嬴政不大高兴,他都认识曾祖父的名字,曾祖父怎么不认识他的名字?“你再仔细看看。”他戳着“政”字。
秦王觑着眼睛仔细看,语调高昂道:“念猪。”
嬴政真的要生气了,用力地戳着字,啪嗒啪嗒地点着竹简:“这怎么能念‘猪’呢?是政儿的政啊,我还给你写过信,‘小公子政儿’你忘记了吗?”
秦王听罢不知羞愧,反而笑得更大声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嬴政气得吭哧吭哧爬起来,绕到秦王背后,双手撑开他的眼皮:“好好看,记住它。以后再不认识,我就、我就打你的屁股。”
“政儿!”子楚惊恐地喊了一声,“不得放肆。”
嬴政被吓了一哆嗦。
秦王反而不高兴了,把嬴政抱在怀里安抚,呵斥子楚:“你喊什么?”
子楚真想扇自己的嘴巴一巴掌,赶紧笑着赔罪,笑容谦卑又疲惫。
倒是旁边的子傒有些羡慕,他也有孩子,可那些孩子在秦王面前并不得宠。难道是因为他把孩子教育得太乖巧了吗?都不敢像政儿这样放肆。
“扶苏。”秦王看向已经看傻眼的扶苏,觉得好笑,能看见河间君如此失态还真是罕见,“以后你负责教导这些小崽子。没时间的话,就找两个人帮你。”他说了“这些”就自然不止嬴政一个。
扶苏迟疑一瞬,犹豫问道:“还有其他孩子吗?”
“嗯。”秦王道,“子傒,把你家那个崽子也送过来。另外,原本寡人让蒙骜的孙子给小羊人当玩伴,现在就让他一起陪小羊人读书吧。还有……”秦王又点了两个名字,大多都是宗室小孩儿。
扶苏轻轻提起一口气,回头一定要嘱咐父亲,万万不能再乱认孙子了。
秦王还有奏书要处理,拍拍嬴政的屁股,把小孩儿和一群人都赶走。他额外把扶苏留下来嘱咐:“扶苏,寡人交给你的差事都不能耽误。”
“是。”扶苏恭敬地回道,“臣打算一会儿就去治粟内史府交接,这两日了解一番过去的文书,便开始整顿田政。”
秦王点点头,很满意扶苏这样麻利的办事态度:“去吧。”
“是。”扶苏慢慢退出殿内。
“扶苏。”秦王忽然把他叫住,孤零零地坐在空旷的坐台上,“会有很多人反对你,不必理会他们的话。若是你无法面对旁人的质疑和责难,那最开始就不要去做事。”
扶苏微微一怔。
距离有点远,秦王有些看不清扶苏的脸,对着光晕下的一团人影出神片刻,“他们质疑你,不是你的能力不行,只是想把你赶下去而已。不要因为他们说了什么,就畏畏缩缩不敢做事。恰恰相反,你就要坐稳了这个位子,把事情做好,气死他们。哈哈。”
秦王捏着手边的桌案,似乎在骂那些反对扶苏的人,也似乎在骂过去的一些人。那些人已经成了鬼,而他依旧稳稳当当的做着秦王。
扶苏心神触动,睫毛抖动着,声音有些变了调:“多谢大王。”
秦王收敛情绪,淡淡地道:“去做事吧。做好做坏,都有寡人在后面兜着。哼,寡人可不是赵王那样的懦夫。”他又恢复了王者威严,却没有让扶苏再产生恐惧的感觉。
“是。”这一个字分量极重,扶苏躬身作揖,而后才退出大殿。
秦王就是这样固执的人,不管别人如何的反对,想要做的事情就连秦律都管不了。原本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都会连坐范雎。可他想保住范雎,就没有人能反对。
如今他想要支持扶苏,也没有人能阻拦。
但这些人就真的心甘情愿了吗?不,他们只是不会自己直接出手了而已。
当日朝会散去后,就不断有人拜访范雎。在秦王面前,到底是曾经最重视的范雎重要?还是刚刚来到秦国的扶苏重要?难道会为了留住扶苏,而赶走范雎吗?
从早到晚,从官署到宅邸,范雎不堪其扰,便直接让仆从闭门谢客。可傍晚时分,来了个让他无法拒绝见面的客人——宗正嬴釜。
宗正管理秦国宗室的事务,也是和秦王很亲近的人。现在嬴釜亲自登门来拜访,范雎便是不想见客,也没办法拒绝了。
同样是秦王身边的近臣,可范雎和嬴釜之间并不和谐,彼此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没有过多的来往。此时此刻嬴釜突然上门来拜访,让范雎更是不安。
“应侯近来可好?”嬴釜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一双嬴秦宗室的标志性凤眸,注视着范雎,难掩眼中的精明。
范雎抬手请嬴釜入席而坐:“尚可。就是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了。前一阵我和大王请辞回封地养老,可惜被大王回绝,打算过些日子再试试。”
嬴釜一听这话,便明白范雎在婉拒参与驱逐扶苏的事情。这倒是奇怪了,明明扶苏上次来咸阳的时候,范雎还带头算计扶苏呢,这回怎么就退缩了?
嬴釜心思几转,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和的笑容:“应侯历经磨难,陪伴大王十余年,才在大秦有了今日的成就。如此放弃一切,岂不可惜?”
范雎听到这话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他忍受了常人所不能忍的折磨来到大秦,耗费十余年的光阴,陪伴秦王走到今天,怎么能心甘情愿拱手让位于初来乍到的扶苏呢?
可他明白,自己现在主动退出,尚且能保留一个好下场。前有郑安平,后有王稽,自己犯下的错已经让大王不满了。若是没有往日的情分,自己早早被连坐处死。
情分是会耗光的,范雎不想等到耗光的那一天再后悔,尽早抽身,回应县封地,至少晚年还有个保障。更重要的是——邯郸的战事,大王没有责怪他,不知是真的没有怪罪,还是在憋着怒火。
当初长平一役大胜,主将白起打算趁机一鼓作气,直接攻下邯郸。可范雎听信了说客的挑拨,担心白起的功劳超过自己,便劝秦王召回白起,接受赵国的议和。如此一来错过了最佳战机。
数月后,赵国反悔割地求和的盟约。秦国再次发兵邯郸,但已经错过了数月前的战机,开局不利。战事纠缠了一年有余,直到今年才以秦军败退而告终。
秦王从来没说过范雎什么,可加上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范雎哪里能装作无事发生呢?他心里的惶恐一日甚过一日,甚至连秦王咳嗽一声,都在怀疑是不是要对自己出手。
在这样的关头,就算他心里对扶苏有太大的不满,对让出位子有天大的不情愿,也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些恐惧担忧,范雎没办法对嬴釜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嬴釜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轻笑了声:“应侯以为自己回了封地,就能安度余生吗?那扶苏明显要学卫鞅,对大秦大刀阔斧地变革。这把刀斧难道就落不到应侯的头上吗?”
范雎的目光落在桌案上,摸着案边的水杯,半晌没有说话。
嬴釜见范雎意动,声音变得温和,谆谆诱导:“其实应侯也不需要在大王面前做什么。那扶苏现在要插手田政,应侯的人好歹也在治粟内史府干了那么多年了,难道就没留下点后手?就让扶苏这么乱搞?”
范雎听明白了嬴釜的意思,让他在治粟内史府给扶苏挖个坑。那扶苏刚刚来大秦为官,肯定对一切事务和文书都不熟悉,随便挖几个坑,就能把扶苏坑死。都不用范雎主动出面。
范雎捏紧了水杯,抬头看了眼嬴釜,随即又低下了头,没说同不同意。
嬴釜却了然一笑,起身拱手道:“应侯若是想好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可以来找我。”在对付扶苏这件事上,他们至少是站在一边的。
说罢,嬴釜便转身离去。屋内又空荡荡的,只剩下了范雎一个人。
范雎也没有动,就跪坐在那里,思绪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琢磨着什么事情。他艰难地在两处做着抉择,杯子里的水都洒满了衣摆,也没有察觉。
就在此时,偏室的帷幔被撩开,一个容貌十分平庸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不过因为腿脚不是很灵活,走得也很缓慢:“应侯为何如此苦恼呢?”
范雎一惊,手里的杯子被打翻在席子上。他擦着已经湿透的衣摆,抬头去看那人,嘲笑道:“你说你能取代我,成为大秦相邦,可惜现在有扶苏要捷足先登了。”
“哈哈。”那人倒也没有担忧或懊恼,半跪下帮范雎捡起打碎的杯子碎片,“河间君吗?若是他的话,倒也不让人意外。我确实不如他。”
范雎讶异地打量他,从这个蔡泽来拜访他开始,便扬言会取代他成为新的大秦相邦,还请他帮忙举荐给秦王。这样无礼自信的人,现在竟然也会认输?那个扶苏就那样厉害?
蔡泽把杯子碎片一点一点往桌案上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我劝应侯及时功成身退,能体面安度晚年。在此期间内,我也能捡个漏,当几年相邦过过瘾,直到秦王遇到更合适的人选。现在看来,我是捡不到漏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骂了句:“那个唐举果然是个大骗子!”为他相面的时候,说他能大富大贵,可他辗转列国,都像鸡崽一样被赶来赶去。好不容易听说范雎犯了事,以为能捡个漏,结果又撞上了扶苏。
范雎道:“相面术本来就玄之又玄。不过你的口才不错,我还是会把你举荐给大王。至于你能不能超越扶苏,我就管不着了。”
蔡泽去看范雎:“应侯不打算帮他们对付扶苏?”
范雎轻笑一声:“你说得对,水满则溢。我也该适时退隐了。他们想利用我对付扶苏,到时候我和扶苏鹬蚌相争,他们得利。你当不成大秦相邦未必是坏事,当了大秦相邦也未必是好事。”
蔡泽道:“这话我不明白。”
范雎侧眼看他:“一个外来的人坐在相邦的位子,就要面对四面八方的攻讦。嬴秦宗室也好,老秦旧贵也罢,个个都巴不得赶走我们这些外来的客臣。我为大秦做了那么多贡献,也还是靠着秦王庇佑,才能安安稳稳到今天。”
蔡泽咂舌,这些事他还真不知道,外人也很难知道。秦王用人不拘一格,谁能想到国中如此排外呢?“我的能力不如应侯,也只是会口舌之辩,怕是撑不过几个月,就得被他们赶下去。”
“唉。”范雎叹息一声,隔着窗户望向咸阳宫的方向,“秦王也不年轻了,又能继续庇护扶苏几年呢?太子柱的性情没有那么刚毅,继位后只怕会听了他们的话,驱逐外来的客臣。风雨欲来,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求能保全。”
蔡泽没有接话,沉思了半晌,一拍大腿站起来:“那就有劳应侯为我举荐了。我先去拜访一番这个传闻中的河间君,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一样卓越。”
范雎笑道:“我这么说,你还是要留在秦国?”
蔡泽无奈道:“来都来了。天塌下来,不是还有应侯顶着吗?应侯走了,还有河间君顶着。我混口饭吃就好啦,哈哈。”
范雎起身相送,陪蔡泽走到了门口,乍起的秋风如鬼哭狼嚎。他裹紧了衣衫,哭笑不得道:“我费尽心机保住的东西,最后也不得不放手,都是一场空无。”甚至为此害了白起。
蔡泽道:“应侯进屋去吧。我还满腔热血要去干大事呢,听不得你这种丧气话。”
范雎无奈一笑:“把我今天告诉你的事情,都告诉扶苏吧。他想要在大秦做事,要提防的人不是我,也不只有一个。若是他以后做事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找我请教。”他也算跟扶苏化解往日的旧怨,结一个善缘,至少让自己退隐后能有个保障。
“好。”蔡泽慢腾腾挪着步子,去投奔扶苏。走到一半,他又停住,回头问范雎:“应侯,咳咳,那个,河间君在哪里落脚啊?”
范雎无语:“你什么都不知道,还直接走?他的门客们住在东市旁边的逆旅,或许他在那里。他和小公子政关系亲密,也或许在公子子楚的宅邸。他和吕慎之也有交情,又或许在吕不韦的宅邸。”
“……”你不也不知道吗?装啥啊?
第65章
秦王的调令下发的很突然,治粟内史府完全没有准备,也没办法立刻和扶苏交接。若是扶苏当日就急不可耐地赶过去,肯定要被晾在了一边,但没有人提醒他这些事。唯一会提醒他的子楚,自己都迷迷糊糊,不是很了解。
治粟内史府的官吏们慢吞吞地整理文书,等扶苏过来的时候,还能暗戳戳地嘲讽他急功近利,为了快点坐上治粟内史的位子,连掩饰一下功利心都不明白,什么事情也不懂。
可他们左等右等,天色都要黑了,除了传送王令的尚书来过一趟,根本就没人过来。府中官吏面面相觑,他们和还未离任的治粟内史嘀咕,最后看对方脸色难看,也都不敢说话了。
扶苏尚且不知道治粟内史府给自己准备了个下马威,他根本就没打算今天就过去交接。自己前世就算没有在朝政上做过太多事,但好歹也是大秦长公子,又向来谦逊好学,该懂的潜规则还是懂的,特意给治粟内史府留出一天反应时间。
趁着这一天空闲,他先去东市逆旅找自己的门客们。这些门客先一步抵达咸阳,已经在逆旅等候他很久了。
门客落脚的逆旅不算特别大,几间屋子都被他们给占了。扶苏到的时候,大家正聚在一起探讨秦国的国情,有批评者,有称赞者。
尉缭坐在人群中听了半天,只是微笑着,没有说什么想法。忽然间,他感觉到了一股视线从门口看来,转头一瞧,竟然是扶苏!
“主君。”尉缭站起来行礼。其他门客听到这话,惊喜万分,相互搀扶着起身,“主君。”
扶苏笑道:“让你们久等了。”
尉缭道:“主君回到咸阳,是该先去见秦王。左右我们在这里住得挺好,也不急于一时。主君,秦王有没有刁难你?”
扶苏摇头,走过去跪坐在让出来的席子上:“秦王令我做治粟内史,为秦国整顿田政。”
门客们把扶苏围成一圈,开心地揽着旁边的人肩膀摇晃:“这是好事啊。”
“秦王比赵王会识人用人。”一名门客点头肯定道,“这次主君一定能得偿所愿,做出一番事业来。”
扶苏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钱币放在桌案上:“秦王赠予我一处宅邸和钱财,今日在这里好好吃一顿,吃完了就去我的新宅子。”
他们在赵国受了那么多委屈,又逃亡一路,历经千辛万苦,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门客们嗷嗷叫,拉着同伴手舞足蹈,还有人开始奏乐、舞剑,充满了活力。就连扶苏也被感染,笑得眼睛弯弯,请伙计做几桌宴席。
和兴奋的人群格格不入,尉缭坐在扶苏的旁边,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等众人冷静了,他摇着竹扇开口道:“主君,你突然接任治粟内史,恐怕会有很多人不满吧?”
