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嬴政慢吞吞眨着眼睛,脚下一转,攥着扶苏的小拇指,往门口的方向走:“扶苏,我们去吃小羊。”


    扶苏却把嬴政举起来,拦住小孩儿转移话题,认真地道:“您还很小,跟别的孩子打仗,容易被他们伤到。”


    嬴政有点生气,嘴巴一鼓:“我没有打仗!”


    “好吧。”扶苏见小孩儿这么愤怒,也不好继续说什么,还是改天等父亲心情好了,再跟他讲道理吧。


    嬴政伸手去抓扶苏的脸,捏捏:“我要吃饭。”


    扶苏微微侧头,躲开小孩子作乱的手:“我去弄点蒸饼。”


    “可是我想吃小羊。”


    扶苏充耳不闻,抱着小孩儿去了厨房。他刚刚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大概是最近天天吃小羊,小孩子有点受不住羊肉的火气,嘴巴上都有了溃烂的小口子。


    嬴政用脑袋去顶扶苏的鼻子:“我要吃小羊!”


    扶苏劝道:“您吃得太多了,会不消化的。”


    “会消化。”


    “嘴巴都上火了,不痛吗?”


    “不上火,不痛。”


    扶苏停下来,仔细看小孩儿的表情,是那样的严肃认真,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说假话。唉,到底是小孩子,他只好换了个方法劝:“可是您身上都是小羊的味道,再多吃会变成羊的。”


    嬴政听这话,瞳孔瞬间缩小,又努力瞪大眼睛:“我才不信!人不可能变成羊。你那么不想吃小羊,我就陪你吃蒸饼吧。但是我希望能放点糖。”


    扶苏失笑:“好。”他把嬴政放在厨房门口。


    嬴政刚一落地,就像被松开绳子的小狗,爬过门槛,往厨房里爆冲。


    扶苏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孩儿捞起来,重新摆在门外:“里面很危险。万一碰到火,您会受伤的。”


    嬴政道:“不会。我们火攻赵嘉的马车,都没有被伤到。”


    扶苏眼前一黑:“您刚才说您没有打仗!”不仅打仗,还打了赵国太子的长子,未来的赵国废太子,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嬴政顿了下:“没有打仗。”


    “”小孩儿满嘴胡说,扶苏是一个字也不信了。


    他把嬴政端到台阶下面,摆在树荫处,又放了两个玩具:“您在这儿玩一会儿。蒸饼马上就好。”


    说罢,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两步回头看看嬴政,见小孩儿乖巧地站在树下,才松了口气,去厨房里做蒸饼。


    嬴政眼神幽幽,目送扶苏离开。又像个无声无息的小幽灵,挪过去,沿着台阶往上蹭。


    没过一会儿,嬴政抵达了门槛,瞄了瞄在忙活的扶苏背影,扒着门槛往里翻。


    没等嬴政翻进去,又被扶苏给逮住。


    扶苏举着嬴政,没招了,无奈道:“树下的玩具不好玩吗?”


    嬴政的嘴唇抿成一道线,倔强地凝视着扶苏的眼睛:“我已经有七十一天没有见到你了你都不知道我能数到七十一了。”


    扶苏一怔,而后明白了小孩儿的意思。原来小孩儿是太想念他了,才忍不住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想多亲近亲近他。


    扶苏从未体会过父亲这样浓烈的感情,一时手足无措,把小孩儿抱在怀里:“我、我不知道抱歉,我没有想到。”


    “哼。”嬴政抱住扶苏的脖颈,摇晃着脑袋,在他的颈窝拱来拱去,“其实我都能数到一百了,二百也会。小熊和小燕子都不会数,左车只能数到八十。”


    扶苏向来迟钝,这一次却莫名领会到了嬴政的意思,试探着夸赞了两句。


    嬴政立刻高兴了,脸蛋微微红着。但他还是抱着扶苏的两只耳朵,认真嘱咐道:“偷偷夸我就好了,不要当着小熊他们的面。他们没面子,会很伤心的。”


    扶苏笑意难掩:“您真聪明,还会顾及他们的面子。”


    嬴政点头:“当然。我是主君,也是他们的祖父。”


    扶苏没忍住,顺顺嬴政头顶支棱起来的碎发。他干咳一声道:“厨房太呛了,您出去玩一会儿,我马上来陪您。”


    嬴政道:“我可以帮你烧火。我可会点火了,烧赵嘉马车的火,都是我点的。”


    扶苏半晌没说出话。小孩儿不说实话,但嘴巴比漏斗都能漏,时不时地就会把吓人的真相秃噜出来,不知让人该拿他怎么办。


    他想,若是自己的那几个孩子,肯定是要被揍一顿的。偏偏这是父亲,再小也是父亲,不能随便揍。如果老师还在邯郸就好了,可以请老师帮忙。


    嬴政突然用力吸气,脑袋和上半身都往后仰,肚子也鼓成个小球。


    扶苏回过神,忙抱稳了他,急道:“您怎么了?”难道是生病了?他赶紧要往外走,出门去找医者。


    嬴政吐出一口气,嗓门很大地冲着扶苏道:“我没怎么,但是锅里的蒸饼好像有点死了。”


    扶苏这才意识到一股焦糊味,赶紧放下了嬴政,跑过去看蒸饼。蒸格下面的锅里忘记添水,都烧穿了,蒸饼也被烧得焦黑。


    嬴政颠颠凑过去,垫着脚往里看,表情难过:“好可怜。”


    陶灶一片狼藉,根本没法用了。扶苏和嬴政,一大一小站在原地,看上去比锅里的蒸饼更加可怜。扶苏想着怎么修,可他也没修过,为难地僵持住了。


    嬴政见扶苏半天没动弹,仰头道:“我们要穿丧服吗?我可以去为它们做小棺材。”


    扶苏一言难尽地低头看他:“您平时在玩什么游戏?”


    “好多。”嬴政叭叭了一大堆,从开疆拓土,到婚丧嫁娶,无一不玩。


    扶苏叹息,幸好秦王现在看不见父亲,不然父亲的屁股真逃不过一顿打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吕恕的惊喝:“什么人?敢闯入河间君的宅邸?”


    “慎之?”扶苏大喜,抄起嬴政,疾步跑出去,“慎之!我回来了。”


    吕恕的惊惧转为喜色:“我遇到毛遂了,想着你也该回来了。你这是?”他往厨房里扫了一眼,明白了情况,笑了笑,“无妨,等其他门客回来把里面修整一下。你们饿了吧,出去吃?”


    嬴政道:“吃小羊。”


    吕恕自然无有不应。


    扶苏无奈一撇嘴:“慎之,你不要什么都答应。他吃了太多羊,嘴巴都破了,肯定这两天肠胃也不好。”


    吕恕闻言,忐忑不安:“我,我没想那么多。都是我不好,忘记了主君的身体。”他懊恼地咬着嘴唇,都咬出了血丝。


    扶苏哪里还能责备?把嬴政递给吕恕,叹息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好,但小孩子很难分辨好坏。对小公子好,不仅要事事依顺他,也要及时规劝。”


    吕恕张了张嘴,艰难地想要应下,却发不出声音。他很难拒绝怀里这个小孩儿的要求。


    扶苏见状也不好再说:“罢了,以后还是我来规劝吧。”


    嬴政转动着脑袋,左看看扶苏,右看看吕恕。他伸手摸了摸吕恕的嘴唇,看着沾在指腹的血迹:“你的嘴巴也破了吗?我的也破了,有点痛哦。我带了药,我们一起用。”


    吕恕抿着嘴唇,帮小孩儿把手上的血迹擦掉。


    “吃、吃羊吃的!”韩非磨磨蹭蹭走进来,没好气地看嬴政,“让、让你少吃,不少吃,每天都吃、吃得不少。”


    嬴政听见这样拗口的话,抱着脑袋犯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扶苏立刻跟韩非打招呼。现在赵国和韩国关系缓和,韩非这个韩国质子也可以出质子馆了是不是再过一阵就要回韩国了?


    果不其然,韩非跟扶苏打过招呼,下一句就是:“师兄,我这两天就、就要回韩国了。”


    扶苏心中升起一股惆怅,下次他和韩非见面不知是什么身份:“你以后要帮韩王做事吗?”


    韩非沉默了片刻,道:“他、他不愿意听我说话。我打算去楚国找、找老师,再多学习几年,找到更好的治国方法。”


    扶苏想起荀卿,愈发怅然,吸了口气道:“老师接到春申君的邀请,去楚国了啊。”等他回秦国站稳脚跟,就把老师接到秦国。免得日后老师因春申君,被李园清算。


    “楚国”吕恕呢喃一句,苍白如霜雪的脸上竟多了几分怀念,似乎连身体也变得温暖。


    三个师兄弟各怀心思,或是对前途未卜的担忧,或是对未来预想的惆怅,亦或是对过去回忆的追念。他们都沉默地站在风里,也没有说话。


    嬴政道:“我也要去楚国。”


    韩非无语道:“你去做、做什么?”


    嬴政道:“楚国有很多人欺负小熊,我要带我的将军们去打他们,让他们给小熊道歉。尤其是那个楚王,很讨厌。”


    韩非对扶苏摊开手,你看看吧,这小崽子整天顽皮。


    扶苏也没什么好办法了,只好道:“秦王给您送的小羊还没吃完呢,等您从楚国回来,小羊们都饿瘦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再说吧。”等父亲再长大点,就不会这样了。


    嬴政想了想,同意了扶苏的提议。


    扶苏被嬴政这么一打岔,也没了忧愁的心思,想起了如今在楚国做小吏的李斯。他对韩非挑眉道:“老师在楚国肯定会收其他弟子,你若是遇到了有趣的师弟,要给我写信啊。”


    韩非感觉扶苏话里有话,却听不明白,便点头应下。反正以后自己早晚会知道。


    吕恕侧头去看扶苏,笑得有些无奈。长公子总说陛下顽皮,他自己也挺顽皮的。不过他想起还在楚国的李斯,不自觉箍紧了怀里的小孩儿。


    嬴政被箍得难受,当即叫唤了一声。


    吕恕立刻回神,手忙脚乱差点摔了小孩儿,幸好被扶苏给接走了。


    扶苏一手抱住了嬴政,一手扶稳了吕恕的腰,没让他跌倒:“不舒服吗?是不是小公子太重了?下次有事,可以跟我说,不必硬撑。”


    吕恕抿唇,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嗯。”


    嬴政捏着自己的肚子:“小公子不重,小公子要饿扁了。”


    吕恕也按按嬴政的肚子,对扶苏笑道:“今天为韩非师兄饯别,我们去食肆里吃吧?”


    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儿纷纷举双手同意,邯郸食肆里的东西还是很好吃的。就算不好吃也没什么,总比吃那几个烧焦蒸饼强。


    邯郸地处枢纽,直接通往燕国,来往的客商很多,食肆也多。扶苏三人挑得眼花缭乱,最后由嬴政选择了一个修缮华丽的食肆,他就是喜欢这样漂亮的房子。


    点了一大堆菜和酒,吕恕却还是跪坐在角落桌案,自己面前只摆着一道寡淡的野菜。这种野菜也只有吃不起饭的平民、奴隶才会吃,吕恕用自己的饭菜去和路边的乞儿交换来的。


    和吕恕相识这么久以来,扶苏和韩非本以为理解了吕恕的习惯,可眼下一看,还是心里不适。就连嬴政也抓着自己盘子里的肉,想要往吕恕的盘子里放。


    吕恕抱着盘子慌张躲避:“多谢主君,我吃不惯肉。”


    “为什么呢?”嬴政看自己手里的肉,他觉得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什么肉都好吃,尤其是小羊。


    吕恕抿着嘴唇,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野菜,半天也没回答。


    扶苏在旁看了一会儿,心里捉摸着,笑道:“那慎之至少也吃点鸡蛋,不然你太虚弱了,以后怎么为小公子做事?”


    嬴政认同点头,对着吕恕的腰比划:“你的腰和小熊的腰一样宽,可是你比小熊高那么多。看起来真的很弱,怎么跟我去上阵杀敌?”


    吕恕呐呐半天,声音细小:“臣会努力的。”他怕嬴政继续盯他吃饭,忙伺候嬴政吃鱼肉,给小孩儿挑刺。


    嬴政又对吕恕唠叨了半天,然后指着自己盘子里的鱼:“我认识它,它是小鱼。但是我没吃过,阿母不让我吃。”


    “夫人应该是怕您被鱼骨头卡住。”扶苏也跪坐在嬴政的桌案旁边,和吕恕一起挑鱼刺。记得父亲最爱吃鱼肉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帮父亲挑鱼刺。从前他们父子很难离得这么近,更不会在一起吃饭。


    嬴政已经闻到小鱼的香气了,吧嗒吧嗒嘴巴,咽着口水。他继续叭叭说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等吕恕和扶苏帮他把刺挑完:“为什么小鱼的骨头那么小,小羊的骨头那么大?”


    扶苏温声道:“羊比鱼长得大。”


    嬴政好奇道:“那小孩子的骨头,也比成年人的骨头小吗?我的身体里是不是也有很多这样的细小骨头?可以把我拆开看看吗?”


    扶苏头皮发麻,赶紧哄嬴政吃肉。


    吕恕也手指一抖,被鱼刺扎破了指尖,忙丢掉被血弄脏的鱼肉。


    “呵呵。”韩非坐在对面的桌案前嘲笑,“你们别太、太溺爱他了。”


    不等扶苏和吕恕说话,嬴政怒喊:“为什么不爱我?就要爱我,所有人都要爱我。不爱我,我就揍你的屁股!”


    韩非哭笑不得:“果然是嬴秦子、子孙。”


    嬴政遇到听不懂的话,愤怒没了,却郁闷起来:“我阿父叫公子子楚,我祖父叫太子柱。我才不是嬴秦的儿子和孙子,都不认识他是谁。你再胡说,我就揍你的屁股。我阿父听了会多伤心?”


    韩非被嬴政的无知再次震慑,无法言语。


    扶苏温声给嬴政解释:“‘嬴’是您的祖先之姓,‘秦’是秦国国号。嬴秦不是人,是您出身的王族”


    嬴政听了觉得小鱼都不香了,犯愁道:“够了够了,我的名字已经长到写不过来了。‘嬴秦小公子政儿’足足有七个字呢,每个字都很难写。”


    扶苏被噎了一下,继续耐心给嬴政讲解称号和名是不一样的,总算让小孩子理解了“小公子”的意思。不然他总听别人叫他“小公子”,还真以为也是自己名字的一部分。


    嬴政弄明白了,就开心地继续吃鱼:“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害得我每次写名字都多写了好几个字。”


    扶苏低声道:“我还以为您是故意的。”他也不好在这种小事上反驳父亲,况且,况且他大逆不道的想,听小孩儿那样自称,还挺可爱的。


    “好了,反正我以后知道了。”嬴政不觉得不好意思,他从前没学过,当然不知道。现在他学过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小孩儿的肚子不大,很快就吃饱了,迷迷糊糊地趴在席子一角睡着了。


    扶苏和韩非、吕恕三人畅聊两个来时辰,直到天色将晚,才散场。扶苏抱着嬴政,把小孩儿和韩非都送回质子馆。


    在即将分别时,韩非回身对扶苏说道:“我本打算等师兄回来,再、再离开邯郸。现在见过师兄了,我想明天就、就走了。”


    扶苏一愣:“不是说过两天吗?”他还想给韩非准备点路上用的东西,去楚国路途遥远艰辛。


    韩非微微笑道:“饯别宴已经吃过了,早晚都、都要道别。扶苏师兄、慎之师弟保重。”


    分别竟然这样突然,回去的路上扶苏和吕恕都没说话。回到宅邸,也少了每天坐在庭院里读书的老师,一下子感觉邯郸都空了。


    吕恕心知扶苏重视情义,担忧地瞄着他的侧脸,终是忍不住宽慰道:“过两年我们就回秦国了。你,你这次去秦国,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遇到麻烦去找我父亲帮忙了吗?”


    听到秦国的事情,扶苏总算笑出来,摇头道:“一言难尽。我成了我高祖父的弟弟,还差点成了祖父的弟弟。”


    “啊?”吕恕傻眼了,这对吗?


    扶苏把惊心动魄的经历讲了一遍,听得吕恕都不住咂舌,实在是太离谱了。他叹了口气:“真不知道等日后回秦国,还要圆多少谎言。也只有在慎之面前,我才能不用假装,放松一阵子。”


    吕恕迟疑拍拍扶苏的后背:“我会帮你的。”


    “哈哈哈。”扶苏见吕恕这样紧张,忍不住大笑,“放心好了,我编得谎言没有疏漏。任谁也查不出嬴树的过往。”


    吕恕眉头微动,心里还是不安。他怕扶苏为此忧心,便没有说,只是自己在心里琢磨着对策。


    等到快入夜宵禁,门客们也纷纷回来,听见了扶苏的笑声,都涌进了院子:“主君!”


    扶苏脸上露出大喜之色,过去挨个扶着双臂打量、问候:“你们在邯郸还好吗?我走后,有没有人为难你们?”


    “一切安好,有慎之先生帮忙。”门客们笑道,“我们还找了点差事做。就是担心主君。”


    扶苏笑道:“我也很好。我们进去说话吧,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走在扶苏旁边的尉缭道:“今天周天子派相邦过来,不知道要和赵王商量什么事,我们去打听消息来着。”


    “周天子?”扶苏脚步一顿,想起来这个时候最后一个周天子还活着。只是活得相当憋屈,没有了自己的独立王畿,只能先寄养在东周国,又寄养在西周国。


    曾经不可一世的周天子,活得和流民一样潦草,还因失去了诸侯百姓助供,困顿到需要朝商贾借钱,被催债的人堵得不敢出门。


    扶苏心生怜悯感慨,不由得想起了大秦。若是他们大秦也走到了周王室这一步,最后会不会也如此凄凉?他不敢想象。


    这一次,自己若是能给大秦带来一些改变就好了,至少不要像他临死前那样群盗四起、乱象频出。扶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改变大秦的能力,他只知道自己要去这么做,也一定要去这么做。


    扶苏收敛思绪,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叹息大秦,还是在叹息周天子:“周天子如今在西周国也没有实权,怎么会使唤的动西周国的相邦?必定是西周君假借天子名义,就是不知为了什么事。”难道是他想到西周君曾试图联合列国反秦。


    尉缭拱手道:“臣等惭愧,没有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正打算明日再去找平原君的门客试探。”


    扶苏道:“不用了,明天我入宫见见赵王和那位天子派来的相邦。”


    第52章


    次日,扶苏同廉颇一同入宫复命。大半赵臣都热情地和廉颇打招呼,好似没看见扶苏一般,只有零星两个人同扶苏点了头。


    扶苏明白,他离开邯郸前推行官服借贷粮种,惹怒这些趁机放私贷、强买田产的人。哪怕他被赶去出使秦国,此事已经中断,但也得罪了他们。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和下面的豪强都担心,扶苏未来还会做更多不利于他们的事情。就像是秦国的商鞅一样,变法变法,最后变得大半旧贵族都半死不活。


    这背后的弯弯道道,都不用明说,扶苏和他们彼此心里知晓。见他们不愿意再理会自己,扶苏便安静地跪坐在殿内一角,等待赵王出现。


    倒是廉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试图把聚集在自己身上的人,都往扶苏那边引,让他们不要冷落扶苏。可都被这些人打了个哈哈,软刀子怼回去了。


    扶苏隔着人群,对廉颇微微摇头,让他不要再白费力气了。廉颇要是继续这么劝下去,也会得罪人的。


    “河间君真是豁达。”一道沉稳厚重的声音出现在他身旁。说话的是一个面容刚毅、头发半白的男人,看上去很陌生,却又有几分眼熟。


    扶苏的脑子里飞速回忆,在哪里见过这双眉眼?最后记忆停留在李柯和李左车这对姑侄,这人和姑侄两个有三分相似。


    莫非是扶苏拱手,试探问道:“您是李牧将军?”


    李牧不意外扶苏能认出他。他都已经听女儿和孙子说过扶苏了,想必扶苏也对他很了解。李牧也拱了拱手,笑道:“河间君远道出使秦国辛苦了。”


    扶苏摇头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然享受了赵王赐予我的封邑,自然是要为赵国做些事情的,哪里就说得上是辛苦?李将军怎么没在雁门郡驻守?”


    李牧听到这话,脸上莫名多了些愁色,似乎遇到很大的麻烦。


    扶苏心里揣测,莫非是赵王又受了什么人的挑拨,把李牧传唤回来了?还是雁门郡出了什么事情?可他最近并没有听见匈奴那边的异动。


    李牧苦笑一声:“不怕河间君笑话,我这次是来接我孙子的。”


    扶苏一怔:“左车?”


    李牧道:“还没感谢河间君对这小崽子的教导。可这小崽子太顽皮了,这几个月闯祸的次数越来越多,还烧了公子嘉的马车。我打算带他去雁门郡,亲自管教一阵子。”


    其实接孙子去雁门郡,随便派个人来都行。但李牧还是亲自回来了。孙子顽皮,祸害了不少人家,他得挨个去登门赔礼道歉。


    扶苏也猜到李牧回邯郸的缘由,尴尬地蹭了下鼻子。李左车的确是一个顽皮的小孩子,但没遇到他父亲之前,破坏力也没有那么大。


    现在嬴政出谋划策、负责指挥,另一个李左车又行动力极强,两个熊孩子凑在一起,简直要把邯郸给掀翻了。也就是大家逮不到子楚,不然早就把子楚的门槛踏破了。


    李牧说到此处,也露出惭愧的神情,对扶苏道歉:“都是左车太顽皮了,还带坏了秦国小公子。让河间君费心了。”


    扶苏哪好意思接受李牧的道歉?这俩孩子在一起,说不上是谁带坏谁,反正合体破坏力倒是很大:“小公子政他也有些顽皮,怨不得左车。稍后我和您一同去跟苦主道歉吧。”


    李牧没有拒绝,又打听了一番扶苏出使秦国的事情,和扶苏聊了大半天。他捋着一缕短短的胡须:“秦赵两国刚签订完盟约,可昨日天子也派来使臣。”李牧慢慢摇着头,显然不太看好盟约。


    听见天子使臣,扶苏总算有了打探消息的机会,问道:“莫非天子想要和赵国合纵反秦?”


    李牧惊讶道:“河间君怎么知道?”


    扶苏道:“韩国成为了秦国附庸。天子所在的西周国国土,是被韩国国土包裹其中的。天子和西周君自然心生恐惧,担心秦国一举吞并西周国。如此,他们试图联合赵国一起反秦,倒也不是难猜的事情。”


    李牧赞赏点头:“不错。”他看赵王并非心志坚定的人,恐怕被西周国一游说,就想要假借天子的名义,联合诸侯们一起攻打秦国。


    李牧对攻打秦国并没有意见,但眼下赵国境内经历了多年的战乱,早已经民生凋敝、士气萎靡,正是需要回复元气的时候。就算想要合纵攻打秦国,也该过两年再说。


    李牧面容平静,说话时却还是带着担忧:“恐怕这次的秦赵盟约又白签订了。”


    他自认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声音也不小,引得周围几个人或窥、或瞥、或瞄、或打量。可碍于李牧镇守北境的重要人物,他们最终也没说什么。


    扶苏扫了一圈,看见了未来的奸臣郭开。


    在未来,秦国攻打赵国,李牧就在抗秦的第一线。可郭开等人对赵王屡进谗言,最后临阵换掉了李牧,并将其押回邯郸残杀。


    此时的郭开是赵太子身边的近臣,在赵王面前的地位并不算太高。他见扶苏看过来,拱手咧嘴笑着,笑容很刻意。


    扶苏将目光转到李牧身上,不自觉带上了惋惜。他去上郡监军,听蒙恬讲过抗击匈奴的事情,甚至还亲自去打了几支游散的匈奴人,很明白一个能抗击匈奴的将领多重要。


    李牧镇守北境数十年,数十次击退匈奴,稳固了北境边防。最后被调回来支援邯郸、抗击秦军,却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李牧身为能将,直觉力自然很敏锐,感觉出扶苏对自己的复杂情绪,不明所以。


    扶苏掩饰道:“李公如此光明磊落,扶苏佩服。”


    李牧闻言笑道:“我也很佩服你,敢得罪那么多人,去推行什么新政。以后你还要继续推行吗?”


