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屋内众人的目光看向扶苏,气氛转为凝重。扶苏自然也察觉到众人眼中对他的微妙敌意,他却没有任何惊慌。
扶苏神态自若,温和地笑道:“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扶苏同样相信缭先生的用兵之道。秦国也好,赵国也罢,只要真正能掌握人心,让军民上下都站在同一边,自然可以无往不利。扶苏接下来会受赵王之命,在赵国主持修整内政,并坚持此道。”
毛遂眼中涌现笑意,调侃道:“好啊,你现在居然这么受大王的重视,连我都不知道。”
张平闻言眉头微动,扶苏竟然已经接受赵王的命令,帮助赵国修整内政,这倒是不好办了。不过转念想起赵国的国情,张平的眉头反而舒展了。
扶苏有这样的才能,但是在赵国又能发挥出多少呢?赵国可不是秦国,没有秦国那样的变法基础,也没有秦王那样强势的国君。只怕扶苏这边还没有做出什么成绩,赵王已经先一步叫停了。
信陵君也讶异,扶苏这个人以前籍籍无名,听他的口音还带着秦地的口音,应该是刚来赵国不久,怎么突然之间这么受赵王的重视呢?难道扶苏的能力真的这样强,可以征服赵王那个糊涂蛋?
几人心思各异,但气氛反而缓和下来。扶苏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尉缭刚才挑起的争端。
扶苏看向尉缭,总感觉这人刚才是故意给他挖坑。在场坐着这么多各国的重要人物,尉缭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他增加仇恨,让大家都忌惮他。
尉缭对扶苏一下一下鼓掌,笑道:“精彩精彩。只有脑子这么聪明的人,才有资格做缭的主君。”
扶苏无奈一笑,嗔怪道:“缭先生若是下次想要考验扶苏的能力,可否提前告知一声?刚才大家的眼神差点都把扶苏吃了。”
张平和信陵君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向角落里的摆件。
景阳一撇嘴:“我早就觉得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你还管他叫先生。这小子满嘴的仁义道德,干的都是缺德的事儿。”
尉缭坦然笑道:“我自认为比将军还是有点德行的。”
景阳面不改色道:“我是个粗鲁蛮夷,你也是吗?”
“”尉缭哑口无言。
扶苏打圆场道:“今日听了二位的论战,扶苏受益良多,实在佩服。我看时候不早了,慎之,我们给诸位准备一些饭菜吧。”
听到这话,张平和信陵君同时站起来:“多谢河间君,不过我们在此停留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应该先去王城跟赵王见一面,就不继续叨扰了。”
扶苏起身相送:“是这个道理,那等改日我们再聚。”
众人说说笑笑就要往外走,可偏偏景阳这个重要的人物还坐在那里,惹得众人都看过去。
景阳颇为纳闷道:“所以饭就不吃了吗?”
扶苏一囧,只要脑子没有问题的人都能听出来,他刚才不是在邀请他们吃饭,而是委婉的表达送客,这个景阳是怎么回事?怪让人尴尬的。
毛遂拢着袖子笑道:“大王早已派人备好了酒席,何必要在这里吃这么简陋的饭呢?”
景阳听到这话一拍大腿,站起来就往外走。
尉缭也暂且辞行,对扶苏说道:“主君,我在逆旅还存放了一些东西。等明天再过来见您。”
“好。”
扶苏将众人送至门口,目送他们登上马车,方才热闹的小院瞬间冷清下来。他看向旁边的吕恕,笑道:“想不到能在这里遇到缭先生。”
吕恕道:“他这个人有些古怪,你对他不用太有谦卑。”尉缭这个人的脾气真的很古怪,当初陛下对待尉缭十分热情,反而差点把尉缭给吓跑,这个人就不配享受主君的至高礼遇。
扶苏对尉缭的了解不多,听吕恕言辞之间很是熟悉,便点头认同了吕恕的意见:“好在今天所有事情都有惊无险的结束了。”
“结束了吗?”荀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冷哼一声,手里握着一根新鲜的竹条,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掰下来的。
扶苏和吕恕同时缩了缩脖子,脑子飞快运转,回想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
荀卿道:“那两个小东西闯了祸,还没有受审呢。赶紧让李谈把他俩提溜出来,这两个小崽子,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吕恕心头一紧,忙替嬴政求情:“老师,我们教导小孩子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您不是常告诉我们要教小孩子礼仪,温和的教育吗?”
荀卿眉毛一竖:“我后半句还说过,教训不听就要用法术惩罚。怎么后半句让你给吃了吗?你和韩非是各自只长了半只耳朵吗?你是只听前半句,不听后半句;他就只听后半句,不听前半句。”
吕恕尴尬地笑了笑。
扶苏拍拍吕恕的肩膀,让他不要再顶风犟嘴了,上前一步劝道:“老师,我觉得我们应该因材施教。我看小公子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孩子,只怕会越揍越叛逆。有些孩子适合用言语劝导,有些孩子适合用棍棒教育,不能一概而论的。”
荀卿陷入沉思,半晌后点头道:“还是扶苏长了两只耳朵。”
“我也长了两只耳朵。”嬴政哒哒哒跑过来,用小手把自己的两只小耳朵支楞起来,对着荀卿显摆。下一刻他就被扶苏一把给捞走了。
扶苏抱着嬴政道:“我听说您去跟小孩子们打仗了。”
嬴政抠着手小声道:“我没有打仗。”他答应过扶苏的,不会打仗,当阿父的怎么会食言呢?教育孩子的时候不能食言的。
荀卿哼了一声:“你是没下去打仗,但是没少在那指挥。”
嬴政道:“只是说说,不是打仗。”
扶苏温声道:“两军交战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先去抓主将、杀主将。”
嬴政瞪圆了眼睛。
扶苏见这话有效果,继续谆谆劝导:“那您还要当大将军吗?”
嬴政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他们认我当主君,我当然是要保护他们的。既然当大将军这么危险,那更应该由我来当。”他的语气十分认真
荀卿感叹,扶苏和这个秦国小质子,竟然真的不是父子?但他们的做事风格竟如此相似。
吕恕抿了下唇角:“扶苏。我觉得主君这样很能赢得人心,不用去改。与其劝他不要跟其他小孩子打仗,不如教他遇到事情采用更合适的方法。”
扶苏点点头,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他本以为自己只要负责保护好父亲,送父亲回到秦国,没想到还真做起了养孩子的事。
嬴政歪着脑袋,看看吕恕,又看看扶苏:“什么更好的方法?我要学。”
扶苏沉思片刻:“您揍了那些小孩子,他们还是不服气,以后还是会欺负左车。不如想办法让他们真心实意的臣服于你,让他们能够改正自己的错误。”
嬴政恍然大悟道:“哦!我也要当老师吗?”
扶苏微笑道:“您可以试试,当他们的老师,教他们做一个好孩子。”小孩的模仿能力非常强,他相信父亲若是听了这番话,以后一定不会再随便跟人打仗了。
嬴政慢慢点头,吸收着扶苏的话:“好吧,我以后会让他们都听我的话。”他最近天天好好吃饭,脸上的肉肉都长出来了,随着他点头的动作,脸颊鼓起来的肉肉都在跟着微微颤抖。
荀卿没忍住,上前捏了捏嬴政的脸蛋:“这小崽子不气人的时候,还真的挺讨人喜欢的。”
嬴政被荀卿捏的微微眯起眼睛,十分享受,看上去就像一只翻肚皮的小狗。
次日,赵王置办了一场更加正式的酒席,召集赵国重臣出席,自然也包括扶苏。这次列国会盟,自然是为了应付秦国,虽然现在已经休战,但是秦国似乎还是蠢蠢欲动。
现在摆在面前有两种方案,一种是列国正式结盟,对秦国出军。但赵王前一阵听了扶苏的劝阻,对此事并不热衷,真的很怕燕国会趁这个机会来偷袭。这次他邀请各国来邯郸会盟,燕国和齐国都没来,谁知道怀着什么鬼心思?
另一种方案,自然就是列国共同邀请秦国进行谈判。既是谈判,也是抱团压制秦国,希望秦王能够放弃和赵国之间的恩怨,也不要报复攻打韩国、魏国和楚国。
赵王很支持与秦国会谈。扶苏毫不意外,从上党之争到长平之战,再到这次的邯郸战事,赵王每一次的第一想法都是先与秦国和谈,并不太希望和秦国产生争执,只不过和谈从来没成功过。
张平也没有反对。列国想要联盟攻打秦国,最佳的路线就是穿过韩国境内,抵达秦国边境,攻进函谷关。这对韩国造成的伤害自然是极大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还是希望韩国能够在夹缝中寻求一个平衡发展。
信陵君现在的身份表面是代表魏国来参加会盟,但实际上很难再回到魏国,他是来到赵国避难的,自然也没办法代表魏国反对什么。更何况他觉得和秦国如果真的能够和谈成功也是一件好事,没必要继续打下去。他的王兄本来对秦国就没有多少斗志,难道还要让他再偷一次兵符吗?
唯独景阳对此表示不满:“现在局势大好,为什么不趁机反攻秦国?我看秦军也没有什么可怕的。那个白起不是已经死了吗?”