“这。”众人脸上的喜色消退,担忧不已。
扶苏温声宽慰道:“不必担心。大秦律令规矩森明,若是因私仇算计同僚,耽误了公事,都是要被处罚的。”
公输学满脸忧愁:“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有人会钻空子。”
“不错。”尉缭声音清冷道,“主君是君子,秉性纯良高洁,不会把人心想的太险恶,但恶人是不讲规矩的。”
扶苏闻言沉默半晌:“我会注意提防的。现如今秦国田政最大的问题是荒田太多,这十来年的战事消耗了太多的人口。我打算先解决荒田的问题,从而提升粮食产量,增加粮仓存粮。”
众人点着脑袋,陷入思考,该怎么辅佐主君解决问题。
公输学抓抓头发,把头发抓得好似鸡窝,苦恼道:“我只擅长打造用具,不太明白这些。主君,我明天可以去少府看看秦国的农具吗?或许可以做一些垦荒的农具。”
“好。”扶苏温声笑道,“我明天安排你去少府的农具工室。大家还有什么好办法吗?”他看向尉缭,毕竟尉缭曾经帮大秦兼并六国。
尉缭把手里的竹扇放在桌案上,对扶苏道:“我更擅长兵事。不过我猜想主君心里应该已经有想法了。”
扶苏哭笑不得,见众人都看过来,叹了口气:“不错。不过我不知道可不可行?我曾读过商君的文章,《徕民》一篇。想试试文章里那‘招揽韩赵魏三国的百姓入秦开荒’的法子。可是……商君当年最后也不曾采用这法子。”
那个时候大秦百废待兴,同样是地广人稀,需要有更多的百姓来种田。商君提出了徕民之法,却并未真正采用,必定是有种种顾虑。
扶苏苦笑一声:“我对徕民之法做了些许改良,可自以为智慧不如商君,怕最后弄巧成拙。”
一众门客早已习惯主君的谦逊,每次都把话说得很卑微,做出来的事却总是能大大超出他们的设想。不然他们怎么会追随主君到秦国呢?跟着主君干,是确确实实能看到前途的。
尉缭道:“主君曾说过,世上没有最好的治国之法,所谓的治国之道都是在错误中不断调整。只要秦王肯支持主君,我们不妨一试?”
“对。”公输学道,“反正我们会帮主君做事。就算治粟内史府那些官吏不配合,还有我们在呢,主君也不是没有人手。”
“就是就是。”门客们互相拉着彼此,对扶苏点着头。
扶苏自然倍受触动,深吸一口气,端起桌案上的水杯对众人道:“扶苏幸有诸位同行。明日我去治粟内史府交接,诸位就先了解一下咸阳附近的农田和荒田情况。”
“是。”
扶苏同门客们吃完了饭,天色都有些暗了。担心误了宵禁的时辰,他匆忙带着门客们赶回自己的新宅邸,一路健步如飞,对咸阳的大街小巷都轻车熟路。
尉缭跟在后面,观察着扶苏。他的这位主君还真是神秘啊,过去到底会是什么人呢?对咸阳竟然熟悉成这样,绝非出身上郡的普通平民。
在宵禁前一刻,众人总算到了地方。宅邸里却灯火通明,似乎有人在里面。
扶苏迟疑着放慢了脚步,这座宅邸是罪臣腾出来的,里面应该没有奴仆。秦律规定官府会给他提供奴仆,但那也要先申请才行。
难道他走错地方了吗?扶苏有点尴尬,自己真是太久不回咸阳了,这么简单的路也能走错。他心里憋闷,还是抿着嘴敲门问路。
木门立刻被打开,一道小小的黑影窜出来,扑到扶苏身上。
一众门客吓了一跳,剑都拔出来一半了,仔细一看原来是小公子政。
扶苏还是那副处事不惊的样子,只是有些意外,但立刻把嬴政抱起来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嬴政道:“我听说曾祖父送你一座房子,特意去找他打听了一下,就和舅父、慎之、毛遂他们来这里等你。你一直都不回来,我的头发都被曾祖父搓掉了。”
他有点委屈,为了打听扶苏的住处,被秦王好一顿揉搓。还因为自己偷偷再次跑进宫,差点被阿母揍了屁股。
嬴政扒拉着自己的头发:“你看。”
扶苏抱着孩子,对准了门前悬挂的油灯,小孩儿的头发还是那么的浓密。他忍不住笑了,帮嬴政轻轻揉揉脑袋:“还是有很多呢。”
“扶苏。”吕恕提着灯走过来,一入深秋他就容易生病,走路也比从前吃力,紧赶慢赶才赶上来。他上下打量着扶苏,见其精气神都很不错,松了口气,“你没有被为难吧?”
扶苏无奈道:“有谁会为难我?”他抱着嬴政往院子里走。
吕恕跟在旁边道:“治粟内史府的人。”
扶苏道:“我还没去交接,给他们一点准备的时间,等明天再去。”
“这想法倒是不错。”吕恕道,“你今日若是去了,一定会被他们冷待,到时候不但伤了面子,也有损威严。”
扶苏停下来,回头看了眼尉缭等人,又看向吕恕:“秦国官场也有那么险恶吗?”
吕恕声音飘忽:“人心险恶。有人的地方,就有险恶。”他说到这里就沉默了。而后想道:扶苏太赤诚了,自己一会儿得多告诉他一点潜规则。他虽然也不是很精通这些,但好歹前世也混了几十年了,比扶苏强一点。
“别怕。”嬴政摸着扶苏的脸颊,“阿父保护你。”
一阵阴阳怪气的嘲讽声飘来,毛遂大摇大摆从小路里走出来,笑话嬴政:“某些阿父明天还得入宫去学认字呢。”
嬴政回头冲他喊道:“我好好读书,我能当大官。你只知道整天乱跑,什么也当不了。”
毛遂讶异:“公子子楚的长子竟然有这么朴实无华的心愿?只想当大官?”
嬴政道:“当然啦。太子要留给我阿父和扶苏当,我就不要和他们抢了。”
扶苏窘迫地捂住嬴政的嘴巴:“小公子,隔墙有耳。”毕竟是到了咸阳,不能再如从前一样口无遮拦了,万一惹得秦王不快就不好了。
嬴政不理解,扒开扶苏的手:“没关系的,我们离墙很远呢。”他指着三十步开外的围墙。
“哈哈哈。”门客们都忍不住笑出来,小公子还是这么有趣。他们忍不住,都伸手接过嬴政抱着转两圈,“小公子今天要住在主君这里吗?”
嬴政转得脑袋晕晕,却很喜欢大家陪他玩耍,高兴地道:“是的。”
尉缭见小孩儿不舒服,把嬴政抱到自己怀里,帮他擦擦嘴角的口水:“您又闯祸了吗?”
嬴政的睫毛慢慢眨动,也不说话了。
尉缭叹息地看向扶苏。扶苏无助地看向吕恕。
吕恕抿着嘴唇,轻声道:“不能说是闯祸吧……”
“呸。”毛遂啐了口唾沫,“你就知道惯孩子。公子子楚带他来吕家见吕公,他趁着我们说话的功夫,偷偷钻出了门,溜到大街上要去咸阳宫找你。”
小孩儿才那么大一点,随便被人一捞,就能被带走,再也见不到了。
扶苏闻言难得露出愠怒。
嬴政抠着小手,垂下脑袋。
扶苏深呼吸两下,对众人说了声抱歉,抱走嬴政,要好好跟父亲说说这其中危险。
吕恕主动为扶苏善后,微笑着安排一众门客的住所:“相和在厨房煮汤,夜里寒凉,诸位稍后喝一碗吧。”
“多谢慎之先生。”众门客在邯郸就已经习惯了这样。主君事务繁忙,很多事情顾不上,都是慎之先生安排他们的。
扶苏对嬴政唠叨了大半夜,中途喝了一口吕恕送来的热汤,继续唠唠叨叨。小孩儿被他念的头晕眼花,啪叽往床上一栽倒,呼呼大睡起来。
扶苏也不敢把父亲叫醒,无可奈何地重重叹息一声,窝窝囊囊地帮小孩儿盖好了被子。自己则躺在另一边睡觉。
次日,扶苏还要去参加早上的朝会,早早起来帮迷迷糊糊的嬴政穿戴好,抱起小孩儿就出门。他先是把嬴政寄存在蒙骜那里,稍后送到读书的宫室。
正殿内在前排为扶苏增设了坐席,他顶着众臣的打量,仪态端庄地跪坐在席子上,只是微笑着听众人讲话,并没有骄傲自满随意插嘴。
他不主动说话,想要找麻烦的人也没有口子。偶尔有人提到他,也都被扶苏温声回应,没有掉进对方的陷阱里,也没有产生什么争端。
和那些外来的客卿,如商君、张仪、范雎等等相比,扶苏随和儒雅得好似老好人,又说着满嘴的关中话,让部分人不自觉都打消了些许排斥。
临近朝会尾声,子楚放下了提着的心,扶苏总算没事了。他悄悄对扶苏比了个手势,和对方鼓劲儿。
扶苏回之微微一笑,而后开口道:“大王,臣有一策。”
子楚鼓劲儿的手茫然停在半空。
秦王似笑非笑,环顾一周朝中众臣,笑道:“说。”
扶苏道:“如今大秦四境地广人稀,有诸多荒田,却无人耕种。臣接任治粟内史,理应为大秦充实粮仓。故而请大王下令,施展徕民之策,广招列国平民入秦耕种荒地。”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议论声四起。
秦王道:“仔细说说。”
扶苏道:“商君当年提出的徕民构想,可以免税三年,吸引列国平民投秦……”
“万万不可!”杜仓打断了扶苏的话,“按照秦律,唯有在战场上获得爵位的人才可以免税。现如今没有爵位的人却可以免税。河间君此举定会引起老秦人的不满,不知是何居心?”他的声音在“河间君”三个字上重重一顿,提醒众臣那扶苏的身份。
范雎侧目看向扶苏,没有说什么,眼睛里的怀疑却没有隐藏。其他人也是如此,纷纷出言指责。子楚急得满头大汗,飞快思考怎么帮扶苏开脱。
秦王坐在上首,表情无喜无怒,让人捉摸不透。
扶苏不慌不忙道:“右丞相何必如此心急呢?不如听扶苏说完。”
杜仓冷哼道:“不论河间君如何巧言令色,徕民之策都是在动摇大秦国本。大王,万万不可轻信此言。河间君毕竟刚刚为大秦做事,很多国情应该还不了解。”
其他秦臣也各自道:“河间君是真心实意留在秦国吗?”
“赵王给河间君封君封邑,尚且不能留住他。来了秦国后就一无所有,难道河间君真的不在乎吗?”他们这些朝臣,哪个的最终目标不是封君封邑?只是大秦给封给的极为吝啬。
“是啊,不知道河间君这是什么意思?”
范雎垂眸,收敛眼睛里所有的情绪,不表露任何态度。
子楚心跳如鼓,舔着干巴巴的嘴唇,扶苏这次麻烦了!这群人根本就不正面讨论“徕民之策”,而是直接攻击扶苏的身份,偏偏扶苏曾经事赵的过往根本经不起攻击。
不行,不能让他们继续说下去了。子楚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帮扶苏说话。
“大王。”扶苏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还是那样的从容有力,丝毫没有被众人的质疑所影响,“扶苏为赵国整顿内政,遭奸佞所害,才投往秦国,自然是一心一意为秦国做事,没有半点私心。”
子楚抓紧机会,出言道:“可惜治粟内史满腹忠心赤胆,却屡屡为人所不容。”
扶苏微微露出些许讶异,祖父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帮他说话?这话一出来肯定得罪宗室和旧贵,日后祖父想要夺权就更难了。
子楚说完心里也有点懊恼,可见扶苏在看他,便压下了所有的懊恼,回之一抹笑意。在心里开导着自己:反正自己得不得罪他们,这些人也不愿意站在他这边。
果然,众臣被扶苏和子楚这一番话瞬间激怒。什么意思?他们也是迫害扶苏的奸佞小人喽?
这时,跪坐在杜仓身后的子傒忽然开口:“大王。这些年对列国出兵,又赶上了几场天灾,粮仓里确实不丰裕。不妨请治粟内史细说,看看徕民之策是否可用?”
随着子傒这话一出口,刚才热闹的朝堂霎时间安静下来。杜仓也难以置信,回头盯着子傒的脸。
子傒眼神躲闪,生出一股愧疚,低下了头。可他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问题,国库空虚确实是大秦的燃眉之急。
扶苏抿了下嘴唇,开口把众人的注意吸引到自己身上:“大王,臣所提出的徕民之策并非全然照搬商君之法。可以先以借贷的方式,将荒田借贷给三晋之民,允许他们开垦荒田。第一年交三分之一田赋,第二年和第三年交一半田赋,从第四年开始逐年补交前三年缺漏的田赋。”
子傒皱眉道:“如此一来,三晋之民岂会入秦?”谁都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抛弃故土,跑秦国来开荒,还毫无好处的开荒呢?
扶苏笑道:“自然不止这一举。”能让百姓主动移民的原因无非两点,一是故土呆不下去了,因为战乱或天灾迫使他们离开;二是去的地方很有吸引力,但这吸引力并不局限于免税。
扶苏理出了一整套的配套之策,细说起来不止一时半刻说得完。他只说了几条,便被秦王叫停了。他抬头看着秦王,不明所以,心里开始忐忑起来。
反对扶苏的秦臣心中暗喜。
秦王却只是说道:“寡人饿了。你回头整理成奏书交上来,寡人再和相邦商议。”这小子又开始畏畏缩缩!
扶苏心中稍定:“是。”
范雎也没办法装死了,也拱手道:“是。”
散去朝会,秦王率先离开正殿,看样子是真的饿了。
其他秦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除了子楚,没有人凑到扶苏旁边。倒是范雎一反常态走过去打招呼,询问了扶苏两句徕民之策,而后道:“有个人要见你,没找到你住在哪里。”
子楚戒备地扯扯扶苏的胳膊,提醒他小心范雎的陷阱。
扶苏拍拍子楚的手背安抚:“不知是什么人呢?扶苏刚刚来咸阳,应该没有亲故。”
范雎道:“他叫蔡泽,你应该不知道。”
纲成君蔡泽?扶苏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位纲成君接替范雎成为大秦的新相邦,但只当了几个月相邦,就遭到重重排挤,主动请辞了。
他思绪微微一顿,心里感慨:自己此时此刻的境遇,又何尝不是跟纲成君一模一样呢?难怪慎之提醒自己小心提防。
从商君变法以来,宗室和旧贵的利益被夺走,从未停止过排挤外来客卿。一直到父亲亲政以后,宗室还趁着吕不韦被驱逐回封地的机会,建议父亲下逐客令,驱逐外来客卿。
若非李斯丞相写了《谏逐客书》,恐怕真的会让大秦流失很多人才。扶苏想到这里,脑海中吕恕和李斯的脸来回交替,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扶苏心神一凛,自己还要为大秦做很多事,绝对不能像纲成君一样被排挤掉。他回头扫视了一圈殿内眼神憎恶的众人。
范雎心生怜悯,低声道:“宗室和旧贵很排斥我们这些外来的客卿。”
扶苏轻声一笑,向来平和的语气多了些恼火和鄙夷:“他们排斥的不是客卿,而是与他们争抢权力的所有人。就算我从前是秦国平民,也是他们排斥的对象。”
范雎惊讶。他还以为扶苏看不出来这些,毕竟一直以来扶苏表现得都很……单纯到傻。
扶苏坦诚道:“我只想为大秦做事,不想掺和进乱七八糟的麻烦里。”不过有些麻烦躲不掉,那自己就只能主动先解决掉麻烦,再去做事了。他有些疲惫。
范雎微微失神:“我还是小看了你。”论起眼界心胸,他们都不如扶苏。他不再说什么,问完扶苏的住处,便转身离去。
子楚目送范雎离开,小声道:“他对你是什么态度?”