    扶苏道:“若是赵王愿意继续任用我,我自然是要做的。”


    李牧没有劝阻,拍拍扶苏的肩膀,鼓励一番。他也很佩服这样有勇气的年轻人,不是所有人得到了荣华富贵之后,还愿意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不多时,赵王过来了。殿内的闲聊声也消失,开始商讨政事。李牧预料得没错,赵王的确又心思动摇,想要借着天子名义,与诸国结盟抗秦,自己也能成为诸国盟主。


    扶苏自然不会眼看着列国联盟反秦,与反对继续打仗的赵臣一起进言。摆事实、讲道理,又借着过往邯郸被秦军围困的例子,请求赵王慎重考虑。


    赵王的耳根子也不怎么硬,想起惹怒秦国,被秦军围困邯郸差点亡国,兴奋的脑子就冷静了。最后还是放弃了和反秦的事情。并听了建信君的建议,反手把周天子和西周君想要反秦的事情,写信告诉了秦王。


    随后秦王大怒,想要派遣韩国出兵攻打西周国。吓得西周君和周天子亲自去咸阳赔罪,并将西周国所有的城池、百姓都献给了秦国。


    秦王接受了西周国的进献,把他们放回周地。但西周君和周天子回去不久,就接连病逝了,或许是被吓得,也或许年纪大了,不堪舟车劳顿。


    此后秦王将下一任西周君迁徙流放,天子九鼎归秦,西周国和周天子一起消亡了。


    当然,这都是几个月后接连发生的事情。现在的赵王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直接造成了什么后果,更不知道等他意识到西周国被秦军吞并后,想要派兵救援也来不及了。


    扶苏身为后来人是知道这些事的,可他为什么要去提醒赵王呢?高祖父吞并西周国,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天下总是要归于大秦的。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跟着李牧去给苦主们道歉,免得父亲被苦主们针对。


    不过临走前,扶苏还是问过赵王,是否要继续整顿内政?


    赵王犹豫了半天,被在场的赵臣们纷纷劝阻,一时也没给出准确答复,只是让扶苏先回去休息。


    “是。”扶苏没有露出失望、惶恐,也没有什么激动,平静地退出了殿内。


    赵臣们看着扶苏的背影渐行渐远,冷嘲热讽:“不自量力。”


    平原君也没有为扶苏说什么话,只是很惋惜,扶苏这样的人却把自己送上了绝路。就算是他,也没办法保住扶苏了,谁让扶苏惹了众怒呢?


    离开王宫后,扶苏和李牧一起去李家,先把两个小孩子接上,一起去挨家挨户地赔礼道歉。


    扶苏本来还挺犹豫的:“还是我去吧,小公子毕竟年纪不大,何必要亲自去呢?”


    李牧道:“这两个小崽子无法无天,一定要让他们知道赔礼道歉的滋味儿多难受,才能教导他们日后不要太顽皮。”


    扶苏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没有继续反对。


    两个小孩子还不知道大祸将至,正在李家院子里玩耍。嬴政给李左车展示自己的新玩具,都是秦王和子楚送过来的,有些玩具很新奇。


    李左车盘腿坐在土地上,拆着战车,突然耳朵动了动,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他满脸惶恐,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嬴政没动,抓着战车零件,张着嘴巴看他。


    李左车忙把嬴政抱起来,帮小孩儿拍土。


    嬴政反抗道:“你干什么打我?”


    李左车捂住嬴政的大嗓门,夹着嗓子小声道:“我祖父回来啦,他会揍小孩儿。我们得表现好一点,不然会挨揍的。”


    嬴政抓住李左车的手,认真地道:“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李左车很感动,主君小小的个子,却总是在打架的时候挡在他们前面。他抱住嬴政的脑袋,嗷呜亲了一口。


    “咳咳!”李牧站在院子前,重重地咳嗽一声,提醒里面两个蛐蛐的小家伙。


    李左车瞬间立正。


    嬴政抬头看了他一眼,也学着立正。他没站稳,还被大脑袋带得摇晃了一下。


    李牧看他们可爱,刚想露出笑意,瞬间憋回去了。他板起了脸:“你们这两个月欺负了很多小孩儿,还烧了公子嘉的马车。我和河间君要带你们上门道歉。”


    李左车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不要嘛,很没面子的。”


    李牧瞪了他一眼。李左车瞬间不敢反驳了。


    嬴政还弄不明白情况,一点也不害怕,认真地反驳道:“我们没有欺负小孩儿。”


    李牧看向嬴政,声音不自主地柔软,不过还是把他们欺负过的小孩子细数出来,每一个名字都没有疏漏,说得李左车连脑袋都不敢抬了。


    嬴政还是一点也不犯怵,一摇一晃挡在李左车前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讲:“都是他们先欺负左车,骂左车没有阿父阿母,还骂左车是出身贱民的小孩儿。”


    李牧愣了下,盯着李左车的脑袋。


    李左车握紧了拳头,忍了忍,忍了又忍。可被嬴政拍拍肩膀鼓励后,他彻底忍不住了,张大嘴巴嗷嗷哭:“我讨厌他们!才不要和他们道歉。”


    喊完,李左车就抱起嬴政往外跑,被门口的扶苏一手一个捞起来:“呜呜呜,老师。”李左车抱住扶苏的脖颈哭嚎。


    李牧冷峻的脸泛着羞愧的红晕,走上前把李左车抱走:“对不住,让河间君笑话了。”


    扶苏摇头道:“我本来也是左车的老师,这些事我没听他说过,也是我疏忽了。”他只听父亲嚷嚷着有小孩儿欺负李左车,却不知道其中内情如此恶劣,也是他的过失。


    他有些愧疚,伸手帮李左车擦眼泪。


    李左车吸哒吸哒,很有礼貌地道:“谢谢老师。”


    扶苏捏捏李左车肉乎乎的脸蛋,笑道:“我看左车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李公教育他的时候,还是不要太严厉了。”


    李牧沉默着点了下头,跟扶苏又道了声歉,送扶苏和嬴政离开。而后抱着孙子回了内院:“他们怎么欺负你的?”


    李左车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诉说着委屈。一开始他也很想和那些小孩儿玩的,可他们都骂他,还骗他往陷阱里钻,然后笑话他。


    李牧始终没有出声。


    李左车的嗓子都哭哑了,稚嫩的脸上满是不解:“为什么他们要欺负我?”


    李牧没办法跟李左车解释“什么是出身”、“什么是贵族王室和平民豪强”他们李家是靠着两代人在军中拼搏,才从平民跃迁到今天的地位。


    可赵王并不是那么喜欢李家,也尝试过换掉李牧,却发现雁门郡离不开他,只好继续妥协下去。


    不受赵王偏宠,又没有显贵的出身,有些贵族王室看不起李家,他们的小孩儿自然也看不起李左车。


    李牧摸着李左车的脑袋,最后也没有给孙子说这残忍的事情,只是叮嘱他:“好好读书、好好练武,以后在战场上多立功,总会变好的。”只要他们再坚持两代人,就可以改换门庭,融入赵国贵族中。


    李左车点着小脑袋,抱住李牧,孺慕地看着他道:“祖父,我可以不去道歉吗?”


    “好。”李牧抱紧了孙子。他儿子和儿媳妇没得早,家里只剩下一个不知事的小孙子和女儿。


    他可以把小孙子带到雁门郡保护,女儿总是要说亲的,在雁门郡那种边境可没什么适合的人家。李牧把李柯叫来,询问她的意见。


    李柯淡淡地道:“我和父亲一起去雁门郡,可以帮父亲做事,也能照顾小侄子。”


    李牧没有多想,同意了李柯的话。


    倒是李左车反抗道:“我不想去雁门郡,我想和政儿一起玩,我要给他当大将军。”


    李牧捂住李左车的嘴,无奈道:“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让别人听见不好。那个孩子是秦国公子,你还是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李左车听到这话很生气,可他怕挨揍,没再激烈反抗。低头转着眼睛琢磨,他得想个法子逃离祖父的魔掌。


    李柯道:“父亲,政儿只是一个小娃娃,很可爱的。何必如临大敌呢?”那不仅是秦国小公子,也是卓相和的外甥啊。


    李牧摇头,叹道:“我们李家没有根基,只能步步小心,不要惹得大王不满。雁门郡事务繁多,不要耽搁了。你收拾收拾,这两天就和左车跟我一起去雁门郡。”


    李柯抿紧了嘴唇。


    扶苏也没去找人道歉,抱着嬴政回质子馆,路上细心询问嬴政是否被伤到:“那群小孩子有没有带人来报复您呢?”


    嬴政道:“没有。”


    这也是扶苏很奇怪的地方,父亲还把赵嘉的马车给烧了,怎么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甚至连赵太子都没有追究?


    嬴政补充道:“他们都已经被我俘虏了,以后都是我的孙子。”


    正好路过一户人家,里面被嬴政教训过的小孩子出门玩耍。小孩子看见嬴政,热情地上来打招呼:“政儿祖父。”


    嬴政被扶苏抱着,居高临下,低头看他:“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吃啦。”小孩子双手合十,“你都好几天没出来玩了,什么时候来找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找蜜吗?公子嘉都打探出蜜蜂在哪里了。”


    扶苏大惊,忙捂住嬴政的嘴,对那小孩子道:“你们不要自己去招惹蜜蜂,会被咬得全身都肿起来,眼睛会肿的像球。”


    那小孩子睁大眼睛:“哇,那也太厉害了吧!”


    扶苏无奈:“很痛的。”


    “那是英雄的标志。”嬴政扒开扶苏的手,郑重喊道,“为了家族!”


    地上的小孩子举起拳头:“为了家族!”


    扶苏默默把那小孩子送回去,又把嬴政送回去,并对卓兰芝、赵太子等人告了状。当天几个小崽子都被阿父阿母揍了一顿,总算放弃继续掏蜂窝的想法了。


    赵太子偃千恩万谢,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差点被马蜂蛰死——经过他的逼问,派人去检查后发现,那不是蜜蜂窝,而是马蜂窝。


    扶苏也是哭笑不得,低头去看抱着赵太子偃大腿的赵嘉,小孩儿哭嘤嘤的,还很委屈呢。


    赵太子偃没好气地敲了下儿子的脑袋,又把臭小子抱起来哄两句。


    扶苏心绪复杂。赵太子偃的确很喜欢这个儿子,一继任王位就封了太子。可惜,后来赵太子偃喜欢上一个舞姬,不顾群臣劝谏,纳为姬妾。


    为了这个舞姬,赵太子偃帮忙陷害儿子赵嘉,废除了赵嘉的太子之位。扶立舞姬为王后,册封舞姬所生的儿子为太子。


    哪怕赵国上下都反对此事,赵太子偃还是一意孤行,全然不顾往日和赵嘉的父子之情,更没想过失去太子身份的孩子会受什么委屈?


    “阿父。”赵嘉抽抽搭搭,抱住赵太子偃蹭脸,“我只想找蜂蜜,带回来给你和阿母吃。”


    赵太子偃眼神柔软,抱着孩子安抚半晌。


    看着父子两个说这话,嬴政的眼睛有点热,突然扭身把脸埋在扶苏的肩膀上。他想阿父了。


    扶苏拍着嬴政的后背,不知怎么安慰小孩儿,只是低声道:“秦王和公子很快就会接您回去的。”至少不用等到九岁了。


    “河间君。”赵太子偃把孩子放在地上,再次对扶苏道谢。他犹豫了下,还是提醒了一句,“你最近要小心些。孤听闻”他说到此处,又觉得不方便讲出来。


    扶苏见状问道:“莫非又有人看臣不顺眼,想要对臣出手?”


    赵太子偃惊讶:“河间君当真料事如神。上个月燕国偷袭了昌城,父王想要派人送燕国质子回去,顺便和燕国议和。”


    扶苏眉头微动:“莫非有人举荐臣当这个使臣?但这个差事并不危险,燕国总不至于杀使臣。难道大王不是真心议和,而是想趁着送燕国质子的机会,偷袭燕国?”


    赵太子偃惊得目瞪口呆,更是佩服扶苏的智慧:“不错。只是这样一来,先生就危险了。”


    扶苏是明面上护送燕国质子归国的使臣,但背地里还有一路军队会偷袭迎接质子的燕国军队,至少夺下一座城池,教训燕国一顿。


    那么扶苏这个不知情的明面使臣,就会在两军交锋时,沦为刀剑下的肉泥。


    赵太子偃叹道:“河间君最好提前想好应对的法子。孤很佩服你的能力,也希望等日后你能继续辅佐孤。”


    原来赵太子偃说了这么一番话,也不单纯是出于感激,更是为了收买人心。扶苏不动声色,拱手表示记下了太子的恩情。


    嬴政趴在扶苏的肩头,睫毛带着泪珠眨动。那燕丹是不是也会被杀掉?他的嘴巴一扁,不想让小燕子死掉。这个孙子有的时候软软的很讨厌,但也很忠诚可爱。


    第53章


    扶苏从赵太子处离开时,怀里的嬴政软绵绵地趴在他肩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思及听来的消息,扶苏担心嬴政又要做什么“大事”,便拍拍嬴政,试探小孩儿刚才有没有听见:“您睡着了吗?”


    嬴政一动不动地趴着,脸蛋睡得红扑扑,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


    扶苏把小孩儿打横抱着,仔细盯着嬴政的眼皮看,那一双浓密的睫毛完全没有抖动,看样子真的睡得很熟。


    这小孩儿“案底”太多,扶苏不大信,又试探了一句:“您睡着了的话,我就把您送回去了。卓夫人很担心您。”


    扶苏告了嬴政一状,小孩儿在卓兰芝那里挨了揍。他倒是聪明,害怕扶苏走了以后,自己会被揍得更狠,赶紧缠着扶苏一起出门。


    现在扶苏说要把他送回去,小孩儿本应该很害怕的,如果是在装睡,怎么着也得有点动静。可嬴政还是呼呼大睡,连胸口的起伏都没有过改变。


    扶苏这才信了嬴政是真的睡着了,那刚才应该没听见什么,也不用担心小孩儿会闯祸了。他轻轻舒出一口气,抱着嬴政送回质子馆。


    可扶苏刚把他送回质子馆,离开没多久,熟睡中的嬴政就从床上爬起来。他踩着小鞋子,跟阿母喊了一声,就哒哒哒跑去找燕丹。


    燕丹的院子里很热闹,一群小质子们在集会,中心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见嬴政进来了,小孩子们都放下玩具,跟嬴政打招呼。


    这些玩具有点眼熟。嬴政一摇一晃走过去,捡起一个木头鸭子,上面还有他留下来的牙印:“这不是左车家里的玩具吗?”他上次去左车家里玩耍,把鸭子给咬了一口。


    李左车从质子堆里钻出来,扑上来把嬴政按在怀里抱紧:“呜呜呜,政儿主君,我马上就要被祖父抓走了。”


    嬴政挣扎着,救出自己的脑袋,疑惑道:“为什么呢?”


    李左车道:“祖父说我总是闯祸,要带我和小姑姑去雁门郡。我一点也不想去你能跟我一起去吗?我可以把我的衣服都分给你。”


    嬴政有点心动,他还没去过雁门郡呢,只听尉缭讲过,很向往真实的战场。他刚要张嘴同意,转而想起燕丹的事情,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做,没办法和你去玩。”


    李左车大失所望:“我把这些玩具都留给你们,政儿主君你挑几个喜欢的吧。”


    嬴政道:“我有大事要做,不能像小孩子一样整天玩耍。”


    李左车和其他小质子们瞬间来了精神,连即将分别的感伤都没了,凑过来打听。


    “军情保密。”嬴政点了燕丹、李左车和熊秽的名字,四个小孩子手拉手进了屋,秘密商量事情。


    其他小孩子也很好奇,但他们向来听嬴政的话。祖父很聪明,跟着祖父干总不会吃亏。于是他们就继续没心没肺地挑选玩具。


    进屋的四个小孩子坐在席子上,盘腿围成了一圈。


    嬴政小脸凝重道:“赵王要送小燕子回燕国。”


    燕丹当即尖叫:“我不回去!我要和祖父在一起!”


    嬴政抬手比了个压低的手势,一旁的熊秽捂住燕丹的嘴巴。他满意地点头,继续道:“但他不是真心要送小燕子离开,可能要趁机偷袭来边境接小燕子的燕国人。到时候小燕子就危险了。”


    燕丹眼睛一红,当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害怕地缩成一团,紧紧贴着嬴政。


    嬴政用小手拍拍燕丹的脑袋,有点为这个胆小的孙子犯愁:“不用怕。到时候我替小燕子去,你们把小燕子藏起来。哦,左车要去雁门郡。小熊,我就把小燕子交给你了。”


    熊秽犹豫道:“过两天,我也要回楚国了。刚才赵王给我传来的消息,让我准备准备,各国质子都要准备归国了。”


    嬴政一呆:“我没听说。”他阿父怎么没来接他?难道是曾祖父嫌弃他吃了太多小羊,不想要他了吗?他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嘴角耷拉着,很委屈。


    熊秽和燕丹都有点不知所措:“祖父,你怎么了?”


    年纪最大的李左车明白点,爬过去抱着嬴政的脑袋安抚:“秦国和赵国的关系不太好,还需要缓和一段时间,暂时不能接你走。我听我祖父说,秦王还要给你送玩伴过来了,他很喜欢你的。”


    嬴政吸了吸鼻子:“我才不要玩伴,我有正经事要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哽咽起来,大家都走了,只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质子馆好空、好大,好可怕。他想出门玩耍,可是左车也要祖父去雁门郡了,都不知道要去找谁玩了。嬴政不想单独和赵国那群小孩子玩。


    小孩子的哭声总是会感染的,不多时,屋内四个小孩儿相拥着哭成一团。他们想这样一直在一起玩耍、读书。


    熊秽哇哇大哭:“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就好了,那就永远都不用分开了。我还会给大家做好吃的东西。”


    李左车道:“我们可以结拜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去燕国接上燕丹,去楚国接上小熊,我们去秦国找政儿一起玩。”


    “好!”熊秽和燕丹纷纷表示同意。


    嬴政红着眼圈点头,迟疑道:“可我是你们的祖父。”


    李左车还挺喜欢李牧的,不想认嬴政当祖父,便道:“我们可以让你当大兄长,一样很威风的。你要是当祖父的话,就得在我们面前端着架子,没办法一起玩了。”


    嬴政左思右想:“好吧,我不当弟弟。”


    四个小孩儿擦干净眼泪,学着从荀卿那儿听来的故事,开始结拜。


    正好卓兰芝找过来,站在窗缝往里一看,以为是四个小孩子又在扮演什么人,玩什么幼稚的游戏。她摇摇头,欣慰地笑着离开,总算没有闯祸。


    结拜完毕,四个小孩儿大口喝干净蜜水。嬴政一拍大腿,豪迈地道:“听我的安排。我替小燕子去燕国,小燕子混进小熊回楚国的车队里,先去楚国避难。”


    燕丹很心动,抓着嬴政的袖子,小声道:“很危险的。”


    嬴政淡定地道:“我知道。扶苏要去当护送的使臣,我不会看着我儿子死掉的。我也要去保护我儿子。”


    李左车有点担心:“你也只是个小孩子,怎么能保护得了老师呢?”


    嬴政道:“我带你们烧了赵嘉的马车,都没有人来追究。我明白的,现在秦国很厉害,所以赵国怕秦国,也不敢随便弄伤我。哼,我曾祖父很喜欢我的,他可是比赵王还要厉害的大王呢。”


    李左车皱眉道:“我怕赵王会伤害兰芝姨姨。”秦王重视政儿,所以赵王不敢找政儿的麻烦。但兰芝姨姨的身份不高,肯定会被赵王针对的。


    嬴政闻言愣了愣,咬住下唇,突然攥着拳头锤了锤自己的脑袋:“为什么我只有一个人,不能一起保护阿母和儿子?”


    熊秽抱住嬴政的小手,提议道:“慎之老师也很厉害的。不如给慎之老师留信,让他把兰芝姨姨送回秦国。赵国要的只是质子,不是兰芝姨姨。”


    秦赵关系缓和后,卓兰芝本可以离开邯郸,去秦国和子楚团聚。但她放心不下儿子,始终没有提独自回秦国的事情,一直留在这里照顾嬴政。


    “也是个好办法。”嬴政觉得不把握,“我再给我舅父写信,让他一起护送阿母回秦国。”


    李左车举起手:“我去告诉我小姑姑,她一定会帮卓舅父的。”他已经知道了,小姑姑很喜欢政儿的舅父卓相和,如果再加上小姑姑帮忙,一定可以平安护送兰芝姨姨回秦国的。


    嬴政举手跟李左车击掌:“好!”


    四个小孩子密谋着惊天大事,偏偏没有人把他们当回事,只当几个小孩子在玩耍。都不曾派人在外面偷听。


    两日后,李牧启程返回雁门郡,带走了小孙子李左车。原本打算跟他一起离开的女儿,不知为何,还是选择留在了邯郸。


    送别时,李牧坐在马上,看见了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卓相和。他以为猜到了李柯留下的原因,便没有再疑心,夹着乱动的李左车,催马离开。


    李柯目送父亲离开,眼睛里的泪水瞬间涌上来,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周围的人都散尽,只剩下夕阳余辉和她孑然一身。


    李柯深吸一口气,卓相和那个笨蛋那么在意他姐姐,肯定会亲自护送姐姐去秦国。但卓相和都没出过远门,还一派天真,只怕半路就得把他自己的命搭进去。


    就帮他这一回吧,以后也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李柯转身,正要往家里走,视线却撞上也站在角落里发呆的卓相和。她一时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卓相和瞬间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柯眼睛一转,抱着胳膊,挑眉笑道:“你不会以为我也要去雁门郡吧?舍不得我,就来见我最后一面。”


    “我路过!”卓相和踉踉跄跄地跑了,半路还差点一头杵在墙上。


    “笨死了。”


    第三日,各国质子也纷纷回归母国。


    扶苏接到赵王的命令,亲自护送燕国质子回燕国,并且担任使臣,去燕国签订盟约。自始至终,赵王、平原君,亦或是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告诉他半路设有伏兵的事情。


    若是没有赵太子偃的提前提醒,恐怕毫无准备的扶苏,真的就这样沦为阴谋下的牺牲,连生还的机会都没有。


    纵使从来没真的把赵国当做归属,可扶苏在赵国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付出过,说心里不难受,那是假话。


    扶苏将这些难受独自消化了,没让人看出来。就连吕恕也没看出扶苏的异样,可他能猜得到扶苏的想法,长公子这样重情重义,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不过扶苏不想讲,吕恕也就不戳穿,只是一直在他旁边陪着,免得扶苏独自一人会想太多:“你在多带点人手吧。”


    扶苏道:“我带李谈就好,人少也好脱身。只是我之后就和赵国决裂了,邯郸这里就交给你了。”


    吕恕抿唇,郑重起誓:“我一定用性命保护好主君和夫人。”


    扶苏笑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不要太有压力,等我回到秦国后,早点找机会把小公子接回去。原本以为在赵国可以多呆两年,能让小公子不用活得太辛苦”


    咸阳是那么好呆的吗?回到了咸阳后,小孩儿的一举一动都受四面监视,稍微贪玩一点都可能被八方人指责。毕竟子楚在争权,他的独子也会成为别人攻击的对象。


    除此之外,还有秦王。秦王对小孩儿很关注,可这人又喜怒无常、十分乖张。在咸阳的其他孙辈侍奉他都小心翼翼,小孩儿万一不懂事,惹恼了秦王呢?