扶苏慢慢摇了摇头,也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
赵王见状问道:“河间君可是有什么见解?”
扶苏道:“景将军是楚军将领,眼睛看到的是战场胜负。但是继续打下去,赢了秦国又能怎么样呢?这对楚国算是好事吗?战场上的胜负,不代表真正的胜负。”
赵王放下酒杯:“哦?”
景阳看向扶苏:“赢了就是赢了,难道赢了还有错吗?”
扶苏道:“这个问题可能扶苏说出来不太合适,将军回到楚国后,不妨去问问春申君的意见。”现在楚国的政事大多都由春申君黄歇决断。
赵王笑道:“什么话?你但说无妨。这里是赵国,寡人也不会治你的罪。”
扶苏拱手道:“那臣就直言了。其实这次楚国答应来救援赵国,楚王和春申君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前几年楚国接连败在秦军手里,丧失了很多国土,国情状态非常不好。春申君或许已经做好了迁都的准备,试图避开秦国的锋芒,慢慢修整楚国内政。”
赵王慢慢点头,他们赵国也是打算修整内政的。
扶苏继续说道:“这个时候继续攻打秦国,不过是消耗楚国的国力。而楚国能得到什么呢?打下来的土地与楚国又不接壤,楚国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所以我说景将军能看得到战场上的胜负,却看不到背后的得失。”
景阳的这种性格,也决定了他的用兵之道。他只在乎天时地利,变诈诡计,并不在乎人心。因为他没有想过失去人心对这个国家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只看得到战场上的一时胜负。
景阳揉着脑袋:“早知道就不应该顺路把我派来,我打完秦军就应该回国,换人来邯郸。”他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掺和进这种政事,还是打仗更容易一些。
赵王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次的会盟怎么说也是赵国带头牵起的,怎么楚国人却是这副态度呢?好似是在参加什么游戏一般,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扶苏敏锐察觉到赵王的态度,温声道:“大王。既然景将军做不了这个主,我们不妨派出使者去楚王,邀请楚王一起派使者出使秦国,和秦王进行和谈。”
扶苏这话相当于给赵王一个台阶下,倒是让赵王对扶苏有了几分好感,这人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他是这么想,也直接说出来:“你倒是比前一阵看上去顺眼多了。”
扶苏笑道:“大王如此信重扶苏,扶苏自然以赤诚报答。”
赵王的脸上露出笑纹:“哈哈哈,好!平原君,还是你会识人,不然寡人就错过扶苏这样好的臣属了。”
平原君哈哈笑道:“臣身为赵国相邦,自然有义务帮大王寻觅人才。”
扶苏谦虚了两句。
赵国上下君臣尽欢。
扶苏是被平原君举荐的,日后若是扶苏能够在赵国做出更多的成绩,平原君自然也有好处。他想让赵王更加信重扶苏,便建议道:“大王,这次我们派人去秦国出使,不如就让河间君去。”
扶苏看向平原君,几不可查的失神一瞬,而后笑道:“臣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但臣不久前毕竟还是秦人,只怕会有人因此不满,趁着臣出使秦国的机会,在背后对大王进臣的谗言,挑拨我们君臣之间的关系。”
赵王当即有了几分怒色,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在场的其他赵臣:“寡人知道你们心里对扶苏有一些意见,但他是寡人亲自看中的人。日后若是有人在寡人面前,毫无证据的诋毁扶苏,那么寡人一定会重惩。”
平原君也道:“有我在邯郸,河间君大可放心。”
扶苏闻言才勉强同意:“大王和平原君如此信任扶苏,臣也不好继续推脱。愿能为大王分忧。”
“好!”赵王拍案大笑,举起酒杯和扶苏共饮。
被警告了的赵臣们心里自然是不大高兴的。他们在赵国经营了这么多年,凭什么扶苏一个外来的秦国人一下子就能得到封君封邑,甚至还得到大王如此的宠幸。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可刚才赵王如此严厉的斥责他们,他们也不好明晃晃的针对扶苏,只待来日吧。
张平在旁围观着,扶苏和赵王、平原君之间的对话,看着扶苏那张似真似幻的脸,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风一吹,他忍不住低声咳嗽了好几声。
扶苏的坐席离张平很近,听见声音便关心问道:“张相邦你还好吗?”
张平虚弱的笑道:“多谢河间君关心,我没有什么事。”
扶苏微微点头,召来旁边随侍的侍者,低声嘱咐了两句。
过了一会儿,侍者端着一壶新酒来到张平旁边:“张相邦,您喝这壶温过的酒吧。”说着他为张平换了杯子,并将旧的酒壶端走了。
张平一怔,迟疑着端起新酒杯,料想扶苏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害他,便轻轻抿了一口。入口不是酒的辛辣,也没有那呛人的气味,而是淡淡的微甜。
新换上来的酒壶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掺了一些蜂蜜的蜜水。
张平抬头看向扶苏。
扶苏便对其微微一笑,举杯遥敬。
张平心中长叹,扶苏这个人当真诡异,他真的是人吗?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忍不住被他吸引?就算知道扶苏和他不可能真正成为同一立场的朋友,此时此刻对扶苏的好感也难以抑制。
扶苏不知道张平心里的想法,他也看出张平对他有些许敌意,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个。张平是韩国相邦,而他无论是赵国人,还是秦国人,都不可能和张平站在同一立场。
他对张平的照顾,不过是无愧于心,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在扶苏看来,对他国进行随意羞辱,真正羞辱的是自己;对他国的尊重,真正尊重的也是自己。
扶苏没有再将此事放在心上,继续和赵王、平原君把酒言欢,同时也没忘了照顾自己周围的赵臣。他说话很尊重人,不惹人反感,又博古通今,周围的赵臣态度也被他软化。
信陵君叹道:“当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张平抿了下嘴唇,唇齿间的甘甜余韵似乎还在,低声道:“可惜无法与他相交。”
扶苏的耳朵聪明,听到了张平的话。等到酒席散去后,他和张平同步离开,快要分手时,笑道:“其实我也很佩服您对黄老之道的理解,我读过您写的一些文章。”
张平的头有些晕,他平日的确喜欢钻研黄老之道,或许是因为身体不好,更喜欢去研究这些东西。不过他写的文章流传到秦国了吗?他有些不记得了。
扶苏叹道:“若是您不介意的话,我们两个就暂时抛开两国立场,不在乎任何外在的身份,就纯粹的当成两个人来相交,如何?”他看着张平有些病弱憔悴的脸,心里有些难受,按照原定的命运,这位张相邦再过几年也就病逝了。
张平沉默半晌,第一次毫无负担的轻松笑出来:“好!我字同尘。”
扶苏道:“我没有字,同尘以后就叫我扶苏便可。”
张平觉得这有些失礼:“难道你的父亲师长没有为你取字吗?”
扶苏沉默一瞬,轻笑一声道:“没有。他不怎么关心这个。”他没有明说口中的那个“他”是谁,也不愿意再过多提及。
张平自觉刚才不应该乱问,一时有些懊恼。他怕扶苏多想,忙转移话题:“那秦国小公子还挺有趣的。我看荀卿的脾气不大好,他后来挨揍了吗?”
扶苏道:“老师其实挺温和的。”
张平的嘴角一扯。温和吗?他也是读过荀卿的文章的,这位的确很有才华,不过骂人也挺厉害的:“嗯,小孩没有挨揍就好。”
扶苏听这话便知道张平是真心实意非常喜欢父亲,准确的来说,张平或许非常喜欢小孩子。他想起景阳对张平的冒犯言语,大概猜到张平子嗣艰难。
不过前世他好像听说张平还留下了两个遗腹子,叫什么名字,他就不太了解了。毕竟张平在几年后病逝,韩国换上了宗室接替相邦之位,张家也就渐渐没落了。
扶苏心中一动,道:“若是同尘日后有了孩子,一定会同样出色。子嗣之事是急不来的,我看你命中至少有两子。但前提是不能太过操劳,失去父亲的孩子,生活总是艰难的。”就像他的祖母和舅父一样,遇到了卓家主那样的二叔,也真是命途多舛。
张平苦笑:“多谢扶苏宽慰。若有朝一日,我真的能有子嗣,一定感谢你的金口玉言。到时候请你为孩子取名,让孩子认你做假父。”
扶苏摸着下巴,故作沉思:“哦?那我可要现在就开始琢磨准备了。”
“哈哈哈。”张平忍不住大笑,方才心中的抑郁被一扫而空。
扶苏见张平终于开怀,笑道:“过一阵我代表赵国出使秦国,同尘也会代表韩国去秦国吗?”