扶苏眉头微动,刚要说什么,忽然心头一跳:“不好。小公子还在蒙骜身边。”若是和秦王遇到一起,说不准又要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搞不好还会被秦王揍坏了。
第66章
子楚一听这话,哪还敢耽搁?当即和扶苏甩开衣袖冲出去。实在是政儿这孩子太难控制了,小嘴巴一张说不准会叭叭出来什么,把秦王气死倒是好说,别再被秦王给揍了。
蒙骜在正殿台阶西侧的屋子里休息,等秦王散去朝会后,再跟随秦王一同回偏殿处理奏书。嬴政也就被暂时寄存在西侧小屋。
临走前,扶苏怕小孩儿会无聊,特意在他的小书包里装了许多吃食,想着小孩儿总不会再乱跑了。可他忘记了,秦王很有可能会去西侧小屋找蒙骜,这下麻烦了。
越想越头皮发麻,扶苏的步伐飞快,几乎要飘起来。身体不大好的子楚有点跟不住,便让扶苏快点过去,不必等他。
“好。”扶苏脚下踏风,就连下台阶都直接飘忽而行,几息之间便到了西侧小屋。他一把推开了房门,屋里一老一小祖孙两个正坐在一起吃小鱼干。
嬴政啪地把小鱼干丢到桌子上,蹦跶起来,举着双手跑向扶苏:“你终于来啦。”
扶苏有点尴尬,努力稳住喘息不匀的呼吸,把嬴政抱起来。对还坐在那里的秦王行礼:“大王。”
秦王哪里看不出来?扶苏这样一副急匆匆赶来的模样,分明是害怕他会揍这小崽子。他把小鱼干往桌子上一丢,动作和嬴政一模一样,冷哼一声。
扶苏忙把嬴政放在地上,跪坐在地上:“臣以为小公子会顽皮。”
嬴政道:“我不顽皮。”
秦王没搭理小孩儿,朝着扶苏的方向,笑声阴冷:“寡人还以为你害怕寡人‘顽皮’。”
嬴政道:“是的,就是你顽皮。”
“臣绝无此意!”扶苏赶紧打断嬴政的话,“大王若是饿了,不如早点去用饭吧。用这些小玩意儿,也没办法填饱肚子。”
秦王笑容越来越沉:“你是觉得寡人在这里很烦?”
“才不是呢。”嬴政跑到秦王旁边蹲下,侧耳听他的肚子咕咕叫,皱着眉毛道,“不吃饭,肚子会痛。曾祖父要好好吃饭,不要让我和扶苏操心。”
“哼。”秦王捏住嬴政的嘴巴,神情缓和了不少,“就你会叭叭。”他对嬴政的态度柔和,但对扶苏这木头一样的硬邦邦嘴巴更加不满,斜眼瞥了扶苏一眼,继续冷哼哼。
扶苏难得瞬间领悟了秦王的别扭,态度愈发恭敬,声音却比方才还要温和:“小公子说得没错。大王应该注意保养身体,尤其是饮食不能耽误。”
听到了这番话,秦王总算转怒为喜,哈哈笑着让扶苏坐下:“蒙卿,你去吩咐人把饭菜端过来,寡人和扶苏、这小崽子一起吃。”
“是。”蒙骜顶着满脑袋虚汗出去了,真是伴君如伴虎。他方才都不明白秦王为何生气,又为何平息了怒火?还是河间君厉害,这样都能从容应对。
秦王抱着嬴政,单手倒着拎小书包,倒出来一堆零食,一样一样往嬴政嘴巴里塞:“嘿!”喂这小玩意儿比喂狗有意思多了,还不咬人。
嬴政吃啊吃,有点吃累了,揉着脸蛋道:“我的嘴巴要休息。”说到一半,他的眼睛盯着飞进屋子里的苍蝇,脑袋转来转去。过一会儿突然跳起来,伸着双手去追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秦王被吵得有点头疼,对扶苏道:“你还有时间教他读书吗?”他让扶苏想办法整顿田政,但以扶苏的谨慎,无论如何也该循序渐进才是。却没想到扶苏这么猛,一上来就搞得这么大。
扶苏闻弦音知雅意,小心翼翼地问道:“大王同意臣的徕民之策了?”
“寡人还得再考虑考虑,你先写奏书吧。”秦王没有承认,但言语之间的态度已然松动,想必扶苏的奏书只要言之有物,那就十有八九可以施行。
这是扶苏第一次带头做这么大的事情,轻松的脸上瞬间多了凝重,郑重对秦王拱手作揖:“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辜负大王的信重。”
秦王敷衍点点头:“那都是后话了,当务之急是什么?”
扶苏愣了下,慎重思考后,回道:“能在治粟内史府顺利度过三个月?”
秦王咬牙,抓起一旁的木杖,对准了扶苏的脑袋敲两下,但力度却放得很轻:“当务之急是让这个小崽子老实下来!你要是没时间教他,就找两个能教的。”
“呜——”嬴政一阵风从二人中间跑过去,带起来的阵风,把秦王和扶苏的头发都吹乱了。
二人同时侧头,避开打眼睛的发丝。
秦王捋着头发,被气笑了。
扶苏硬着头皮回道:“臣只能偶尔为小公子授课。倒是可以请吕慎之入宫授课。”他也不放心秦王随便找来个什么人,当下谁能保证对方是不是对子楚祖父怀有敌意?万一牵连了小孩儿就不好了。
秦王点头道:“吕恕吗?可以。”吕恕在咸阳经营了两年多,所以秦王也是听说过他的。对吕恕的父亲吕不韦也有所耳闻。
二人说话间,氛围渐渐和谐。子楚也在这个时候赶到,脚步匆忙冲进来,扶着门框大喘粗气:“政儿!”他的喊声戛然而止,对上了秦王不悦的双眸。
子楚精神一凛,仪态端庄地行礼:“拜见大王。”
秦王的眼神在子楚身上逡巡,把子楚看得浑身发麻,才微微颔首:“坐下之前把你儿子控制住。”
“是。”子楚一把拦截住跑过来的嬴政,抱着孩子谨慎地坐在离秦王远一点的席子上。
嬴政摸子楚的头发:“阿父。”
“嘘。”子楚把手指抵在嬴政唇边,小声提醒他不要吵闹。
秦王见子楚如此戒备他,再一看扶苏也恭顺地敬着自己,顿觉索然无味,起身便要离开。
“大王。”扶苏和子楚起身相送。
秦王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去看他们:“徕民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个一起办,办不好脑袋绑一起,找棵树挂起来。”
“……是。”
目送秦王走远后,子楚盘着嬴政圆润的脑袋,“大王他……”
话没说完,秦王身边的随侍寺人跑进来,对扶苏和子楚笑道:“大王吩咐,等今日小公子政读完了书,就留在宫里住下。”
扶苏和子楚俱是一愣,摸不清秦王的想法。
嬴政倒是丝毫不担心,大大方方地答应了,还回头对扶苏二人道:“真是哪里都离不开我。唉。”
扶苏不禁露出笑容,随后轻叹一声:“小公子,秦王到底年纪大了,身体不大好。您在他面前玩耍时要小心。”
嬴政理解了,认真点头记下:“我们快点去读书吧。阿父,曾祖父把我的书都抖落掉了,请帮我装回去吧。”
儿子这么有礼貌,子楚欣慰不已。他把嬴政递给扶苏,亲自跪在席子上帮儿子装小书包。子楚扒拉半天,才从一堆小零食里翻出小小的竹简,却还是觉得儿子就是最聪明乖巧的孩子。
秦王让出了咸阳宫西部的宫室,充当这群小崽子们的学室。扶苏把嬴政送过去的时候,其他小孩子都已经到了,正聚在一起打打闹闹。
但一众闹腾的猴崽子里,却有个格格不入的小孩子,年纪看上去和嬴政差不多大,乖乖地坐在台阶上,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等待着什么人。
扶苏远远地一看,便认出了那小孩子的身份。他一时失神,眼前奢华堂皇的咸阳宫慢慢扭曲、消失,遍是上郡的烈风、黄土:“蒙内史……”
蒙恬的耳朵很好使,抬头去看扶苏的方向,迟疑了一会儿,抱着小书包摇摇晃晃走过来。他停在扶苏面前,仰头望着扶苏怀里的嬴政:“请问您是小公子政吗?”
嬴政没来由地很喜欢这个小孩子,他踢踢腿,让扶苏把他放下去:“是的,我是小公子政儿,你可以管我叫祖父。”
扶苏霎时间回过神,一把捂住了嬴政的嘴巴,苦笑着对震惊的蒙恬道:“小公子喜欢玩闹,你不必当真。”
“好的。”蒙恬点点头,抿着小嘴,脸蛋微红,“您真好看,和小公子一样好看。”
扶苏微微窘迫,眼前看着蒙恬稚嫩的小脸,脑子里全是威武雄壮的蒙内史。实在想象不到蒙内史夸奖他容貌的样子。
嬴政拉着蒙恬的手道:“这是我儿子扶苏,以后是我们的老师。不过他很忙,不会经常来教我们。哦,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啦?认识几个字啦?你和蒙骜长得很像哦。”
蒙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认真地回道:“我叫蒙恬,三岁啦,认识三十个字。蒙骜是我的祖父,我的阿父是蒙武,他在外面打仗呢。”
嬴政点点头,语气有点自豪,矜持地道:“我认识一百个字啦。”
“小公子好厉害。”蒙恬崇拜不已,“大王让我陪小公子一起读书、玩耍,但是小公子太厉害了,请不要嫌弃我。”
嬴政道:“像我这么厉害的人本来就不多。我不会嫌弃你的,我的那些孙子还不如你。”他牵着蒙恬的手往院子里走,给蒙恬讲那些孙子的故事。
扶苏凝望着嬴政和蒙恬手拉手的背影,眼中泄出悲意。他生前接到的诏书,父亲赐死的人不止是他一个,还包括了从前最宠信的蒙恬。
不知道他死了以后,蒙恬复请有没有成功呢?蒙氏对大秦有功,又都是忠义能臣。希望父亲能冷静下来,不要因为他继续迁怒蒙恬了。他都已经死了,不会再和蒙恬有什么“暗中勾连”。
嬴政走到一半,没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声,回头去看扶苏。他呆了呆,低头看着和蒙恬交叠的小手。思忖一瞬,放开了蒙恬,哒哒哒跑回去抱住扶苏。
扶苏抿紧了嘴唇,睁大眼睛,努力扯出笑容。
嬴政仰头看他:“不要难过,阿父最喜欢的还是你。”唉,儿子一定是嫉妒他喜欢别的小孩儿了。
扶苏揉着嬴政的头发,感受着小孩儿的体温,湿润的睫毛眨动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他牵着小孩儿走进院子里,顺便另一只手牵住呆呆的蒙恬,对旁边宫人吩咐:“将小公子们和小郎君们都叫到屋内。”
“是。”宫人们连哄带骗,费半天劲,总算把一群小孩儿哄进屋子里。
扶苏望着下面一群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情绪复杂,这里面还有人抱过他呢。不过他很快调整好状态,对小孩子们说着学室的规矩。
扶苏看了眼嬴政:“第一条,不能打仗,也不能抱团出去打别人。不然我就要把你们交给秦王。”
嬴政坐在第一排,认真地应和,张着稚嫩的大嗓门:“好。”
其他小孩子听见嬴政的回答,纷纷看向他。哇!这个小孩子好听话啊。不过他们也有点害怕秦王,怯生生地跟着嬴政喊:“好。”
扶苏放心了一点,又跟他们说了下学室教授的东西,把一群小孩儿说得昏昏欲睡,才停下来。他看了眼外面的时辰,还得去治粟内史府,只好暂时说到这里:“剩下的时间,你们好好交流吧,不要打仗。”
“好——”
嬴政晃悠着把扶苏送到门口:“放心吧,我会看着他们不打仗。”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您,扶苏咽下了这句话,点头鼓励道:“好。您要记住这句话。”得到了嬴政的再三保证,他才满怀担忧地离开。
治粟内史府内一如往日平静,直到扶苏到来,一众官吏们也按部就班地忙忙碌碌,甚至都没怎么跟扶苏打招呼。
若是换个脾气大的,被他们如此轻慢,当场就得发火。可官吏们在忙于公事,对方发火反而是对方的错,告到相邦和大王面前,也是对方的责任。
但扶苏没有发脾气,甚至都没有生气。他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大秦的官吏就该好好办差,不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场面话。他甚至很满意治粟内史府的做事风气,从容淡定地去了主屋和前任交接。
扶苏一走,刚才繁忙的官吏们瞬间放慢了做事的速度,有些还直接放下了文书。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脑袋往扶苏所去的屋子张望。
“什么情况啊?”一个管理文书的书吏纳闷道,“这个赵国人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另一个负责核算的书吏道:“装的吧?看看他能忍多久。”
“对。”什么玩意儿啊,莫名其妙突然成了他们的上官。就算前任治粟内史卸任,也轮不到这个赵国人,还说要搞什么徕民?真是没事找事。
“我们就这样装作公务繁忙,敷衍他,让他自己琢磨怎么办差。哼。”秦国官吏办差事有许多的繁杂流程,一个疏忽就可能被判为失职罪。他们不打算提醒扶苏,就放任这个“赵国人”犯错,到时候他自己就滚了。
外面这些官吏的行为想法,前任治粟内史也是一清二楚的,甚至带头的人都是经过他的暗中授意。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屑的笑意,面容平和地打量扶苏。
同样让他惊讶,扶苏竟然一点愤愤不平的样子都没有,仿佛被排挤、慢待的人不是扶苏自己。
治粟内史一边跟扶苏交接,一边不动声色地提醒:“河间君入府的时候,外面那些书吏没有招呼你吗?”
扶苏温声道:“他们在忙着做事。”
治粟内史佯装不大高兴道:“忙什么事?竟然连跟新任上官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扶苏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还反过来安抚治粟内史:“不必责怪他们。无论官阶高低,都是为大秦做事,不需要弄一些虚礼。”
见扶苏真的一点生气的反应都没有,治粟内史被膈应了一下,话里藏针地嘲讽:“河间君倒是心性宽博,祝您能在治粟内史府做出一番成绩吧。”
“多谢。”扶苏暗叹,官场哪有慎之说的那么凶险?明明大家都是很不错的好人。
治粟内史一拳打了空,心里反倒被生出了一股火气。这个扶苏真是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他也不能刁难得太明显,态度冷淡地交接完,便立刻离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扶苏能干到什么时候!治粟内史出了府后,笑得面容有些狰狞,已经想象到“扶苏因不了解秦吏办差的流程,又求助无门,只能抓耳挠腮犯下一堆错”的场景了。
治粟内史笑了两声,但很快收敛了表情,没让人看出来。
扶苏尚且不知道众人在等着他出糗。他已经熟练地坐在桌案前,开始翻阅交接的一些文书,挨个审查整理一遍后,大致了解了治粟内史府现在的情况。
下一刻,他也没耽误,即时下发一条条令书,调动府中官吏做事。
管理廥籍文书的官吏两日内把曾经存档的赋税廥籍整理出来,管理农田登记、人口统计的书吏也要在三日之内把文书整理好……每个官吏都领到了新鲜的任务,且都限定了时间。
最绝的是,这时间限定卡得死死的,刚好是他们每个人必须每时每刻都抓紧时间才能做得完的。但凡敷衍一点,就算熬夜做也做不完。秦律对消极怠工惩罚严格,他们还不敢不做。
管理廥籍文书的官吏两眼泛黑:“到底是谁说那个赵国人什么也不懂?这叫不懂?”这懂得比他们都多!简直就是在秦国干了几十年,才有的经验。
一众官吏叫苦不止,本想给扶苏一个下马威,冷暴力敷衍他。让扶苏在不熟悉办事流程的情况下,自己作出问题。可扶苏在处理公务时,比他们都遵守律令规则,还反过来利用规则,把他们控得死死的。
“不行。”一名书吏起身,“我们去找他,让他放宽整理文书的时间。”
“好。”一众官吏纷纷赞同,集体去主屋找扶苏。势必要哭惨威胁,让扶苏感觉他自己安排的公务不合理。
扶苏见众人集体来找自己,心道:慎之说的事情要应验了,这些治粟内史府的官吏果然要来刁难自己。他心里想着,面色却一如既往地从容:“我交给你们的差事都做完了?”