    “计划总是不如变化快。”吕恕宽慰道,“我们做好应对,就不会有岔子。”


    扶苏点头,又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我心里总是有些不安,你自己在邯郸也要小心。我把那些门客也留给你。”


    吕恕认真道:“我等着在咸阳和你汇合。”


    扶苏一笑:“好。”


    去燕国之前,扶苏去质子馆陪嬴政玩了一会儿。他听见燕国质子那边吵闹起来,便只好起身道别,笑意温柔如常,没让小孩儿看出来他此行凶险。


    嬴政也一派天真,挥手跟扶苏说:“早点回来。”


    扶苏抿紧嘴唇,没办法给出承诺。


    燕国质子和楚国质子依依不舍,闹腾了一个多时辰,两个小孩儿才分开。燕丹还送给熊秽一大箱子玩具,希望对方能常常给他写信。


    熊秽带着大箱子,和车队离开了。


    燕丹也伤心地没有打招呼,直接爬上了马车,哭唧唧地趴在车厢里。


    燕丹身边的护卫没办法了,去请扶苏过来,希望能帮忙把小孩子劝好。没等扶苏进车厢,小孩子就趴在那里睡着了。


    扶苏无奈一笑:“我们也早点出城吧,别耽误了时辰。在野外落脚就不好了。”


    “是。”


    去燕国的车队排列有序,一共有一百步卒。队伍并不算大,但燕国那边已经在边境等着接燕丹了,他们也不需要带太多人手,路上基本不会有意外。


    车队行过田野、密林,却还是没能赶到下一个休息的传舍。他们只好趁着天色还没有黑下来,就准备在溪水边安营扎寨。


    李谈带着弓箭去打了两只兔子回来:“主君,等会儿我给你烤了,正好蒸饼干巴巴的,可以配着吃。”


    扶苏没有拒绝,让李谈把一只兔子烤得嫩一点:“给燕国小公子分一点。”


    “好。”李谈专心清理兔子。


    扶苏则走到马车旁边,轻轻悄悄车厢:“小公子,醒了吗?一会儿我们给你烤了兔子。坐了一路马车了,下来走走吧。”


    “我不饿。”小孩儿捏着嗓子回道。可嬴政的声音太独特了,就算捏着嗓子,努力学习燕丹说话,也只是自以为学得像。


    扶苏一听这声音,当即变了脸色。他不敢惊动周围的赵国官吏士卒,翻身跳上了马车,一打开车门,看见嬴政抱着小鱼干在啃。


    嬴政被吓了一跳,嘴里的小鱼干都掉出来了,直接打了个嗝。


    扶苏又急又气,却还是顾及着外人,先钻进来,把车厢门关上。


    嬴政第一次看见这样生气的扶苏,他突然有点害怕,抱着小鱼干往角落里挪腾。可车厢里就那么大一点地方,小孩儿能躲到哪里去?


    “嘿嘿。”嬴政腆着脸赔笑,双手把小鱼干递过去,“不要生气。”


    扶苏努力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没有把小孩儿逮过来打一顿。他气得一拳垂在车厢上,“咚”地一声,震得车厢都在晃悠。


    嬴政难得老实了,坐在那里不吱声,手指抠着小鱼干。


    半晌后,扶苏压着惊惧担忧,沉声问道:“燕丹呢?”


    嬴政再次把小鱼干递过去,直到扶苏收下,才回答:“和小熊走了。”


    扶苏眼前一黑,这个时候去把孩子换回来,还来得及吗?“您怎么能?”他咬牙,把嬴政逮过来,捏着嬴政的胳膊。


    小孩儿有点害怕,又有点委屈,眼泪汪汪地喊道:“我只是怕你死掉!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幸好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我跟你去燕国,赵王害怕我曾祖父,不敢杀掉我的,也就不敢杀掉你了。”


    扶苏哑然,嗓子干得难受,半天说不出话。小孩儿不懂什么是小公子、不懂什么是秦王,却用最简单的方式去理解,去想办法保护他。


    扶苏捏紧嬴政胳膊的手,慢慢放松了:“为什么?”他喃喃道。


    嬴政扑在扶苏的身上:“阿父说过,阿父会保护你的。”


    “不,我不值得您这样冒险。”


    嬴政用脑袋去撞他,又用两根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我讨厌你这样说话。”


    扶苏哭笑不得,用手指揩掉眼角的泪意,伸手去扒开嬴政的手指。


    “不听,不听。”嬴政扭了个身子,继续堵着耳朵。


    扶苏无奈道:“我想送您回邯郸。”


    嬴政惊慌,忙爬回去抱住扶苏:“不要。我已经让慎之和舅父送阿母回秦国了。”


    “”父亲太聪明了也不好,从小就这么聪明,从小闯的祸就不一般。扶苏已经想象得到了,等赵王看见质子馆人去楼空,必定会勃然大怒。


    这个时候就算把父亲送回去,以后也不会再有太好的待遇了。扶苏无力扶额:“您想的倒是周到。”


    嬴政听不出讽刺,还得意洋洋:“当然啦。我要保护好你和阿母嘛。你们两个都不可以受伤,不可以。”


    扶苏实在是忍不住了,用力拧了一把嬴政的鼻头,回过神后又慌忙道歉。


    嬴政摸摸自己的鼻子,有点苦恼:“阿父很开心你摸摸阿父,但不喜欢你这样捏我的鼻子,很难受。”


    扶苏没法解释,他真的是在教训小孩儿,不是在亲近小孩儿。可这太大逆不道了,他没法说,只好沉默。


    嬴政歪着头,把脑袋递过去:“你可以摸阿父的脑袋。”


    扶苏张了张嘴,没敢动手。


    “快点呀。很好摸的。阿母她们都喜欢摸,说我的毛比小羊还柔软。”嬴政抓着扶苏的手,往自己的头发上放。


    扶苏屏住呼吸,胡乱揉了两下,莫名真的觉得父亲的头发比羊毛柔软。


    “小羊”嬴政呆了呆,突然难过起来,“我的小羊们,还没吃完。”


    扶苏忙打断嬴政的悲伤,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我打算到了边境,就找机会逃走。您到时候做好准备,我们一起离开。”


    嬴政果然忘记小羊了,开始琢磨逃跑路线:“我听慎之讲过列国的故事。燕国在赵国的东北面,秦国在赵国的西南面,我们没办法直接逃回秦国。”


    扶苏不由自主又摸了摸小孩儿的头,赞赏道:“不错。最近的路线,就是穿越赵国,但”带着小孩儿始终不太方便,容易被搜查。


    嬴政道:“可以绕远一点吗?”


    扶苏点头,慢慢分析道:“一条路线是直接北上,从匈奴那边绕到秦国北境,太危险了。”他不会带小孩儿走这条路的。


    嬴政惊呼:“那我可以打匈奴人了,哦哦哦,我要走这个。”


    扶苏捂住嬴政的嘴巴,手动打消小孩儿的念头,继续道:“所以我打算走最后一条路线,从燕国南下,绕到齐国,再向西穿越魏国、韩国,最后抵达秦国。”


    嬴政听了眼睛直转圈儿:“好麻烦。反正我不认识路,到时候跟着你走好了。阿父会努力走快一点。”


    另一边,吕恕前往有些空旷的质子馆,整个邯郸似乎都寂静了。他竟有些想念那群吵闹的小崽子们,可惜总是要分别的。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们还会不会记得他呢?


    吕恕站在质子馆里,原本四处灯火通明,此刻大多院子都一片漆黑。他失神半晌,去找嬴政。主君是不是想念扶苏?他得安慰一番。


    “什么?”卓兰芝大惊,“政儿没在慎之那里吗?”


    第54章


    吕恕这一整天都没看见嬴政,以为李左车去了雁门郡,小孩子也没再出门玩耍,一直在质子馆里呆着。可他一见卓兰芝惊慌失措的脸,便知道出了大事。


    卓兰芝要急哭了,抓住吕恕的胳膊:“求你快帮我找找政儿,会不会是他自己偷偷跑出门,被人贩子给抓走了?不,他长得那么乖巧漂亮,一定会被恶人带走的。”


    她的动作太用力,指甲都嵌进了吕恕的皮肉里。没等吕恕回应,又往门外跑:“我想起来了!政儿一定是去学室那边玩了,他每天中午都喜欢和其他小孩儿在那里玩耍的,我去找他!”


    不知道是不是卓兰芝忘了,质子馆里的其他小孩子这两天都回母国了,那里空荡荡的。更何况现在已经临近傍晚,嬴政怎么可能还在那里玩耍呢?


    还是吕恕理智尚且冷静,赶紧拽住卓兰芝的袖子:“夫人,我们先不要慌。主君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真的自己一个人跑出门的。他会不会去了别的孩子家里?我派人打听打听。”


    “对,对,对。”卓兰芝双腿发软,被吕恕扶着才坐到小榻上。她往旁边一拄胳膊,恰好压到一个双肩小书包。


    卓兰芝眼泪霎时间扑簌簌掉下来,双手抓着书包按在胸口,崩溃痛哭:“他每次出门都会背着这个包包,怎么今天包包却被丢在了这里?政儿!”


    吕恕也慌了神,不,他一定要冷静下来,赶紧把主君救回来:“夫人,我看看书包里有没有零食和玩具,主君如果今天打算出门,一定会在书包里装这些东西的。”若是没装这些东西,那就说明主君是被人从质子馆里掳走的。


    “好。”卓兰芝的手哆嗦了半天,打不开书包的系带,心急推给吕恕,“快,打开看看。我摸着里面只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没有零食什么的。”


    吕恕也手脚发软,便抽出腰间的短剑,割断了书包带子。心里沉甸甸的,伸手去书包里摸,最后只摸出了一卷竹简。


    竹简还没打开,卓兰芝捂着脸哭诉:“政儿虽然平时很贪玩,让我想揍他屁股,可自己每天该完成的功课都会完成,早上起床后、临睡觉前都要读一会儿书。”


    小孩儿看不懂几个字,却喜欢抱着竹简用功,先把每个字的形状努力记下来。等以后学到了,就更容易快点记住。


    “夫人别急。”吕恕安慰着卓兰芝,自己却眼前阵阵发黑,书包里根本没有留下线索!他起身就要去找平原君求助,手里的竹简吧嗒摔在地上,滚了一圈,摊开。


    一大片圆溜溜的幼童字迹,浮现在竹简上。


    吕恕和卓兰芝同时一愣,扫见了上面的落款,俨然是嬴政留下的亲笔信。


    吕恕忙跪在地上,把竹简捡起来,快速扫视,脸色没有变得更好,反而苍白得可怕。看完,竹简又从他手里脱落,摔在膝盖上。


    “信上写了什么?”卓兰芝预感不妙,把竹简抢过来,只看了几个字就让她变了脸色,咬紧牙齿,一字一顿:“嬴——政——”


    ——阿母好、慎之好、舅父好。我要扮成小燕子去燕国了,保护我的儿子,你们不要担心。慎之和舅父帮我护送阿母去秦国。政儿。


    嬴政似乎还想多写点什么,中间图了好几团大黑圈。大概是碍于识字有限,便只好零零散散凑出这么多字来,总算把意思给表达清楚了。


    卓兰芝不知道扶苏会遇到什么危险,她只知道嬴政和燕丹换了身份,冒险跑去燕国了。不幸中的万幸,扶苏在身边可以照顾孩子。


    她要被这胆大包天的小崽子气死了,当即一拍桌案:“小崽子最好别回来。”卓兰芝气得都没办法说出第二句话,半天才冷静了一些,“麻烦慎之先生,帮我把政儿接回来吧。他毕竟年纪太小了,在外面奔波容易生病。”


    吕恕嘴唇毫无血色,苦着脸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次扶苏出使燕国并不简单,是受人暗算,可能会遇到伏兵。我会尽快去救主君,但恐怕赵国有人恼羞成怒,会迁怒伤害夫人。”


    卓兰芝也惶恐起来,抓紧了手里的竹简:“请慎之务必要救政儿!”她爬起来,却被碍事的裙子差点绊倒,便着急地用力扯拽。


    “撕拉”一声裙子被撕坏,她却根本没有心思关注,直接把破布往身后一甩,总算顺利跪起来,再三叩求。


    吕恕忙扶住卓兰芝的胳膊,侧头避开视线:“夫人不必如此,我一定会把主君救回来的。当务之急还是送您回秦国,我来安排人。您收拾一下重要的东西,换身低调轻便的衣裳,一会儿我来接您。”


    “我要去找政儿。”


    吕恕道:“夫人,主君一定不会有事的。但是您若在邯郸出了事,恐怕主君会自责一辈子,他很在乎您。”他从前是主君身边的亲近宠臣,自然知道主君对生母的复杂感情,哪怕差点被生母害死,也依旧难以割舍。


    卓兰芝崩溃大哭:“他在乎我,又怎么会把我丢下?要是他死在了外面,我该怎么办?这个小兔崽子,平时就顽皮,就应该多揍几顿政儿,你好好地回来,阿母以后绝对不会再打你屁股了。”


    卓兰芝已经失去理智,吕恕更不能在这时候慌了,他赶紧安抚卓兰芝:“夫人,时间紧迫,您先去做准备。我把您送出去,也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去救主君了。”


    卓兰芝抱紧竹简:“好。”她见吕恕要出门,又叫住,艰难道,“无论是好是坏,都要给我传个消息。”


    “是。”吕恕拱手行礼,而后匆忙离开。


    送卓兰芝回秦国,不能大张旗鼓。要趁着赵国没反应过来,秘密行事。吕恕找到父亲留在邯郸的人手,把此事一交代。


    但这样也不靠谱,夫人的容貌绝色,难保有人会心生歹念。吕恕不敢赌这个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必须做好妥善安排,不然如何面对主君?


    吕恕从扶苏的门客里找来信任的几个,以尉缭为首,将他们派遣跟过去。另外又叫人去找卓相和,让他一路陪伴惊慌的卓兰芝。


    一行人就这样秘密离开了邯郸城,可刚一出城门,还没走出邯郸的地界,就被一匹马拦下。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抽出兵器。


    卓兰芝握紧卓相和的手,惊恐道:“是赵王发现了吗?”


    “姐姐别怕,我去看看。”卓相和拍拍卓兰芝的手,浑身发凉出了马车,却见拦路之人是李柯。


    李柯没多说什么,对卓相和点了下头:“想甩开追兵,就跟我走。”


    众人面面相觑。


    卓相和攥着车帘,道:“她是李牧的女儿,应该不会骗我们。”


    李牧的品行众人皆知,他们也需要一个熟悉赵国地形的靠谱向导,便收回兵器,跟在李柯的马匹后面赶路。


    送走了卓兰芝,吕恕身体一软,贴着墙壁滑倒。他淌着大滴大滴的汗珠,打湿了前襟后背,咬破了嘴唇,撑着力气站起来。


    他还得去救主君,绝对不能倒下。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架住了吕恕的胳膊。登时把吕恕吓得浑身一凉,猛地一挣,抬头却看见了毛遂。


    毛遂还是穿着一身破旧的麻衣,但这身麻衣却有点脏,不似他平时洗得那么干净。他面容冷峻,沉声质问道:“你把卓夫人送出城了?”


    吕恕瞬间戒备,努力想要甩开毛遂的手,反而被对方抓得更紧了:“卓夫人在不在邯郸,都影响不了什么。你何必”


    “送得好!”毛遂打断了吕恕的话,怒气几乎冲出了他的胸腔,“扶苏这次出使燕国,是受了人算计。有人要他死在路上”


    吕恕愣了下,情绪缓和下来,狐疑道:“毛兄怎么知道?”他和扶苏担心毛遂的立场,都没有将此事告诉他。


    毛遂低头看吕恕,冷笑:“你们两个偷偷摸摸背着我嘀咕,真是猥琐。”


    吕恕低了低头,错开了毛遂的目光:“我们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不想让你为难。扶苏已经做好准备了,等他到了燕国边境,就会设法逃走,不会和那些伏兵纠缠。”


    毛遂闻言却笑了起来,又脸色发黑,骂道:“天真。你们以为那些伏兵是冲着燕国人去的吗?对,没错,他们忽悠赵王派出伏兵的借口,的确是趁机偷袭燕国边境。”


    吕恕登时抓住毛遂的手:“难道不是?”


    “不是。”毛遂道,“那是他们为扶苏设下的死局。燕国人的死活,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扶苏必须死!所以扶苏想要趁乱逃脱,太天真了。那些利箭兵刃就是冲着他去的,根本不会等他抵达燕国边境。”


    吕恕颤抖着,无法想象扶苏真的会死掉,不敢置信:“你怎么知道的?”


    毛遂咬牙,言语之间难掩愤怒和厌恶:“方才建信君去拜访平原君,我听见了他们的闲聊。现在马上让扶苏的门客和我一起去救他。”


    “好。”吕恕把剩余的门客都叫过来,又道,“小公子政也跟过去了。”他简单把嬴政的事情说了一遍。


    毛遂捂着脑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半是苦涩无奈,半是欣赏兴奋,看起来有些癫狂:“那小崽子还真是有情有义,好!我一并把他救了。你去叫人。”


    今夜惊心动魄,可扶苏还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才是伏兵的目标。更不知道那些想要杀掉他的人,根本不会等他抵达燕国边境。


    李谈在溪水边烤好了兔子,来到马车前:“主君,小公子丹,吃兔子啦。”


    扶苏让李谈送到车里来。


    李谈没多想,打开车门跳上去,趁着月光看见了嬴政的小脸,吓得差点喊出声。他努力压下嗓子:“主君,我是眼花了吗?”


    扶苏无奈,把此行凶险和嬴政的事情讲了一遍:“等伏兵和燕国人打起来的时候,有人会趁机刺杀我。我本来打算过两天告诉你的,没想到小公子政却跟小公子丹换了身份。”这里距离燕国边境至少有十天路程。


    李谈愣神半天,呆坐在车厢里。


    扶苏知道李谈对赵国的情感很深,况且赵国还有李谈的父母亲族,便道:“你不必担心,助我和小公子脱身后,便可返回邯郸。那些人还不敢做得太绝,不会为难你的。”


    李谈声音飘忽茫然:“我不担心。我只是,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杀主君?明明主君为赵国做了很多事。”


    扶苏叹息:“我和赵王提过继续整顿内政,应该是有人觉得我碍眼了。”


    “为什么?”李谈痛苦地抓着头发,他不明白,为什么做实事的人最后反而下场凄惨?为什么大王不帮主君?难道大王猜不到主君也会死在乱兵中吗?毛遂说得没错,他果然太天真了,不懂上层人的“权衡取舍”。


    扶苏按住李谈的手,让他不要再折磨自己,温声安抚道:“这不是你的错。我当初想要做事,就做好了会有这种下场的准备。以后我大概不会再回赵国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主君。”李谈张嘴想要说什么,他想要和扶苏一起走,可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亲族,又变成了哑巴。


    扶苏理解李谈,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若是日后有缘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李谈沉默半天,视线落在埋头啃兔子的嬴政头上:“主君以后是想要去秦国吗?”


    扶苏也看向嬴政,帮小孩儿擦擦嘴巴,笑得温柔:“嗯。”


    李谈忍不住问道:“难道秦国就不会这样对待先生吗?”


    嬴政抬起头,喊道:“不会。谁敢欺负我儿子,我就狠狠地教训他,还让我曾祖父、祖父、阿父一起教训他。”


    扶苏摸着嬴政的头发,笑道:“应侯在几年前还不叫范雎。他被魏国通缉,化名张禄,以最卑微的身份来到秦国,却成为了秦国的相邦。”


    李谈不明白扶苏要说什么,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神情落寞地垂下眼皮:“当今也只有秦国用人唯能,先生这样有能力的人,很适合呆在秦国。”


    “是的。”嬴政用力点头,“扶苏跟我去秦国,我让他当太子。”


    李谈张了张嘴巴,被小孩儿给逗笑了,“你怎么让主君做太子?”


    嬴政道:“等我阿父当够了,就可以让扶苏当啦。”


    李谈道:“您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太子只能是王族才能当的。”


    嬴政拍拍扶苏的手背:“他是我儿子,可以当的。”


    扶苏抿了抿嘴唇,帮嬴政擦手:“您吃饱了吗?兔肉要凉了。”


    “哦!”嬴政赶紧继续低头苦吃,“小兔子好香。祖母还给我做了小兔子书包呢,我都没舍得背,幸好这次出门带了。哦!里面有好吃的。”他伸手指着李谈后背。


    李谈往后一摸,摸出来被他压在后面的小书包,从里面倒出了一大堆零食。他哭笑不得:“小公子倒是不会亏待自己。”


    嬴政大方和李谈分享:“你们也吃吧,很好吃的。我喜欢你的兔肉。”


    李谈笑道:“那我这两天遇到了小兔子,再烧给小公子吃。”


    嬴政点头:“我还想吃小鱼,上次吃的很好吃。”


    “小鱼好解决,明天我去抓两条。”


    “真好。”嬴政开心地挥了挥拳头,继续啃咬兔肉,“我有点喜欢生活在马车里了,还可以到处玩。”


    小孩儿不知道麻烦,只当这是在游玩。扶苏也没多说什么,就让小孩儿一直开心下去,就这样,很好。


    吃饱喝足后,李谈去外面值守。扶苏在马车里铺好了褥子,看着小孩儿滚进褥子里,帮他把被子盖好。


    嬴政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眨着大眼睛:“扶苏,我睡觉前还没有读书。”


    扶苏温声道:“车厢里太暗了,我给您背书听吧。”


    “好。”嬴政闭上眼睛,听扶苏在他耳边背着书。


    半晌后,扶苏听小孩儿呼吸平稳,便知道是睡着了。他小心翼翼退出马车,把车门关好,免得冷风吹进去。


    “主君?”李谈见扶苏出来了,忙走过去。见扶苏对他压了压手势,便降低声音:“主君,您怎么没在车里休息?”


    扶苏道:“我怕挤到小公子。安排好轮值守夜的人手了吗?夏天野外有毒虫猛兽,一定要小心。”


    李谈点头道:“都安排好了。”


    二人在车厢外,闲聊了一会儿。突然听见车厢里传来低低的幼童抽泣声。


    “我去看看。”扶苏忙走过去,轻轻打开车门,见嬴政滚到了车厢角落。


    小孩儿缩成了一小团,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羊布偶,月光下满脸泪痕。他见扶苏进来,委屈地伸出手:“扶苏。”


    扶苏把鞋子脱掉,爬过去抱住他:“您做噩梦了吗?”


    嬴政摇摇头,抱紧了小羊布偶:“我想阿母了。”


    扶苏愕然,随即便理解了。小孩子才三岁多,从小就跟着阿母一起睡觉,突然分开了肯定会不适应。白天还好,晚上就更想阿母了。


    嬴政难过道:“我带了阿母给我做的玩具,可我还是很想她。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阿父,给你做了坏榜样。”


    扶苏失笑,又有些心酸,抱着嬴政轻拍:“我明白。”


    和扶苏呆在一起,嬴政感觉好一点了。他有点苦恼:“我还要长到多大,才能出门的时候不想阿母呢?”


    扶苏没有吱声,沉默着停止了安抚的动作:“我不知道。”


    嬴政抬头看他:“为什么不知道?”


    扶苏低声道:“我出生之后,阿母就去世了。”


    嬴政愣了下,有点可怜儿子,伸手摸摸扶苏的脸蛋:“那你阿父呢?”


    扶苏看他。


    嬴政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亲生阿父。你肯定也有另一个阿父的。”


    扶苏勉强扯出一抹笑,“我阿父没有管过我。”


    “那他可真讨厌!”嬴政有点生气,“幸好你遇到了我这样好的阿父。”


    扶苏解释道:“他很忙的,每天从早到晚要处理很多事情,不能怪他。”


    嬴政还是生气:“就算我很忙,我也会抽时间陪你玩耍的。”他真的很忙,要带着大家去打仗,还要抽空陪扶苏玩耍。


    扶苏心绪复杂,又有些觉得好笑:“原来您是在陪我玩耍。”亏得他还特意硬着头皮,抽空陪父亲玩那些幼稚玩具。


    嬴政爬起来,捧起扶苏的脸,嘟着小嘴在他额头上亲亲:“不要不开心,阿父爱你。”


    扶苏愣住,一股热流瞬间从眼眶涌出。


    嬴政认真地帮他擦眼睛,小手都快忙不过来了,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的脸有点大哦。”


    扶苏的万千情绪被打断。他别开头,擦了下脸,窘迫道:“是您的手太小了。”


    嬴政用两只手去捂自己的眼睛,十根手指都分开,果然没能把眼睛都遮住:“好像是,但它们会长大的,到时候帮你擦眼睛就方便了。阿父还是希望你不会再哭了,哭起来脑袋也会麻麻的。”他摸摸自己的额头。


    他一向会忍着,不轻易嚎啕大哭。只有被阿母揍了屁股,才会忍不住哭泣,哭得脑袋都晕晕的、麻麻的。


    扶苏抿唇,帮嬴政揉着脑袋:“不会哭的,我已经长大了。”也只有在幼年时,他才会因为思念阿母阿父,偷偷趴在被窝里哭。后来曾祖母去世了,他哭得对象又多了一个人。不记得什么时候起,自己就长大了,不会再轻易流泪了。


    “您没睡好吧?我在车里陪您。”扶苏把小孩儿重新哄着躺下,也曲着身子侧躺在旁边。


    嬴政滚进扶苏的怀里,把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搭,“阿母每天都会这样抱着我睡觉。”


    扶苏身体微僵,硬着头皮道:“好。”保持着这样不自在的姿势,他一动没动,不知过了多久,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个梦没做完,扶苏忽然被拍打车厢的声音惊醒。


    第55章


    车厢里乌黑一片,扶苏摸了下旁边的嬴政,碰到小孩儿温热的身体,才轻轻松了口气。他推开车窗,压低声音问道:“可是有事?”