张平摇头道:“我还要回去跟大王商议。如果能与你同行,那自然是极好的。”他想起回到韩国后,自己又站在了扶苏的对立面,心中不免再次沉闷。
扶苏拍拍张平的后背:“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不要多想。你若是喜欢秦国小公子的话,明日可以去质子馆看他。我在质子馆授课,如果能够请到你为他们讲一节课,那就更好了。”
张平想起嬴政的模样,抿唇点头同意了。他确实挺喜欢这个小孩儿的。
第42章
扶苏与张平同乘马车,将其送到留宿的传舍,而后才转道回去。这一次,他的小宅子前点了油灯,一个门客站在门前值守,见扶苏回来便将其迎入进去。
扶苏温声道:“若是无事,你们不必在这里值守。”
门客笑道:“多谢主君关怀,我们每个人轮着值守。等主君回家后,就会进入旁边的屋子里休息,若是有事的话您随时知会一声。”
“好。”扶苏顿了下道,“老师和慎之睡了吗?”
门客道:“荀卿已经休息了,慎之先生还在客堂等主君回来,有个外地商贾前来拜访,他正在接待。”
难怪慎之没有亲自出来接他,每次扶苏回来得晚一点,都会看见吕恕提着灯笼站在门口。他刚刚回来时没有看到,还以为吕恕今天身体不适。
扶苏直接去了客堂,听见吕恕和外地商贾低低交谈,口音都偏向卫国口音,聊得大多都是邯郸的生意行情,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屏退门客,轻轻敲门走了进去。
吕恕起身相迎,笑道:“你总算回来了。”他鼻子吸了口气,眉头微动,上前扶住了扶苏,“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赵王设宴,总不好推脱。”扶苏借着吕恕的手,走到主席坐下,仔细去打量那起身行礼的外地商贾,看着很是陌生。
外地商贾立在一侧,拱手道:“在下卫氏,见过河间君。”
扶苏微微点头,看向旁边的吕恕。
吕恕心领神会,介绍道:“卫先生从前也是卫国人,后来从商和我父亲经常有生意往来。这次他经商来到邯郸,特意来拜访。”
说到此处,吕恕压低声音,脑袋靠近扶苏的耳朵:“卫先生曾是白起将军手下的谋士。长平一役后,白起将军被召回咸阳,他便转头离开了秦国。”
扶苏微微一顿,想起了一桩旧事。在长平一役之后,白起将军本打算趁着赵国虚弱,直接攻入邯郸,一举平定赵国。
为此,他特意派遣自己的谋士卫先生回咸阳游说,请求秦王增兵继续攻打邯郸。但秦王在应侯范雎的劝说下,放弃了继续攻打邯郸,反而将白起召回咸阳,以至于错过重要战机。
能领命执行这样重要的任务,卫先生应该很受白起的重视,但是之后却再也没有其他的事迹流传。
卫先生眼睛瞥了一眼门口和窗户上,并无人影,叹道:“前一阵儿白起将军故去,我便往秦国祭拜,恰好遇到了吕公和公子子楚,言语相投,便暂时做了公子子楚的门客。”
扶苏听到这里就明白了,卫先生表面是外地客商,实则是他祖父派来的间谍,来邯郸跟慎之接头。他微微点头:“卫先生对扶苏如此坦诚,又在我家等到了这个时辰,是为了什么事情?”
卫先生端详着扶苏这张脸,笑道:“我奉公子之命前来感谢河间君对夫人和小公子的照顾。”
扶苏道:“我前一阵已经收到公子送来的谢礼了。”
卫先生见扶苏没有露出什么戒备的表情,脑筋一转便知道对方并不排斥公子,继续道:“那我也不遮遮掩掩了,此番来拜会河间君,实则是受公子之命招揽您。若是您愿意投向秦国,公子承诺日后给您的东西,不会比今天少。”
扶苏没有答应下来,反而道:“不要再绕圈子了,我不是你们用利益能诱惑的人。公子子楚到底是想要让我帮他做什么事?”
卫先生噎了一下,没想到扶苏说话这么直接。
吕恕温声笑道:“河间君是当世少有的君子,利益岂能让他摧眉折腰?卫先生有什么话直说吧。”
卫先生犹豫了一下,想起临行前吕不韦对他的叮嘱,遇事不决要多看吕恕的提醒。他深呼吸一口气,拱手行礼:“河间君请恕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如今正受赵王的宠信,公子希望您得到什么对秦国有用的消息,能够传给他。无论您想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扶苏若有所思道:“看来公子子楚在咸阳的处境不太好啊。”公子子楚在咸阳处境艰难,便希望能够为大秦做出一些事,从一众兄弟们脱颖而出。
卫先生仔细打量着扶苏的表情,心里迟疑不定,弄不明白扶苏现在的态度,便求助地看向吕恕。
吕恕没有如卫先生的意思去劝扶苏,反而起身相送,温声道:“你先回去吧,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联络我就好了。”
“这”
吕恕抬手,态度坚决:“请。”
卫先生看了吕恕半天,又转头看了看扶苏,无奈离开。
待客堂里空下来,扶苏望着吕恕,挑眉道:“慎之怎么不替卫先生劝我为公子子楚做事?”
吕恕走过去,俯身用手背探了探扶苏的额头:“我看你真是喝醉了,长公子。”他需要劝什么?长公子是公子子楚的亲孙子,难道会不向着自己的祖父。
扶苏哈哈大笑,拉着吕恕坐下:“赵王打算过一阵派我出使秦国,到时候我自然会帮祖父。至于拿好处传递消息就算了,重要的消息我自然会传给秦国,可”他眼神慢慢黯淡。
吕恕见状握住扶苏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我明白,你不希望公子子楚觉得你是个贪图利益的小人,所以我帮你把卫先生赶走了。我不知道他要说这些事,以后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了。”
扶苏紧紧抿住嘴唇,与吕恕对视着,良久后才声音沙哑道:“多谢。”他这样的人竟也能得到上天怜惜,遇到吕恕。
“你对我不必言谢。”他亏欠扶苏良多,怎么也偿还不了。吕恕侧头看着不远处的油灯,一只小飞虫扑进了油灯里,被烧为灰烬。人也好,虫也罢,总是要为贪婪付出代价的。
扶苏笑了:“对,挚友之间何必言谢?”
吕恕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没能将辩解的话说出口。
扶苏调整了一下坐姿,揉了揉额头道:“过一阵我若出使秦国,邯郸这边就交给慎之了。我怕我不在邯郸,有些人会伤害小公子。”
吕恕拧眉:“放心,我会尽量随时保护在小公子身边,不让他遇到什么危险。好歹我在外人眼里也是你身边的亲信,他们总是要给我这个面子的。”
扶苏慢慢点头:“我也会把门客留下来帮你。”
吕恕也道:“我手里还有我父亲给我的人手。”
二人一惊一乍警惕着邯郸的危险人物,互相宽慰彼此,增加双方的信心。可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嬴政遇到的最大危险就是他自己,小孩儿总是能折腾出来一堆事情。
次日,扶苏照例去质子馆授课。他现在身上有事情要做,不会一整天都在学室授课,大多都是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其他时间都让学生们自己学习。
扶苏和张平约定好了,今天上午的课程都由张平来讲授。他早早地就和吕恕一起出门去学室,正好看见张平的马车停在学室门口,便一道进去。
张平想起他们韩国为了安抚赵国,还派了一个质子过来,便问起此事。
扶苏道:“公子非自然也是在学室读书的。”
“正好我去看看他。”来都来了,张平也不好意思忽略韩非,便打算等上完课再见见他们韩国的质子。他对韩非的印象不是很深,只记得这位公子说话时有些结巴,看上去并不出彩。
他甚至还有些忐忑,万一自己没从学生里面把韩非认出来,岂不是显得他这个相邦过于薄情?连派遣出来的质子都不关心。
可张平着实是想多了,他进了课室后,一眼就把韩非给辨认出来了。
倒不是说韩非的容貌多么有特点,实在是在一堆小萝卜头里面,韩非这个矗立着的大葱如此显眼,格格不入。
韩非也一眼就认出了张平,他坐在孩子堆里,憋得满脸通红。可他越紧张,说话就越是费劲,半天也没能解释出一句。
最后还是张平先恢复了稳定的心态,咳嗽一声,问道:“怎么公子非也跟着小孩子一起上课?”
“我、我、我”韩非急得满头大汗,嘴巴却磕巴个不停,话憋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这时,一道清脆明亮的童音横空出现。嬴政在第一排坐得端正,满脸认真道:“他是笨了一点,学了这么久也不认识几个字,但你也不可以把他赶出课室。”
张平茫然看向韩非,就算这位公子不受大王重视,但也不该没学过认字吧?他从来没关心过韩国宗室的教育,难道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
韩非的脸已经红到发紫了,解释了半天也没解释明白。他怒而一拍桌案,:“你、你才不识字!”
熊秽听见韩非指责嬴政,不高兴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我们祖父在帮你,你却反过来说我们祖父。”
张平的神情更加恍惚了。
嬴政站起来拍拍熊秽的脑袋:“他不读书才会这么说话,不是他的错。慎之说过只有学了礼义,才知道礼义。没有学过的人不是可恨的,而是可悲的。”
“”韩非差点就要为小孩儿的强大记忆力和理解能力鼓掌了,可一想到被造谣的是自己,就差点背过气。
张平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为什么公子非长这么大了还不认识字?为什么楚国质子要管秦国质子叫祖父?