这话问得官吏们一愣,下一刻带头的书吏苦着脸道:“上官可否宽限一些时间?文书实在是太多了,两天很难整理妥当。万一遗漏了什么,再误了大事,可怎么办?”
扶苏微微怔了怔,原来他们不是来刁难自己的,只是怕办不好差事。
他点点头,态度温和了不少:“不必担心。我上午刚来内史府的时候,便看见了你们处理公务的速度,所以设置的时限都是你们能完成的。”
“……”众人明白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扶苏怕他们还是不自信,继续鼓励道:“就算是换做一般的郡县小吏,用这些时间也足够整理好文书了。大秦的每一类文书都有归类保存,不重新整理。”他点了几个官吏,把他们要做的事情一一拆解,处理能力比这些官吏还要熟练。
“现在明白了吗?”扶苏说得口干舌燥,但还是好脾气地耐心道,“明白了就去做事吧,时辰也不早了。今天也算时限内呢,不要熬到后半夜再休息,很伤身体的。”
“……”你知道伤身体,就放宽时限啊!一众官吏被扶苏软刀子怼回来,敢怒不敢言,纷纷铩羽而归,琢磨改日再另寻别的法子赶走扶苏。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那些该死的文书整理完!这个“赵国人”真是该死的狡诈!
扶苏也有事情忙,他梳理了一遍徕民之策,反复修改奏书。等到天色将暗,才伸了个腰,揉揉酸涩的脖颈,起身准备回家。
出门时,扶苏看见官吏们比早上还要勤奋,心里高兴,但还是温声提醒道:“也要注意休息。过几日我们还得核算今年的税额,得抓紧时间,忙过这些日子就好了。”
“……是。”该死的诡计多端的“赵国人”!
这两日,治粟内史府里昼夜灯火通明,难得比其他官署勤奋。相邻的官署诧异之余,也没有怀疑什么,毕竟都要到九月份征税的时候了,治粟内史府肯定要忙一些。
或许是处理公务实在顺利,扶苏脚步都轻盈了不少,回到家中高兴地道:“慎之,我就说,大秦的官吏还是很不错的。”
第67章
“主君。”守夜的门客迎上来,笑道,“看来主君今日在治粟内史府很顺利。”
扶苏笑容舒爽惬意:“没有什么麻烦事,比在赵国办事轻松多了。”
门客回想起为赵国修整内政的那段日子,心有戚戚点头,冷哼一声道:“赵王不懂得珍惜主君,日后定会后悔。”
扶苏摇头,没有把赵王放在心上。若是赵王真的对他万分信重,他心里反倒是过意不去,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毫无负担地回秦国了:“你也好好休息吧。晚上应该没有什么客人登门。明日我去调两个仆从。”
“是。”门客把大门拴上,跟着扶苏一起往后院走。
宅邸今日点的油灯不多,比昨日黑了不少。扶苏轻快的脚步走着走着就放慢了,前面就要到主院了,依旧没有看见那盏迎接他的油灯。
他眉头微动,方才的喜悦转为了担忧,停下来问那门客:“慎之生病了吗?”这实在不符合慎之的习惯。
从前只要没有什么大事,吕恕总是会提着灯来接他的。可今天他都要回卧房了,也没遇上吕恕,甚至连主院的灯都没人给他点上。
门客笑着打趣道:“主君忘了吗?慎之先生现在不用和我们挤在一起了。这是您自己的宅子,他自然是要回吕家的。”
扶苏怔怔地看着他,被当头一棒敲醒。原来只有自己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慎之还有自己的家,也不会一直陪伴他。
慎之有自己的父亲、家人、朋友,并非如他一般是孤魂野鬼。他应该为慎之高兴,可却很难违心笑出来。
他真的很想把今天的喜悦分享给吕恕,只有吕恕明白长公子今天有多高兴。
扶苏差点以为自己是不孤独的,至少永远有一个相互依托的同伴,知道彼此相知的过往、知道那些不可对外人言说的默契。不必像初来乍到的飘零柳絮,无根无基。
可是一直以来在赵国的相濡以沫,让他忘记了,吕恕和他不一样——吕恕是天生就有根基的,不是漂浮不定的游魂,有依托的亲人和家。
门客笑着笑着,却没听见扶苏如往日一样风趣地接上话,也不再笑了,不安地观察着扶苏,“主君?”
“我没事。”扶苏拖着步子,慢慢走进了主院,头也不回地低声道,“回去休息吧。”
门客忐忑不已,目送扶苏平安走到屋门前,才挠着头发回自己休息的地方。
扶苏的手搭在房门上,深深地提起一口气,慢慢推开门扉。
一股寒气从屋内扑面涌来,里面黑黝黝、空荡荡,不见一丝光亮。那寒气仿佛来自死后的黄泉,把他从此时此刻拉回了从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漂浮虚假。
他在门槛外站了半天,艰难地迈进了门槛,脚步一轻一浅。屋内的黑暗压得他喘不上气来,扶苏靠在墙壁上,抓着藏在胸前的半两铜币。
压制的、隐忍的啜泣声,在黑暗寒冷的屋子里若隐若现。
难以言说的喜怒哀乐,无法对第二个人说出口。原来人真的会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鸟鸣声也安静了。扶苏扶着墙站直了身子,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这黑暗的房间里呆下去了,他便走到了院子里。
天上的云散开,露出了半轮弯月。扶苏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月亮,手里捏着铜钱,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父亲吗?父亲今天歇在咸阳宫。找曾祖母吗?曾祖母只当他是半个熟悉的陌生人。更不能去找毛遂、尉缭等人,他们做不了什么,只会让他们担心。
扶苏晃晃悠悠,在院子里飘荡了两圈,隐约听见了鸡鸣。他轻轻叹息一声:“还是去治粟内史府做事吧,总好过这样纠结矫情。”
咸阳虽有宵禁,但以扶苏这样的高官来说,紧急去官署做事,也不会被惩罚。
秋夜寒凉,他也没回屋拿什么披风外衣,直接就往治粟内史府去。找到了去处,扶苏浑身也就有了力气,大步走向大门口,打开门栓。
大门一被打开,月光下一团黑影蹲坐在门外。
扶苏愣了下,声音有些颤抖:“慎之?”
吕恕迷迷糊糊抬起头,被秋风吹得有些头痛头晕,但还是很快清醒过来:“你怎么半夜出门了?出了什么事情吗?”他努力站起来,却因蹲得时间太久,双腿麻木发软,差点摔倒。
扶苏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半是生气半是喜悦:“你怎么在门外蹲着?”
吕恕无奈道:“我回来的时候发现门已经落锁了,也不好叫人。坊外的大街已经宵禁了,就打算暂时在门口休息一下。”他也没想到,从前在邯郸也没这么早落锁啊。
扶苏微微一囧:“我明天就去请少府调配一些守门的仆从。我,你、你快进来吧,本来深秋寒气重,受寒就不好了。”
吕恕也觉得脑袋很重,不大舒服,便和扶苏进了大门:“你不出去办事了吗?”
扶苏心虚地抿了下嘴唇,掩饰道:“只是突然想起有个文书,天亮再去内史府核对也一样。”
若是换做吕恕自己,肯定是要立刻就去把公务办完,免得让陛下失望。可他看着鬓发间夹杂着白色发丝的扶苏,叹息道:“养好身体才能办好差事,不是要紧的事情,也没必要急于一时。”
“嗯。”扶苏把吕恕送到了给他留出来的房间,一路上左右犹豫,还是没问出口什么话。不管慎之今天为何回家后又回来,他都不合适问。
进屋后,吕恕点了油灯,询问扶苏今日在治粟内史府的情况:“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扶苏笑容满面,左侧的眉毛一挑,得意道:“我看大家都很踏实的做事嘛。”他把那些官吏的勤奋细细地说了一遍。
吕恕觉得哪里不对,沉思片刻说道:“他们早上故意那么忙,会不会是想冷待你?”
扶苏愣了下:“不会的,他们后来很听话的。”
“或许是我想多了。”吕恕压下心里的担忧,扶苏和他到底是不一样的。就算现在没有了长公子的身份,也是赵国的河间君,也是和嬴秦宗室容貌相似的贵人,更是秦王、子楚和陛下看重的人,那些官吏也不太敢故意干扰扶苏做事。
吕恕放下种种念头,趁着灯光见扶苏衣着单薄,眉头微皱:“现在不比夏天了,出门要多穿件衣裳,免得老了落下病根。”唠叨着,他起身去找件衣裳,暂时帮扶苏对付着。
扶苏斜坐在席子上,随手把铜钱放在桌案上,伸手弹了下灯花。
灯花被弹得跳动,差点灭掉。吕恕自然察觉到了,回头去看扶苏,摇头笑了笑,还真是和陛下一模一样的活泼。
扶苏不敢再手欠了,抓起来铜钱就要藏回怀里,一低头去看见桌案上摊开一卷竹简,上面是吕恕写的文章,有关于徕民之策的种种。
他盯着竹简上的字迹,慢慢把铜钱放在竹片上,钱上的“半两”和竹片上的字迹如此相似。
“当啷。”吕恕打翻了一个盒子,满脸惶恐地望着扶苏。他平日里都有注意,把字写得难看一点。但前世养成的几十年的习惯改不掉,私底下随手写的文章并没有做过掩饰。
扶苏仿佛什么都没察觉,随手把铜钱塞进怀里,笑道:“要不你把油灯拿过去找,别再碰掉了什么。这屋子里太暗了。”
吕恕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见扶苏没有追问,好像真的没看清竹简上的字,自己也就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他勉强扯出一抹笑:“罢了,还是明天收拾吧。我这也没有适合你的衣裳,一会儿你回去自己多穿点。”他的衣裳都是简陋的粗麻布,哪里能让扶苏穿呢?
扶苏点点头,也就当刚才的事情过去了,默契地不再提。
吕恕同手同脚走回去,手指挨着竹简,想要立刻收起来,又怕自己太刻意。他咳嗽一声,转移扶苏的注意力道:“若要在秦国推行徕民之策,会遇到比在邯郸更大的阻碍。不过好在有秦王支持你。我今日回家去找父亲,请他帮你一起做,他答应了。”
扶苏不低头看吕恕的小动作,又伸手去扒拉灯花,压在心上的最后一片阴影也被挥去,笑道:“原来你回家是为了此事。”
吕恕自以为动作小心,偷偷摸摸把竹简叠起来,随手藏进袖子里:“是。想要在秦国这样的大国做事,总得有一些帮手,否则独木难支。”
“独木难支。”扶苏慢慢点头,“哈哈,大王今天让公子子楚帮我,就算慎之不去求吕公,他也得帮我一起做事啦。”有吕公和慎之一起帮他,他就更有信心了。
吕恕闻言神情轻松了不少,笑道:“这样就更好了。不过推行徕民之策还要等一段时间,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三个月你得在治粟内史府站稳脚跟。”
“我明白。”扶苏顿了顿,摊开双手苦笑,“我从前纵使有过处理公事的经验,却也没在治粟内史府里做过事。”他更多的是做一些基层的事情学习,这也是大秦所有官吏的必经之路,大半都要在基层做过事。
吕恕道:“我正要把这些事告诉你。”趁着灯花还未燃尽,他便把治粟内史府要做的事情、需要注意的东西等等都细细告知扶苏,免得到时候有官吏糊弄扶苏。
直到灯花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灯盏里的油也快烧光,二人才结束话头。扶苏望了眼窗外微微泛蓝,便知快要天亮了:“慎之,你去休息吧,以后你替我去入宫教导小公子们。其他的事情,等我今天下值再说。”
“嗯。”吕恕揉揉不大舒服的鼻子,担心状态不佳,会在宫中失礼,便赶紧去补个觉。
次日天色大亮,毛遂跑到扶苏的房间里,把他豁楞醒:“你错过朝会了!”
扶苏大惊失色,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毛遂哈哈大笑:“今天是没有朝会的日子。”来了秦国以后,他特意去了解了秦国的规矩,目前正在学习秦律。
“……”扶苏抓起木枕头,往毛遂的腿上抽。
毛遂捂着腿跳开,无语道:“你看你这人,说不过就打人,跟荀卿那个老头儿似的。我跟你说,咱们这宅子闹鬼。”
扶苏掀开被子,正要起身,听见这话停下来,疑惑地去看毛遂:“哪里有鬼?”
毛遂龇牙咧嘴,坐在扶苏旁边道:“你昨天半夜难道没看见有鬼影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就穿着你身上这样的白衣裳,还披散着你这么长的头发。”他拎着扶苏的袖子扯来扯去。
扶苏沉默,耳朵微红。
毛遂动作一顿,沉着脸道:“怎么感觉那鬼像你?你半夜不睡觉,干什么跑出来吓唬人?”
扶苏避而不答,反问道:“毛兄做什么亏心事了吗?别人都没觉得是鬼影。不要闹了,我还要去上值。一会儿慎之醒了,记得提醒他入宫去教导小公子们。”
毛遂茫然:“他昨天回来了吗?”