    随行的有小孩子,他们赶路的速度并不算快,算算脚程也才离开邯郸二十多里。毕竟是靠近赵国国都的地方,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意外。


    李谈站在车窗前,却转头四处张望着,如临大敌般:“主君,不远处的林子里突然有不少飞鸟惊起。我担心会有什么猛兽或贼人。”


    扶苏对行军打仗也颇有涉猎,自然知道这些事情。很多鸟类夜里都是栖息在树上,不会突然惊起的,除非它们被什么危险的东西惊扰,才不得不逃离这里。


    扶苏维持着面色稳定,心里有些发沉,却没让大家看出来:“让大家都起来戒备。李谈,你带两个人去看看周围的情况,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我们立刻生火离开此地。”


    “是!”


    扶苏抓着车窗的木框,定定地望着不远处浓墨一般漆黑的密林。即便月光清亮,可密林还是如黑洞深渊,不知道藏着什么恐怖的存在。


    人群走动的声音太大,嬴政还是被吵醒了。他揉揉眼睛,看见窗口的月光,翻个身爬过去。


    嬴政把脑袋从扶苏怀里钻过去,扒着车窗框往外张望:“天还没亮。”他指着天边黑色的边缘线,都没有一点泛白的痕迹。


    扶苏的下巴刚好落在嬴政毛茸茸的头发上。他顺势抱紧小孩儿,帮嬴政穿衣裳:“可能有点意外,我们得提前赶路了。”


    “好吧。”嬴政配合着抬起手脚,又自己给自己穿袜子,圆滚滚的,动作有些笨拙。他时不时地还打着哈欠,却一点也不抱怨,反而安慰扶苏:“不要怕,阿父可以跑快点。”


    扶苏在这个时候竟然有点想笑,小孩子跑得再快,步子也才那么短,还是他一会儿把小孩儿背在身上吧。得提前找个绳子,方便固定小孩儿。


    扶苏便翻找嬴政放在马车里的衣裳行李,还找出了小孩儿给他用蚕丝做得外衣。


    嬴政道:“我都没来得及给你呢。你快点把它藏起来,不要弄丢。”


    扶苏摸着薄如蝉翼的蚕丝衣,抿唇点了下头。把蚕丝衣叠成巴掌大的方块,放进了自己的衣襟里。然后又在行李里找到绑衣服的绳子。


    嬴政见状也开始准备,他把踢的到处都是的零食,往自己的小书包里塞,很快就塞得鼓鼓的。小孩儿把书包往后背一背:“扶苏,我带了干粮。”


    “好。”扶苏揉揉嬴政的头发,“不会有事的。”他嘴上安慰着嬴政,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把握。是不是他一开始不插手父亲的因果,也不会让父亲置身险境?就算活得辛苦些,总好过会丢了性命。


    嬴政敏锐地察觉到扶苏的气压低沉:“我不害怕。你在这里,我一点也不害怕。你不要不开心。”


    扶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了飞奔而来的马蹄声。


    李谈没等靠近车厢,便对扶苏喊道:“主君,密林小路里有很多马蹄声,似乎是奔着我们的方向来的。不知道是敌是友。”


    扶苏果断道:“先走!通知所有人丢掉冗余的东西和马车,熄灭火堆,立刻沿着漳水赶到最近的城池。等到了下一座城池重新补给。”不管对方是敌是友,这个时候都不能拿父亲的安危冒险。


    “是!”扶苏一声令下,队伍立刻整齐有序地整顿,用土把火堆扑灭。


    扶苏趁着这个功夫,已经把嬴政绑在了胸前。


    嬴政抓紧了扶苏的衣裳:“阿父不怕!扶苏也不要怕!”


    “嗯。”扶苏摸着小孩儿的后脑勺,带着他跳上马匹,一夹马肚子绝尘而去。众人紧随其后。


    待扶苏等人离开此地后一刻钟,密林里的人便冲出来了。他们拉弓射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却之听见“砰砰”几声,箭矢射中了车厢木头,却没有人声。


    为首之人面色阴沉:“扶苏跑了。兵分两路,一路跟我沿着下游追,一路沿着上游追。他带着孩子,跑不远。不计代价,斩草除根!”


    “是。”


    一支队伍迅速被拆分成两段,如蚂蚁队伍,有序地沿着漳水上游、下游追寻扶苏。这样训练有素的队伍,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盗匪,十有八九来自于军中武卒或精心训练的私卫。


    漳水两岸一片寂静,只有赶路的马蹄声,格外明显。扶苏听见了后面追来的马蹄,对方一直都不肯打招呼,还穷追不舍,显然来者不善。


    扶苏知道这么跑下去,恐怕很快就会被对方追上。不知道赵王是不是故意的,给他们的马匹都不算什么精壮良马,根本跑不过后面追来的贼人。


    扶苏当即道:“我们分开几路跑,在下一个城池汇合。”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让他们各自带着人往密林里跑。车队瞬间如杨花散开。


    李谈追上扶苏:“主君,我跟你一路。”


    扶苏回头看了他一眼:“好。留心观察河边是否有船只,我们随时换水路。我们的马不行,跑不过后面的贼人。”


    李谈登时勃然大怒:“这群贼人会不会是邯郸那些人派来的?他们在我们出发时,就对我们的马动了手脚。这些人根本就没打算让主君活到燕国边境。”


    事情到了这一步,扶苏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这样要紧的关头,他没有像李谈一样暴怒,也没有惊恐不安,反而大笑出声:“想不到这环环相扣的陷阱,竟然只是为了杀我一个小小的扶苏。好!李谈,你带小公子跑,我断后。”


    说话间,扶苏已经解开了绑在嬴政身上的绳子,把小孩儿拎起来递给李谈。一等李谈接稳了,他就立刻勒住缰绳,没有继续往前逃命。


    在扶苏停下马匹的那一刻,李谈都没反应过来,已经惯性抱紧小孩儿继续冲出去了。他把嬴政箍得紧紧的,回头去望扶苏:“主君!”


    “扶苏!”嬴政伸着小手,努力想要回身去够扶苏。


    扶苏温柔地笑道:“不要停下,去找船。现在风向朝下游,你们就顺着风向往下游划。我稍后去追你们。李谈,保护好小公子。”


    李谈低头看了眼小孩儿的发顶,一咬牙,挥鞭抽马,加快了往前奔逃的速度。风中小孩儿的哭声也慢慢飘远,不多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扶苏脸上的笑意消退,一股杀意从内而外涌出,凌乱的发丝在大风中飞舞。他调转马匹方向,朝着追杀而来的贼人奔去。


    在马匹冲出去的瞬间,他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摸了一把剑刃:“这次就靠你了。”


    月光下,扶苏如杀神降临,衣衫翻卷,高举长剑,直直地冲着贼人们反杀而来。让人根本分不清这是人,还是山间钻出的鬼魅?


    为首的贼人竟一时失了神,差点被转瞬靠近的扶苏给砍死,还好被同伴用刀给挡了下,却还是被砍掉了一只胳膊。


    那贼人忍着疼痛,忙用另一只手挥舞兵器,惊慌高呼:“放箭!”


    “不行啊,距离太近了。”负责射箭的弓箭手根本施展不开,扶苏就贴近了杀,动作又灵活迅猛。箭射出去大半也只会射中自己人。


    “换刀剑——”为首的贼人一句话还没喊完,就见“鬼魅”披头散发迎面而来,几乎与他面贴面。下一刻脖颈处发凉,瞪着惊恐的眼睛,脑袋叽里咕噜滚下了马。


    受惊的马匹带着无头尸体狂奔而去,直接窜到了几十步之外,尸身才摔下马背。


    扶苏却无心回头去看,握紧手里的长剑继续厮杀。他这把剑是卓相和新炼制的精铁锻造,世间罕有。再加上他力气很大,几乎可以两三下斩断对方的刀刃。


    宝剑锋利,持剑之人武勇无双,如同鬼魅。瞬间震慑了这群贼人,让他们心生怯意,更加不是扶苏的对手。


    鲜血四处飞溅,没用上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倒下一大半的贼人。扶苏的身上也被砍出了伤口,鲜血横流,就连临时固定头发的发簪也被甩飞了。


    他用持剑的右手手背一抹嘴,将溅到唇边的鲜血抹掉。眼神如凶恶孤狼,直勾勾地盯着剩下的两个贼人。


    那两个贼人和胯-下的马匹惊慌倒退,扫视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同伴尸身,突然惨叫一声,拼命扯着缰绳奔逃。


    扶苏还想再追,身上也受了不轻的伤,摇晃两下,跌下了马。他抓着剑驻地,强撑着站起来,还要上马追过去斩草除根,免得对方叫来增援。


    没等扶苏爬上马,就听两声惨叫,噗通噗通两具尸身落下马。随后一队马蹄声再次奔来。


    扶苏手边的马瞬间受惊,踏着蹄子跑了,差点没闪到扶苏的腰。幸好他还用剑撑着地,才没跌倒。


    他抬眼,双目冰冷,在撞上来人的脸时,杀意瞬间消散。


    原来是毛遂、吕恕带着几个门客,终于赶过来了。


    “吁。”毛遂等人勒住马,呆呆地看着月光下的扶苏,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儒雅稳重?


    固定头发的发簪、发冠都没了,衣裳也沾满了血迹,好似开了一朵朵血梅花。他就那样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撑着剑站在尸骸中。月光下闪过的一瞬间冰冷眼神,嘴唇被鲜血沾染艳红,宛如索命厉鬼。


    好在那冰冷的眼神下一刻就消失了,毛遂身上那股不寒而栗也随之消失。他愣了愣,哈哈大笑:“过去我听说你率领五百人在两万秦军中斩杀秦将,我还怀疑是否是你用了什么诡计。现在看来,你不上战场实在屈才了。”


    扶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毛遂翻身下马,嘀咕道:“装什么深沉啊?”


    吕恕在马背上打着哆嗦,根本不敢再看这样的扶苏。他强撑着想要下马,却直接摔了下去。幸好后面的少年门客把他扶起来,才没被马蹄子踩伤。


    “多谢。”吕恕手脚发软,咬着舌头,用尽全身力气跑向扶苏,“你伤得怎么样?”


    毛遂嘴巴不饶人:“我看他好得很,还在这儿装模作样摆姿势呢。”


    扶苏声音沙哑:“我没力气了。”他身体一软,仰面往后倒。


    毛遂和吕恕同时伸手接住扶苏,其他门客也纷纷涌上来:“主君!我这里有伤药。”他们七手八脚给扶苏包扎伤口。


    吕恕从随身斜跨的包里拿出一个瓶子,往水壶里撒黄白色的药粉,然后跪在地上,往扶苏的嘴巴里喂。


    扶苏也没问是什么。他靠着吕恕的肩膀,就着唇边的鲜血,小口小口喝着。他感觉身上慢慢有了力气:“这是人参粉?”能这么快就恢复气血,恐怕年份不会低于百年。


    “是。”见扶苏喝不下了,吕恕才把水壶塞上,用袖子小心帮扶苏擦拭着嘴唇。方才他还以为见到了索命厉鬼。可凑近了看,长公子不过是满脸疲倦、失血憔悴,一派凄然可怜。


    吕恕心里酸涩发软:“把他们赶跑就好了。你这孩子,何必要这样拼命?”


    扶苏苦笑:“我怕他们回头追上小公子。别担心,小公子被李谈带着往下游跑了。我们一会儿可以追上。”


    “我相信你的安排。”吕恕按住扶苏的嘴唇,让他不要再说话了,抬头对毛遂道,“有劳毛兄去追一下李谈吧。我们稍后就赶上来。”


    毛遂道:“扶苏还能动吗?别死在路上。”


    扶苏艰难地抓起剑鞘,戳毛遂的腿肚子。


    毛遂跳远,竖着眉毛道:“我看你得和王八一样长寿。”他怕挨揍,赶紧上马去追赶李谈和嬴政。


    扶苏和吕恕同时失笑。而后他抬眼去看吕恕,似乎想要问什么。


    不等扶苏开口,吕恕便心领神会,解释道:“毛遂听见了平原君和建信君说话,知道此行的杀机不是针对燕国,而是针对你。我们怕你在路上出事,就赶紧连夜追来了。你放心,卓夫人已经提前送出城了。”


    吕恕细细地说着自己的安排。


    扶苏轻轻地点了下头,虚弱地笑道:“好,幸好还有你们。”不然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应对不了这么多事情。


    吕恕笑道:“若非你有能力让大家汇聚在身边,大家又怎么会做事?不要妄自菲薄,有些人就是天生的领袖者,比如小公子,比如你。”


    扶苏的脸上红润,不知道是不是人参粉的效果彻底起来了。他抿着嘴唇,让吕恕不要再夸他了:“听着好别扭。”


    一旁的少年门客大胆打趣道:“主君是不是很少听人夸奖?以后我们多夸夸就不别扭了。”


    另一个门客踹了他一脚:“天底下谁不知道主君的美名?夸的人会少吗?少叭叭两句,赶紧去搜搜这些尸体,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吕恕笑了笑,对扶苏叹道:“有人一定要你的命,必须尽快离开赵国。”


    扶苏道:“我本打算抵达燕国边境,然后南下齐国,再向西通过魏国、韩国,最终抵达秦国。”现在显然不可能再往东去燕国了。


    吕恕慢慢点头听着扶苏的话,而后才道:“那我们之后走水路,水路会快很多。从漳水往下游行船,汇入黄河,再顺着黄河直接进入魏国。”


    扶苏在脑海中钩织着路线:“好。不过魏国对赵国态度暧昧,我们还是要隐藏身份。等到了韩国就不必了,韩国如今臣服大秦,况且我与韩国相邦张平有故交。”


    “好。”二人商定计划。扶苏的力气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一手撑着剑,一手被吕恕扶着站起来。


    吕恕让扶苏稍等,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在扶苏残破不蔽体的血衣上:“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给你买身新衣裳。”


    扶苏听见“新衣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赶紧去往胸口摸,最后扯出了一块被鲜血浸透了的蚕丝衣。


    蚕丝衣服染了血几乎很难清洗掉。他刚有了血色的脸,转瞬间就变得苍白。


    扶苏捏着蚕丝衣,无助地看向吕恕,几乎喃喃:“这是他第一次给我的礼物。”


    “他”是谁,不言自明。吕恕也是亲眼见证小孩儿如何养蚕宝宝的。他抱住摇晃的扶苏,咬了下嘴唇:“不,不是。他给你送过很多礼物。”尽管知道自己说出来,很容易被扶苏猜到身份,可他隐瞒下去就是更大的罪孽。


    扶苏看向吕恕,表情呆呆的:“我不明白。”


    话已经说出口,接下来也就没什么难言的。吕恕叹息:“你小时候见了他就害怕,连呼吸都不敢有,硬生生把自己给憋晕。”那时他在主君秦王政身边做随侍的郎官,自然是知道这些的。


    扶苏呐呐道:“我不记得这些了。”他只记得父亲不来看他。


    吕恕瞥了眼远处在找线索的门客们,压低声音无奈道:“他只能趁你睡着了,偶尔来看看你。玩具和礼物也都是指派少府那边直接送过去的。难道你没发现,你的玩具比其他小公子的多吗?”


    扶苏脑子有点乱,这和他一直以来的认知完全不同。如果慎之说得是真的,那他岂不是误会了父亲很多年?他的脸色乍青乍白。


    吕恕咬了下舌头,继续道:“他那样喜欢其他孩子,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请长公子勿要继续妄自菲薄,也让如今的幼年主君难过。”


    “我”扶苏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让我想想,慎之,让我想想。”


    吕恕没再说下去,帮扶苏把手里的蚕丝衣叠起来,收进了自己随身挎包里:“回头我找个厉害的织娘,看看能不能修复。”


    扶苏抿唇点头:“有劳慎之了。”


    “你不用谢我,无论何时。”吕恕怕扶苏回过神后追问,狼狈地转身去牵马,“我扶你上马。”


    “还不至于。”扶苏抓着马的鬃毛,飞身便跃上马背,还顺便把吕恕给拉上来,调侃道,“慎之可要多练练了。”


    吕恕心里的错综念头被打散,窘迫道:“我,我马术也还好,只是上马费劲了点。”他年轻时家里穷,也养不起马。到秦国受主君提拔,有了钱,大多都是乘车,很少骑马了。


    一旁的少年门客催着马跟过来,哈哈嘲笑:“上马费劲哪里算马术好了?慎之先生真会说话。”很快,他就被同伴揍了脑袋。


    吕恕抓着缰绳,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了。


    扶苏轻笑一声:“不怨慎之,是马的问题。如果马腹一侧有个东西,能让脚借个力,或许上马就容易了。”说到此处,他话里一顿,顺着这思路构想。


    想了一会儿,扶苏又摇头把想法否决了:“军中大多都是车兵,仅有一部分骑兵也都经过上马训练,没必要研究上马的借力工具。”


    吕恕点头认同:“况且多了两个上马工具,还显得累赘。”


    “也不一定。”方才那被揍了脑袋的少年门客又凑过来,“主君,匈奴和胡人就很擅长骑兵。我觉得以后可以往这方面多发展。”


    扶苏看向他,没有觉得此人异想天开,反而认真听他的意见:“公输学,你可知道一般骑兵在打仗的时候,很难在马背上施展兵器?大多只能做冲击。”


    马背上就算铺了垫子也很滑。一般骑兵面对军阵,坐在马背上使用长矛,很容易被周围的步兵戳下来。


    公输学摸着下巴沉思:“如果在马背上再加个固定坐姿的坐具呢?”


    其他门客有点无语:“那还是骑马吗?你少琢磨没用的东西吧。”


    “啧,怎么就没用了?”公输学寻求扶苏主持公道,“以后匈奴人的骑术越来越厉害,难道我们要被动挨打吗?”


    扶苏想起自己临死前,匈奴人都已经被蒙恬打得不敢南下,犹豫一瞬,却也没打击公输学的天真。他看了眼吕恕,对公输学笑道:“你要是愿意跟着我去秦国,我找机会让你研究研究。”研究出来用不到军队上,也可以给慎之用嘛。


    吕恕猜到了扶苏的想法,面色更加窘迫:“扶苏!”


    “好了好了。”扶苏笑了两声,对几个门客叹息道,“赵国容不下扶苏,我要去秦国了。诸位若是愿意继续跟着我,我到了秦国安定下来,也定然不会亏待诸位。但若是不愿去秦国,我祝各位前程似锦。”


    公输学率先道:“我愿意!主君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也是。”


    “我也一样。”其他门客也纷纷响应。


    扶苏笑得眼睛弯弯:“好。诸君随我走吧!”他策马踏月飞出,身后门客如流星相随。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前方的天空泛起白光,日出了。


    白光照在漳水河面上,波光粼粼。两个大人站在岸边闲聊。一个小不点蹦跶着,对赶来的扶苏招手。


    没等靠近,扶苏便翻身下马,几步过去抱住也飞扑过来的嬴政:“您怎么样?”他紧张地捏着小孩儿的胳膊腿,又数了数手指头少没少。


    嬴政道:“我很好。你受伤了。”他声音很难过,小心翼翼地摸着扶苏的身体,“都出血了。”


    “不痛。”扶苏怕自己身上的血迹弄脏嬴政,便与小孩儿拉开了距离,“您没事就好。”


    嬴政以为扶苏被自己摸疼了,也不敢继续靠近,扁着嘴巴。


    “主君。”李谈走过来,扫视着扶苏披头散发,又见其穿着吕恕的外衣,便知内里伤得严重。他一时懊恼,“应该由我留下来断后的。”


    毛遂阴阳怪气嘲讽:“你那两下子,用弓箭离远了射射人还行,哪是贼人的对手?也幸好扶苏武勇,不然都等不到我追过来。哼,平时背着我蛐蛐咕咕,关键时候还得我来通风报信。”


    扶苏伸手捏捏毛遂的肩膀:“别生气了,我不是怕你为难吗?毕竟你一直在为赵国做事。”


    毛遂抱着胳膊冷笑:“混口饭吃罢了。”过去他一直和平原君的其他门客一样浑水摸鱼,后来平原君要去楚国求援,却凑不到人手,他才出面自荐帮忙。


    扶苏听见这话里有意思,挑眉道:“跟我去秦国混口饭,怎么样?”


    毛遂眉毛一竖:“我在赵国只能当个平原君的门客混饭,你让我去了秦国还是给你当门客混饭,那我不是白去了吗?”


    “哈哈哈。”扶苏道,“等以后我的门客都是有自己的仕途的,我也不怎么收门客了。”父亲不喜欢,秦国律法的走向也是不鼓励豢养门客的。


    嬴政摇摇晃晃走过来,仰头对毛遂说道:“我有点喜欢你了,你可以给我当孙子哦。”


    毛遂嘴角微抽:“算了吧,我不想比扶苏矮一辈。那就先给你当门客吧,以后当了秦王,记得给我封大官。”他扒拉着嬴政的脑袋。


    嬴政道:“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当大官。”


    毛遂道:“你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都没人听你的。”


    嬴政有点生气:“谁说的?大家都听我的!”


    “也就那群小质子和赵国小崽子被你忽悠。等你回了咸阳,就没人听你话了。啧啧,可怜呦,没准儿还会被其他秦国小孩儿欺负。”毛遂话还没说完,就被扶苏踹了一脚,“嘶哈,贼人怎么不砍你的腿呢?”


    扶苏笑了声,看向发呆的李谈,神情复杂:“你回邯郸吧,你的父母亲族还在邯郸。如果有朝一日愿意来秦国投奔我,我随时欢迎。”


    “我——”李谈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又硬生生地憋回去了。经历了这么多,他也不是从前那个满腔热血的单纯少年了,明白人生在世有很多无奈和顾虑。


    扶苏拍拍李谈的肩膀,垂手拨弄了下他腰间的弓箭,笑道:“我送你的这套弓箭,要记得收好。不要忘了,当初我送你弓箭,是钦佩你的英勇忠义。不管你日后会经历什么,不要忘记少年初心。”


    李谈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走啦,一会儿又有贼人追上来了。”毛遂对扶苏挥手,跳到岸边去弄水里的小船,“啧,小船太小了,装不下我们这么多人啊。”


    公输学道:“我会造船。主君,您带毛先生、慎之先生和小公子先走。我们随后追赶。那些贼人是冲着您来的,您不能耽搁在这里。”


    其他门客也纷纷点头:“对啊,主君先走。”


    扶苏环顾一圈众人坚毅关心的脸,深吸一口气:“好。你们小心,情况不对就先躲起来。大不了去秦国会和。”


    “是!”


    李谈目送扶苏四人登船,小船顺着漳水往下游漂流,直到对他们招手的扶苏连影子也看不见。他强撑着跟众人笑着道别,骑马往回折返,走到一半摔下马,崩溃大哭。


    “哦,小船小船,小鱼小鱼。”嬴政在小船上很有精神,第一次有坐船这样奇怪的经历,让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我们要去追赶太阳吗?”他指向东方升起的红色晨阳。


    毛遂骑了一夜的马,早已经累得瘫倒。他有些羡慕嬴政:“这小崽子怎么这么有活力?”