扶苏头皮发麻,顾不得其他,赶紧一把将嬴政捞起来,顺便捂住了小孩儿的嘴巴。他抱歉地对韩非和张平道:“小孩子比较天真。同尘,公子非是我的师弟,同样是荀卿的学生,他肯定是认识字的。”
听了扶苏的话,嬴政眨巴着大眼睛,隐约明白自己好像误解了韩非。他脸颊微红,老实下来。
韩非无力地瘫坐在坐席上,他为什么需要证明自己认识字?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张平回过神,明白了大概是小孩子在胡说八道。他伸手捏了捏嬴政的脸颊,温和笑道:“小公子明白非礼勿言的意思吗?”
嬴政歪着脑袋思考:“不给我送礼物,我就不说话吗?可是我憋不住,还是不要用这个借口收礼物了。我可以接受非礼勿亲。”
张平一口气憋在嗓子眼。
韩非嘲笑:“到底是谁、谁没有文化?”
嬴政听见韩非的笑声,便知道自己回答错误了,却一点也没有害羞,反而认真地说道:“我以前没学过,所以不知道。但是我学习以后就知道了。你比我提前学了,也没什么好骄傲的,我早晚也会学的。”
韩非笑容渐渐收敛,端详着嬴政的小脸,第一次如此正视这个秦国小公子。半晌后,他轻叹:“璞玉在此,需得玉人精心雕琢。”
扶苏等人点头认同,小公子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璞玉。能有几个小孩子会有这份心性和认知,他才三岁而已。
嬴政却听不太明白,反而好奇地看着韩非:“为什么你说话不那样了?”
韩非露出困惑表情。
嬴政道:“就、就是这、这样。你修好了嘴巴吗?”
韩非顿时又满脸通红,脸立刻转向另一侧,避开了众人的视线。小孩儿再聪明,也是真的讨厌。
“真奇怪。”嬴政很喜欢问问题,可很多问题都得不到解答,他对这些成年人不大满意。
扶苏见场面有些尴尬,下面的一群小崽子都蠢蠢欲动了,赶紧出声提醒。张平便继续给小孩子们授课。
一群小孩子里,年纪最小、学习最认真、模样最可爱的就是嬴政。张平都忍不住想多关照他几分。
不过根本轮不到张平主动关照,嬴政的脑子里装了一大堆“为什么”。张平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嬴政追问了十来个“为什么”,有些问题问得张平哑口无言。
韩非已经调整好情绪,提醒张平:“相邦,你不要什么问题都回答他,他就是喜欢问。您越回答,他就越能问。”
他有一晚散步,恰好遇到看星星的嬴政。
小孩儿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看上去十分无邪可爱。
韩非没忍住便上前搭讪,给嬴政讲解天上的星象,于是收获了一连串的——
“为什么小的亮晶晶叫星星,大的亮晶晶就叫月亮呢?”
“为什么星星不是月亮生出来的孩子呢?”
“为什么星星不能给我当孙子?那样我的家族就很强大了。”
“我想上天!为什么我不能上天?”
韩非想起被嬴政一连串的“为什么”支配,就忍不住后背汗毛直立,赶紧劝阻张平陷入小孩儿的陷阱。
张平汗流浃背,接受了韩非的意见。他很喜欢小公子政,但实在受不住“为什么”的拷问,硬着头皮讲了一会儿,就把课室让给扶苏。他想看看扶苏怎么应对小孩儿。
扶苏温声教小孩子们算术,用寥寥几语就反过来把嬴政问得晕头转向,让小孩儿根本没有机会发出“为什么”的声音。
不过嬴政还是很聪明的,很快就听懂了算术课,认真地投入到算术钻研中。遇到超过十根手指头的加减法,嬴政就扒下袜子数脚指头,还大方地借给李左车一只脚。
张平站在旁边,笑意温柔,眼角都溢出笑纹,片刻后又掺杂了些许遗憾和伤感。他又何尝不期待自己的孩子呢?可或许真的是他命中无子。
看多了秦国小公子,反倒是让张平更加悲抑,在邯郸又数日后便道别离开。他还要回到韩国,和韩王商议去咸阳与秦国和谈之事。
可扶苏还是看出了,张平这么着急离开邯郸,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再看见嬴政,免得触景生情,总是联想到自身。
于是,扶苏在给张平饯别的时候,宽慰道:“很多事情都是上天注定,在陷入绝境的时候,没准儿会有奇迹出现;在一路顺平的时候,没准儿也会天降横祸。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想太多最终的结果。”
张平明白了扶苏的好意,一直压在心里石头松动了几分,苦笑道:“我身为张家的主枝,却让主枝血脉在我这里断绝扶苏,有些话我没办法对人说。我知道我的身体不好,恐怕不会长寿,愧对祖宗。”说着,他握着扶苏的手,努力克制着汹涌的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难堪隐痛,竟主动和扶苏说出来。或许是压抑的太久,终于遇到了一个他敢放心诉说的人。
扶苏按住张平的肩膀,眼眶微红:“我明白。”他被情绪操控,什么后果都不顾地就那样自刎,事后想起来,又何尝不是愧对祖宗呢?也愧对自己的那几个孩子。
他不是一个好子孙,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同尘。”扶苏长叹一声,“我会帮你寻找良医调养身体,子嗣的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好好活下去。对于我来说,你的性命更加重要。好好活着,没准儿有一天你我二人站在两边,还能斗一斗。”
张平破涕而笑:“我可斗不过你。若我真能有孩子,真的要认你做假父我若是输在你手里,他就交给你了。”
扶苏握着他的手沉默,半晌后道:“我们现在还好好的,哪里就说得上未来的事?好了,回去之后不要多想。你好好活着,我就给你的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不然就要叫他小猪小狗。”
张平摇头:“猪还是让给景阳将军吧。”
二人相视大笑。
张平一走,景阳也没有再多留。楚国可比韩国远多了,他得早一点赶回楚国,把与秦国和谈的事情告诉春申君和楚王,免得耽误了正事。
只有信陵君没有离开。他偷走了魏王的兵符,杀掉了曾为魏国立下功劳的军中主将,一意孤行救援赵国,早已成为魏国的罪人。哪里还回得去呢?只怕回去也难逃一死。
赵王和平原君感念信陵君的相助,给信陵君一处宽敞的住宅,让其安身。信陵君也就继续在邯郸招揽门客,提高自己的声望,期待有朝一日能返回魏国。
不过信陵君在邯郸招揽门客并不算顺利,大部分有能力的人都更希望能投奔扶苏。
现在扶苏已经开始帮赵国修整内政了,赵国官吏不怎么听他指挥,他又陆陆续续招揽了一些门客辅助,没成想影响到了信陵君。
信陵君心里不高兴,却并没对扶苏做什么,也不曾在背后非议扶苏。只是对扶苏始终不怎么热络。
扶苏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几次想要接近传说中的信陵君,都被对方软刀子怼回来了。他只好放弃,遗憾自己没有这个缘分。
他也没有时间继续深思信陵君的事情,接下来他开始帮赵国整顿内政,从春耕农事入手。
前几年赵国因为和秦国的战事,导致很多地方都出现战乱饥荒,难民连粮种都给吃光了。现在想要修整春耕事宜,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让百姓有充足的粮种耕种。
直接发放粮种?给百姓放贷从官府购买粮种?逼迫百姓卖妻卖子从豪强贵族那里买?这背后牵动着诸多利益。原本应该按照第三种方式进行,现在因为有了扶苏的插手,想要采取官府放贷的方法,豪强贵族的利益大大受损。
扶苏每日面对诸多绊子,深感治国不易,在面对嬴政的时候更加谦逊卑微。他应对一个赵国的事情就焦头烂额了,而他的父亲却治理着一个庞大的国家。
嬴政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趁着扶苏抽空来上课的时候,跑过去道:“我可以帮你!”
扶苏一怔,心里情绪波动,虔诚地邀请嬴政帮他。但在看见嬴政十个字只认识三个的时候,扶苏更恭敬地把嬴政送了回去。
再厉害的父亲,现在也只是个三岁小孩儿。
没等春耕的事情有个结果,韩国和楚国纷纷传来信,答应和赵国一起派遣使者去秦国出使。
怕扶苏继续插手春耕,赵国贵族联手催促赵王把扶苏派去秦国,别再让他插手春耕粮种的事情了!