“嗯。”扶苏起身换衣裳,又担心吕恕一个人应付不了那群皮小孩儿,便又嘱咐尉缭和吕恕一起入宫授课,正好尉缭还能教小孩儿一些用兵之道。
扶苏吃过早饭,神采奕奕地前往治粟内史府。
府中官吏早已到了,正忙碌地整理各类文书。与精神抖擞的扶苏不同,一个个好似半死不活的怨鬼,头发都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昨天睡没睡着。
扶苏见状心里触动:“今天我陪你们一起,等处理完公务再一起下值。”
一众官吏差点没厥过去,满脸慌张:“不必了!真的不必了……”谁愿意和上官一起加班啊?本来他们晚上还能闲聊着做事,现在搞不好被扶苏抓住他们闲聊,还要多给他们一些活儿干。
扶苏轻轻叹息,想了一会儿道:“我给你们每个人宽限一日,到了下值的时间就早点回家休息。这段时间要忙的事情太多,年底定税额、核查赋税、考计考课……事务繁多,大家打起点精神来,别出了岔子。”
人真是莫名其妙,若扶苏一开始让他们三日完成工作,他们心不甘情不愿。现在扶苏把时间从两天放宽到三天,他们反而对扶苏心生好感,甚至感激的时候还更真诚了。
扶苏站在台阶上勉励了几句,顿了顿又额外补充一句:“大家都是为大秦做事,领着食禄养家糊口。不管上面的人怎么斗,你们都没必要掺和进去,做好手头的事就好了。到了年底考计,说不准还能往上升一升,最不济多得一些奖赏也不错。”
官吏们面面相觑,第一次听上官说出这么接地气的话来,看上去一点架子都没有。扶苏的声音温柔悦耳,口音腔调又是关中的,更让他们觉得亲近。
右治粟内史丞垂下眼眸,隐去对扶苏的提防。擢升?呵。原本就算治粟内史离任后,也该提拔他为治粟内史,这些年他也做了不少事,竟然败给了一个初来乍到的客臣,当真可笑。
扶苏听了吕恕的建议,今天打算挨个找分管的下属谈谈话。他首先就把左右治粟内史丞叫到了自己的屋子,顺手煮了一壶茶叶。
左治粟内史丞年纪大了,向来一副乐呵呵的和蔼长辈模样,只做好上官交代的事务,多余的也不太爱管。管的多了,又被右治粟内史丞阴阳怪气,何必讨这个嫌呢?
此刻,他也是老好人的样子,双手接过扶苏递来的茶汤,笑道:“这汤的气味当真清新怡人,我还从来没喝过呢,今天沾了您的光了。”他喝了一口,动作只顿了下,淡定地咽下苦汤,盛赞不已,不提滋味,只提唇齿留香。
右治粟内史丞瞥了他一眼,心中不屑冷笑。
扶苏坐在对面旁观他们的表现,大概明白了这俩人的性子,笑道:“茶叶倒是不值钱,可律令森明,我也不好送你们,有空可以多来我这儿喝喝。这段日子比较忙,你们也就多担待一点,做好了事情,大王自有奖赏。”
“是。”左右治粟内史丞心思各异,但表面上还是很乖顺,直接应承下来,没有丝毫抵抗。
扶苏放他们回去做事了,轻轻敲击着桌案,陷入沉思。他还是经验不够多。从前他是大秦长公子,就算做着基层的事情,也被官吏们顺着捧着,不会轻易为难他。他几乎没有遇到过需要压制平衡下属的情况。
现如今他没了大秦长公子的身份,就得靠能力来压制平衡下属了。就算都是勤勤恳恳为了大秦做事,但每个下属的本性不同,也需要他这个上官来平衡,才能让整个治粟内史府稳定做事。
这是上官之道,也是为君之道。扶苏想起了父亲。当年父亲年幼继任王位,后从吕不韦和太后手中收回权力,如何平衡臣属?如何应对诸多纷杂人心?踏错一步,就会让大秦世代功业毁之一旦,背后承受的压力只比他更大。
想着想着,扶苏就不心烦了,他做不到父亲那样厉害,但至少也要朝着那个方向努力:“我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难怪父亲会对他不满意。
扶苏抿着嘴唇,轻轻按压一下不大舒服的胸口,碰到了那几枚铜钱,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样也挺好的,他不再是被寄予厚望的长公子,也不需要承受那么大的压力。
扶苏喝了口苦茶汤,提起精神来,派人依次传唤太仓令等人。一上午过去后,他大概掌握了这些下属的情况。
不同于昨日的乐观,今日细细观察后,扶苏发现这些人还挺麻烦的,一时半刻也无法驯服彻底,到真正做事的时候可能会拖他的后腿。
看了眼时辰,扶苏也没吃饭,带上奏书入宫去找秦王,并请令自己可以招纳一批官吏,把自己的那些门客调进来帮忙。
秦王没有反对,本来治粟内史就有这个资格:“人你可以自己招纳,但他们若是做错了事,你也得受连坐。”他注视着扶苏,双眼带着精明的压迫感。
扶苏拱手道:“臣明白。”
跪坐在另一侧的子楚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这老头儿!不是你偏袒范雎的时候了?这时候用连坐威胁扶苏。
秦王忽然指着子楚:“从今天开始,你去治粟内史府帮忙。”
子楚恭恭敬敬,端庄稳重地回道:“臣谨遵王令。”
“哎。”秦王伸了个懒腰,扶着桌案起身,“小羊人读了大半天书了,不知道学得怎么样。走,去看看。”
“是。”扶苏和子楚并肩跟在秦王身后。
子楚偷偷怼了下扶苏的胳膊,用眼神询问他在治粟内史府的情况。
扶苏回之微笑,表示自己一切尚好,至少这些下属没有敢明目张胆搞事情的。他多给他们留些任务,把他们的小心思都消磨掉,以后再拉拢敲打一遍。
子楚得到了扶苏的回应,却还是有点担心,怕扶苏报喜不报忧。他又怼怼扶苏的胳膊,正要说什么,肩膀却挨了一棍子。
秦王不知何时停下来,回头阴沉地盯着他,手里举着玉杖:“不许在寡人背后嘀嘀咕咕。”
子楚恭顺请罪,心里捏着秦王的小人骂。
扶苏怕秦王真的责罚子楚,忙道:“大王,西宫学室里好像很热闹。”
秦王也懒得继续搭理子楚,听见这话便竖起耳朵,的确很热闹,热闹到吵人了。尤其是小羊人稚嫩尖软的喊声特别突出!
扶苏和子楚暗道不好,赶紧想办法带走秦王。
可秦王不给扶苏这个机会,直接推门而入。只见嬴政站在一块石头上,旁边的吕恕手足无措,一群小娃娃对着嬴政朝拜。
“祖父万岁!”
嬴政抬起小手:“你们也万岁。”
扶苏和子楚两眼一黑,二人同时快步走过去,想要制止小孩子继续乱喊。
“你们俩站住!”秦王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笑得面目狰狞,盯准了其中一个三岁的小崽子:“子婴!你祖父在哪儿呢?”
子婴被吓了一哆嗦,回头去看秦王,眼泪当场掉下来了:“祖父……”
嬴政不大高兴,跳下石头,挡在了子婴前面:“曾祖父,你不要欺负我孙子。”
秦王笑得有点癫狂:“他是你孙子,那寡人是谁?”
嬴政有点茫然:“你是我曾祖父呀,你怎么忘记啦?昨天抱我睡觉的时候,你还说了好多遍呢。你是不是脑子发热了?”他有点担心,走过去要摸秦王的额头。
“……”
第68章
秦王低头看着还不及自己腰高的小崽子,那么大点的小身体竟然装得下这么大的胆子?这孩子真是不揍一顿都不行了。他撸起袖子,抬巴掌就照着嬴政屁股打。
巴掌没落下去,半路被嬴政的小巴掌接住了,一大一小击了个掌。
嬴政仰头急道:“这个时候就不要拍手啦,快点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生病?我去魏国玩的时候,骑马被风吹坏了脑袋,很痛很痛的。”
小崽子什么时候去魏国玩了?秦王愣了下,随即意识到是扶苏带着小崽子逃命的时候。小孩子懵懵懂懂,把逃亡也当成了玩耍,但路上受的辛苦却不是假的。
回想起刚刚见到这小崽子的时候,一张小脸都瘦出了尖下巴,脑袋上的两团发髻还一个高一个低,看上去心酸可笑。
秦王的手搭在嬴政的头上,思绪不觉间飘到了幼年时,那段在燕国当质子,最后被半押半送,艰辛辗转、漂泊,回到秦国的日子。
他最终也没再打嬴政,就是手一直按着小孩儿的头,看得扶苏和子楚胆战心惊,生怕秦王一个激动把小孩儿的脑袋拧下来。
嬴政对危险一无所知,还转着脑袋,用头发蹭秦王的掌心:“真好玩。”
不知道小孩儿在玩什么?秦王把他提溜起来,双手掐着咯吱窝举着:“以后在秦国不许乱认孙子。”
嬴政不怎么愿意,问道:“为什么?”说这话,他举起小手去摸摸秦王的额头,就像扶苏曾经照顾他一样,还没忘刚才对秦王的担忧。
秦王腾地燃烧起来的怒火瞬间被摸灭,这小崽子真是又可爱又可恨。他磨着牙齿,尽量说着小孩儿能听懂的话:“你认那么多孙子,你养的过来吗?”
嬴政呆了呆:“虽然我现在没钱,但是我很快就会有钱的。我,我可以养蚕宝宝给他们做新衣裳。”
扶苏抿了下嘴唇,下意识地去往怀里摸,但想起来那件蚕丝衣在染血后便由吕恕拿去修复了。他微微走神,笑了下掩去失落。
“不。”嬴政又否决了,“我只给我儿子做新衣裳。”他还对扶苏挥挥手,“阿父爱你。”
扶苏瞬间热血涌上头,脖子都红了,尴尬地咳嗽一声。转身拉着子楚说公事,只当没听见小孩儿如此热烈的表达。
“不许乱叫。”秦王拍了下嬴政的头,有点抱不动了,把他放地上:“等你有钱了再说吧。送件衣服,还得自己去养蚕。呵呵。入冬后哪里有蚕让你养?”
嬴政有点生气:“你不要看不起我,等我长大了就会很厉害。我每天都在认真读书,以后会做大官,会有很多钱养我儿子的。那,那孙子不认就不认了嘛,我会有钱的,真的会有钱的……”他有点慌张,小眼神偷偷去瞄扶苏,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生怕扶苏嫌弃他。
扶苏怎么会嫌弃呢?他中断和子楚前言不搭后语的谈话,上前蹲在嬴政旁边,帮他捋着有些乱的头发,动作轻柔。
嬴政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毛遂说过,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记得呢。”
“哈哈哈。”扶苏低声笑了两下,声音沉沉,“我也记得。”无论如何,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父亲,哪怕曾经心里有怨有悲……但都过去了。
嬴政张开双臂,抱住扶苏的脖颈,贴贴脸。
秦王看不顺眼扶苏这个样子,这真的是他弟弟?他弟弟会对一个晚辈小崽子这么卑微?太离谱了?总不能这小崽子是他们俩的亲父惠文王吧?
秦王觑着眼睛看嬴政,怎么看都不像惠文王,目光便转向了扶苏,再次陷入沉思。
“扶苏。”子楚不知道秦王又在憋什么坏,赶紧叫了一声提醒扶苏,“我带政儿认认人吧,也免得小孩儿以后再乱喊。”
扶苏起身道:“好。”
子楚牵着嬴政的小手,走向那群小孩子堆里,挨个认人:“子婴是太子的幼子,和你年纪一样大,你该叫小叔父。”
嬴政被这复杂的关系绕得头晕:“听不懂。”
子楚一哽。
秦王哈哈大声嘲笑。
还是扶苏代为翻译道:“这位是公子最小的弟弟。”
嬴政这回明白了,认真看着怯生生的子婴,大大方方地喊道:“小叔父。”真奇怪,这么小的弟弟也会欺负阿父吗?真像毛遂说的人不可貌相。没关系,如果小叔父欺负阿父,他就收拾这个小叔父。
“嗯。”子婴抿着嘴唇,不太敢回答,却又不敢不回答。他的眼泪都在打转,马上就要哭出来了,这个小公子政儿好可怕,看上去和秦王祖父一样凶巴巴。
他不想给小公子政儿当孙子,也不想给小公子政儿当叔父,可是他怕挨揍,根本不敢反抗。于是嘴巴越来越扁,最后“嗡嗡”地闷声哭起来。
嬴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点手足无措,回头去找扶苏求助。
子楚有点心里发梗,儿子,你亲阿父在你旁边呢。不过就是和孩子分别大半年,怎么孩子就更亲近依赖扶苏了?
扶苏对嬴政点点头安抚,过去把子婴抱起来。他眼角余光瞄见秦王不悦的神情,便把孩子交给吕恕去哄,回身对秦王道:“大王,不如进屋休息吧?”
秦王道:“寡人还要回去处理奏书。你把这群小孩儿弄好,别让他们再乱喊,不然寡人下次就要把乱喊的小崽子扔到上郡去放羊。”
嬴政眼前一亮,高高举起小手:“我要去,我要去,我喜欢小羊。”他还可以去上郡帮扶苏找亲生阿父阿母,其实他看得出来,儿子有时候还是很想念自己亲生的阿父阿母的。
他是一个好阿父,要让儿子开心,不能胡乱嫉妒。嬴政在心里劝说着自己,到时候扶苏会很开心的,他这个穷阿父也不算太没用。
子楚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孩子连嘴巴带脑袋都藏进宽大袖子里。
“呜呜。”嬴政挣扎半天无果,还是只能露出来两只无助的小手。
秦王嘲弄地哼哼两声,拄着玉杖走了。他走两步又顿住,把子楚也给带走,安排了一大堆的活儿。他教训不了小崽子,还教训不了小崽子的父亲?
能被秦王信重是好事,但信重的也太过了。子楚半是高兴,半是悲伤,把嬴政托付给扶苏和吕恕,赶紧去追秦王了。
吕恕抱着停止哭泣的子婴,站在一旁,讷讷不知该怎么道歉:“是我没有带好小公子。”
“我明白。”慎之向来是不会拒绝父亲的任何要求的,扶苏怎么会不明白?所以他多安排了一个尉缭,“缭先生呢?”
吕恕道:“赵国传来一些消息,和刺杀你的主谋有关。缭先生今天去处理了。”
扶苏微微点头,见吕恕还是惶惶不安,无奈一笑,拍拍吕恕的肩膀:“把子婴放下来吧,小孩儿也挺重的。我知道你能管好其他孩子。这样吧,今天我先把小公子带去治粟内史府,你给其他小孩子授课。”
吕恕抿着嘴唇浅笑:“好。”
“可是我想读书。”嬴政不想出去玩,他怕别的小孩子在读书,把自己给超过去。他要做最聪明的人。
扶苏温声道:“您可以在我旁边读书。”
嬴政想了想,握住扶苏的小拇指:“好吧。”他摆摆手,跟蒙恬等人道别,“我明天就会回来的,你们好好读书认字。”
嬴政自从回到咸阳,这些日子不是在家里和扶苏那儿,就是在咸阳宫里,还从来没有出去逛过。他被扶苏抱着去了治粟内史府,沿途睁大眼睛看着街边的房子和行人。
秦国为诸国之中最为强大者,咸阳的繁华也丝毫不逊色于邯郸,又不曾经历过敌军围城。所以咸阳的行人衣着面貌都更好一点,大部分人都在手腕上带着镯子、珠串。
嬴政趴在扶苏肩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小手,还被晒得有点发黑,完全不如人家华丽。脑袋一歪,枕着扶苏的肩膀,蔫巴巴地不动了。
扶苏没有察觉道小孩儿的异样。一直到治粟内史府,把嬴政放下安置在坐席上,他才察觉到小孩儿闷闷不乐,担忧道:“您怎么了?”