    “大概是因为年轻吧。”扶苏笑着把要站起来的嬴政按下,“小心摔进水里。”


    毛遂仰面看着天空:“我的身体很受伤,但现在心里更受伤。”


    吕恕倒是毫不在意,温声笑道:“人人都有衰老的一天,毛兄不必如此伤怀。”


    毛遂翻了个白眼儿:“年轻人闭嘴,这里只有我和扶苏能说话。”


    “你给我当孙子,你也年轻哦。”嬴政见缝插针,拍拍扶苏的胳膊,“我儿子就很年轻,慎之孙子更年轻。”


    “算了吧。”感觉风向要变,毛遂坐起来,开始摇船桨,“一群年轻的儿子孙子,要我一个老年人划船。”


    嬴政伸手去扒拉他:“扶苏受伤了,慎之很柔弱,我帮你划船。”


    毛遂拍走小孩儿的手:“再让船桨把你给摇水里去。”


    “不会的,我力气很大。”嬴政握紧拳头,用力展示自己胳膊上的肌肉,“呵哈!我是个大力士。”


    扶苏低头用手努力擦掉笑容。吕恕别过头没让小孩儿看到扬起的嘴角。只有毛遂肆无忌惮地哈哈嘲笑。


    嬴政果然恼羞成怒了:“快点划!太阳都跑走了。”


    第56章


    不用小孩儿催促,毛遂已经开始奋力划船了。幸好水势一直向东,就算风向有变,至少不会有太大阻力。小船平稳地继续朝着预定的方向进发。


    嬴政盘腿坐在小船上,仰头望着太阳,脑袋随之摇晃:“太阳走了。”


    扶苏捂住嬴政的眼睛:“小心被太阳晃坏眼睛。饿了吗?吃点东西吧。”他捞过一旁的小书包,翻出一袋布包的小鱼干,往小孩儿嘴巴里喂。


    嬴政被喂了两口,就迷糊了。他打了个哈欠,嘴里叼着小鱼干,脑袋一歪搭在扶苏的胳膊上,睡着了。


    扶苏小心翼翼托着他的脑袋,想要把嬴政抱在怀里,让他能舒服的睡觉。却突然被伤口牵扯,疼痛让他意识到自己此时的狼狈。


    “我来吧。”吕恕挪了两下,凑过去把嬴政接到自己怀里。他一边给嬴政盖上小衣服,一边抬头去观察扶苏。


    现在有了阳光,总算能看清扶苏的情况了,显然比夜里所见的伤痕更多。就连披在扶苏身上的布衣都被浸红了,显然是行动间把伤口给扯开了,又有血水从包扎好的布条里渗透出来。


    吕恕不自觉收紧手臂,把怀里的小孩儿给箍得“哼唧”一声。他忙放松了一些,声音颤抖道:“一会儿找个安全的地方靠岸,买套新衣裳吧。你的伤口也得重新处理,现在这天太热,很容易溃烂的。”


    毛遂听到这话,也回头去看扶苏。视线一接触到扶苏的身上,摇船桨的速度都慢了,皱眉道:“确实不能耽误了。”


    扶苏云淡风轻地笑道:“还不算很痛,尚可。”


    毛遂翻了个白眼儿:“你是不是还要说‘衣角微脏而已’?别逞强了,过两天进了黄河道,河水汹涌,可能会遇到很多变故危险。到时候你想养伤都养不了,只会越来越严重。”


    吕恕认同点头,附和道:“黄河水道一向危险,就算完好的人都可能折在水里,别说我们这群老幼病残了。扶苏,你乖一点。”


    毛遂看了吕恕一眼,眼神有些诡异:“说得好像你是扶苏亲父一样。”


    吕恕满脸惊慌:“不敢。”


    毛遂无语:“开个玩笑而已,看把你吓的。扶苏,你要是死在船上,那个小崽子可没法平安活到咸阳了。你难道还指望我们两个护着他吗?我们可没你那么上心。”


    没等扶苏说话,吕恕当即小声反驳:“我永远都会保护小公子政的。”


    毛遂举起船桨,照着吕恕的后背拍了一下:“我在这儿刺激扶苏呢。好歹我也是个人,哪能真的不管小崽子?你骂我是不是?是不是?”


    “抱歉。”吕恕尴尬地缩了缩身子,顾及着怀里的嬴政,也没敢躲避。


    扶苏伸手拦下毛遂的船桨,无奈道:“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好了好了,一会儿找个安全的地方靠岸,小公子也得上岸休息片刻。”总是在水里呆着,小孩子也很容易生病的,尤其父亲从前根本没有接触过水。


    这靠岸的地方也不好寻,沿途要么是荒山野岭,要么就没有靠岸的合适地点。毛遂就这样一直划着船,四处留心寻找。


    盛夏的日头炙热,照在扶苏的身上。扶苏只觉一时浑身冰冷,一时烈焰焚烧。他舔了下干裂发白的嘴唇,眼前阵阵发黑。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一路失血过多。


    这时,吕恕把那泡了人参粉的水壶再递到扶苏唇边,蹙眉温声道:“快喝点。主君的书包里有零食,你先吃两口。我和毛遂赶路匆忙,也没带干粮。”


    “嗯。”扶苏抬手也有些费力,就着吕恕的手又喝了一半人参水,恢复了些许力气,才去翻找嬴政的小书包。


    小孩儿睡着了,但还牢牢抓着书包袋子,很有护食的意思。


    扶苏和吕恕凑在一起,琢磨着怎么把书包从嬴政手里弄出来。俩人蛐蛐咕咕,听得毛遂心烦。


    毛遂忍了半天,这两人忙活的满头大汗,还是没能搞定小孩儿。他实在忍无可忍,把船桨往小船上一放,跪着爬过去,伸手挠嬴政的耳朵眼。


    嬴政噘着嘴巴,哼哼唧唧地放开书包袋子,扒拉自己的小耳朵,在梦中呢喃:“小虫子,不要咬我,小虫子。”


    毛遂抬起双手,罩着扶苏和吕恕的后脑勺,一人拍了一巴掌:“这不是很容易?你们两个真是笨蛋,小孩子的东西最好偷了。”


    扶苏把书包捞过来,翻出一块小小的蜜糖,恭维笑道:“不及毛兄善于此道。”


    “那你别吃。”毛遂伸手去抢小书包,掏出来一大包羊肉干,丢给了扶苏。


    扶苏犹豫,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这点打牙祭的零嘴儿还是留给小孩子吧。他想还给毛遂,却被毛遂抓了一把肉干往他嘴里塞。


    毛遂骂骂咧咧:“平时看你挺干脆的,一遇到那个小崽子的事儿就磨磨唧唧,难不成他真是你阿父?”


    扶苏被呛得咳嗽两声,苍白的脸浮现薄红:“不,不是。”


    吕恕看向前方,指着岸边道:“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农田、有炊烟?”


    毛遂腾地站起身,也没再纠结扶苏的古怪,望了望道:“还真是。我这就靠岸。”有农田炊烟,就说明有人家。但是周围看不见城池,便应该是比较偏僻的乡里,不会暴漏他们的行踪。


    小船慢慢靠岸,毛遂把嬴政背在身上:“慎之搀着扶苏,这岸边石头比较多,不太好走。”


    “嗯。”吕恕半抱着扶苏,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前走,“慢一点,不要着急。”


    他们来到最近的一户土房,周围其他的土房都倒塌了,应该也没有别的邻居。毛遂身为赵国人,率先拍门用赵国话打招呼。


    可土房子里始终没有人回应。


    毛遂失神一瞬,眼神里有难以抑制的悲哀,却平淡地说着极为冷漠的话:“人都死绝了吧?”周围的房子都塌了,应该经历过战乱。


    扶苏看向堆放在土房子墙壁边的泥罐子。这个泥罐子虽然已经破裂,边缘都有很大的缺口,但上面却没有多少浮尘,应该是有人一直在用的:“会不会这家主人出门去了?田里的庄稼总得有人伺候。”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毛遂直接推开了简陋破旧的木门。木门没有锁,一个用力就掉了一半,差点整个门斗拍在地上。幸好一旁的吕恕给扶住了。


    嬴政听见动静,揉着鼻子睁开眼。他歪头搭在毛遂的肩膀上,也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扶苏和吕恕。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一声:“外面的是人吗?”那声音有些苍老,看样子房子的主人年纪很大了。


    毛遂忙道歉:“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行人,不知能不能向您买一套旧衣裳?”


    片刻后,一个干瘦的老丈拄着歪歪扭扭的木棍走出来,他抬头看见三个青壮男人,没有像寻常寡居的老者一样惊慌恐惧,反而面露喜色,不停地端详着他们。


    扶苏摸不着头脑,温声道:“老丈,您认识我吗?”


    “不认识。”老丈哈哈笑道,“进来坐吧,我去给你们找衣裳。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走到这里?”他步履蹒跚,慢腾腾地进屋去翻找旧衣裳。


    扶苏觉得这老丈很古怪,不敢贸然进去,他拉住了要进屋的毛遂:“小心。”


    毛遂回头去看紧张的扶苏,轻笑了声:“你绝对不是普通出身。”一个自小过着贵族生活的人,再怎么伪装,也是不懂下面真正的小民生活的。


    扶苏不自觉松开了手,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对,求助看向吕恕。


    吕恕从前是楚国小吏,没少接触小民,却也不明白眼前的情况。他对扶苏微微摇头,询问毛遂。


    毛遂道:“这里曾有过一场战乱,只剩下了这一个老丈。或许还有其他幸存者,但能走的都已经走没了。老丈独自生活、独自种田,突然看到活生生的外人,一定非常高兴。至于对方是不是歹人?”


    扶苏和吕恕侧耳倾听,见毛遂话停下来,便纷纷看向他。


    毛遂轻笑一声:“是不是歹人有什么关系呢?他自己一个人也活不了多久了,对生死早就麻木了,现在不过是本能的活下去。”


    扶苏抿唇:“毛兄怎么知道这些的?”


    毛遂没有回答,背着嬴政进了屋。


    扶苏心里便有了猜测,或许和毛遂从前的经历有关系。他并不知道毛遂从前是什么人,也没有打听过毛遂的出身,只知道对方是平原君的门客。


    吕恕拍拍扶苏的肩膀,低声道:“我们也进去吧。”


    “好。”扶苏被吕恕搀扶着走进去,屋子里很小,也没有落座的地方。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老丈翻找衣裳。


    老丈一边不停地翻找,一边嘴里念叨着话,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似乎是在和屋子里的其他东西对话,也似乎是在和他们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丈总算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套陈旧的衣裳,拖着步子走过去,递给吕恕:“这是我儿子的衣裳,都没穿过两次,还算干净。”


    吕恕双手接过,看着老丈行动艰难,心里不忍:“他被抓去服徭役了吗?”


    “死了。”老丈表情也没有什么伤心,还哈哈笑了两声,“这里刚乱起来的时候,他就被打死了,真是个短命的孽障。”


    吕恕喉咙哽住,没法接话了。


    毛遂却走过去,温柔地扶着老丈坐在破床边:“我看您屋子里的水缸空了,一会儿给您打满水。”


    嬴政趴在毛遂的肩头:“我还有肉干,可以给你吃。”


    老丈惊了下,觑着眼睛仔细看,在毛遂的肩膀上看见一颗小脑袋。他愣了下,随即笑得满脸皱纹堆在一起,比方才的笑容更加升动:“你们出门还带着小娃娃呢。”


    嬴政道:“我不是小娃娃,我是他们的阿父和祖父。”


    “哈哈哈。”老丈哈哈大笑,“小家伙真漂亮。你们在这儿休息休息,一会儿过了日头再走吧。”


    扶苏没有拒绝,把嬴政抱下来,放在地上。


    毛遂揉揉肩膀:“你先包扎伤口、换换衣裳。我去把外面的水缸添了,田里的荒草除一除。”


    老丈想要制止,却被嬴政抓着衣服问东问西。他犹豫了下,还是坐下来陪小娃娃说话。


    扶苏目送毛遂的背影出门,沉思片刻,在吕恕的提醒下,去角落里脱掉外衣。里面素白的衣裳已经完全变成暗红色了,有些都黏在了皮肤上。


    吕恕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帮扶苏揭掉衣裳,一点一点,直到衣领被打开,一道狰狞的剑疤横在动脉咽喉处。


    霎时间,吕恕脑子里一震,如同被木棒重重敲击,眼前只剩下那道剑疤不停地转着圈,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扶苏眼疾手快,立刻架住了吕恕的胳膊。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口,担忧地问道:“慎之,你是不是不舒服?”


    吕恕的嘴唇不停地打着哆嗦,牙齿咯吱咯吱地碰撞在一起。他一低头,鼻子几乎能碰到扶苏脖颈下方的剑疤:“这,这”


    扶苏不明所以,低头顺着吕恕的目光看了一眼,看不见什么。不过他知道自己那里有什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被剑疤硌到。


    “不!”吕恕双手抓住扶苏那只手,“不要碰。”


    扶苏愣了下,无奈笑道:“早就没事了。你也猜到它是怎么来的吧?我已经活生生地站在这儿了,怎么会有事呢?”


    “怎么会没事呢?怎么会没事呢怎么会没事呢!”吕恕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他忽然跪在地上,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扶苏被吓了一跳,连忙抱住吕恕,把他的手臂按下去:“慎之!”


    吕恕的下巴搭在扶苏的肩膀上,无声嘶喊,半晌才发出痛苦的哀嚎。


    扶苏不明白吕恕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见过吕恕偶尔癫狂的样子,却从未这么严重过。难道慎之曾经也受过这样的伤?所以才会突然有了激烈反应?会不会慎之生前也是被斩首或自刎死的?


    扶苏不停地琢磨着,就是没琢磨自己脖颈的剑疤和吕恕有关。他单手抓着吕恕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轻拍吕恕的后背,温柔地哄着:“慎之,醒一醒,都过去了。”


    吕恕声音绝望又沙哑,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不要这样对我,你杀了我吧。”


    扶苏只当吕恕还没有清醒,继续努力叫醒他。


    听到这边的动静,嬴政也哒哒哒跑过来,看见扶苏满身的伤口和血迹,呆呆地站在原地。


    扶苏赶紧拍拍吕恕:“慎之,你清醒一点。小公子在旁边看着,我得赶紧把衣服换上。”


    这句话起了效果,吕恕艰难地稳住身子,从地上爬起来。他回身抱住嬴政,挡下了小孩儿的眼睛:“您去旁边玩一会儿,臣帮扶苏换药,好不好?”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乖巧地点了下头。


    扶苏松了口气,没有吓到小孩儿就好。他赶紧把身上的伤口包扎好,顺便赶走了小心翼翼的吕恕,独自穿好衣裳。


    “怎么了,年轻人?”老丈坐在床边问,他的眼神不大好使,看不清这边的情况。


    扶苏笑道:“没事。只是我的个子比较高,衣服换得费力。”


    老丈拍着腿笑道:“我家那个孽障死的时候才十六岁,身形还不够大。也幸亏他平日里吃得多,衣服还算宽敞,也能让你穿进去。”


    扶苏听了这话,心里伤感,没办法像老丈那样坦荡。他抿了下嘴唇:“我去帮毛遂锄草。”


    “我去。”吕恕忙拉住扶苏,“你不要动,我去。你陪陪小公子,他有点受惊了。”不等扶苏拒绝,他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屋子,还差点被门槛给绊倒。


    扶苏叹息一声,走过去半蹲在嬴政面前,握住他的小手:“您害怕了吗?”


    不听扶苏说话还好,一看扶苏来安抚他,嬴政的眼睛当场涌出了泪珠。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抱住扶苏的脑袋,扯着嗓子哇哇哭着:“你身上有好多血。我真是个没用的阿父,都保护不了你。”


    扶苏嗓子发紧,把嬴政紧紧抱在怀里,努力笑出来:“原来您是在担心我吗?没关系的,我的伤口只是看着吓人,根本没伤到筋骨,过两天就好了。”


    “可是会很痛!”


    扶苏听到这话,眼泪再也不受控制,流淌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笑道:“您帮我吹吹就不痛了。”


    “真的吗?”嬴政抽搭着,从扶苏身上退出来,用小手胡乱抹掉眼泪,努力帮扶苏吹着身上,“不痛不痛,痛痛都飞走。”


    扶苏嘴唇抿着,含泪看嬴政忙活,脸上却是笑意。


    过了一会儿,小孩儿吹得有点头晕,跌坐在地上。扶苏把他扶起来:“您真厉害,我已经不痛了。”


    嬴政开心地笑道:“真的吗?你是从哪里听来这种神奇的方法?”


    “嗯。”扶苏看着小孩儿的笑脸,“我幼年时,听弟弟的母亲就是这样哄他。”他很羡慕,可是曾祖母去世了,就算自己摔倒了,也没有人帮他这样吹吹。


    想来也觉得丢脸,他竟然信以为真,吹吹就会不痛了。有一次摔得膝盖都是血丝,自己竟然胆大包天,哭着跑到了父亲所在的宫殿,求父亲帮忙吹吹。


    长大了他才知道,那不过是骗小孩儿的话,差点就被父亲给责骂了。幸好那个时候父亲身边的近臣赵高在门口就拦住了他,没放他进去打扰父亲。


    可是小孩子摔疼了委屈,本来也没指望吹吹真的能止痛,他只是委屈而已,只是很难过而已,只是想让阿父抱抱他而已。


    嬴政摸摸扶苏的眼睛:“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还痛呢?我再吹吹。”


    扶苏握住嬴政的小手,拦下了他,笑道:“我没哭。您饿不饿?书包里还有点吃的。”


    嬴政道:“我不吃,要留给儿子吃。”他把小书包从背后摘下来,给扶苏掏出好吃的零食。想了下,他又抱着一袋肉干跑到老丈床前,“给你吃很好吃的肉干哦。”


    老丈眼神不好使,却已经闻到了肉干的香气。他多少年没吃过肉了,自然是馋得不得了,可是却没接过来,而是抬手摸摸嬴政的头发,哈哈笑道:“我不爱吃这个,小娃娃自己吃吧。”


    “好吧。”嬴政有点可惜,这个老丈怎么和小燕子一样不喜欢吃肉干呢?


    老丈怕自己身上有不干净的病气,赶紧哄嬴政去找扶苏:“我想睡一会儿觉,小娃娃去找自己的兄长吧。”


    嬴政认真道:“扶苏是我儿子哦。”


    老丈哈哈大笑:“好,去找你儿子去吧。”


    扶苏见老丈确实面露疲乏,猜想他肯定是想到死去的亲人才身心俱疲,便拉着嬴政出门,留给老丈安静的空间。


    嬴政一边走路,一边仰头看向扶苏:“我们去哪里?”


    “看看毛遂和慎之。”扶苏牵着嬴政走到不远处的田埂,周围都是荒田,只有这一片种了庄稼,但也是有很多杂草,想来老丈的身体不容许他操持田地了。


    毛遂和吕恕正在地里锄草,毛遂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过去没少操持过庄稼的。吕恕动作有些生疏,却也能分清杂草和幼苗,应该也有过种田的经验。


    扶苏也带着嬴政下田,简单拔下一些容易拔的高草。


    四个人默契地料理庄稼,谁也没问锄草又有什么用呢?看老丈的样子也活不了多久,就算他们锄掉这一批的杂草,也会马上长出来下一批,老丈也料理不了。


    可是他们谁也没问,只是默契地做着手里的事情,不问有用没用。


    就连小小的嬴政,也蹲在地上拔,因为太用力,还摔了好几个屁蹲。小孩子特别聪明,分不清苗和草,就看吕恕和毛遂拔的草食什么样子,只拔一模一样的。


    过了半个时辰,田里的草总算清理干净了。扶苏直起腰,望向天边的落日,叹息感慨:“到底什么时候老丈才能过上安宁的日子?”


    嬴政对很多事情都不懂,却能用最简单的道理看明白,他知道老丈的生活不好、儿子死掉了,如果扶苏死掉了,他也会很难过的。老丈不难过,老丈在笑,可让他的心里更加不舒服。


    嬴政认真地道:“我以后会让秦军打跑所有坏蛋,他就能和儿子过上好日子啦。”


    扶苏和吕恕神情各有复杂,却都带着崇敬。


    毛遂眼眸中光点闪动,不知是泪水,还是被阳光反射。他拍着手上的泥土,看着嬴政笑道:“哦,等你至少长到我肚子那么高,再说大话吧。”


    嬴政不高兴:“我会长大的,我正在长大呢。我又有点讨厌你了,以后你再也不是我的孙子。”


    毛遂嘴角微抽,反驳道:“我本来也不是你的孙子,我是你的臣属。”


    第57章


    嬴政仔细看毛遂,眼睛盯着他手上的泥土,点头道:“好吧,你很会干活,等以后我会封你做大将军。”


    毛遂从方才的激荡中冷静下来,看着小小的一团孩子,刚才拔草的时候小脸都被泥土弄脏了,浑身也都铺满了黑黄色的尘土,明明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


    毛遂脸皮抽搐了一下:“你是不是只知道大将军?”这小崽子见到谁都封大将军,那群小质子们都已经被他封了个遍了。亏得他方才还真以为遇上了明主,不过是小孩子的鹦鹉学舌罢了。


    他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拍打着手上的土和草叶子。


    嬴政走向毛遂。田地里的泥土松散,对于半年多以前才学会走路的小孩子来说,还是有点吃力的,他走得一摇一晃,还差点摔倒,但还是坚持来到毛遂面前。


    嬴政仰着脸注视毛遂的眼睛,认真道:“当然不是,但我觉得大将军最厉害,就要封你做大将军。难道你不高兴吗?”


    毛遂一愣,低头看着小孩儿认真的眼睛,这小崽子似乎真的什么都明白。


    嬴政见毛遂一直不回应他,不高兴地低下头,抬脚,用力地踩了下毛遂的鞋尖:“哼!你是不是在小瞧我?”


    毛遂喟叹小孩儿的敏锐,抱着脚嘶嘶哈哈,单腿跳来跳去,逗得嬴政哈哈大笑。半晌后,他停下来,把鼓掌的小孩儿抱起来:“好吧,那你以后别忘了。”


    嬴政捏住毛遂的鼻子:“我才不会忘记,我的脑子特别好用。别人说什么,我都记得。”


    “那倒是。”毛遂无奈,不仅记得,还很会模仿。


    扶苏见毛遂和嬴政相处融洽,站在夕阳暖风中,满脸笑意地看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避开庄稼苗,走到了还在清理野草的吕恕旁边,站定。


    吕恕跪在地上拔草,再一伸手,差点薅住突然出现的鞋子。他仰头去看,见扶苏慢慢蹲下来,当即缩了缩肩膀。


    扶苏眼神复杂,伸手也拔着旁边的草:“有些事,你不说,我也不问。不是因为我没心没肺,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吕恕停下了手里胡乱拔草的动作,草根都拔没了,还是抠着地上的土块。


    扶苏也沉默下来,就和吕恕在那一小片地方,反复清理草根,挖出了一个个小坑。直到听见了嬴政的笑声,他才继续说道:“我认识你,对不对?甚至我的死,和你有关系,对不对?”


    吕恕彻底静止,好似变成了石头。


    扶苏抬眼看他,眼前的人单薄瘦削,似乎每一日都活在自我折磨中:“那封诏书是你写的?还是你盖的印玺?”


    吕恕似乎很冷,浑身微微颤抖着,散乱的发丝都在跟着哆嗦。


    “我不问了其实也由不得你。”扶苏握着他的胳膊,“若是我们没有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或许我真的会迁怒你。可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当年齐桓公差点被管仲杀死,侥幸活下来,最后还是谅解了管仲,和管仲一起造就齐国之强盛。我比不上齐桓公,却也心生敬佩向往。”


    “我——”吕恕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心里涌动着冲动,想要把一切托盘而出,可一听见不远处嬴政的说话声,就胆怯了。他不敢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扶苏见吕恕失态,自以为猜到了真相。或许父亲赐死他的时候,所下的那封诏书就是慎之写的,也或许是慎之盖的印玺,又或许是慎之安排人送到了上郡不管慎之在其中做了什么,都让这人背负了天大的压力和愧疚。


    可一国之君要下的诏书,谁又能拦得住呢?扶苏微微失神,他又何必迁怒慎之呢?他们二人今日生死相交,已是挚友,不如放下已经过去的事情,携手为大秦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扶苏这么想着,便也握紧吕恕的胳膊,这么说着。他笑得比夏夜暖风还要温柔,声音也始终保持宽和:“我愿意效仿齐桓公,你愿不愿意做管仲呢?哈哈,说来若是没有那样的意外,我也没有机会与你结交。何尝不是因祸得福呢?”