第43章
扶苏知道有人在背后进谗言,想要把他打发到秦国。赵国虽说是与秦国接壤,可赵都邯郸和秦都咸阳的距离可不近,这一来一回再加上和谈的时间,怎么着也得一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春耕早就结束了。等扶苏从秦国再回到邯郸,就算想要继续推行粮种贷买新政,也没什么办法了。
至于明年的事儿,明年再说吧!他们就不可能让扶苏这个人在赵国待到明年。
扶苏也就此上书赵王,如果现在让他离开邯郸,那么新政推行不顺利,可不能怪在他的头上。
赵王这几日没少被各路人软磨硬泡,耳根子更是没少被建信君吹风。所以他看了扶苏的上书,是有些不以为意的。
一来,扶苏刚刚推行新政,还没有看出什么结果来;二来,赵王被建信君劝说,觉得这件事儿也可以让扶苏交给别人来办,还是和秦国和谈更加重要。
扶苏没有再反驳,接受了赵王的指派。准备准备,择日就要去秦国。
听到扶苏终于要离开邯郸,出使秦国。不少人都是抱着窃喜的。在扶苏还没有离开邯郸的时候,官府出面低价放贷粮种的新政就出纰漏了,不少官吏借着这个机会大肆敛财,逼迫所有百姓强行借贷,甚至明面上借贷多少,私底下还要翻了三倍到十倍不止。
与此同时,豪强贵族们也开始毫不遮掩的逼迫百姓们买他们的高价粮种。没钱?要么把妻子儿女都卖给他们作为奴仆;要么把自己也给卖了,全家老小来给他们当奴隶,手里的土地自然也是要一同归给豪强贵族名下。
不过这些人到底还是忌惮着扶苏。扶苏现在没有彻底离开邯郸,所以这些变化都是在悄悄进行的,没有特别明目张胆,民间百姓不懂这些背后的弯弯绕绕,只能默默的一忍再忍。
倒是李谈和扶苏的其他门客在外面做事的时候,察觉到了一些风向,赶紧将这些事告知扶苏,希望主君能想想办法。
李谈愤怒地告完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现在刚开了个头,总不能看着主君的心血毁于一旦吧?若是这一次修整内政失败了,下次开头还不知道多难呢。”
扶苏沉默地听完了众人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环顾着下首众人,目光在尉缭身上顿了顿,半晌后才开口道:“百姓想要买到粮种,可是手里的钱又不够,我本打算由官府低息放贷。如此一来,那些放私贷的人自然会不满意。你们跟我一起推行此事,可知民间放私贷最多的人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自然也是注意过此事的,但是并没有详细统计过,到底是谁放的私贷最多。
一直没有出声的尉缭开口道:“这次对民间放高利私贷,放的最多的就是建信君。建信通过这种方法,已经兼并了不少的田产、奴婢。”
众人愕然。建信君可是大王最宠幸的臣属,明明才能平庸,名声也不好,却两次三番被大王强行扶上相邦的位子,取代平原君。
现在有建信君一直在大王的耳朵边进谗言,那么能够改变大王的主意,让主君留在邯郸继续推行新政,自然是难如登天。可是大家真的很不甘心。
这些日子他们亲眼看到主君为了此事付出了多少心血,而他们也在此事上几乎耗了全部精力。现在却因为建信君一个以色事君的小人,功亏一篑!
“当真可恶!”一个门客拍案,抓着腰间的佩剑就要起身,“主君,我去杀了建信君那个小人。您不必为我担心。”
“且慢!”扶苏连忙叫住他,对尉缭点点头。
尉缭接收到扶苏的暗示,便继续说道:“民间放私贷第二多的就是平原君。”他说到这里顿了下,忽然轻笑一声,“难道你们就没有发现,最近平原君几乎不怎么和主君有往来吗?上次主君招揽门客,他可是亲自登门道贺的。”
“这怎么可能?”那门客顿时愣在了原地,片刻后跌坐在坐席上,又无力地用拳头敲了一下桌案。
李谈面色也不大好看:“我听闻当年马服君在做田部吏的时收赋税,入秋后收缴赋税,平原君就不愿意交赋税,甚至还扬言要杀了马服君。”
虽然后续平原君在马服君的劝说下,还是交了赋税。可通过这件事就可以看见他的为人,能够干出这种事来,也丝毫不会让人意外。
一众门客霎时间变成了哑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现在大王最宠幸的建信君反对他们主君的新政,而赵国的相邦平原君也反对此事。
扶苏道:“我没有得到大王坚定的支持,就算继续留在邯郸,恐怕早晚也会被叫停推行新政。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稍后我让慎之给大家发一前钱。若是想要离开这里,扶苏也祝诸位会有更好的前程。”
这些日子他多招了不少的门客,这些门客来投奔他,大多都是想要借此机会,做出一番事业。可现在一切都被终止叫停,扶苏也就接放他们离开。
这些门客闻言瞬间炸开了窝,或是看向旁边的同伴,或是露出惊骇的表情。最后只有寥寥数人选择离去。
扶苏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人留下,想起自己也不是真心实意想要为赵国修整内政,甚至在未来还想要回到秦国,从一开始就骗了这些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扶苏有愧诸位错爱。”
一个门客说道:“士为知己者死。主君平日待我们不薄,我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抛弃主君呢?”
“我们在邯郸等主君从秦国回来,会为主君守好邯郸这里的。”
“对,至少不能等主君从秦国回来之后,对邯郸的情况两眼一抹黑。”
有门客商议道:“不如我们先去找点事情做?总不能这样坐吃山空,而且主君出门在外总是需要用钱的。”
“好。”
门客们都了解扶苏的情况。他们这位主君出身秦国平民,得到赵王的信任之后,也没有像其他官吏一样贪钱敛财,反而在不断的往外散财,手里的钱财并不算多。就这样白白养着他们,未免太辛苦了。
于是门客们交头接耳的商议,准备接下来一段日子,各自去找点差事做,最好能多赚点钱才回来。这里面有些人本身是有些孤傲的,从前自己生活的时候,都不会从事生产,可到了这个时候,也主动参与进这个话题。
扶苏的脑子有点懵,哭笑不得,抬手制止大家:“都是主君要养门客,怎么能让门客赚钱回来养我呢?”
李谈困惑道:“难道主君现在不是靠着慎之先生养活吗?”
“”扶苏有点尴尬,李谈哪里好,就是有的时候说实话的能力着实扎人心。他也不是没想过要去赚钱,可尝试过后发现自己也不擅长此道。
前世他是秦国的长公子,算不上有花不完的钱,但也是从来没为钱的事情发过愁。哪里会什么经商?会什么赚钱?
有门客用佩剑敲了一下李谈的脑袋:“主君不过是一时落魄罢了。我们现在多赚点钱,也免得主君亏欠慎之先生太多。”
扶苏头皮发麻,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不,让我再想想办法,我会赚到钱的。”怎么能让门客养他呢?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李谈揉着脑袋道:“抱歉,我以为主君从前不赚钱,是不擅长赚钱之道,原来是不喜欢。现在可太好了,主君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带我们度过这个危机的!”
扶苏笑容有些僵硬:“是。”
其他门客可不像李谈那样头脑简单,真的以为他们的主君很会赚钱。不过他们也看出来扶苏的尴尬,便不再继续坚持此事。完全可以等到主君离开邯郸之后,他们再去赚钱。
尉缭坐在一旁,看着堂内的这一幕,都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容。他扇着自己新做的草编扇子,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做事,就算做不起来什么,也让他舍不得离开。
这时,吕恕从外面进来,手里牵着一颠一跑的嬴政。
他刚刚代替扶苏去质子馆授课,结果被嬴政给缠上了。小孩非要跟着他一起来看扶苏。吕恕自然是没办法拒绝嬴政的任何要求的。
“扶苏!”嬴政松开了吕恕的手,张开双臂奔向扶苏,“你都好几天没有来看我了。”
扶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嬴政的身影,眼睛里笑意溢出来。他迅速起身,两步过去把小孩儿接住:“抱歉,我最近比较忙。”
嬴政摸摸扶苏的脸蛋:“我当然知道啦,所以我这不是自己来看你了吗?我听说有人欺负你没关系,过两天阿父会替你教训他的。都有谁呀?建信君吗?”
扶苏瞬间汗流浃背,又酸涩,又慌张,不知道说出什么话,干脆捂住了嬴政的嘴巴。
嬴政奋力的摇着头,想要挣脱那只手。
吕恕也是吓得不行,主君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而且敢想敢做,一不留神就会做出什么“大事”来,他忙道:“您最近不是要跟李左车他们一起养蚕吗?”
前两天荀卿给他们授课,讲起养蚕采丝的故事。小孩们突发奇想,便想要养蚕,昨天刚买了一堆蚕宝宝回来,正打算去外面采桑叶。
扶苏也道:“对,您还是去养蚕吧。”
嬴政有点不大高兴:“我儿子都被人欺负了,我这个阿父难道什么也不做吗?”
扶苏摸着嬴政的脑袋,眼睛里水光若隐若现,声音温和下来:“您听错了,我没有被人欺负。”
其他门客见状,也跟着一起帮忙安慰小孩。他们对这个秦国小公子还挺有好感的,这小孩儿总来主君的家里玩耍,还经常给他们带一些小礼物,又聪明又机灵。
“你们不许骗我。”嬴政仔细检查扶苏的脸,确实没有看到什么伤口,才放下心来。
扶苏任由小孩儿呼噜着他的脸,一点也不难受,只是有些痒痒的。等小孩停下来,他才抱着嬴政继续道:“我这两日要去秦国,慎之会一直陪着您。”
嬴政愣了一下,眼睛呆呆的望着扶苏:“你也要丢下我,去秦国吗?”