嬴政把小手背到身后,低着脑袋道:“我有点困了,还没睡午觉。”
“那您休息吧。”扶苏把他抱进侧室的小床上,细心盖好被子。等到看见小孩儿把眼睛闭上,才出去继续处理公务。
扶苏刚出去没多久,嬴政就翻身爬起来。他蹑手蹑脚跑到门口,掀开帷幔一角,张望坐在正屋的扶苏。儿子长得那么好,可是跟着他这个穷阿父,身上也没有漂亮的珠子戴。
嬴政低头看自己的手,揉揉眼睛,握住手掌。上次在赵国,自己连拔草都拔不动,怎么能养活孩子呢?可是曾祖父说冬天又不能养蚕宝宝。
小孩儿费劲脑筋,也想不到什么赚钱好门路。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默默从书包里翻出竹简,开始背书:“我要多认识一点字,出去找一份活儿干。”
父子两个隔着一层帷幔,一个在侧室内抱着竹简背书,一个在正屋翻阅文书处理公务。彼此之间没有打扰,静谧祥和。
到了下值时间,扶苏去侧室接孩子,看见嬴政抱着竹简趴在地上睡着了。他愣了下,随即小心翼翼把嬴政叫醒:“您怎么在这里看书?我们该走了。”
嬴政迷迷糊糊的,也没听清扶苏说什么,哭唧唧地抱住了扶苏:“不要走。阿父会好好读书的,很快就会赚到钱的,不要走。”
扶苏抱紧了小孩儿,半晌后才说出话来,声音有些哑:“我不会走的,也不会嫌弃您的。不要听秦王说的那些话。只要您不讨厌我,我就不会走的。”
嬴政的脑子慢慢醒过来,听见扶苏这话,高兴地咧开嘴:“好,真棒。”
扶苏满眼温柔的笑意,帮嬴政拂走脸上的碎发:“您不要着急赚钱的事,我们不缺钱了。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置办新衣裳,秦王和公子给了我不少钱。”
嬴政道:“真的吗?好吧。那阿父就慢慢攒钱,给你买小珠子戴,还给你买小狗玩具。你最喜欢的小狗玩具落在赵国了,是不是?我那天找了我们的行李,没有看见它。”
扶苏彻底说不出来话了,嗓子里哽着,难受得差点失态。但他很快笑出来,“没事。有您这句话,我就不需要小狗玩具了。”他怕嬴政继续说下去,转而打断小孩子的思路,“您今天还是回咸阳宫睡觉吗?”
嬴政皱着眉毛思考,有点纠结:“我想和你、和慎之一起睡觉了,就像在路上那样,把我夹在中间。可是曾祖父会不会难过?”
扶苏觉得秦王今天应该很不耐烦见到小孩儿了:“我去派人和秦王说一声。”
“嗯。”嬴政牵住扶苏的手往外走,“阿父可以自己走路。”
“好。”扶苏笑着看小孩儿牵着自己回家,等嬴政走不动了,再把他抱起来。
小孩子腿短,走路也比较慢。今天扶苏用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宅子,进门就见吕恕迎上来,笑得眼角都泛出细纹:“今天小公子在我们这儿休息。”
嬴政对吕恕张开双臂:“慎之。”
吕恕恭敬地把嬴政抱起来,大气也不敢喘,连声音都比平时小一点:“好的。扶苏,缭先生和毛遂在主院等你,有关赵国刺客的事情要说。”
“我们这就去。”扶苏见吕恕抱着孩子走路都扭捏了,便没让他继续抱,把嬴政接到自己怀里,“是谁传来的消息?”他带着门客们都撤离了邯郸,总不能真是赵王查出来的消息吧?
吕恕的表情有些微妙:“是李谈和……荆轲查出来的消息。”不怪他后半句说得艰难,这实在有些离谱。
扶苏也顿住脚步,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荆轲?”
嬴政插嘴道:“我记得他,他请我吃过鸡腿。”
扶苏和吕恕都看向嬴政,面容微微扭曲。不但请您吃过鸡腿,还差点请您吃过刀子。果然此时此刻和彼时彼刻到底不同了。
吕恕用手抵着嘴,轻咳一声道,“李谈传来的信里写,他遇到了去邯郸找你的荆轲。二人一拍即合,联手在邯郸私查刺杀你的幕后主使。我们进去详说吧。”正好也走到主院了。
“好。”扶苏直接进了主院的客堂。
毛遂和尉缭正跪坐在席子上议事,听见扶苏的说话声,二人都站起来相迎。
尉缭道:“主君,今日我接到了李谈从赵国传来的消息。”
“我听慎之说了,都坐吧。”扶苏把嬴政放在毛遂旁边。
毛遂捏捏嬴政的小手,打量着小主君,见其面色红润,便知没受委屈,嘿嘿笑道:“主君去宫里住了一宿,也没给臣拿回点好吃的东西?”
嬴政拍拍毛遂的头道:“我没吃到什么好的,等我吃到了再给你带。”曾祖父吃得大多都是软烂的肉羹肉汤,他长大了,不太喜欢这些东西的口感。
尉缭道:“李谈托吕家商贾送来的信,也用了一个来月的路程,消息可以参考。他查到这次对主君下杀手的参与者有很多人,但主导者似乎与郭氏有关系。”
扶苏皱眉,沉思道:“郭开?”他第一想法就是赵太子身边的近臣郭开,未来的赵国相邦,怂恿继任王位后的赵太子罢免廉颇、逼杀李牧。
难道是自己在赵国的新政,妨碍了郭开?郭开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的确能做得出来这种事。带头主导看不惯他的贵族豪强,对他痛下杀手。
“郭开?”尉缭愣了下,“他是谁?”
毛遂道:“赵太子身边的近臣,不算什么大人物。扶苏,你怎么会想到是他?”这也太奇怪了?
扶苏意识到自己被生前的记忆影响了,此时此刻赵太子还不是赵王,郭开也只是个普通的太子近臣。他面不改色道:“说起郭氏,我记得自己只和郭开有过交集。”
吕恕也出言帮扶苏遮掩,把话头岔过去:“也未必和郭开没有关系。按照李谈和荆轲查到的东西,是邯郸冶铁豪强郭氏主导此事,郭开似乎和豪强郭氏也有些远亲关系。”
“哦!”嬴政惊呼一声,“舅父说过,郭氏是大坏蛋。”抢走了舅父家里的生意。
毛遂点头道:“大概问题就出在这里。扶苏曾经接受了卓家主送来的赔礼,又同卓相和走得近,在外人看来便有庇护卓氏的意思。”
生意场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同样是冶铁豪强,卓氏重新复兴,那走下坡路的就是郭氏了。郭氏自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扶苏眉头动了动:“所以郭氏就趁着我惹了众怒的机会,想要除掉我?只要我死了,那就没有人继续庇佑卓氏了。”
“大抵如此。”
扶苏哑然,没想到竟是这个最不起眼的缘由。他都已经把卓氏的事情给忘了,哪里会记得卓氏和郭氏之间的纠葛?想不到竟然是栽在这样的小人物身上。
虽然结果还是好的,让他如愿回到了秦国。但这过程已经大大超出他的预料,打乱了他的计划,万一父亲在逃亡路上有个好歹……想到这里,扶苏就怒火上窜。
吕恕按住扶苏的肩膀:“以后会有机会报仇的。”郭氏为赵国冶炼铁器,赵王必定不会轻易把郭氏家主交出来,等他们日后攻破邯郸,自有机会报仇。
“我明白。”扶苏压制着心里的怒气,面容冷峻道,“郭氏不过是一介豪强,最要紧的还是赵国。我们要修复大秦折损的元气,削弱赵国国力。否则赵王左右横跳,早晚会再次反秦。”
在祖父病逝后,十三岁的父亲刚刚继任王位。赵国就连同韩国、魏国、楚国、燕国一起对大秦出兵,幸好被蒙骜将军击退。
扶苏绝对不容许五国合一的事情再次发生。
“好。”吕恕等人认真点头,这也是他们心中所想。等邯郸都被秦国破了,区区一介郭氏豪强,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此外。”尉缭顿了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他看向毛遂。
毛遂就直接多了:“有什么不能说的?李谈在暗查的时候,发现上一任卓氏家主被群盗害死的事情,可能也和郭氏有关系。不过再细节的就查不到了,只是李谈打探消息的时候,误打误撞从郭氏家仆那里听了一嘴。”
扶苏微微一怔,和屋内其他人一样看向嬴政。
嬴政懵懵懂懂:“上一任卓氏家主也是我孙子吗?”
扶苏窘迫,心里那点惆怅情绪被打散:“是您的外祖父,卓夫人与相和的父亲。”
嬴政闻言,拧着两条小眉毛:“什么意思?我阿母的父亲是被坏蛋害死的吗?”
扶苏道:“还需要再仔细查查。您先别告诉卓夫人她们,好不好?等我们查出来结果,帮卓夫人报了仇再说。免得卓夫人日夜伤心。”
“嗯。”嬴政听见阿母会伤心,立刻认真点头答应,并双手交叠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我一定会管好它的。扶苏……我今天想回家陪阿母睡觉了。”
扶苏揉揉小孩儿的脑袋,一点也不介意:“我明白。这就送您回去。”
毛遂也怕嬴政伤心,故意打趣道:“你是得多回去住住,不然过两天你就得多个小弟弟小妹妹。”
扶苏和吕恕同时伸手,“啪啪”两巴掌打在毛遂的后背上。口无遮拦!
毛遂龇牙咧嘴:“你们俩别太过分!我要是真伤心了,就立刻离开咸阳。”
扶苏和吕恕敷衍点着头,没把毛遂的话放在心上,这人总是嘴硬心软。
嬴政倒是当真了,有点舍不得毛遂,难过地道:“要我帮你准备行礼吗?”唉,大不了他管慎之借点钱,给毛遂当路费吧。
“……”毛遂面无表情道,“我这次真的要伤心了。”
扶苏和吕恕哈哈大笑,坐得东倒西歪。
尉缭看着眼前这温暖的场面,也忍不住露出笑脸,一摇一晃地扇着竹扇。
嬴政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便凑到唯一正常的尉缭旁边,好奇道:“我都穿厚衣裳了,你扇扇子不冷吗?哦,你是为了装好看吗?”
“……”尉缭不幸收获了和毛遂同样的心梗,他不想留下被嘲笑,起身道,“主君,我去和其他人整理搜集来的资料,方便您过一阵推行徕民之策。郭氏的事和前任卓家主的事还需要派人去差,您定好了,再吩咐我吧。”
毛遂也麻利地起身:“我也做事了。”他飞快离开这个让人伤心的是非之地。
第69章
郭氏的事情确实还需要派人仔细去查,仅仅依靠李谈是没办法彻底查清楚的。本来李谈在邯郸就没有人手,还会因为扶苏的缘故被各方监视。
扶苏思索半晌,暂时也没办法抽调出什么人手去赵国查明情况。
“扶苏。”吕恕道,“我派人去吧。吕氏派到各国经商的人手不少,现在他们大多也身兼打探消息的责任,正好可以查一查郭氏。”
扶苏没有拒绝,有吕氏帮忙自然最好不过:“好。但若是太麻烦的话,暂时放一放也是可以的,左右不急于一时。”现在想要立刻处理郭氏,也是困难重重。
吕恕点头:“我明白。时辰不早了,小公子想要回家休息,我现在送他去吧。”
“外面有点冷了,还是我去吧。”扶苏抱起嬴政往外走,微微侧下头,贴着小孩儿圆圆的脑袋:“您明天要记得入宫读书。”
“当然啦。”嬴政很爱读书的,等他读好了书,就可以当大官,就能有很多钱帮儿子买漂亮的小珠子和玩具了。他每天晚上都要把学过的东西多背几次,就连随侍的宫人都惊叹小孩儿的自制力。
说话的距离有点近,扶苏呼吸的风都把小孩儿的头发吹飞了。嬴政抬手拍拍动来动去的发丝:“我的毛毛好柔软,像蚕宝宝的蚕丝一样。我可以把它们拔下来,给你做新衣裳。”
扶苏顿时大惊,怕小孩儿想一出是一出,忙道:“我比较喜欢穿硬一点的衣裳。”
“像慎之一样吗?”嬴政有点惋惜,“好吧。他的衣裳有点扎肉……哦!我阿父的头发很硬,我可以拔他的。”
扶苏连连婉拒,本来祖父就因为幼年为质,没养好身体,头发也不算特别多。万一子楚真被拔光头发了,他就怕父亲会挨揍。
嬴政很遗憾,依靠在扶苏的怀里,不动了。
扶苏赶紧把小孩儿送到地方。
恰好卓相和也在,不似在邯郸时候张扬,坐在客堂的坐席上也很拘谨。看样子他不是很适应在咸阳的生活,甚至有些畏惧如今的子楚姐夫。
子楚和卓相和说了两句话,便说不下去了。原本他还打算让妻弟帮他,可卓相和这个人实在是太内敛了,不说有没有能力,就这个样子怎么能用得了?
他心里气馁,趁着扶苏来送孩子,便打算结束交谈。
卓相和也偷偷松了口气,别看他在邯郸怎么骂子楚姐夫,但真的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强秦地盘,面对未来可能是秦王的子楚,还是有点怕怕的。
“扶苏先生。”卓相和爬起来就奔向扶苏,惊喜万分道,“你好忙啊,我总算见到你了。政儿在宫里有没有顽皮?”
嬴政道:“没有顽皮。”
扶苏叹息一声,把嬴政递给卓相和抱抱:“不说宫里的事了,你随时都可以去我宅子那边。我不在的时候,总会有其他人在。公子,我把小公子送回来了,明天他还要入宫读书。”
“好。”子楚把孩子从卓相和那儿抢过来,担心嬴政和卓相和学得一样畏畏缩缩。
卓相和怀里一空,心里更不是滋味,勉强撑出笑脸:“先生,我这两天打算回邯郸了。”
扶苏看出卓相和情绪不佳,便对子楚说了声抱歉,拉着卓相和出门谈话:“怎么了?”
卓相和抿着嘴唇,眼眶红通通的,哽咽道:“我不太适应这里。”这里的人都说秦国话,还有个压力这么大的子楚姐夫常常拷问他,他真的不太喜欢咸阳,想要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先生也一直在忙着公事。
扶苏耐心地听着卓相和的心事,半晌后轻轻搭着他的肩膀,温声道:“是我这些日子疏忽了。我打算帮你建一个冶铁作坊,让你在咸阳可以继续做喜欢的事情。”到底是十多岁的小少年,过去也没有离开过邯郸,突然到秦国会害怕也正常。
卓相和摇头,他不想留在咸阳了。
扶苏是不可能让卓相和回邯郸的,不提卓相和的冶铁天赋,现在郭氏和卓相和父亲的死因关联不明,还有心胸狭窄的卓家主,他怎么可能放卓相和回去呢?
“相和。”扶苏声音温和,不紧不慢地道,“你在咸阳都觉得害怕,那夫人呢?她以后独自在咸阳,无依无靠,只有小公子这么一个才三岁的儿子,又该如何呢?”
“我……”提到了姐姐,卓相和想要离开的心就动摇了。从前他年纪小,没办法阻止姐姐被送给子楚,现在他难道还要抛弃姐姐吗?