    吕恕感受着扶苏温热的手掌,抬眼望着扶苏的笑脸,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痛苦煎熬。长公子能这样对他,不过是因为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能说吗?他敢说吗?吕恕反复在心里拷问着自己,他不敢,他怕自己再也看不到扶苏此时此刻看他的眼神,也不敢面对扶苏的怒斥、谩骂。


    吕恕牙齿紧紧地交错咬紧,血水顺着嘴角往外流。


    扶苏强行捏开吕恕的嘴,另一只手擦掉血迹,皱眉叹息:“不要这样。我不再继续猜你的身份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以后你好好跟着我为大秦做事其实我一个人的生死倒也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我不怨恨任何人。只要大秦能越来越好,就算让我粉身碎骨,我也无怨无悔。”


    可是大秦真的越来越好了吗?吕恕无法再看扶苏的眼睛,上天是该降罪于他,是该惩罚他,所以今天让他见到了长公子扶苏那么聪明,他又能骗到什么时候?等到有一天骗不下去了,又该如何收场?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毛遂抱着嬴政走过来,眉毛一竖,“又背着我蛐蛐咕咕?”


    扶苏轻轻拍拍吕恕的肩膀,起身对毛遂笑道:“我们只是在说那老丈的事情,看毛兄跟小公子玩得开心,便没有打扰。”


    毛遂哼了一声:“我跟一个小崽子有什么好玩的?倒是你们两个,最好把拔掉的良苗给我接上!”


    扶苏低头一看,原来他和吕恕在聊天的时候,无意识地把周围的庄稼苗都给扒光了。他汗流浃背,赶紧蹲下从杂草里翻找良苗“尸体”。


    扶苏一边找,一边苦笑:“慎之,别多想了,快点找吧。不然咱们俩都得被毛兄种在地里。”


    吕恕听见扶苏这话,破涕笑了出来,手指颤抖着把找到的庄稼苗,往土坑里埋回去。方才的百般重新压在心底,没有消失,分量反而越来越重,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压垮。


    “还能活吗?”吕恕小心翼翼双手捧着苗叶子。


    扶苏也很苦恼,叹息:“应该能活吧?要不要浇点水?我从前听人说,给花换盆都得浇水的,想来庄稼苗也是这样。”


    吕恕马上道:“我去打点水。”


    “用他就好了。”毛遂一脚一个,把扶苏和吕恕踢走,然后将嬴政往庄稼苗旁边一摆。


    嬴政不明所以:“干什么?”


    毛遂道:“你刚才不是想撒尿吗?”


    嬴政顿时满脸通红,气得用脑袋去撞毛遂的腿:“我才不要在这里嘘嘘。”


    毛遂单手托住嬴政的脑袋:“啧,你忘了在船上嘘嘘的时候了?快点吧,庄稼苗还等着救命呢。”他转头让扶苏和吕恕也赶紧来劝劝,这小崽子还突然好起面子来了。


    吕恕想笑又不敢笑,脸色又红又白,好像都要被风吹倒了。便也直接装作头晕,扶着脑袋好似什么也没看见。


    扶苏扶着吕恕,装作关心的样子,也不理会毛遂。


    毛遂从地上捡起土块,往他们两个身上砸:“装装装!要不你们两个能给小崽子当儿孙呢?真能装!赵王的大肚子都没有你们两个能装!”


    扶苏和吕恕被砸得抱头鼠窜。


    “不许欺负我儿子孙子!”嬴政生气地喊,“我嘘嘘就是了,你可真讨厌,以后别想给我当孙子。”


    “谁稀罕?”毛遂帮嬴政撩起衣摆,吹着口哨哄小孩儿。等小孩儿方便完,帮他清理了一下,抱起来往回走。


    嬴政抱住毛遂的脖颈:“我很受伤,你要给我抓小兔子吃。”


    毛遂道:“我上哪儿给你弄小兔子去?”


    嬴政道:“李谈都可以。”


    毛遂满不在乎:“他做事靠蛮力,我做事靠脑子。”


    嬴政捏住毛遂的鼻子:“你靠脑子可以给我抓小兔子吃吗?”


    “不能。”


    “那你的脑子也不怎么样。”


    毛遂把小孩儿的手拍掉,“吃吃吃,胖成猪崽,回头把船压翻了。”


    嬴政扯住毛遂的耳朵,冲着他的耳朵眼,用力大喊:“我是政儿,不是猪崽。”


    毛遂的脑子当时嗡嗡作响,好似被人敲了一棍子,感觉耳朵都聋了。他赶紧把嬴政递给扶苏,“快拿走,快拿走。”


    扶苏摸了摸嬴政的头发,安抚小孩儿。他对毛遂无奈摇了摇头:“小公子记事很早的,你不要总是逗他。”以后还想不想在秦国建功立业了?


    毛遂侧着脑袋,抠耳朵,对扶苏大声喊:“你说什么?”


    “”


    三大一小踏着夕阳返回老丈的房子,等他们到达小土房的时候,正好天边灿烂的太阳刚刚彻底落下。


    老丈拄着木棍,正在门前舀水,似乎是打算煮野菜。他听见动静,回头看到嬴政在满地乱转,惊喜道:“你们真的在这里啊。”他还以为自己今天看到了幻觉,周围哪有什么活人?


    扶苏笑道:“我们帮老丈收拾了一下庄稼。”


    “好好好。”老丈开心地道,“我煮了点野菜汤,你们别嫌弃。家里也没有盐了,还好从前剩的豆酱没舍得吃完,我多放点。”


    老丈本来就没有多少吃的东西,扶苏赶紧制止道:“我们不饿。今天借宿一宿,明天早上还得继续赶路。”


    老丈神情流露几分失落,却还是强撑起笑脸:“哈哈哈,没事儿。我给你们把屋里收拾收拾,带着小娃娃进去住。我去别的地儿,找个过夜的地方凑合一宿。”


    扶苏帮老丈舀水,填满破裂的泥锅,往里面放顺手带回来的野菜:“您别忙了。现在夏天也不冷,我们几个身体好,就在外面凑合一宿。”老丈能去哪里过夜呢?恐怕要找个坍塌的土房子,可老丈的身体绝对受不了夜风。


    老丈又劝了两句,最后还是嬴政开口道:“我要在外面看星星。”


    听到这话,老丈也只好同意了。不过他还是把草席子和仅剩的一床旧被子拿出来,帮他们在院子里打了个地铺:“夜里要是有野狗,你们就进来。”


    嬴政围着地铺转圈:“我不怕小狗。”


    毛遂戳翻嬴政,看着小孩儿栽倒在被子上,哈哈大笑。


    嬴政干脆摊开手脚,霸占了整个地铺:“我不让你睡,就让扶苏和慎之睡。扶苏躺在我左边,慎之躺在我右边,我们三个一起看星星。”


    毛遂一屁股坐在嬴政脚边,往他身上躺,脑袋枕在小孩儿的肚子上:“哎呀,这枕头真软和啊。”


    “哈哈哈。”嬴政推他的头,一大一小打打闹闹,把刚铺好的地铺弄成了鸡窝。


    扶苏站在不远处的树根下面,背靠着树干,含笑看着他们。片刻后,他又仰头看向一轮明月,被温暖的夜风拂面,抬手搭在吕恕的肩膀上:“真好。”


    吕恕抿唇,也看着月亮,耳边听着玩闹声,若是真的能从头再来就好了。


    小孩子到底精力有限,白天又累了一天。嬴政上一刻还在和毛遂玩耍,下一刻趴在被子上就一动不动了,还呼呼打起了小呼噜。


    扶苏和吕恕走过去,把嬴政小心摆放好。他们也睡不着,就坐在草席子上,把嬴政围成一圈,在月光下聊聊天。


    说着小孩儿的聪明,说着去秦国的计划,也说着豪情壮志。中间夹杂着对夜空上的星辰万象的探讨,古往今来的研究。


    毛遂砸吧砸吧嘴:“就是缺了酒。”


    扶苏道:“酒容易让脑子不清醒,还是少喝为妙。”


    毛遂翻了个白眼儿:“你们秦国人真的很像铁棍,掰不折,说不动,满脑子秦律死理。慎之,你说他们是不是很离谱?”


    吕恕茫然:“为什么离谱?按秦律做事挺好的呢。”


    扶苏点头认同:“无规矩不成方圆,治国也要有规矩。无论是礼术还是法术,都要并重才行。我觉得毛兄也该多学学秦律。”


    “知道你们两个是荀卿的弟子了,闭嘴吧。”毛遂郁闷,低头去戳嬴政鼓起来的小肚子,忽然道,“小孩儿被你们两个纵容得胆子太大了,回了秦国那样律令森严的地方,会不会被欺负?”


    扶苏闻言也担心起来,他不担心父亲会触犯秦律,毕竟秦律对小孩子还是很宽容的,这样的三岁小孩儿基本不会被处罚。他是担心秦王性情乖张,秦国局势又多变。


    吕恕的手搭在嬴政的肚子上,帮小孩儿挡风,沉声道:“扶苏不要太担心,我前两年在咸阳经营,也有了一些成果。好歹不会让他们伤害主君。况且公子子楚和我父亲也会保护主君的。”


    扶苏的心落下来一点,想想咸阳也没有那么可怕,纵使局势再复杂,但也不会比前世更差了。他抿唇笑道:“好,到了咸阳,我就去找秦王。谋个一官半职,也方便护住小公子。”


    吕恕一顿,想起扶苏对秦王撒的谎,恐怕秦王现在还以为扶苏真是弟弟嬴树。他看向扶苏,面容稍稍扭曲一瞬:“你想好怎么应对秦王了吗?”


    毛遂听见这话里有话,忙扒拉着扶苏和吕恕问。


    毛遂跟着他们去秦国,几乎是把性命和未来都交付到自己手里了,扶苏也不好事事隐瞒。他含含糊糊,半真半假讲了一遍。


    毛遂听罢咂舌,对扶苏竖起大拇指:“你厉害。你给秦王当弟弟,谎都撒了,你怎么不给秦王当父亲?”


    扶苏舔了下嘴唇,有点羞愧不安:“那不好吧?太冒犯惠文王了。”他都能神游古昔,焉知世上真的没有鬼神?这样太大逆不道了。


    毛遂无语:“你还真敢想啊?算了算了,你要骗最好就骗到底。反正秦王一把年纪,估计也活不了两年了。”


    “”扶苏和吕恕在心中同时默念:他还有的活。


    扶苏双手捂着脸搓了一把,深吸一口气道:“总之,我们去秦国以后,先找机会进入朝堂。既能匡扶秦国,又能保护小公子不被人欺负。”


    毛遂再看嬴政,小孩儿的脸在月光下那样天真无邪,眼睛一闭,浓密的睫毛画下阴影,双手握拳放在耳朵边,看上去简直是世界上最乖巧、聪明的孩子。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想起嬴政在邯郸的“英勇事迹”,嘴角一抽:“只希望主君不会欺负别的小孩儿吧。”


    扶苏和吕恕听这话,也忐忑起来,同时在心里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幸好还有帝太后在。


    次日天明,扶苏等人便修整好,准备再次登船往黄河口去。他们得抓紧时间了,到了黄河口可能还要换船,需要找个过往商船贿赂。


    不过商船也不是时时刻刻就有的,他们不能多在赵国境内耽搁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那贼人找到,还会有新的刺客过来。范雎的教训还在前面,对方能不知道“斩草除根”的重要吗?岂会放任扶苏逃到秦国?


    老丈步履蹒跚,把他们送到了路口,拄着木杖站在风里目送他们:“抱娃娃的时候小心点,用我送的绳子缠在身上,别让他掉进河里。那绳子是我从前绑孩子专门用的,不会勒坏小娃娃。”他往前追了两步,却碍于腿脚,还是停了下来。


    扶苏边走边回头,见老丈的身影越来越远,慢慢化成了一个小黑点,依稀还能看见那个小黑点在对他们摆手。他口中苦涩,就算有朝一日再回来,最好的可能也只是找得到老丈的尸骸。


    四人再次登船,顺着漳水往下游漂流。


    一天一夜后,他们顶着中午的太阳,抵达了汇入黄河的渡口。漳水与黄河交错,却明显不如黄河水浩大汹涌,他们简陋的小船必定是进不去河道的。


    四人已经提前伪装过,蹲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不远处的小食肆人来人往。这个渡口来往商船比较多,也就滋生了一些做小生意的食肆。


    嬴政托腮,小脸被涂得漆黑,眼睛却黑白分明:“我的肚子在说,它想要吃小羊。”


    毛遂有气无力,划船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体力。此刻他扮作老丈,倒也没人能看出不妥:“我想吃小孩儿。”


    嬴政斜眼看他,挪到了扶苏和吕恕中间,远离毛遂。


    “我去买点吃的。”吕恕安抚了嬴政两句,“您先凑合凑合,到了咸阳就有很多小羊了。”


    扶苏拍拍毛遂的胳膊:“还是我去吧。慎之,你”他看向扮作妇人的吕恕,一时哽住,“你别动了,也别说话。”实在让他绷不住。


    吕恕沉默,把嬴政拉在怀里,让小孩儿靠着他休息。


    扶苏装作一瘸一拐走向食肆,摸了摸怀里的几枚用不了的铜钱,叹息一声,去生意最好的食肆。他对那老板道:“我们一家人逃荒至此,身上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了,能不能给小娃娃一碗热汤面?日后我必定百倍偿还。”


    “大丈夫岂能做乞儿姿态!”旁边的少年用力一拍桌案,“看你身体康健,竟然不要尊严地乞讨?”


    扶苏眉头微动,回头去看那人,当即脸色一变。


    那少年却毫不避讳扶苏的视线,冷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老板怕他们打起来,忙出来打圆场,笑道:“侠士先吃着。方才我也看到他们一家老幼病残,便送一碗汤面也无妨。年轻人,我看你也不是凡人,一时落魄没什么关系的。”老板安慰完扶苏,让跑腿的伙计去端四碗汤面来,“去把你家里人都叫过来吃吧。”


    “呵。”少年抬手,掌心下是一些当地的钱币,“受人施舍非大丈夫所为,这顿饭我请了。老板,你把钱收着。”


    扶苏一愣,没想到少年竟然是想帮他:“你”


    扶苏在这边一直没回来,吕恕还以为遇到了麻烦。他便找过来,疑惑地顺着扶苏的目光,看向那少年,当即脸色大变:“荆轲!”


    第58章


    荆轲盘腿坐在草编席子上没有动作,一时也没有说话,只是仰头去看吕恕。他的眼睛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半天才拧着眉毛问:“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离开老丈的家里时,老丈又多送了他们几套衣裳,包括妻子生前穿过的。正好四人为了伪装身份,身形最瘦弱的吕恕便穿了那套妇人衣裳,头发也随便一挽,没有带发冠。


    从外表看来,任谁也看不出什么不对。但前提是吕恕千万别说话,他一说话,少年特有的清脆嗓音,就显得诡异起来。


    一被荆轲质问,吕恕当即闭上了嘴巴,手指在袖子里掐在一起,懊恼不已。


    扶苏拉着吕恕的胳膊,把他带到身后,主动对荆轲说道:“多谢侠士的好意。我们一家人逃难至此,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来日若有机会,一定会酬谢你。”


    荆轲只是觉得吕恕奇怪,但他也见过有些妇人的声音偏向男人,便没有纠结此事。听见扶苏跟他说话,便把吕恕抛在脑后:“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要酬谢,只是看你有眼缘。”他对扶苏腰间的佩剑,抬了下下巴,“你的剑不错。”


    扶苏摸了下剑柄,再看向荆轲,也在荆轲的坐席旁边看到了一把短剑,了然笑道:“原来侠士也喜欢用剑。”


    荆轲抓起自己的短剑,用力拔出一截,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刷地收起来:“她和你是什么关系?”他说的自然是吕恕。


    扶苏微微挡了挡吕恕的脸,笑道:“是我的妹妹。”


    “哦。”荆轲道,“她认识我?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吕恕低下头,抿唇道:“从前和父亲到处做生意,偶然见过侠士。”


    荆轲面容微微扭曲,抬手制止:“你不要说话了,让你兄长说。倒也难怪,你们肯定是去了燕国北境,我家就在那里,很多人都认识我。”


    燕赵两国游侠风气盛行,尤其是在秩序混乱的北境,更是游侠汇集之所。荆轲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几岁开始就模仿游侠,再加上家里也是当地豪强,自然是小有名气的。


    荆轲拍拍自己的桌子:“能在赵国这片地方遇到熟人,也算是缘分,坐我这里吧。把你们的其他家人也叫来,老板,再加两壶酒。”


    扶苏打量着荆轲,眼前的荆轲还远没有三十年后那样成熟稳重。当年荆轲假扮成燕国使臣来刺杀父亲,事先任谁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但若是让现在的少年荆轲去刺杀,没走进咸阳宫,就得被扣住。


    扶苏再往荆轲腰间一扫,一袋鼓鼓的钱袋就吊在腰带上,显然是没有任何防备心,也难怪会直接宴请陌生人来同桌吃饭。完全就是一个不谙世事、刚出家门的少年,还很喜欢模仿游侠。


    观察着观察着,扶苏便也慢慢放松了戒备。他回头拍拍还在自责的吕恕肩膀,温声道:“别多想了,去把他们叫过来用饭吧。”


    “嗯。”吕恕抿着嘴唇,明明自己一向谨慎,怎么刚才就那样冲动?也就是荆轲现在是个无脑少年,不然肯定会生出疑心。


    扶苏怕吕恕还会继续窝在心里自责,又跟过去安抚了几句:“没必要纠结已经做过的事情,以后长点经验也不错。况且我们也没什么损失,还能管他蹭一顿饭。”


    吕恕总算笑了,往身上摸来摸去,最后摸出来仅剩的一块小金子:“还是我们自己花钱吧。荆轲毕竟”他对荆轲刺杀主君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那是主君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若不是天意相救,只怕他不敢想象。


    扶苏摇头:“你出门仓促,身上也就剩下这点钱了。还得去收买客商,留着吧,眼下也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况且今时与从前不同,荆轲只是个崇敬游侠的少年,也没什么坏心思。”


    “好吧。我去叫毛兄和主君过来。”吕恕也没把小金子收回去,直接给了扶苏,方便他一会儿收买客商。


    说话间,老板已经重新上了一桌酒菜。荆轲招呼扶苏赶紧过来,还给他到了一大碗酒,向他打听:“我听说赵国的游侠也不少,可在转悠好几天了,也没看到多少。”他见扶苏随身带着佩剑,便以为扶苏也是游侠。


    扶苏也没有解释,温声笑道:“赵国这几年和秦国战事频发,游侠要么离开了赵国,要么去了北境。”


    荆轲呆了呆,差点把酒倒在桌子上:“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不应该去刺杀秦将吗?”


    扶苏身体微微后仰,仔细打量着荆轲,不得不佩服荆轲的义勇:“秦律有规定,秦将不会亲临前线厮杀,大多都被保护在军阵中,作为指挥。游侠闯进军阵去刺杀,也只是白白送命。”


    “胡说八道!”荆轲的情绪有点激动,把酒壶拍在桌案上,怒道,“难道因为会死,就不去做吗?那还算什么侠义之士?说到底是他们懦弱无能,怎么河间君就能做到呢?”


    扶苏没想到还能从荆轲口中听见自己,产生些许微妙的荒诞感,一时没有接上荆轲的话。


    “河间君?”嬴政哒哒哒跑过来,抱住了扶苏,好奇地看荆轲,“河间君哦。”


    荆轲看这碳球一样的小孩子,把手边的酒壶挪远点,往嬴政嘴巴里塞了一块鸡肉。他的动作太快,吓得扶苏和吕恕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去扣嬴政的嘴巴。


    荆轲心里有点不舒服:“我又不是给他喂毒药,你们干什么呢?我至于害一个小孩儿吗?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越说越生气,气得拍桌子就要走。


    扶苏忙拦住他,苦笑赔罪,找了个借口道:“我们不是质疑侠士的品行,只是小孩子太久没吃过荤腥了,这么吃容易坏肚子。”


    嬴政眨着眼睛,他前天刚吃过小兔子呢。小孩儿不明白扶苏为什么撒谎,但他是个好父亲,不会在儿子跟外人撒谎的时候拆台,反而配合着点点头。


    荆轲听见这话,那点不舒服散去了,仔细看嬴政才两三岁的样子,更是怜惜:“老板,给这个小娃娃做个肉羹。哦,再给那个老头儿也做一个。”他指着后面拖着步子的毛遂。


    毛遂捏着拳头忍了忍,早知道他就不扮演什么老头子了。


    四大一小在小方桌挤了一圈。嬴政吭哧吭哧挖着自己的肉羹,吃得很快,却没发出什么声音,也没有让肉羹洒出来,一看平日的教养就不错。


    荆轲有些好奇这家人的身份了:“你们不像是平民?哦,说过你们的父亲是商贾,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


    扶苏叹息一声:“战事一发,哪里有人能独善其身?这次我们打算去魏国,听说魏国安稳,也很适合经商。”


    荆轲有点怜悯:“但是我听说秦国正在和魏国打仗。呔!这个秦王跟疯子似的,到处打别人。”


    嬴政不大高兴,放下小碗:“秦王很厉害。”


    “那倒是。”荆轲没生气,还承认了。他喝了一口酒,摸着手里的短剑,“但秦王这样恃强凌弱,真是该死。我要去投奔河间君,帮河间君一起抗秦。”


    他话一说完,便面对四张表情几乎一模一样的目瞪口呆脸。荆轲以为他们被自己的义勇折服了,得意地说道:“你们也一定听过河间君吧?他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听说他一直在招揽门客,我便离开家,来赵国投靠他。”


    扶苏轻咳一声:“河间君出使燕国了。你回燕国吧,或许能见到他。”


    荆轲闻言顿时懊恼地拍了拍头:“早知道我就不该到处乱转,错过了见到河间君的机会。”


    吕恕和毛遂都低头看着自己的饭碗,生怕泄露了什么微妙表情。在扶苏面前找扶苏吗?还让扶苏带头抗秦?


    倒是嬴政仗着年纪小,肆无忌惮,脑袋在荆轲和扶苏之间转来转去。研究着眼前让他有些看不懂的画面。


    扶苏面不改色,温声笑道:“河间君曾劝赵王主动和秦国议和,甚至亲自出使秦国和谈。他怎么会继续对抗秦军呢?”


    荆轲不大高兴:“你懂什么?你又不是河间君。”就算河间君不想和秦军打,他也要留在河间君身边做事,和沽名钓誉的懦弱鼠辈比起来,能带五百人斩杀秦将的河间君才是真正的侠士。


    毛遂忍不住,放下手里的碗,吃着筷子看荆轲:“你很懂河间君?”


    “当然!”荆轲说到这个就兴奋起来,拉着毛遂开始讲河间君的事迹,其中三分真相、七分演绎,民间把很多事情都安在了扶苏头上。


    扶苏听得脚趾都在抠鞋底,想制止荆轲继续吹牛。偏偏毛遂和嬴政很配合荆轲,发出的惊奇声一个比一个浮夸。


    “哦!”嬴政是真心认为都是扶苏干的,在他眼里,儿子就是天下第一厉害。


    “嚯!”毛遂则是看出扶苏的不自在,故意逗弄扶苏,还时不时地对扶苏挤眉弄眼,故意挑衅。


    最后还是吕恕不忍心见扶苏尴尬,开口打断了荆轲:“侠士在这里停留许久,可见到什么去魏国的商船?我们想借个方便。”


    荆轲一听见吕恕的声音,瞬间就没了吹嘘河间君的兴趣。他避开了吕恕的脸,转头去看扶苏道:“魏国在和秦国打仗,你们还要去吗?”