“我没有。”扶苏面对小孩这样的眼神,心里突然翻涌难受,别开头回避了嬴政的直视。
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会哄孩子的。眼看着嬴政的小脸越来越耷拉,嘴角都要下垂到下巴上了,眼泪就在要掉不掉之间。
吕恕也是手足无措。
尉缭叹息一声,把扇子往桌案上一放:“孩子都是要出门去做正经事的,你身为阿父,怎么可以耽误孩子的前程?他又不是不会再回来了,等过两个多月以后,差不多就会回来。”
嬴政听到前句话,心里其实有点更难过了,可是他却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他是一个好阿父,可不能拖儿子后腿,可是他还是有一点点难过。
小孩低头用胳膊用力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努力扬起笑脸:“那说好了,两个多月以后,你要快点回来看阿父两个多月是多长时间呢?”
扶苏道:“就是六十多天。”
嬴政去掰手指头,手指头不够又要去掰脚趾头。可是他被扶苏抱着,有点够不到自己的脚,便求助其他门客。
门客们纷纷起身,上前贡献自己的手指头。
嬴政数了一会儿就头晕眼花:“好多天,比我的生命还要漫长。”
众人忍俊不禁,怕小孩恼羞成怒,赶紧告辞退出堂中。
屋里一没有外人了,嬴政就趴在扶苏的肩膀上,鼻子又开始吸哒吸哒:“我要做个好阿父,可是你一定要记得回来呀。”
扶苏抿了下嘴唇,嗓子有些发紧,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吕恕沉默站在旁边,不想让父子二人继续沉浸在此事上,便提议道:“主君虽然没有办法回秦国,但是可以给秦王、太子和公子写点信,让扶苏一起带过去。”
扶苏揩了一下眼角,笑道:“是个好主意。”
嬴政闻言也有点心动,踢着腿要下地。他刚一落地,就哒哒哒跑到扶苏的桌案后面,熟练的翻出一卷空白竹简,开始在上面写信。
小孩儿的动作很认真,坐姿也很端正,可惜认识的字实在是不太多。一卷竹简让他写的黑一团黑一团,零星几个字夹在大团的浓黑墨团中。
嬴政也有些苦恼,心里有万千言语,但是却没办法落笔。他不停的抓脸,挠鼻子,把墨水也挠了自己一脸。
扶苏见状,忍着笑意去帮嬴政擦擦脸,也没有提代笔的事情。小孩写的东西和他们代笔写出来的到底不一样,不过他还是提建议:“您不如在布帛上画画吧?”
“好!”嬴政如释重负,赶紧把笔丢掉,又把竹简推跑。
吕恕去取布帛。
小孩先是给父亲公子子楚画了很多,用了足足一个时辰,然后就没有什么精力了。
吕恕委婉提醒道:“难道您不给秦王写信了吗?”如果秦王能够接到主君亲自写的信,没准一个高兴就提前接主君回秦国了,到时候有秦王亲自相护,主君在秦国的安全也有了保障。
嬴政不大高兴,他的手已经很酸了、很累了,便直接躺在席子上耍赖:“我不认识他。”
吕恕有点手足无措,“可、可”
扶苏拍拍吕恕的肩膀,跪坐在嬴政的小脑袋旁边:“您前一阵不还说秦王是你的曾祖父吗?”
嬴政打了个滚,背对扶苏,小手捂住了耳朵。
扶苏道:“您只给公子写信,却没有给您的曾祖父和祖父写信,他们一定会很伤心的。”
嬴政闻言挠挠头,老气横生的叹息一声,从席子上爬起来:“他们可真不让我省心。”他重新打起精神,趴在桌案上继续写信。
吕恕吐了口气,对扶苏拱手表示佩服,在旁边温声给嬴政讲述秦王和太子的事情,能让小孩儿对二人有一些印象和了解。
嬴政听着听着,好奇地问道:“哇!我曾祖父竟然六十九岁啦。他怎么还不死呢?”他听荀卿讲过,好多人都只能活到六十岁就不错了。
吕恕膝盖一软,没跪坐稳,啪叽一下趴在了旁边。
扶苏也是被口水呛的咳嗽了好几声,吓得忙道:“这种问题就不要画在信里了。秦王应该不喜欢听到这个问题。”
嬴政道:“为什么不喜欢听呢?”
扶苏顿了下道:“可能因为他不喜欢死吧。”
“好吧。”嬴政歪着头,把刚才画出来的一幅小画给涂掉。
扶苏两眼一黑,没想到他的父亲竟然已经提前画出来了,这些诡异的画里面到底还藏着多少恐怖信息?
嬴政吹吹画布,又问道:“我可以活到六十九岁吗?”
吕恕刚爬起来,又趴了回去。
扶苏伸手把吕恕扶起来,见对方面色惨白,隐约猜到对方恐怕是在他父亲死后才回到过去的,所以他的父亲是真的没有长寿之命吗?
尽管在自刎之前,扶苏已经知道嬴政的身体很不好了,可是猜到了父亲早亡,还是让他有点难以接受,也不敢去问吕恕。
吕恕被扶苏用手扶着,全身却好似被针扎了一般,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有应激的逃开。他的声音有些虚弱:“长公”
扶苏用手指抵在吕恕的唇边,他的父亲实在是太聪明了。现在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不能在他面前乱说话。
被扶苏这么一打断,吕恕刚涌起的想要坦白的勇气,瞬间缩回去了,甚至比以前还要瑟缩胆小。
这时,嬴政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刚才的问题:“我也不喜欢死,我还是永远活着好了。”
扶苏哭笑不得,怕父亲日后还会信那些虚假的长生之术,被术士给骗到,甚至吃一些不明丹药。他轻声劝道:“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人可以长生不死。”
“为什么?”嬴政很好奇,“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吗?”
扶苏被噎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并不是人喜欢活到多久就可以活到多久。世界上有很多事,不能完全由人的意愿左右,不是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的。”
他忍不住抬手,摸着嬴政温热的脑袋,感受着小孩的体温。这种亲近,在前世是他和父亲之间,永远不可能发生的。
嬴政低头沉思着,突然感慨了一句:“我曾祖父真是命大呀。”
扶苏方才涌起的温情瞬间消散,赶紧继续制止小孩儿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给秦王和太子的信,嬴政花了半个时辰就搞定了,他对这两个陌生的曾祖父和祖父没有太多话想说,不过是怕他们伤心,所以敷衍一下。
“扶苏,你一定一定要记得按时回来呀,我会天天数着日子的。”嬴政把画都交给扶苏,抱住扶苏的脖颈,脑袋蔫巴巴的搭在扶苏的肩膀上。
扶苏似在喃喃自语:“你很期待我回来吗?”
“当然啦!”嬴政认真道,“等你回来,阿父给你用蚕丝做一件新衣裳。”他是个穷鬼,买不起新衣裳,只能亲手给儿子做了。
“原来您养蚕是为了这件事吗?”扶苏摸着嬴政红红的小耳朵,鼻子有些发酸,身上却暖洋洋的。他其实没有把小孩这句话放在心上,不曾想小孩自己还一直惦记着。
嬴政哼唧哼唧了两声:“我可是个好阿父。好孙子,等下一批蚕宝宝吐出丝来,祖父也给你做一件衣裳。”他没忘了旁边的吕恕。
吕恕瞬间扭过头看向其他地方,擦着眼睛,都不敢出声回应。
扶苏见状只当没有看到,并未戳穿吕恕的狼狈。面对这样的父亲,他难道就能控制得住情绪吗?
见外面的天色晚了,扶苏便帮嬴政穿上小鞋子,打算送他回质子馆。
这一穿才发现小孩儿的鞋子明显已经挤脚了,鞋面上的小老虎纹路都被撑的溜圆。
嬴政来回扭动着脚腕,美滋滋地欣赏自己的小鞋子:“你给我买的鞋子很漂亮哦。阿母让我换新鞋子,我又偷偷换回来了,我要把它穿到死。”
扶苏捂住了嬴政的嘴:“您不要说死什么的我、我临走前再给您买一双新鞋子。”
“好!”
扶苏怕小孩儿的脚被挤坏了,次日就给嬴政买了好几双大大小小的新鞋子,免得小孩以后脚丫长大了,却还是憋着不换。
嬴政很喜欢他们,晚上睡觉还在被窝里排了一排,抱着自己的一堆小鞋子共眠。连阿母的话都不听,被揍了一巴掌屁股,也不让自己的小鞋子们下床。
卓兰芝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小崽子就是个天生犟种。她想了想,这些小鞋子是新的,鞋底儿也不脏,便由嬴政去了。
睡觉前嬴政还给每一双小鞋子取了名字,一觉醒来小鞋子被他踹得满床都是。他吭哧吭哧到处找回来,点了名,发现少了一只,难过的去找扶苏。
吕恕拦住嬴政:“扶苏今天早上已经出发了,他怕您伤心,就没告诉您。您别难过,扶苏还会把你的画带给公子和秦王呢。”
第44章
嬴政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看着吕恕,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呆呆的、傻傻的。他好似没有明白吕恕这段话的意思,可他是一个聪明的小孩儿,怎么会不明白呢?