扶苏继续道:“况且我也需要你。我说过,你的冶铁能力很强,我希望你和公输学一起帮我研究农具和兵器。我已经让慎之帮忙寻找办作坊的地方了,等我买了作坊,你和公输学就可以过去呆着。他以前也不是秦国人,你们正好作伴。”
扶苏给卓相和铺好了以后的路,还是做着卓相和最喜欢的冶铁事业。最重要的是,继续留在咸阳,他可以照顾姐姐和政儿,还能帮扶苏先生做事。
卓相和深呼吸一口气,一攥手道:“好。可是先生,我能不能去你那里住呢?我不太习惯姐姐给我安排的房子。”
卓兰芝给卓相和买了个大宅子,还给他安排了仆从。这一切都是靠着子楚,本也没什么,但卓相和不想面对子楚,便不愿意住。
“当然可以。”扶苏微微笑道,“正好我那里还有几个空屋子,你不嫌挤得慌,就随便来住。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卓相和破涕为笑,忍不住抱了抱扶苏:“先生,您真好。”
扶苏摇头,拍拍他的后背:“去和卓夫人说一声吧,晚上直接去我那里。我进屋跟公子说点公事。”
“好的。那我把政儿也抱走,不耽误你们。”他也跟着进屋,比刚才胆子大了,能直接从子楚手里讨要嬴政了。有扶苏在旁边,他还迈着大步,抱着嬴政出门。
子楚见了稀奇,背后对扶苏嘀咕:“小老鼠竟然敢溜达了?”
“公子。”扶苏不赞同道,“请您不要这样嘲笑相和,他在咸阳人生地不熟的,会害怕也是正常的事情。况且您又是大秦公子,未来会成为秦王。”
子楚连连赔罪:“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傻小子太气人了,一棍子也打不出三个屁来。呸呸呸。”他说话又粗俗了,幸好吕不韦没在这儿,不然又要揍他的手板。
扶苏哭笑不得:“公子。等相和适应了咸阳的生活,他就会像从前一样开朗起来。”
子楚纳闷道:“你倒是比我还关心他。唉!我倒是不差多养他一个,就当多个儿子了,就是可惜他明明和我的关系最亲近,却没办法成为我的帮手。”
姻亲关系仅次于血缘关系,当年秦王刚刚继任王位,也是靠着舅父魏冉稳定朝局。子楚自然也想要让妻弟帮他,可这个妻弟实在看不出什么能力。
扶苏听了子楚的苦恼,明白了二人刚才为何在屋子里剑拔弩张,笑道:“相和在谋略一道不算精通,但他极其擅长冶铁。公子请看。”他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剑光瞬间闪了子楚的眼睛。
子楚目瞪口呆,双手接过佩剑,凛凛剑光如同银龙的龙鳞:“这是傻小子锻造的?”
“不错。”扶苏道,“所以我打算让他留在咸阳,以后专心研究铁器。公子应该明白,相和这个人才的重要。”
子楚双指相并拢,慢慢拂过剑面,目光有些痴迷:“我当然明白。”若是大秦有更精良的精铁锻造兵器,那秦军必定能更加强大,日后可以更容易降服列国。
“倒是我真的小瞧他了。”子楚反思,有些不舍地把剑还给扶苏,“这件事我来办吧,给相和安排一个更好的冶铁去处。”
扶苏好奇:“什么去处?”
子楚道:“让他直接去少府下面的冶铁工室。”这样有了官府的支持,想必傻小子也能尽快冶炼出更多更好的精铁。
扶苏闻言委婉劝道:“相和还不适应秦国的生活,恐怕受不了那样的拘束。不如还是让他跟着我的门客公输学?公输学是公输班的后人,对研究农具、兵器也有心得。”
“鲁班后人吗?”子楚惊讶,“不愧是你,手底下果然藏龙卧虎。也行吧,什么时候他们俩想当官,就随时来找我。”
“多谢公子。”
子楚拉着扶苏笑道:“你怎么还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哦,祖父就行。嘿嘿。”他故意挑眉,逗弄扶苏。
扶苏抿了下嘴唇,低头一笑,到底没喊出来。
时辰不早了,扶苏带着卓相和一起回家,各自还抱着两大盒卓兰芝做的花饼。
回到宅邸后,扶苏把花饼分给一众门客,单独叫出来公输学:“以后你和相和一起钻研农具和兵器。兵器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过一阵我要推行徕民之策,你们俩试试能不能做出来便于开荒的农具。”
“是。”公输学与卓相和领了任务,俩人便凑在一起嘀咕,顿时有了很多新想法。他们帮主君做这么重要的工作,自然不能只研究出一套开荒农具,最好把现有的农具都改良一二,让主君能在秦国获得威望。
自当今秦王开始,秦国都以十月为岁首。现下正是九月份,治粟内史府到了年底有很多事情要忙,制定税额、收税、核检粮仓。扶苏这几日快速把整理出来的文书看了一遍,对大秦如今的情况更加了如指掌。
到了制定税额的时候,扶苏更是表现出了经验老辣,丝毫不像是刚刚接触过秦国和治粟内史府事务的新人。下面的官吏们也更加敬畏,轻易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
扶苏又把能调来的门客都调到身边,帮忙一起处理年底的事务。
在他的指挥下,今年治粟内史府的工作进度不仅没有耽误,反而比往年还要快上许多,就连复检时也几乎没有疏漏,让想要找麻烦的人都无功而返。
宗正嬴釜几次想要出手,都没有找到什么机会:“这个扶苏倒真是个人才。继续让他在秦国发展下去,八成很快就会成为下一任秦国相邦了。公子,他可不是你这边的人。”
子傒跪坐在堂中主席,单手拄着桌案:“我明白。”他又何尝不明白呢?可是让他主动给扶苏下绊子,自己也不太想做这种事。到底扶苏也是为大秦办事,怎么能因为他和子楚之间的争斗,就枉顾大秦国事呢?
嬴釜见子傒这样,明显是没把他的话往心里放,不耐道:“公子,现在宗室和一部分老臣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他看向另一旁的杜仓。
杜仓慢慢点头:“论才能、论出身,公子只比子楚多一样优点,那就是在咸阳长大的。”无论是宗室,还是秦国老臣都更倾向于扶持土生土长的子傒。那长在赵国的子楚,明显也会是个亲外的人。
“但公子不要以为这个优点就永远存在。”杜仓话锋一转,“子楚现在刚回咸阳,和诸臣都不太熟悉。等到他经营几年后,又有多少人会倒戈于他?更何况还有扶苏这样的人在帮他。到时候公子又有几分胜算?”
子傒愕然:“我……”
嬴釜紧接着道:“该下决断的时候,就应该果断一些。等到明年,扶苏就会在大秦推行徕民之策,公子猜他会先对谁动手?”
子傒不明白,这怎么扯到动手上去了?他看扶苏并没有什么私心,也不会特意针对他。
杜仓看出了这个学生的想法,恨铁不成钢道:“徕民之策是给那些外来的平民分荒地耕种,荒地有多少?荒地在哪里?扶苏首先要做的是什么?”
子傒恍然大悟:“他要清丈田地?”只有重新在全国上下把土地情况统计明白了,才能更好地给移民划分田地。
杜仓见子楚总算开窍了,但也只是开窍了一半。他头痛不已,对这个学生长叹一声:“那子楚刚回秦国,他手底下也没有多少私田,完全不受扶苏的影响。”
但他们能一样吗?他们世代都在秦国经营,谁手底下没有点隐藏起来的私田?原本这部分私田都充当荒田报上去,也不用交赋税。但现在要被扶苏捅出来,谁受的损失最大?
子傒其实没有藏匿私田,也不太了解这些事情,只是茫然地看着杜仓。
杜仓哑然。他平日教导子傒,想要把子傒培养成未来的圣君明主,这些事也少让子傒知道。现在倒成了他的麻烦。
“右丞相。”嬴釜打断杜仓的话,“这些事以后再教公子吧。我们还是先想办法让扶苏中止徕民之事。”
杜仓沉思片刻:“既然没办法给他下绊子,把他赶出秦国。不如先把他挪出治粟内史府?”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扶苏开始清丈荒田。
“也是个好办法。”嬴釜慢慢点头,看向子傒道,“过些日子秦国要派人去西周国,接收西周君的献地。公子可以去找太子,请太子出面把扶苏调去当使者。”
子傒沉默着,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公子?”
子傒道:“宗正和老师有什么事瞒着我?”
杜仓哑口无言。
嬴釜压制不住烦躁,不耐烦道:“公子!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等过一阵再和你解释。不要辜负我们这些宗室、老臣对您的信任。”
子傒听到这话咬住了嘴唇。
终是杜仓心生不忍,叹了口气道:“还是我明日给大王上书吧。”
“嘭!”嬴釜猛地一拍桌案,一句话也没再说,夹着满腔怒火,起身就走。
子傒慌张:“老师,这?”
杜仓安抚道:“无妨,稍后我和宗正说说。听说这些日子赵国也要派人来接扶苏,到时候看看吧,要么把扶苏送到西周国,要么把扶苏送回赵国,总之不能让他继续呆在秦国了。”
子傒抿了下嘴唇,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咸阳宫中,扶苏刚刚抽空给小孩子们上完课,带着嬴政去见秦王。自从这些日子天气越来越冷,秦王的身体就愈发不大舒服。嬴政便经常来陪他。
还没到彻底入冬的时候,秦王所在的偏殿就已经烧上了炭火。秦王整个人窝在坐台上,听蒙骜给他念着奏书。
“曾祖父,我来啦。”嬴政熟练地在门口踢掉小鞋子,跑到了秦王旁边。
蒙骜停止念奏书,安静地退到了旁边。
秦王睁开眼睛,哼哼笑道:“你怎么总来寡人这儿?”
嬴政抓起一卷奏书,认真地道:“我来给你读这个。”奏书的竹简有点大,他没抱住,噼里啪啦掉在席子上。
秦王嘲笑了嬴政一顿,抬眼看见站在台阶下的扶苏:“你来的正好。小羊人,把这卷给他看看。”他随手抽出一卷竹简,递给了嬴政。
嬴政便充当信使,抱着它跑下台阶,交给了扶苏:“写的什么?”他有点好奇。
扶苏扫了一眼,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温声解释道:“是赵王派来使臣,想要接我回去。”
上次刺杀他的事情,赵王随便找了几个替死鬼处死,并没有处置郭氏。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郭氏做了手脚,还是想要帮郭氏隐瞒。
嬴政听了这话,有点生气道:“不要走。赵王真讨厌,也没有曾祖父当大王厉害,还敢来抢走你。”
秦王爱听这个话,拢着袖子笑道:“寡人要回绝了。你怎么看?总不能真想回赵国吧?”
扶苏无奈笑道:“大王就不要打趣臣了,臣怎么会想要去赵国呢?容臣给赵王写一封书信,也免得大王会落人口实。”他怕赵王污蔑秦王不肯放人。
秦王才不在乎这些虚名:“哼,当寡人不知道吗?当年寡人把魏冉赶回他的封地,这些人在背后骂的还少吗?行了,你少和赵王来往,寡人直接回绝了。”
和秦王相处的时间长了,扶苏也就了解了秦王喜怒无常背后的真实想法,知道秦王这是怕他为难,抿唇笑道:“多谢大王。”
秦王坐起了身子:“这些日子你在治粟内史府干的不错。等下个月国中结束祭祀大事,你是不是就要准备试行徕民之策了?”
“是。”扶苏道,“前些日子臣让府中官吏整理了计簿,但细算下来,荒地的统计还是有些对不上。臣打算重新清丈荒地。”
其实从账面上来看,是看不出来哪里不对的。但偏偏扶苏生前是去过其他郡县的,尤其是上郡,他在那儿还呆了很长时间。所以他在拿到计簿的时候,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对。
就比如上郡一地,计簿上的农田和荒地加起来,是少于实际上的土地的。那么凭空消失的那部分去了哪里?
秦王听罢扶苏的话,面色微微沉下来:“寡人知道。”贵族豪强隐匿私田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从前想出手管,却被魏冉阻止了。后来一直和赵国交战,也就没有了精力。
扶苏回想起生前所见,微微轻叹。不提隐匿的土地,贵族豪强所占据兼并的私田就有很多,大秦管了又管。关中倒是好说,南面辽阔的楚地根本管不住。
秦王沉声道:“清丈荒地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寡人会给你派一支护身卫队。”当年商君为大秦变法,便遭受了不少的针对,也有专门的护身卫队。
“多谢大王。”有了赵王的对比,扶苏才知道秦王这么做的可贵。
秦王安静地思索了一会儿,看向扶苏道:“范卿年纪大了,寡人也不忍心让他出面操劳。你多费费心。”
“……是。”扶苏心绪复杂,大王是怕应侯岁数大了,受不住刺客的刺激吧?
作为主君,能有一个想要相护的臣属,当真是幸事;而作为臣属,能有一个高祖父这样的主君相护,何尝不是幸运呢?扶苏一时出神。
嬴政晃了晃扶苏的手:“阿父也会保护你!”
扶苏低头看着嬴政,帮小孩儿捋着碎发,温声笑道:“您也会有您想要庇护的下属。”
“毛遂吗?”嬴政道,“我只有他一个下属。哦,还有左车他们。”
扶苏没有说,思绪飘到了楚国。荀卿去了楚国,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李斯有没有拜荀卿做老师呢?若不是怕耽误李斯拜师,他早就把荀卿接到秦国了。
第70章
在咸阳悄悄入冬时,温暖的楚国上蔡县也渐渐转冷。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一早就夹紧单薄的旧衣服,脚步匆匆地顶着寒风去乡廷。
“今年田里的麦子抽穗太差了。”乡啬夫坐在东屋,不停地捏着自己的眉心揉,“这田赋不好收啊。”
一旁的乡佐拿起火炉上的水壶,倒了碗热水,弯腰端到乡啬夫桌案前,陪笑道:“上官也不用太担心。上蔡这地方刚从韩国那儿拿回来几年啊?您能把这乡里管得服服帖帖,就已经是大功劳了。就算是春申君亲自来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自从九十年前,上蔡就被韩国夺走。都这么多年了,要不是趁着前一阵秦国对韩国出兵,哪能收回来?这刚收回来的地方,不出民乱都不错了,难道还真指望能多交多少赋税吗?
乡啬夫哼了一声,斜眼看他:“说得倒是轻巧,上面的人哪管下面的死活?看不到足税,追究的是我的麻烦。”
乡佐思索着道:“新招来的那个小史,叫李斯的那个。看他平时干活儿挺麻利的,今年就让他去下面收赋税。”
乡啬夫眉头微微舒展,语气却还是很勉强:“那小子太年轻了。”
“年不年轻的,只要他能把赋税收上来,就都好说了。”
乡啬夫慢慢点头,恰好从窗户看见李斯进院,便把他喊进来。
乡啬夫先是上下打量着李斯,见其衣着破旧、身形消瘦,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这些新来的小史里,你是干的最好的。今年收赋税的活儿,你好好干。等到我写文书的时候提你一嘴,过两年还能让你升个像我这样的斗食少吏,也不用饥一顿饱一顿了。”
李斯受宠若惊:“多谢啬夫。我这就去准备。”
“去吧。”乡啬夫语调缓慢,目送李斯出门后,轻蔑地讥笑一声。
一出门,寒风袭面。李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裹了裹松松垮垮的衣袍,脚步匆匆再次赶去另一间存放文书的屋子,里面有三四个乡小史在忙活着整理文书。
和李斯关系较为亲近的乡小史走过来,眼睛瞄着左右,瞥了眼乡啬夫的屋子:“他找你说什么了?”