    扶苏苦笑:“我们在赵国实在走投无路了,去魏国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再去楚国。”


    “好吧。”荆轲道,“我这两天正好认识了个魏国商贾,他打算等黄河道容易走了,就开船返回魏国。”这两天渡口附近一直在下暴雨,黄河道水势难以通船。


    扶苏转为喜色:“劳烦侠士帮我们引荐,正好我们还剩点盘缠,可以当做搭船费。”


    荆轲摆摆手,端起酒碗道:“有我出面,你们还花什么钱?先吃饭,吃完了我带你们去见他。”


    “多谢。”


    也是巧合,正好今日日头高照,黄河水道通行顺畅。那魏国商贾打算一会儿就要开船,见荆轲来找他帮忙捎带几个老幼病残,便爽快答应。


    魏国商贾对扶苏笑道:“我们前两天遇到点麻烦,还多亏了这位侠士相助。帮侠士捎带两个人,算不了什么,你们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扶苏在心中感叹,不愧是商贾,一句话就拉近了和荆轲的人情关系。他看向荆轲,显然这个单纯的少年没有听明白,只觉得那魏国商贾很仗义,以后还会罩着他。


    荆轲哈哈笑道:“等你去燕国北境做生意,就提我的名字。我阿父在”


    扶苏怕荆轲继续被坑,回头插话道:“侠士之后打算回燕国吗?”


    “我要去邯郸等河间君回来。”荆轲立刻摇头,“我好不容易出来的,才不回去呢。”


    扶苏劝了两句,无果,也不能透漏太多,便只好放弃。等荆轲到了邯郸,也该知道“河间君逃离赵国”的消息了,自然也就回燕国了。


    但他还是拉着荆轲叮嘱,出门在外要低调行事,对陌生人多有个戒备之心。


    荆轲觉得扶苏啰嗦:“你和我阿父一样,真是不爽快。走吧,我们聊不来。”说完,他抓着短剑,迈着大步,朝邯郸的方向走了。


    毛遂走到扶苏旁边,感叹道:“很少见到这样单纯的少年了,上一个还是李谈。这样纯净的人逗起来才有意思。”说着,他弯腰,一把薅走嬴政手里的鸡腿。


    嬴政啃得正认真,突然嘴巴就咬了个空,手里也什么都没有了。他呆了呆,抬头去看毛遂,下一刻扑住毛遂的大腿:“那是我的鸡腿。”


    毛遂充耳不闻:“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你吗?”


    嬴政闭着嘴巴,幽幽地盯毛遂的眼睛,拷问着他的良心。偏偏毛遂的良心很经得起拷问。


    半晌后,嬴政转悠到毛遂身后,捏着嗓子道:“我是政儿的鸡腿。”


    毛遂哈哈大笑,一把捞起嬴政,把鸡腿塞进小孩子的嘴巴里。


    扶苏和吕恕也忍俊不禁,无奈摇摇头。


    不一会儿,商队的护卫便来通知他们,马上就要开船了。四人便匆匆登船,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也没有其他人,也不影响商队。


    嬴政被扶苏抱在怀里,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我喜欢这艘大船,比我们的小船漂亮。”


    “喂。”毛遂踢踢嬴政的小鞋子,“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嬴政道:“我不嫌弃,但是我喜欢漂亮的大船。等我以后有钱了,也要造一艘这样漂亮的大船,可以拉上阿母阿父,还有其他的孙子们,一起出去玩。”


    吕恕想起主君前世出巡,身边的船队比眼前这艘船华丽多了。再一看小孩儿脏兮兮的小脸,手里还攥着味道一般的鸡腿,心里更不是滋味:“臣会帮您的,造比这个还要漂亮的大船。”


    扶苏无奈:“慎之,你真的不要再这样事事顺着小公子了。”果然跟从前一样,无论父亲的心意是什么,都一味照做不误。也就是碰到了父亲那样的明主,若是碰到个暴君,慎之就是个助纣为虐的佞臣了。


    吕恕听见扶苏的“指责”,脸色微白,怯懦地动着嘴唇,却也没说出同意的话。


    “你还说他?”毛遂翻了个白眼儿,“难道你不是?”这两个人比谁都能惯孩子,看这小家伙在邯郸的样子,连公子嘉的马车都敢烧,过两年得变成邯郸一霸。


    扶苏脸颊微红,小声道:“如果小公子真的做得不对,我会劝谏的。”


    毛遂嘴角撇着:“难说。”


    “哼。”嬴政听明白了,蹬腿踢开毛遂的脚,“我们造好了大船,就不让你坐。你喜欢游水,就去水里游,变成小鱼,把你吃掉。”


    小孩子的思维跳跃,毛遂没听懂,便也没深究。他收敛起玩笑的态度,思忖道:“我们上次出使秦国的时候,魏国却没来,秦王就说要派张唐攻打魏国。想不到现在战事还没结束,那这小崽子的身份一定要隐藏好。”


    在这个关键时候,若是让魏国人知道了嬴政的身份,必定恨不得把小孩儿剥皮抽筋。


    扶苏面色凝重起来:“我明白。不知道张唐将军打到哪里了?或许可以带小公子去找他,让他抽点人手送小公子回咸阳。”


    “战区太危险了。”吕恕担心地看着嬴政,“我们还是这样伪装着,自行去韩国吧。现在韩国是秦国的附庸,到了韩国就安全了,可以请韩王派人护送小公子回秦国。”


    扶苏笑着挑了下眉,调侃道:“我以为慎之讨厌伪装了。”


    吕恕想起自己的妇人装扮,有点窘迫,面色微红道:“当年应侯为了逃生,甚至忍受被人在身上便溺,我这算什么呢?正好省了和外人有口舌之辩。”


    扶苏鼓掌,笑得眼睛都弯弯的,和怀里吃鸡腿开心的嬴政一模一样:“慎之豁达。”过去半生不熟的画中人,被他慢慢拼凑着,越来越“活”了。


    毛遂也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反正他就未必能做到这样:“别说,慎之不说话的时候,其实也挺像少女的。要不要再抹两团胭脂?”他用手比了两个圈,贴在自己的颧骨上。


    扶苏想象了一下吕恕苍白的脸上顶着两坨高原红,嘴角微微咧开,忍着鸡皮疙瘩:“还是低调点吧。”毛兄这是什么品味啊?万万不能让他带坏了父亲。


    吕恕默默往角落里缩缩身子,试图远离毛遂和扶苏。


    秦国和魏国的战事打得正激烈。原本商船打算直接沿着黄河水道东行,到垣雍后,再转入荥泽,一路沿着鸿沟南行,直接抵达魏国都城大梁。


    偏偏秦军和魏军在中途附近交战,商船肯定是不敢靠近的。万一被秦军当成支援魏军的运粮船,别说保住船上的货物了,恐怕连命都没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便在卫国境内转道。反正卫国如今是魏国的附庸,也从来不敢阻拦魏国商船,反而卫国官吏还要好好伺候他们。


    “卫国啊。”扶苏和毛遂都看向吕恕,慎之和他父亲吕不韦就是卫国人呢。卫国巴掌大的地方,出了个吕不韦那样的大商人,当地官吏肯定熟悉吕恕的脸。


    万一有人认出了吕恕,再猜到嬴政的身份。那卫国国君还不吓得半死,立刻把嬴政上交给魏王?


    毛遂真诚建议:“要不还是抹点胭脂吧?”


    吕恕满脸通红,磕磕巴巴道:“不、不,吕氏在卫国有些人脉。正好我去找他,帮我们办个假的身份,接下来的也方便赶路。”


    扶苏道:“慎之比我们了解卫国的情况,就按慎之说的办吧。不然我们没有身份,也难以在魏国通行。”


    吕恕口中的人脉,竟然是卫国国君的弟弟。在几年后,卫国国君去朝拜魏王,却被魏王囚禁杀害,而他的弟弟则因娶了魏女,被魏王立为新的卫国国君。


    扶苏想起了卫国国君的下场,不免唏嘘。小国就是这样毫无尊严,就连国君也只能成为任人宰割的牲畜。也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弱小无害,大秦灭魏之后,父亲只是把卫国国土迁到野王,允许卫国继续表面存在。


    他叹息一声,摸着嬴政的头发。


    嬴政不明所以,仰头去看扶苏:“你饿了吗?”他把手里正在磨牙的柳树条递给扶苏。


    扶苏一囧:“没有。”


    吕氏从前没少供给卫国宗室,哪怕知道吕恕要办假身份,必定是有祸事在身。卫君弟弟也没有多问,快速帮吕恕重新弄了个身份,还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到卫国边境:“慎之,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吕恕想起面前这人未来的憋屈,被迫迎娶魏女,忍受着兄长被冤杀的国耻家恨,还要当新一任卫君继续侍奉魏国。他沉默片刻,拍拍对方的肩膀:“若是有事,随时给我写信,我大概会一直在咸阳。”


    “好。”他把马车送给吕恕等人,又看向嬴政的小脸,意识到吕恕的难言之隐就是这个疑似秦国宗室的小孩儿吧。


    他联想到强大的秦国,忍不住掩面垂泪,背对吕恕等人:“你们快走吧,别让人看清这小孩子的脸。魏王要让我娶魏女,从而彻底操控卫国,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吕恕抿唇,却也对卫国的现状毫无办法,只好道:“你好好保重,会好的。”未来秦国打过来,就算卫国换了个朝服的对象,却也比现在好多了。可胡亥继任帝位后,直接蛮横将卫君废为庶人,而他却什么也没阻止。


    扶苏看出吕恕情绪低落,按住他的肩膀,对卫国公子笑道:“我是扶苏,你应该听说过我。多谢今日相助。以后你或卫国遇到什么麻烦,可以随时来咸阳找我,我一定会尽力帮忙。”


    卫国的国土被包裹在魏国中间,哪里能指望远在天边的秦国真能帮上什么忙?但听见扶苏这么说,卫国公子心中也感动至极:“多谢河间君。时辰不早了,您快点带秦国小公子走吧。按照我说的路线,能快速穿越魏国,到了韩国就好了。”


    “再会。”扶苏等人拱手拜别,就连嬴政也学着拱起小手,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卫国公子没忍住,揉了揉嬴政的脑袋,愁苦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转而却变得更加愁苦,眉间皱纹沟壑深深:“秦国小公子满口赵国口音,回了秦国也是艰难。”


    第59章


    嬴政从出生起就长在赵国,母亲是赵国人,仆从是赵国人。就连唯一会说秦国话的父亲也因常年久居赵国,而染上了赵国口音。


    所以小孩子自牙牙学语开始,就说的是赵国话。原本扶苏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理所应当认为,小孩子回了秦国以后,自然而然就可以把口音改过来。


    可今日听见卫国公子的提点,扶苏突然意识到:就算小孩儿以后会说秦国话,现在也是满嘴的赵国口音,回到咸阳之后接触其他小孩子,会不会因为口音而被欺负呢?


    秦赵两国的矛盾,已经蔓延到幼童之间了。就算幼童们不明白两国政治,却也在玩耍中明白了“赵国人是坏蛋”“说赵国话的小孩子也是坏蛋”,不自觉地就会带着恶意去对待对方。


    扶苏眉关紧锁,担忧地抱紧了嬴政。


    毛遂和吕恕也都看向嬴政,忧心之色溢于言表。他们这些成年人经常在列国跑来跑去,偶尔也会因为口音问题遇到恶意,小公子这样小的孩子能承受得住吗?


    扶苏道:“我们在路上会尽量帮小公子学习秦国话。他年纪还小,学得也容易。大不了回咸阳后先避居一年,把口音改过来以后,再出门玩耍。”


    嬴政听明白了,大家是在说他。小孩子不明白会遇到什么恶意,他在邯郸质子馆听多了各国质子的口音,从来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反而觉得别的小质子口音很有趣。


    听见扶苏要让他一年都不能出门,嬴政觉得这很恐怖,揪住扶苏的一缕头发:“不要。我的声音很好听,大家都喜欢我。”


    扶苏哭笑不得:“您别担心,臣会和公子子楚商量商量,给您挑选两个玩伴。”和秦国小孩一起玩耍,耳濡目染之下,应该也能让父亲快点把口音改过来吧。


    “我不要!”嬴政在邯郸已经习惯跑来跑去了,不停地摇晃着脑袋,什么也不听,“我要出去玩。不会有人欺负我,大家都喜欢我。”


    面对突然耍无赖的父亲,扶苏实在没什么应对经验,一时手足无措,求助吕恕和毛遂。


    吕恕也不知如何是好,呐呐道:“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在小公子身边,保护好他。”


    毛遂不赞同吕恕惯孩子的做法,这次却没办法反对:“小主君未来不是普通的宗室公子,就算受点挫折,也比学会逃避困难好。”


    扶苏听见这话,意识到自己过分保护父亲,差点忘了小孩子也需要成长。他抿了下嘴唇,愧疚不安:“是我太想当然了。”差点耽误了父亲。


    “不要害怕。”嬴政摸着扶苏的脸蛋,认真地看着他道,“阿父会保护你。”


    扶苏不知如何回应,沉默着低下头,来回帮小孩儿整理衣服,也把自己的情绪和心事都隐藏得彻彻底底。


    嬴政敏锐地察觉到扶苏在逃避,眼睛追随着扶苏的手,继续说道:“我说真的呢。如果你被人欺负了,一定要告诉阿父,就像左车一样告诉我。我会帮你收拾那些坏蛋的,你们两个也是哦。”他又看向毛遂和吕恕。


    吕恕的心好似被反复凿击,差点当场落泪。他强克制着情绪,靠在马车边上,咬紧了牙齿。没让人看出自己的失态。


    毛遂则直接多了,砸吧砸吧嘴,有点被小主君给感动了。可他转瞬想起更要命的事,用胳膊肘怼了下扶苏:“我说,咱们还是担心担心他会不会和别的小孩儿打仗吧?”


    嬴政鼓起嘴巴,不大高兴道:“我不会打仗。你真的很不讨人喜欢,总是在我儿子面前说我坏话。”


    毛遂惊奇万分,绕着被扶苏抱在怀里的嬴政转圈,啧啧道:“这半年多,小孩儿真长大了不少,脑子都灵活了,都能说清楚这么长的话了。”


    嬴政一头扎进扶苏的肩膀上,用后脑勺背对四面八方的毛遂,闷声道:“我不要再和你说话了。”


    扶苏对毛遂无声叹了口气,无奈地拍着小孩儿的后背:“多谢卫国公子提醒。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要赶路了。”


    “一路保重。”卫国公子稍稍后退,让出马车挪动的空间,目送扶苏抱着嬴政登上马车,吕恕也紧随其后。


    毛遂则负责在外面驾车。简陋的马车摇摇晃晃迎着日头,踏上坦平的大道,朝西南方向出发。


    奔波了一路,总算是得到片刻安稳。扶苏和吕恕琢磨着咸阳的事情,低声细细商讨。


    嬴政听不懂,就躺在车厢里玩着手指,嘴里时不时地给手指头配个音。一派天真的样子,完全没有被这几日的艰辛影响。


    扶苏听着小孩子在那里嘀嘀咕咕,低头看着他满脸灿烂的笑容,不免想到了前世的父亲。那个时候父亲回到秦国已经是九岁的大孩子了,满口赵国话更加难改,骤然回到了咸阳,又要面临怎样的压力?


    人对大孩子和小孩子的宽容完全不同,尤其是一个会参与储君之位争夺的大孩子。和在秦国土生土长的小叔父成蟜比起来,父亲没有任何优势,甚至是被宗室、旧臣们所排斥的。


    所以成年后的父亲整日忙于国事,不怎么关注自己的孩子,甚至大多时候都不苟言笑,无法亲近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扶苏越想心里越难受,忍不住伸手去捏嬴政的脸蛋,只希望父亲能永永远远这样高兴下去,不要再面对前世那样的围攻。


    与扶苏的想法相同,吕恕也想到了前世的事情,可在他印象中的嬴政不同于扶苏的想法。他是在陛下少年时,便来到陛下身边的。


    那时陛下还没有亲政,国中事务皆被吕不韦和帝太后把持,周围又没有宗室支持。少年想要服众,就不得不经常学习王者威严,可私底下偶尔还是很活泼的。


    他会因为下棋输了而耍赖,会因为功课太难而生闷气。那时的陛下除了比别人容易生病,看不出过去的遭遇给他留下什么阴影。


    吕恕也轻轻捏着嬴政另一边的脸蛋,痛惜、自责,咬着舌尖,直到嘴巴里充满血水的腥咸。这样活泼壮实的陛下,很好,很好。


    嬴政被俩人捏脸,捏得眯起眼睛,舒服地扭来扭去。他开心地唱起乱七八糟的调子:“我脑袋最聪明,声音最美丽,大家都喜欢小公子政儿~哦~聪明的我,美丽的我~”


    扶苏和吕恕心里的愁闷被一扫而空,强忍着没笑出声。可俩人一对视上,就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嬴政被他们笑得满脸通红,爬起来转着脑袋,很刻意地转移话题:“毛遂呢?为什么他没进来坐车?”


    说到这里,小孩儿的声音慢慢低落:“是不是我说不理他,他太难过了,就跑掉了?”他抠着自己的衣服。


    扶苏摸着嬴政的头发,拿起立在旁边的佩剑,穿过车帘怼了下外面的毛遂。


    “别扒拉我呀。”毛遂拧了两下,躲开扶苏的剑。他见前面长路坦平,也没什么岔路口,便放任马自己往前走,回身掀开车帘道:“我难过什么?”


    嬴政眼前一亮,跪起来,蹭过去:“我这样厉害的人都不喜欢你,你肯定会很难过。你以后不要乱说话了,我刚才真的很生气。”


    毛遂面容扭曲了一瞬,单手按着嬴政的脑袋顶,把小孩儿的脸左右转来转去。他端详了半天,拧眉苦思:“这小孩儿是不是自信过头了?”


    扶苏笑道:“挺好的。”父亲这样活泼开朗,哪里不好了?


    吕恕满眼崇拜:“小公子说的又没错。”陛下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智慧


    “”毛遂拒绝再与他们讨论嬴政的教育问题,准备把话攒着,等到了咸阳,都告诉卓夫人。


    卫国公子给他们准备的身份很妥帖,但通行魏国关卡却不顺利。或许是因为最近和秦国开战,魏国的关卡比较严格,最后还是吕恕把仅剩的小金子都拿出去贿赂,才成功穿过魏国,用了十多天抵达韩国边境。


    与战时戒严的魏国不同,韩国境内就宽松多了。扶苏等人驾着马车,平安抵达韩国国都。此时,距离扶苏离开邯郸,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韩都新郑的街头繁花逐渐凋零,悄无声息地慢慢迈入秋季。


    去除伪装后,扶苏一身轻松站在张平宅邸前,看着院墙外的残花,不由得心生感慨:“上次与同尘分别,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百花还未绽放。”


    毛遂牵着马车催促扶苏:“啧,别酸了,赶紧去叫门。赶了一路车,都要累死了。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扶苏忙道歉,赶紧去敲门。


    不多时,大门就被门吏打开。门吏见惯了来往拜访的贵人,却第一次见到扶苏这样一身寒酸的人,他眉头皱成一团,还以为是来打秋风的士人。


    门吏刚要开口斥责,便听见扶苏温声阐明来意。家主的好友?他仔细打量扶苏,忽略其衣着,果真相貌、气度不俗,态度温和下来:“稍等,我去通报。”


    毛遂凑过来,惊讶道:“我还以为那门吏要把你当要饭的打一顿,怎么变脸那么快?”他都做好出手救扶苏的准备了。


    扶苏温声道:“世上还是讲道理的人多。只要好好说话,都能理解的。”


    “那要是不理解呢?”


    扶苏摸了一把腰间的佩剑:“应该会理解的。”


    “”毛遂敲敲自己的脑袋,总是被扶苏这样无害的外表欺骗,明明见过这人血夜杀贼的。


    说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内跑出来。还没等人到门口,便有张平的声音传出来:“扶苏,是你吗?”


    “同尘。”扶苏上前两步,握住张平的手。


    张平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扶苏完全不复在邯郸时的意气风发,头发蓬乱、发冠都没了,衣裳也不合身。他握住扶苏的手,也觉得干瘦可怜:“你该早点在边境让人给我传信的。”


    扶苏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都过去了。怎么同尘见到我,一点也不惊讶呢?”


    张平无奈笑了声,看向扶苏身后的马车:“秦国小公子也在车里吧?你们跑的倒是痛快,赵国都要翻天了。”


    嬴政听见了张平在说自己,便从车帘里伸出小脑袋张望。


    吕恕便抱着嬴政下车,走过去跟张平打招呼:“可是秦王发怒了?”


    “不错。”张平赞赏地对吕恕点点头,“秦国小公子被扶苏拐跑了,还遭到了刺客追杀,至今下落不明。秦王已经给赵王下了通牒,若是再有半个月见不到你们,就要派兵攻打赵国。”


    毛遂怼了怼扶苏的腰,挑了下眉毛,扶苏假装成秦王的弟弟,也没白白假装。不过那秦王也真是老糊涂了,死而复生这么离谱的事情,竟然也信成这样。


    扶苏不动声色拍走毛遂的手:“我们这些日子一直在奔波逃亡,也没留意到什么消息。”


    张平想起扶苏明悬一线,面容凝重道:“是什么人要杀你?我听说赵王在追查此事,可是都没个结果。”


    “哼。”毛遂冷声道,“刺杀扶苏的人的确不是赵王指派的,但若说赵王毫不知情,也完全不可能。”被人说服后,默许了此事而已。他就知道,赵王本来也不太喜欢扶苏。


    “很多人都想杀我,但幕后主持此事的真凶是谁,我也不知道。”扶苏叹息一声,见吕恕有点抱不动小孩儿了,便把孩子接到自己怀里。


    张平见小孩子脸上的肉肉都没了,脑袋上那对可爱灵动的球状发髻松松散散,还一个高一个低,看上去十分滑稽。


    他不禁伸手揉揉嬴政的头发,怜惜道:“进去修整一番吧。正好我让人给良儿做了几套新衣裳,给小公子穿吧。”


    扶苏跟在张平旁边进门,惊讶道:“良儿不是还没出生吗?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怎么做得衣裳?”


    张平不好意思地擦了下嘴角,旋即面带些许愁色:“他比一般的小孩子出生得早,是个男孩儿。”


    婴孩都是要十月怀胎,而后呱呱坠地。可扶苏掐指算算日子,也不过才八个月左右,那岂不就是早产?早产的婴孩身体恐怕扶苏方才与故友重逢的喜悦瞬间消散。


    倒是张平看开了,重新露出笑脸:“上天能让我有一个孩子,已经很不错了。反正我们张家有的是稀珍灵药,可以慢慢帮良儿调养身体。我已经派人去寻找擅长小儿医的扁鹊了,还可以请他帮良儿看看。”


    扶苏道:“公子子楚也在找扁鹊,若是有了消息,我就写信给你。”


    “那可太好了。”张平开怀笑道,“你们要不要去看看良儿?他这些日子硬实多了,不怕见人。”


    扶苏自然不会拒绝,他也很期待自己这半个义子。但早产的孩子毕竟很脆弱,他们还是去清洗一番,才去婴儿房看望张良。


    婴儿房是早早就布置好的,也没想到孩子会早产,幸好房间在布置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婴孩的脆弱,窗户都是不漏风的,屋子里也很干净。


    小婴儿安静地躺在小床上,比一般婴孩小了一圈,好似整个小身体都要融化在被褥里。他不哭不闹,无声无息的,似乎是睡着了。


    扶苏蹑手蹑脚靠近,却见小婴儿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在发呆。怕惊扰孩子,他压低声音笑道:“这样乖的孩子真少见,以后一定比你聪明。”


    “那最好了。”张平也笑得满脸温柔慈祥,慢慢把张良抱起来,对扶苏几人展示:“能吃能睡,只有饿了才哼哼两声。”


    说着,他又看向矮小却壮实的嬴政,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请求道:“小公子,您能摸摸他吗?”


    嬴政一直低着脑袋,听到这话,才抬起头:“为什么?”