吕恕心生不忍,在嬴政的注视下扭开脸,不敢再面对小孩儿无声的控诉。他慌乱地到处乱瞥,希望能找点东西转移嬴政的注意力。
他见小孩儿手里提着一只小鞋子,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问道:“这是扶苏昨天给您买的鞋子吧?您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嬴政的嘴角垂着,抓着鞋跟:“我把它的好兄弟弄丢了。”小孩儿的声音很低落,说着低头去看小鞋子,还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吕恕反映了一下,才明白主君是弄丢了另一只鞋子,难怪只提溜着一只。他摸摸伤心小孩儿的发包,无措道:“您别难过,臣、臣帮您把另一只鞋子找到就好了。它肯定还在质子馆。”谁会跑进质子馆,专门偷一只小孩儿鞋啊?
“好。”嬴政抓着吕恕的手指,带着他往卧房走,“我昨天睡觉的时候,它还在我的肚子上,一睁眼就不见了。”
吕恕见前面就是卧房,停住了脚步,为难道:“臣不方便进去。”小孩子和阿母住在一起,那毕竟也是夫人的卧房。
嬴政不懂:“为什么?”
吕恕支支吾吾道:“于礼不合。”
嬴政更晕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吕恕只好解释道:“臣是一个男子,总不好进夫人的卧房。”
嬴政有点不大高兴,踢着脚边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草:“我也是男孩子,都可以进去。你是不是不想帮我找鞋呢?”
“臣绝无此意!”吕恕当即对天发誓。
恰好卓兰芝带着女侍出门,听见了这两个人的对话。她侧头对女侍嘱咐了一句,把卧房里的私密东西都收起来,而后笑着走过来道:“慎之进去吧。卧房里大多都是政儿的玩具,没有什么不好见的。正好我要去其他院子摘花。”
嬴政跑过去,抱住了卓兰芝的大腿,手里的小鞋子一鞋底抽在卓兰芝的腿上,他还一无所知地仰头问道:“阿母,晚上要吃花饼吗?”
卓兰芝痛得差点叫出来,忍着没有失态,捏住嬴政的脸蛋轻拧一下:“下次不要提着鞋子到处跑。”
嬴政不太愿意:“为什么?”
“因为你晚上会挨揍。”
嬴政嗖地往后窜了两步,双手带着小鞋子背到身后。
卓兰芝对吕恕微微点头,而后离开了小院,一出门就忍不住弯腰揉揉腿侧,抱怨道:“这小崽子真是越长大越顽皮。”
女侍笑道:“小公子很聪明活泼,奴婢听说质子馆的小孩子们都很喜欢小公子呢。”
卓兰芝也不是真的讨厌儿子,闻言也露出笑容。幸好遇到了扶苏先生,能让她们母子二人安稳下来,也不至于让政儿受什么磋磨。
儿子调皮一点,总好过可怜巴巴的。父母早早去世,卓兰芝被卓二叔当成联姻工具抚养,从来没学过什么生活技能,学得大多都是琴棋舞乐,哪里能养活小孩子呢?
她不敢想象,若是没有扶苏先生,自己又被二叔赶出了家,和儿子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卓兰芝有些失神,忽然听见院子里嬴政的猴子笑声,瞬间被唤回了思绪。
她无奈摇头:“应该请荀卿教教这小崽子,不然他都要上天了。”
女侍笑道:“只怕夫人舍不得。”她中午给小公子送吃的,可是见过荀卿教训扶苏先生他们呢。
院子里,嬴政拉着吕恕往卧房里走:“快点快点。”
吕恕被牵着差点绊倒,赶紧站稳了跟上嬴政的步子,进了卧房。
卧房里被女侍打扫过,在床边的席子上摆了一排大大小小的鞋子,很整齐。嬴政跑过去,挨个检查了一遍:“没有我丢的。”
吕恕道:“或许它在床缝里,臣帮您找找。”
“好。”嬴政转着圈跟在吕恕屁股后面。
一大一小到处翻找,遇到狭窄的小地方,嬴政就钻进去看,找了大半天也没找到丢掉的小鞋子在哪里。
眼看着嬴政的眼睛都有点红了,吕恕犹豫道:“要不臣给您买一双一模一样的新鞋吧?”
嬴政扁着嘴巴:“那不是扶苏给我买的。”
吕恕哑然。
嬴政用胳膊抹了一把眼睛。
吕恕有点手脚发麻,赶紧继续帮主君找鞋子。他走到那一排小鞋子前查看,最后感觉最大的一只靴子样的鞋有点鼓鼓的。
吕恕把靴子倒过来拍,从里面吧嗒掉出来失踪的小鞋子。
嬴政惊叹,跑过去把它抱起来:“原来它躲在别的鞋子里。”他对着鞋子用力亲了两口,幸好找到啦,不然儿子回来发现自己弄丢了他送的鞋子,肯定会很难过的。
吕恕赶紧挡住嬴政的嘴巴,牵着小孩儿去洗嘴,笑道:“找到了鞋子就好,我们去上课吧。”
嬴政道:“好。你的腰带松开了,我帮你系上。”
吕恕低头一看,在找鞋的时候,衣服都被蹭乱了,忙道:“臣自己来就好。”他怕嬴政上手,飞快地整理衣裳。
嬴政站在他旁边,因为个头太矮,脑袋直接被装进了吕恕的袖子里,过一会儿才重见光明。他忽然跑了,去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冻疮膏,举到吕恕面前:“你的胳膊坏了。”
吕恕一怔,想起胳膊上的伤疤,瞬间血色尽失。
嬴政举得手有点累,不高兴地把吕恕的手扯过来,“你蹲下一点,我帮你抹抹药,它特别好用。我的脚指头抹完很快就不痛了。”
吕恕怎么敢让嬴政帮他抹药呢?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慌张地语无伦次:“不、不,臣没事,没事。”
嬴政不明白:“你和扶苏一样奇怪,他的脖子坏了,也不抹药。”他往自己的脖颈比划了一下子,“好大的一块。”
吕恕不用多想就知道扶苏的那道伤疤从何而来。他蜷缩在一起,抓着自己的头发,牙齿打着颤:“我不知道”
嬴政被吓呆了,走过去掰开他的手,几片发丝落下来。他见吕恕的头皮冒出血滴,轻轻吹了两口气,有点生气:“你干嘛呀?都流血了。”
吕恕喃喃道:“臣有罪,臣有罪。”
嬴政掏出小手帕,帮吕恕按住头上的血口子,“你在说什么呀?你要是把头发都薅光了,像个鸡蛋,祖父真的不喜欢你了。”他真的很讨厌吃鸡蛋!
吕恕浑浑噩噩中听见了嬴政的声音,抱住了小孩儿,良久才恢复清醒。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吓到了嬴政,忙道歉。
“没关系。”嬴政认真道,“但是以后不要这样了,我真的要生气了。有什么事可以跟祖父说,祖父会帮你解决的。”
“是。”吕恕扯出笑脸,赶紧起身,抱小孩儿去学室。他站起来的时候还差点晕倒,幸好被嬴政塞了一块甜甜的蜜枣。
扶苏已经走出了邯郸的地界,心脏始终拧着劲儿的难受,不停走神,担心嬴政、担心吕恕,也担心留在邯郸的那些门客,会不会遭到人报复。
这次与他同去咸阳的,有毛遂、李谈和廉颇。毛遂注意到扶苏不在状态,便催马过去关心询问:“你昨天晚上不会鬼混一夜吧?”
扶苏牵着缰绳,哭笑不得:“我家里都是一群男人,鬼混什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古怪癖好?”毛遂嘀嘀咕咕,“像赵王一样。”
扶苏用眼刀子甩他,坐在马背上,伸腿蹬了一脚毛遂屁股下面的棕马。
毛遂的棕马受惊,嘶鸣着往路边冲,幸好被前面的廉颇帮忙拦住,但也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气冲冲再次催马跑到扶苏旁边:“就知道你是个蔫坏蔫坏的小人!”
“我刚才不知道你的骑术那么差。”扶苏道:“非礼勿言。”
毛遂听着扶苏诋毁他的骑术,阴阳怪气:“我说了又怎么样?”
“会挨踹。”
“”毛遂让自己的马匹距离扶苏远一点。
队伍再次安静下来。半晌后,扶苏从马背的包袱里掏出一包燕丹送的小鱼干,对毛遂摇了摇:“吃不吃?”
“打发时间喽。”毛遂拉着缰绳凑过去,然后被扶苏踹了一脚。
这次扶苏有了准备,提前帮毛遂拉住缰绳,没让他的马冲出去。在毛遂破口大骂之前,他把小鱼干都塞进毛遂的怀里。
毛遂骂骂咧咧地抓了一把小鱼干塞进嘴里,砸吧砸吧嘴:“燕国那破地方也就占个离海边近。等干完这趟,我就跟平原君辞行,去燕国游历一番。你去不去?哦,你要当大官嘛。”
扶苏笑道:“我不想当什么大官,以后和毛兄一起去。我也没去过燕国呢。”
毛遂哈哈笑道:“再带上慎之和那个秦国小崽子,那小玩意儿真好玩儿。到时候周游列国,听说楚国的风光和我们北边迥异。”
“还有我!”跟在后面的李谈忙插嘴。
毛遂敷衍点头:“是得带个拎行李的。”
李谈用马鞭去戳毛遂的后背。
扶苏眼中笑意愈发温柔,这种憧憬永远不可能实现了,可顺着毛遂的话去幻想,也让他忍不住深陷其中。
“咳。”廉颇在前面咳嗽一声,提醒后面那三个,他们不是出来郊游的,注意点形象。
李谈很尊重廉颇,立刻端正姿势,不再玩乐。
毛遂不以为意:“人生苦短,说不定哪天就死在刀戈之下,那么严肃干什么?”真不该带老头子一起出门。
扶苏侧眼看毛遂,赵国很少有人不尊重廉颇的,毕竟廉颇为赵国也立下不少战功,怎么毛遂对廉颇却好似带着为妙敌意呢?