李斯叹息:“说让我负责征收田赋。”
那乡小史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上面给他安排的,他做不了,就反过来欺负咱们。你要是征收不足额,怕不是要被他推出去顶罪。”
“哼。”坐在他们后面的乡小史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级压一级。谁让咱们都是这玩意儿呢。”他伸出小拇指,掐着自己的指甲盖。
李斯沉默,半晌后说道:“咱们总好过下面的役夫。”
两个乡小史听罢心有戚戚。
李斯心里烦闷,不再闲聊。他整理出自己需要的文书,便出门找人一起去下面征税。过程的艰难不必细提,好不容易勉强征够税,李斯的脑袋还被石头砸出了几个红紫的包。
他没说什么,甚至比往日还要沉默,跟着去粮仓清点征收上来的麦子。
麦子的成色不算好,还有不少干瘪的。看守粮仓的小吏不答应入库,和李斯带来的人吵吵闹闹,吵了半个时辰。
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有老鼠!”。看守粮仓的小吏吓了一大跳,赶紧带人去抓老鼠,费了半天劲才把吃的肚子溜圆的老鼠逮到。他也不管麦子的成色了,赶紧往粮仓里一堆,把仓门都锁好。
“这死老鼠!”小吏气急败坏,把老鼠往地上狠狠一摔,“害死乃公了。”
李斯垂眸看着地上挣扎不休的吐血老鼠,目光落在它那光滑的皮毛、肥大的身体上。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在茅厕看到的老鼠,皮毛枯黄、干瘦小小的。
同样是老鼠,却命途迥异至此。就算是最后惨死,也该活得像是粮仓里的老鼠。
此后数日,李斯愈发安静,干活儿的时候也一直在走神,让其他乡小史都觉得奇怪。终于有一日,他早上起床的时候没有如往日匆匆去乡廷,而是对妻子道:“我听说荀卿在郢陈。”
妻子跪在床上叠着被子,听到这话回头看他。
李斯抿了下嘴唇:“郢陈离我们这里很近,走得快的话,三天左右就到了。”不需要太多路费。
妻子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整理床铺,也不说同不同意。
李斯站在旁边,凝望着妻子的背影,又道:“我听说河间君去了秦国,离我们这里也不算太远,以后我可以去投奔他。他手底下的门客都已经在秦国当官吏了,未来很有前途。如果我一直呆在这里,就永远都是个打杂跑腿的小史。”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被推出去顶罪。
片刻后,妻子抱起床脚的儿子,从襁褓里摸出是十多枚贝壳样的铜钱,摩挲着铜钱道:“这些够不够让荀卿收你做弟子?”
李斯眼眶微红,笑道:“荀卿收弟子不要钱。这些钱你先在家用着,等我在郢陈找到个活儿干,可以一边学习一边继续赚钱。郢陈是国都,肯定比在这儿强。”
妻子没有说什么,揣起了钱,把儿子背在身上道:“你去跟乡啬夫请辞去吧。我帮你准备行囊,既然要去就快点,别扑个空。”
“谢谢。”李斯轻轻抱了抱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妻子凝望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才浮现出愁容。她摩挲着怀里的铜钱,帮李斯打包衣裳和干粮,最后将铜钱缝进了亵衣里,小心夹在最中间。
被背在后面的小婴儿不懂,哼哼唧唧地吸着手指头。
“乖,一会儿给你煮点汤。”妻子回手摸摸孩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也没什么奶水,抹掉刚淌出来的眼泪。她担心这孩子根本养不活。
荀卿也的确有意要在最近离开郢陈了,原本受春申君邀请来楚国。可春申君同样不采纳他的主张,在楚国也看不到什么实现抱负的希望,荀卿有点心灰意冷。
“老师,扶、扶苏师兄托吕氏商队送、送来信了。”韩非从外面匆匆进来,把手里的帛书交给荀卿,“他要在秦国推行徕民之、之策。”
荀卿还没打开帛书,捏着细腻的布料,笑道:“他在秦国过得不错。”这么奢侈,连料子这么好的帛书都用上了。
韩非也笑了:“有政儿在,公子子楚怎、怎么也会帮扶苏一把。”
荀卿展开折叠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但每个字都很端正,让荀卿能清晰看清楚。他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愈深,眼神中又夹杂着几丝担忧。
扶苏现如今得到了秦王的赏识,帮秦国整顿田政,准备推行徕民之策。不过他的处境也变得和在赵国一样艰难,被秦国宗室和老臣所不容。
——待扶苏在秦国站稳脚,想请老师来咸阳。
荀卿摩挲着最后一句话,放下帛书叹道:“他身边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真的不愿意入秦吗?”
韩非闭着嘴,摇了摇头。等他跟荀卿再多学一点本事,还是打算回韩国的,就算不能让韩国成为大国,至少也要恢复当年的劲韩之名。
人各有志,荀卿也不再劝。
韩非道:“老师打、打算去秦国吗?”
“暂时不去。”荀卿还要观望一下秦王的态度。上次他去秦国,真的被秦王和秦相范雎的态度快气死了,尤其秦王直言儒生无用,一棍子把他和思孟那群腐儒一起打死。
虽然暂时不去秦国,但荀卿还是提笔给扶苏写回信,把扶苏在来信提到的“田政问题”一一做出解答,给扶苏一个参考。另外,荀卿还把楚国当前的局势也夹在信里。
荀卿没有扶苏那么有钱,用的只是木片写回信。他写完就交给韩非:“上次我买的那套木偶小人玩具呢?一起送去咸阳。”
“是、是给政儿的吗?”韩非迟疑着,其实他也有点想那个聪明漂亮的孩子了,拿着木片左右犹豫,“我要不要也给、给他买点什么?”
荀卿笑道:“你给他买点什么,免得以后他烧你马车。”
韩非想起嬴政的“丰功伟绩”,不免失笑:“等他长大一、一点就不会顽皮了。”最后他也没买玩具,而是写了几篇最近的学习心得,浅显的送给嬴政,深奥的送给扶苏和吕恕。
吕氏商队折返咸阳的时候,把荀卿和韩非的回信带回了咸阳。此时,咸阳已经彻底入冬,早上刚刚下了一场小雪。
扶苏最近忙着清丈荒田,可惜进程不算顺利,甚至有派到下面郡县的御史接连出了意外。有些是雪天路滑,马车倾翻,人也被压死了;有些是夜里审查文书,打翻灯盏,连人带文书一起烧了。
秦王大为震怒,偏偏怎么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照着这样下去,开春之前还能顺利推行徕民之策吗?扶苏是打算在春耕前就把三晋之民招过来的,这样也不耽误春耕。但现在意外丛生,第一步清丈荒地就被卡住了。
扶苏沉思了一夜。他闭目靠着桌案,手插在披散的头发里,深深地抠着自己的头皮。
吕恕抱着布袋进来,见扶苏这个样子,忙加快脚步走过去。他跪坐在扶苏旁边,把布袋放在桌案上,制造出来一点声音,惊醒扶苏。
扶苏勉强露出笑容:“慎之这么晚才回来?”他伸手帮吕恕拂走落在头发上的雪花。
吕恕趁着灯光,窥探着扶苏的脸,比往日更加憔悴:“是老师和韩非从楚国传来的信。”
扶苏闻言,立刻打开了布袋,从里面拿出几卷竹简、木片,还有一套人偶玩具。连日不展的愁眉,此刻舒展开来,眉眼愉悦道:“老师还给小公子送了玩具。”这种感觉还真是稀奇,从前荀卿和父亲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李斯。
吕恕摸着不算精致的人偶玩具,笑道:“老师很喜欢小孩子。快看看信里写了什么?”
“正在看。”扶苏简单扫了一遍,又细细读了一遍,把信交给了吕恕,“唉,老师给我提了一些关于‘徕民之策’的意见。可现在清丈荒地就这么难。”
吕恕抿唇道:“不要太心急。我帮你去下面清丈荒地吧。”
扶苏脸色一变:“不行。”那些牺牲的御史已经让他心里愧疚,更不可能让吕恕去冒险。他按着桌案起身,来回走了两圈道,“我去,至少我还有保命的功夫和大王给我的卫兵。”
吕恕也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处理这种事情,我还是有一些经验的。”他堵在扶苏面前,不让对方避开。
僵持半晌,扶苏无奈道:“那咸阳怎么办?总得有人在咸阳守着。”
吕恕道:“可以让我父亲和公子子楚守着咸阳。”
扶苏自然是相信吕不韦的能力的,可他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有些无力地抓了抓头发:“万一你也出事了怎么办?”
吕恕笑道:“可一可二不可三。秦王已经动怒了,如果他们还敢顶风杀害御史,那就不只是清丈荒田那么简单了。我们这位大王可不像陛下好说话。”
扶苏想起秦王平日的作风,心里也认同了吕恕的话,“让我再想想。”
吕恕搭着扶苏的肩膀,无声叹息道:“不要把人命都背在自己身上,该死的是那些对御史们下杀手的人,不是你。我们不要让他们白白牺牲。”
扶苏睫毛微微眨动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水光:“嗯。”
次日朝会上,扶苏从坐席上直接站起来,请令同御史一起去下面清丈荒田。
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同僚,第一次在朝堂上展露逼人锋芒:“有些地方难查,臣亲自去查,总能把这荒田清算明白。”最后四个字,他一字一顿、铿锵有力,清算的何止是荒田?还有那一桩桩人命。
心怀鬼胎的秦臣下意识地垂眸,避开了扶苏的视线。
秦王端坐在上面,冷眼看了一会儿,讥笑道:“好。寡人让蒙骜跟你一起去。”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蒙骜现在可是秦王身边的近臣,还直接负责统卫咸阳宫的宫防,代表的身份不言而喻,竟然这样直接派给扶苏了?
杜仓和嬴釜对视一眼,心里发沉。他们似乎低估了秦王对做成此事的决心,更低估了扶苏在秦王心中的位置。
不管诸臣怎么想,秦王都已经做下了决定,势必要清查到底。
一直装聋作哑的范雎忍不住开口道:“大王,眼下诸国暗地里小动作不断,国中不宜太过动荡。”下面的郡县哪个没有豪强?比起列国来已经好多了,所以维持表面稳定更加重要,应该把主要目光放在六国上。
秦王道:“范卿年纪大了,没有当年的冲劲了。”
范雎一听这话,顿时不敢继续劝了。他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慌乱地捋着胡须,也不敢再看秦王。
秦王见状心里烦闷,自己只是随便感叹一下罢了。就算郑安平和王稽出了事,他也没有追究范雎的责任,为何避他如蛇蝎?
但范雎不说了,还有其他人顺着范雎的话劝阻。秦王总算逮住了发火的地方,对着几个人骂了一顿,气得拂袖而去。
朝会也就被迫中断了。
杜仓拢着袖子走到走到了扶苏旁边,笑道:“河间君为大秦效力是好事,只是不要太过头。物极必反的道理,河间君这么聪明的人不是不懂,最后搞得上下不安,反倒被赵国和楚国钻了空子就不好了。”
扶苏看着他,忽然笑了:“烂肉长在身上不割,只会从腿上烂到胸口。”他临死前各地的动荡,也不是一朝一夕就突然出现的。他在上郡所见还是最服从秦律的关中景象,民生艰辛可见一斑。
怕只怕那些日积月累的不满,有一天会在更大的逼迫下,突然爆发出来。到时候大秦就陷入危难之中了。扶苏一时出神,没注意到路过的嬴釜狠厉眼神。
杜仓见劝不动扶苏,便也直接离开。
走到外面,嬴釜放慢脚步,等杜仓赶上来道:“这个扶苏倒是和那个卫鞅挺像的。”说着,他嘲讽地讥笑两声,可卫鞅再怎么厉害又如何?最后还是死得很惨。唯一可惜的是,卫鞅虽然被处死了,先王却没有废除卫鞅所行的治国之道。
“还是有些不同的。”杜仓顿了下,喃喃道,“倒也没有不同。”扶苏的行事作风倒是和卫鞅如出一辙的刚烈,果然是荀卿带出来的弟子吗?
嬴釜道:“早点切干净,别让他查出来什么。我们来日方长。”
杜仓沉默。
离开咸阳之前,扶苏特意去和嬴政道别。他站在学室外面,透过窗户,看着里面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儿摇头晃脑地背书,眼角眉梢都透漏着祥和。
正在授课的尉缭注意到扶苏的影子,大概猜到了主君的来意,便提前宣布下课,放嬴政出去找扶苏。
“扶苏。”嬴政一马当先跑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串比他还大的孩子。年纪相仿的子婴和蒙恬没有嬴政灵活,手拉手地走在最后,摇摇晃晃抵达嬴政旁边。
扶苏摸摸嬴政的鼻子耳朵:“冷不冷?”
嬴政摇头:“我还有点热。”他扯着自己的衣裳,一点也不想穿得这么厚。可是阿母非要让他穿,真的很难受,都不方便玩耍了。
“还是要穿好,不要留下什么病根。”扶苏温声劝阻,而后把荀卿和韩非的礼物交给嬴政,“这套人偶是荀卿给您的,这卷竹简是韩非给您的。”
其他小孩子们对竹简没什么兴趣,看到那么多字就头晕,催促嬴政赶紧看看人偶玩具。
嬴政小嘴一鼓:“闭嘴。”
小孩子们齐刷刷地收声。
正在咬奶饼的蒙恬一愣,小声问道:“小公子,我也要闭嘴吗?”他有点饿了,还是想要把奶饼吃完。
“你继续吃吧。”嬴政挥挥手,蹲在地上打开竹简。
韩非很贴心,知道嬴政学习的是秦国文字,写文章用的也都是秦国文字。不过他向来用韩国文字习惯了,偶尔有几个字还是韩国的简略文字。
嬴政指着缺胳膊少腿的韩国文字,无奈叹气:“他还是不肯好好读书,我真的还以为他已经认识字了呢。”
扶苏看着觉得可爱,但还是赶紧替韩非解释道:“小公子,韩非用的这些是韩国简化的文字,并不是错字。”
嬴政呆了呆,不大高兴道:“为什么和我学的不一样?真讨厌。等我长大了,就要让韩国改成我这样的,不要带坏其他小孩子。”
扶苏笑着看他道:“您会做到的。”
“当然。”嬴政低头继续看竹简,能看明白上面的字,但连成一句话就不明白了。他挠挠脑袋,把竹简放在一边,去拆荀卿给他买的人偶玩具。
小孩子们都惊呼:“小公子政儿,这个人偶娃娃好像你哦。”他们指着简陋的人偶娃娃,上面之戳出来几个洞洞当眼睛嘴巴,用黑色墨汁勾勒了一下。
嬴政笑道:“是像我,是像我。荀卿真的很不错,等以后我要让他当太子。”
他话还没说完,一把被扶苏捂住嘴巴。扶苏真的有点放心不下就这么离开咸阳了,他无奈道:“不能乱说的。”
嬴政点点头,被松开嘴巴道:“你嫉妒了吗?那我以后只让你当。”
扶苏一囧。
子婴道:“大侄子,老师不能当太子的,只有我阿父是太子。”
嬴政不高兴道:“他都已经当了好几年了,为什么不让让别人?一点也不懂谦让,应该让他来跟我们一起学学。”
子婴茫然,心里也有点认同嬴政的话了,他阿父好像是有点自私。
扶苏仰天长叹,把教育小孩儿这个艰辛的任务交给了尉缭,对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尉缭拱手道:“就有劳缭先生受累了。”
尉缭嘴角微抽:“主君还是要好好活着回来,小公子政儿天赋异禀,不是我一个人能教育得了的。”这孩子非常聪明,还非常有主见,一般人都镇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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