    张平慢慢蹲下来:“小公子是我见过最健康的孩子,希望他能沾沾小公子的福气。”跟着扶苏跑来跑去一个多月,被养得这样粗糙,还能活蹦乱跳,可见秦国小公子身体之壮实。


    嬴政嘴巴一嘟,明显不大高兴,就要拒绝。可他看见张良青紫可怜的小脸,心里又软软的,伸出小手轻轻摸摸张良稀疏的头发:“好了。”


    张平看出嬴政不喜欢自家孩子,怕小公子政一个不高兴再打张良一拳,忙抱着孩子起身道谢:“多谢小公子。”


    “哼。”嬴政闷头往外走。


    扶苏和吕恕面面相觑,小孩儿一直像一团火焰,什么时候这样抑郁了?他对张平到了声歉,忙追过去抱起嬴政:“您怎么不高兴了?”


    嬴政鼓着脸,倔强地盯着扶苏的眼睛,有点伤心,声音都颤抖了:“你遇到了喜欢的娃娃,阿父应该为你高兴。可是阿父肚子不舒服。”他两只小手交叠着捂住心脏的位置。


    吕恕顿时了然:“扶苏你对良儿太好,是不是主君吃醋了?”


    “才没有!”嬴政吭哧吭哧,最后脑袋埋在扶苏的肩膀上,“呜呜呜我不是一个好阿父。”竟然会嫉妒扶苏夸奖另一个小娃娃。


    扶苏哭笑不得,摸着嬴政的后背安抚。


    张平笑道:“小公子也还是个小娃娃呢。扶苏当然最喜欢您了,不然怎么会为了您留在邯郸呢?”


    扶苏也温声道:“您对我来说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是吗?”嬴政抬起头,睫毛湿润,听见这话就把自己哄好了。他回头再看张平怀里的小婴儿,也不觉得讨厌了。


    小婴儿不知道现在的状况,听见了嬴政方才的哭声,也被小孩子感染,呜呜哭了起来。他的哭声不尖锐,也不响亮,反而上气不接下气,好似生病的小猫。


    屋里的人瞬间慌了,张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差点摔了孩子。幸好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毛遂,伸手扶稳了张平。


    嬴政猜到是自己带哭了张良,犹豫着把身子探过去。他有点不喜欢青紫的婴儿,看上去像故事里的鬼,可还是闭着眼睛,嘟起嘴亲亲张良的脸蛋:“不要哭了,祖父爱你。”


    张平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止嬴政,就听怀里的儿子真的不哭了。他愣了愣,茫然地环顾四周,周围的毛遂和吕恕也很懵。


    倒是扶苏还留心听到嬴政的话,把嬴政抱稳了,哭笑不得道:“您怎么又认孙子?”


    嬴政道:“我喜欢他,要让他和我当一家人。”虽然这个小孙子有点丑陋,但他是个好祖父,不会嫌弃的。


    张良“啊啊”叫了两声,似乎在回应嬴政的话。


    张平第一次见儿子这样活泼,果然秦国小公子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他也不在意嬴政乱认孙子,对扶苏笑道:“小公子是你的阿父,良儿是你的义子,怎么不算祖父呢?”


    “对!”嬴政用力点头。


    扶苏一囧,没忍住捂住嬴政的嘴巴:“您不是饿了吗?去吃饭吧。”


    嬴政扒开他的手,转头去够张良:“我要和我孙子一起吃饭。”


    毛遂弹开嬴政的手:“你孙子得喝奶。”


    嬴政舔了舔舌头,想起断奶前嘴巴里的味道,也有点想喝奶。可他已经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便依依不舍道:“你乖乖喝奶吧,祖父要去吃饭了。好好长大,以后跟祖父一起去当大将军。”


    扶苏额头青筋一跳:“您说过不会和别的小孩子打仗的。”


    嬴政眼神呆滞,声音飘忽道:“我不会打仗。”


    “”


    张平捏捏儿子的小手小脚,笑了两声,把孩子交给女侍:“吃饭去吧,我让人给小公子做了容易消化的肉羹。”


    嬴政道:“我想吃小羊。”


    张平揉揉嬴政刚被女侍绑好的发髻,满眼慈爱:“先吃点容易消化的东西,明天给小公子煮小羊吃。”


    “好。”嬴政有点喜欢张平了,大方地道,“你也给我当孙子吧。”


    张平连连婉拒。


    吃饱喝足后,张平派人给秦国送信,告知秦王一声。他留扶苏四人在家中住了几日,休整休整,而后才派军队护送嬴政回秦国。


    离开新郑的时候,嬴政已经和张良玩熟了,依依不舍地抱着张良不撒手,还偷偷找毛遂商量:“我们把张良偷偷带走吧。”


    毛遂震惊,毛遂疑惑:“你为什么不找扶苏和慎之商量?”


    嬴政道:“他们不会同意的。”


    “难道我会同意?”毛遂迷惑,他看起来很好说话吗?明明那两个人更加溺爱孩子。


    嬴政认真点头:“你看起来不像好人。”


    “你说得对。”毛遂拎着嬴政去告状,把小孩子要偷小小孩的事情说出来。没人敢揍嬴政,但都立刻把他抱上了马车。


    张平也浑身冷汗,顾不得再三饯别,迅速告别了扶苏,目送好友离去。


    赶往秦国时,扶苏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周围又有韩国卫兵保护,便没有在马车里坐着。


    他抱嬴政骑着马,眺望着西面,被重重山峦阻隔,却好似还是看见了咸阳。


    嬴政的脑袋贴在扶苏的胸口上,升起一股豪迈之情。他用力坐直,脑袋差点顶歪扶苏的下巴:“阿父带你回家啦!”


    第60章


    新郑和咸阳之间有山峦川流,距离没有邯郸远,但赶路的速度却不算快。扶苏一行人抵达函谷关时,便已经到了八月中下旬。韩国卫兵们送到这里,不便继续前行,便与扶苏告辞。


    “小公子,通过函谷关,就进入关中秦地了。”扶苏站在函谷关外。一座关城横在前方,挡住了他们通过函谷窄道的去路。


    嬴政坐了半路的马,又坐了半路的车,在外面奔波了两个多月,再活泼的小孩子都变得蔫吧了。他趴在扶苏的怀里,听见这话精神了几分。


    嬴政扶着扶苏的肩膀,撑起身体来回张望,两侧黄土高坡。前面的关城仿佛镶嵌在两侧高坡中间,也是黄土夯筑,几乎与土坡融为一体。


    这与小孩儿沿路见过的关城都不一样,看上去有点简陋,但守关的秦兵面容冷峻英武,让简陋的关城反而显得威严。


    还没抵达咸阳,嬴政小小的心脏就开始跳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守关的将士。他觉得自己天生就应该属于这里。


    小孩儿激情澎湃,恨不得当场高歌,偏偏没什么文化,最后憋出了一句:“我爱秦国!”


    站在关口的冷脸将领表情微微裂开,再也无法端着严肃的架子。他的手压着腰间佩刀,几步就走向扶苏和嬴政。


    嬴政一点也不胆怯,大方地摆手:“你好,我是小公子政儿。我曾祖父是秦王,祖父是太子柱,阿父是公子子楚。你知道吗?”


    那将领平时虎着脸,一般的小娃娃都被他吓得哇哇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胆的小孩儿。他忍不住泄露笑意:“臣王翦,见过小公子。河间君。”他又对扶苏拱了拱手。


    扶苏从惊讶中回过神,更加谦逊地回礼:“王老将军。”


    王翦微微哽住,他虽人过中年,但也不是很老吧?“河间君叫我王翦就好。我奉大王之命,前来迎接小公子和河间君回咸阳。”


    扶苏道:“不敢。劳烦王公为我们带路了。”


    上次扶苏来咸阳,王翦忙于在郊外训练咸阳守兵,并未亲眼见到扶苏。但听别人说起过,河间君温和谦逊,是个很有风度的儒雅君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但是未免太谦逊过度了吧?


    王翦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在咸阳并非执掌大权的人,也没有立下什么赫赫战功,甚至在能人辈出的咸阳里都不算有名气。怎么扶苏好似很尊敬佩服自己?难道是他的错觉吗?


    “咳。”吕恕走过来,咳嗽一声,提醒扶苏注意伪装。现在王翦还不是后来的大秦名将,扶苏对王翦有些过于热情了。若是被秦王那样的人精知道,怕是又要露馅。


    扶苏瞬间收敛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抱着嬴政笑道:“这一路奔波,小公子也疲乏至极,我们早点赶往咸阳吧。”过了函谷关,还得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到咸阳。


    “好。”王翦回头看了眼毛遂牵着的马车,“这个马车有点大,前面的函谷狭道有点狭窄,不大容易通行。请小公子入关,臣已经准备了其他马车。”


    嬴政点点头:“好吧。但是我现在想要骑马,看看秦国的样子。”


    王翦仔细看嬴政,小孩儿才三岁多,这两个多月的奔波让他瘦了很多,看上去更小了。他哪敢让嬴政骑马?要知道为了嬴政这个曾孙子,秦王可是都差点对赵国出兵的,这是普通的宗室小孩儿吗?


    王翦为难迟疑,看向好似能做主的扶苏:“河间君,谷中风大,你看这?”


    扶苏摸着嬴政的头发,微笑道:“无妨。我抱着小公子,若是他不舒服了,再进马车吧。”


    话都这么说了,王翦也没办法,便只好同意。但他骑马在前面带路的时候,时不时地还要回头去看,留心嬴政的情况。万一小孩儿不舒服了,就赶紧停下,把孩子抱进马车。


    函谷谷道狭窄,没办法两匹马并行。扶苏放慢速度,侧头对微微落后的吕恕道:“王公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谨慎。”


    吕恕无奈一笑。王翦为大秦征战沙场的时候,扶苏还是个小娃娃,这调侃的口吻说得好像王翦同辈一样,长公子真是顽皮。


    毛遂可不像他们那样有闲心骑马,早就累得钻进马车躺平了。等一行人总算通过狭窄的谷道区域,毛遂还探出头来,邀请嬴政进车里玩耍。


    嬴政还没看够风景呢,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探出小手对毛遂摆了摆。过一会儿,他指着远处收割黍米的农夫:“哦!我们种的苗。”


    扶苏顺着嬴政的手看过去,微微失神:“那是秦国百姓种的黍米,已经到了收割的时候了吗?”


    他还记得自己生前最后几日,还曾去田间察看百姓收割黍米。想着若是抽穗不好,就早点写文书送去咸阳,能让咸阳减一点肤施县的税额。


    不过这封文书还没来得及写完,也不知道后来接替他的人有没有继续写完?应该写完了,按照秦律至少在九月就得把统计文书送到咸阳。


    扶苏口中苦涩,自己到现在竟然还在担心这件事。又不是离开了他,大秦就不能转了。父亲一定会安排好的。


    王翦听见了扶苏的话,回头笑道:“是。秦国的黍米在三月种,八月就收了。做出来的米糕很香甜。”


    嬴政眼睛刷地一下子睁大了,好奇地扭头去看扶苏:“真的很好吃吗?”


    “好吃。”扶苏想起第一年来到上郡,在监督驰道修建时,有上郡百姓曾送了他一块米糕。他眼中笑意蔓延到嘴角,语气却带了些许怅然,“很好吃。”


    嬴政抿着嘴巴,好像已经尝到了米糕的味道:“我也要吃,我们回咸阳就吃。”


    扶苏低头摸着小孩儿的发顶,怅然几乎化为实质,呢喃浅笑:“好,回咸阳。”


    嬴政开心的不得了,用后脑勺在扶苏的胸口蹭来蹭去。


    扶苏抱紧了嬴政,怕小孩儿再摔下马。他深吸一口气,吸进了一口嬴政毛茸茸的头发暖香,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自己也该向前看了。


    前世八月底没能回去咸阳,如今也和父亲一起回去了。他低头把脸埋在嬴政的头顶,闷声轻语:“父亲。”


    “哎,我在呢。”嬴政举起小手摸来摸去,摸到了扶苏的耳朵,拍拍。


    跟在后面的吕恕紧紧闭着嘴唇,手里的缰绳不知何时滑落了。他看着扶苏的背影,明明烈日当空,却觉得如坠深水,浑身上下的肌肉、骨骼被刀刃解剖、切割。


    “由儿”他心脏绞痛,忍不住抓紧了胸前的衣裳。都是他的罪孽,上天报应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长子身上。


    八月,八月。反秦乱贼攻大三川郡,时任三川郡郡守的李由死战到底,最后被乱贼所杀,三川郡破。消息传回咸阳,没有得到秦二世的抚恤,反而被冠以反叛通敌的罪名,随之将李氏夷族。


    吕恕呼吸越来越困难,天上金黄色的太阳似乎慢慢变成了血红色,周围的风声如鬼哭。是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天谴惩罚,害了长公子,害了大秦,也害了自己的孩子。


    扶苏耳朵很灵,听见了吕恕隐隐在喘粗气,忙抬手叫停了车队。他把嬴政递给王翦,翻身下马,正好接住了滑下马的吕恕,紧张道:“慎之?”


    吕恕抓着扶苏的手腕,感受着长公子的活人温度:“还好,还好。”


    “好什么?”扶苏无奈道,“你是不是中暑了?赶紧进马车里休息吧。都说了,小公子这里有我照顾,你不用担心。”不由吕恕分说,便强行将其送进了马车。


    吕恕攥住扶苏的衣袖,面容苍白,仰头恳切:“等到了咸阳,我一定会倾尽性命保护好你们。”


    陛下在八月病逝,长公子死在八月底,由儿也死在了八月。前世一切终结在八月,所以上天让他在八月重新回到咸阳,用尽一切赎偿那些罪孽。


    扶苏看出吕恕的认真,哪里能不动容呢?他拍拍吕恕的肩膀:“好好休息,到了咸阳还有好多事呢。”


    “呵呵。”毛遂坐起来,戳着吕恕干瘦的后背,“你别为了逃避做事,没到咸阳就把自己累死。”


    吕恕面无血色,当即指天起誓。


    毛遂被他弄得愣了下,嘀咕道:“开个玩笑而已,怎么突然这样正经?扶苏,小主君呢?有没有中暑?这八月的秋日头也很热的。”


    扶苏想到这一点,便把嬴政也抱进了马车:“您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可以让秦王更喜欢您。”


    嬴政听到这话,就没反抗,还是说了句:“曾祖父本来就很喜欢我。他还给我送小羊吃呢,足足一百只哦。”他用手比划了个十字。


    扶苏见小孩儿如此开朗,不免笑出来,可心里的隐忧也浮现出来。等他们到了咸阳,必定先朝拜秦王,不知道秦王对父亲是个什么态度?


    不管扶苏怎么担心,几日后,踩着八月底的尾巴,车队还是抵达了咸阳。就像命运和他打了个招呼,一定要在八月底就回到起点。


    秦国作为列国之中最为强大的国家,国都咸阳自然也不同一般的繁华。不似邯郸城的外郭城城墙坚固,咸阳的外郭城根本就没有城墙。


    但房屋宅院、集市商铺、街道、桥梁纵横交错在渭河两岸,组建成一个无比庞大的咸阳都城。这远比邯郸城还要让嬴政震撼。


    小孩儿趴在车窗边,眼睛睁得大大的,都舍不得眨眼睛。他不停地转动着小脑袋,看着陌生却又让他心生激动的咸阳。


    扶苏怕嬴政会从马车里栽出去,就坐在他旁边,拉着小孩儿的衣裳。


    “小公子,河间君。”王翦骑着马来到马车旁边,“大王让你们一到咸阳,就立刻入宫。”


    “好。”扶苏转头嘱咐吕恕和毛遂先去吕家休息,“等我出宫就去找你们。”说完,他帮嬴政重新梳理头发,不过手艺不太好,越弄越糟糕。


    嬴政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吕恕和毛遂也赶紧伸手帮忙,三个人越忙越乱,还扯断了小孩儿几根头发。不过总算给嬴政绑上了两团丸子发髻。


    嬴政摸摸头上的球,眼睛有点水润:“有点痛,你们下次不要拔我的头发。”


    扶苏和吕恕连连赔罪。毛遂专注地研究那两个球,皱眉道:“左边的是不是有点低了?”感觉都要垂到耳朵上去了。


    嬴政闻言立刻捂住头发:“你们不许再碰它们!”


    正好听见王翦说到咸阳了,小孩儿蹭地爬出去,让王翦抱他下车。


    扶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指缝的发丝藏起来,和吕恕、毛遂告别后,跟着下了车。入宫见秦王要有礼仪,他不好抱着嬴政,便牵住了小孩儿的手。


    一大一小紧紧挨着,走向秦王所在的宫殿。


    秦王正在和右丞相杜仓商讨国事,听见扶苏和嬴政到了,便立即让杜仓先等着。他整理了下衣襟,较有兴致地盯着门口。


    不过秦王年纪太大了,又常年处理公务,眼神不太好使。他觑着眼睛,望向慢慢走入殿内的扶苏,皱眉道:“扶苏,你怎么还牵条狗进来?”


    嬴政左右看看,没找到小狗,最后眼睛落在自己和扶苏交叠的手上。他明白了,顿时生气,怒喊:“我不是小狗!”


    “嚯。”秦王当即坐直了身子,惊奇道,“这狗会说人话?”


    扶苏哭笑不得,忙按住要跳起来的嬴政,对秦王道:“大王,这是小公子政。”


    嬴政的嘴角耷拉着:“你真的是我曾祖父吗?”


    秦王听到这话,顿时有点尴尬。他眨了下眼睛,朦朦胧胧的看见小狗变成了小孩儿,当然不承认自己眼神不好使,反而哈哈嘲笑嬴政:“长得跟条小狗似的。”


    嬴政气得攥紧了拳头,小嘴一张,话没出口,就被扶苏捂住了嘴巴。


    “小公子政倒是活泼。”一道声音从右侧飘来。扶苏转头去看,见一个胡须顺长的中年人,却不认识。


    中年人对扶苏微微点头:“我是大秦右丞相,杜仓。”


    相邦为首,左右丞相为辅。右丞相的地位不如相邦范雎,但也是执掌权柄的重臣。甚至在没有相邦的时候,便等同于大半个相邦了。


    知道杜仓位高权重,扶苏反而生出忧虑。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杜仓也是公子子傒的老师。


    原本秦太子柱没有嫡子,按照长幼顺序,应该是长子子傒在未来接替父亲成为大秦储君。但如今却被子楚横插一脚。


    子楚认了秦太子柱最宠爱的华阳夫人做母亲,俨然成为了半个嫡子,一下子越过了子傒。板上钉钉的未来储君不知落在谁头上。


    如今面对子傒的老师杜仓,扶苏怎么能不担忧呢?他低头去看身边的嬴政,杜仓会不会针对父亲?毕竟父亲可是子楚唯一的孩子。


    扶苏压下心中的隐忧,表情如常地对杜仓行礼,打了声招呼。


    二人四目相对,脸上都带着虚假的笑意,眼睛却平静无波。有几分真心、几分鬼胎,不言而明。


    但秦王却好似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龃龉,也没有在乎过几个孙子之间的争夺。只要他这个秦王还活着,这群小崽子能争出什么花来?


    秦王拍拍自己的坐台,“小狗崽子,上来让寡人看看。”


    嬴政不肯动,仰头看着秦王,认真地道:“我不是小狗崽子,你要叫我小公子或者政儿。”


    秦王眼睛微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声音阴冷道:“寡人怎么叫你,你就怎么应着。不然寡人就把你变成真的小狗。”


    扶苏心头一跳:“大王。”


    “哼。”嬴政一点也不害怕,往前两步,把扶苏保护在自己的身后,“别想骗到我,人是不会变成小狗的。”


    怎么不会呢?秦王脑子里想到一些酷刑,刚要开口。朦胧间看见小孩儿充满活力的轮廓,顿时说不出来了。


    这时,杜仓也开口道:“大王,小公子政毕竟是个小孩子,分不清玩笑和事实。请您不要这样逗他了。”平日里和他们开开玩笑就算了,大王怎么连小孩子也吓唬?


    扶苏微微讶异,看向杜仓,这人竟然会主动帮父亲?他微微一笑,对杜仓表示感谢。


    杜仓嘴角含笑,眼神冷漠,没有接受扶苏的谢意。


    秦王难得听劝,脸上的阴沉散去,对嬴政招手:“不愧是寡人的曾孙,有胆量。上来让寡人看看,都说你长得和寡人很像。扶苏也上来,顺便把他抱着,这小玩意儿都爬不了台阶吧?”


    “是。”扶苏抱起嬴政,小心走上坐台,把孩子放在距离秦王远一点的地方,却被秦王一把逮走了。


    秦王掐着嬴政的腋窝,来回摆弄着孩子,端详了半天,惊叹:“寡人怎么觉得他长得更像你呢?”他看向扶苏,甚至怀疑扶苏把自己的儿子和子楚的儿子掉包了。


    不等扶苏回答,嬴政直接大方承认:“当然啦,扶苏是我儿子嘛。”


    秦王拧眉道:“你是扶苏的儿子?”


    嬴政不大高兴:“扶苏是我的儿子,你真该抠抠耳朵了。”


    秦王表情茫然一瞬,随即立刻看向扶苏,却见扶苏没有第一时间反驳。等他看过来,扶苏才解释道:“是小公子的玩笑,小公子很喜欢玩扮演阿父、祖父的游戏。”


    扶苏言语之间对嬴政的恭敬不似作假,若他真的只是一个秦国人或赵国人,那倒也说得通。可秦王知道不是。


    扶苏明明是他的弟弟嬴树,论起辈分怎么也比这小狗崽子大,论起身份也不输给这小狗崽子,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秦王心生疑虑,却没有泄露分毫,慢慢把嬴政放下来:“你倒是挺喜欢这孩子的,竟然还真的愿意给他当儿子。”


    扶苏后背发寒,脑子飞快运转,拱手道:“小公子毕竟年幼,臣没必要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秦王紧紧盯着扶苏的脸,看不出这人脸上的心虚,难道是他又想多了?扶苏应该就是他的弟弟嬴树,不是嬴树,还能是谁?必须是嬴树!


    他神情莫测,看上去喜怒难辨。


    扶苏硬着头皮,将秦王的注意力打断:“大王,小公子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念叨您,说他很喜欢您。”


    嬴政回头去看扶苏,真是奇怪,今天大家说话怎么都颠来倒去呢?“是曾祖父很喜欢我。”


    秦王已经不太信扶苏那张巧言令色的嘴了,挠着嬴政的下巴,“寡人很喜欢你?你哪儿来的自信?”


    嬴政被秦王挠得下巴发痒,直接抱住了秦王的胳膊,一头扎进了对方的怀里。他的动作把周围的宫人吓了一大跳,就连扶苏和杜仓都停止了呼吸。


    秦王年纪越大,性格就越是古怪。那些小孙子、小曾孙子们根本不敢这样放肆,生怕会被责罚,严重的还会被赶出咸阳,甚至送到其他国家当质子。


    嬴政没有察觉到旁人的惊恐,还反挠秦王的下巴:“你给我送了一百只小羊,难道还不喜欢我吗?”


    秦王拍掉嬴政的小手:“寡人是想让你撑死。”


    嬴政道:“哦。”


    秦王见小孩儿忽然情绪低落下去,心里不大痛快了,冷哼一声:“你敢在寡人面前如此放肆,难道不知道,寡人会把不喜欢的小孩儿丢出去当质子吗?”


    嬴政抿着嘴唇,眼睛微红地看着秦王:“你不喜欢我,那我走好了。总有人喜欢我的,小熊还让我去楚国玩呢。我带着我阿父、阿母、扶苏他们都去楚国。”


    秦王抱着嬴政笑个不停吗,意味深长道:“你阿父可舍不得走,他还惦记着当太子、当秦王呢。”


    扶苏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大王。”


    秦王用脚踢踢扶苏的小腿,“坐着,寡人和曾孙子说话呢。真把政儿当你阿父了?”最后一句话,他语气平和,却更让人脊背发凉。


    这时,杜仓再次出声:“大王,既然小公子已经平安回到咸阳,也就不好继续对赵国出兵了。不管怎么说,公子子楚和小公子政都是在赵国长大的,对赵国应该也有几分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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