毛遂没有理会扶苏的打量,丢开马鞭,让马慢慢落后,闭着眼睛享受春风拂面。
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可对外言说的秘密,扶苏收回目光,不再打扰毛遂。好友想说便说,不想说他也不会追问。
廉颇放慢速度,等扶苏跟上来,对他点了点头:“若是累了,就休息休息。”他见扶苏的身体不强壮,尽管知道扶苏敌阵斩杀秦将的事情,还是难免为其担心。
扶苏有点惊讶,廉颇竟然这么关心他?礼貌笑道:“我没事。”
廉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人到了死的时候,生前的荣辱都没了。想不到竟然是你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会亲自去他灵前吊唁。”
前几日蔺相如病逝了,没有多少赵人去祭拜,就连赵王也只是拍了一个内侍意思意思。在蔺相如年轻时,他门前可是车马如流水。
廉颇陪蔺相如的子孙为他守灵,一直到他下葬,期间来吊唁的最大人物竟然是扶苏。扶苏也不过只见了蔺相如一面而已,还差点被蔺相如上谏弄死。
扶苏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听到廉颇突然提起,沉默一会儿感慨道:“蔺公是一个值得佩服的人,我既然恰好在邯郸,自然要去吊唁一番。若是我不在,那就另当别论了。”
廉颇笑了:“你倒是坦诚。那秦将郑安平是秦国相邦范雎的恩人,也是范雎举荐的。你杀了郑安平,这次去秦国一定要多加小心,范雎的心眼儿可不大。”
“是是是。”李谈忍不住插嘴道,“秦王最宠信应侯范雎了,他又很无耻,说不准会杀使臣主君,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
扶苏笑道:“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他高祖父的确很宠信应侯,但因为郑安平和王稽的错误举荐,二人早已生出嫌隙。
廉颇拱了下手:“佩服。”
一行人也不耽搁,紧赶慢赶也用了二十多天才抵达秦国,见识到了与赵国迥然不同的民风和官吏作风。
秦国官吏雷厉风行,一路盘查严格繁琐却井井有条,并不耽误他们的功夫。原本毛遂还担心会遇到小吏刁难,提前从平原君那要了点金子打发,但秦吏却分文不敢收取。
扶苏解释道:“秦国对收受贿赂的审查很严格。”至少直到他自刎前,大部分关中的官吏都不敢明目张胆的违法乱纪。
毛遂默然。
接下来一路上所见秦国百姓也打破了赵人的认知,与认知中粗暴野蛮不同,秦国百姓都很安分淳朴,几乎没有私斗发生,都在努力耕田种地、经营买卖。
秦国百姓厌恶赵人,面对使团求助,语气不大好,却也都认真指了路。
李谈也有点茫然:“秦夷不是很凶悍好战吗?”
扶苏不自觉带了些许缅怀,笑道:“秦国人只是在战场上厮杀,并非好战,不过是为了军功爵位。所以想要彻底打败秦国人,很难的。”
廉颇叹息:“武灵王在世时,我们赵国也是这样。”
一行人默默无语。
又花了几日到达咸阳。他们到的时候,距离较近的韩国使臣早已经到了,便直接去安顿的传舍汇合。
韩国派来宗室韩熙,这个人在张平病逝后,会接任张平成为新的韩国相邦。扶苏打量了一番,此人眉眼有几分像韩非。
韩熙笑容温和有礼,知道扶苏和张平关系好,便主动解释道:“相邦回新郑后生了场病,不宜长途跋涉,便由我代他出使秦国。”
扶苏关心道:“严重吗?”
韩熙没有回答,让随身护卫取来行囊里的信,交给了扶苏:“这是相邦托我带给河间君的。”
扶苏顾不得礼仪,道了句歉,便拆开信翻阅。
信上,张平宽慰扶苏不要担心,他只是一些老毛病了,并让扶苏小心范雎的算计。同时他又说了侍妾有了身孕的喜讯,感谢扶苏的金口玉言,催促扶苏赶紧给孩子取名。
扶苏脸上从担忧、紧张转为失笑,抬头对韩熙道谢。
“河间君太客气了。”韩熙正要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他和扶苏等人对视一眼,让敲门人进来。
房门被打开,门外站着身着秦王亲卫甲胄的武卒:“大王召河间君即刻入宫。”
这话说得高高在上,李谈立刻拧起了眉毛,连他们赵王都不会对河间君这样无礼!
扶苏按住了李谈的胳膊,温声笑道:“好,稍等我取一些东西。”
李谈急道:“主君!”
毛遂皱眉:“我陪你一起去。”
扶苏摇摇头,安抚李谈和毛遂等人:“秦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们留在这里好好休息,明日还要正式入宫拜见秦王。”
说罢,他回屋拿了嬴政写的信,跟随秦王亲卫一起入宫。
高祖父在世时,也是主要在咸阳宫里治理国事。等到他父亲统一六国,咸阳的官吏越来越多,狭小的咸阳宫实在是没办法做事了,才准备在渭南建造新宫殿。
可以说,扶苏从小就是长在咸阳宫里的,对宫内的每一处角落都很熟悉。他甚至走得比带路的内侍都要快,根本不需要人指路。
路过一处柱子时,扶苏脚步微顿,没有在上面看见他幼时偷偷刻的小乌龟。
那时候他跑来偷看阿父,却看不见阿父的影子,不高兴地刻了乌龟。
可是刻完了他又害怕,生怕阿父会生气地揍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宫室后忐忑了好几天,还为此生了一场大病。
不过阿父自始至终都没有来教训他,也没来看望他,或许是没有发现吧。
扶苏不由自主地摸着崭新的柱子,出神半晌。
内侍小声提醒:“河间君?”
扶苏回过神,迅速收回了手。他掩饰好失落,重新带上了淡淡的笑容:“走吧。”
内侍觉得莫名其妙,却没有多问什么,把扶苏领进了偏殿内。
偏殿正上方的坐台上,一个凤眸威严的老者,他随意地靠着凭几,支着一条腿搭手。他明明没有保持端正仪态,却不让人觉得粗鲁,反而举手投足带着霸气。
坐台下首右侧,端坐着一个更显苍老的老者,身上穿着秦国高官的衣服,看向扶苏的眼神带着不善。扶苏猜测大抵就是大秦相邦——应侯范雎,看来应侯还真是受宠,坐的位置比太子都要尊贵。
坐台下首左侧,端坐着一个身材丰腴、肚子有点大的半老之人,正是秦太子柱。
扶苏目光在秦太子柱的脸上微顿,随即看向他旁边的青年,那面容熟悉的公子子楚,他从未见过却一眼认出的祖父。难怪都说他和祖父容貌相似,眉眼确实很像,准确的说殿内祖孙四人都很像。
扶苏的这一番打量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情,都没被人察觉出来,便行礼道:“臣扶苏拜见秦王。”
秦王咂嘴:“抬头让寡人看看,王龁说你跟寡人长得很像?”
“臣不敢。”扶苏慢慢抬起头。
秦王再次咂嘴,对秦太子柱敲敲桌案:“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竟然让宗室血脉流落在外?”他的语气很平静,一点也说不上是严厉,但话一出口还是让秦太子柱不寒而栗。
秦太子柱本就虚胖的身体更加源源不断地冒着汗,他努力弯腰低头,拱手道:“臣不敢。臣虽然好美色,府上姬妾也多,却并不敢在外与女子乱来。”
要死了,这个扶苏怎么那么像他儿子啊?但是他真不敢啊!他们秦国对私下通-奸、强-奸的惩罚很严的。从前他只是个普通公子,上面还有个太子兄长,哪敢以身试法?
扶苏忙为曾祖父解围:“臣侥幸与宗室容貌相似,但”秦国对户籍统计也很严格,他这个时候倒不好随便糊弄了。
范雎轻笑:“这倒是奇怪了,大王不如查查这位河间君的来历?”
秦王眼睛微眯,手指在桌案上无聊的一点一点,等待着扶苏的回答。他绝对要查清楚扶苏的情况,避免日后留下祸根。
扶苏听见范雎的话,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道:“实不相瞒,臣生来便没有见过父母,是被一个奴仆收养,养父早已去世。”
“这么巧?”范雎让扶苏把他养父的情况说出来,他让人去查查,并对秦王道:“臣会早日查明真相。”
秦王微微点头。
扶苏不慌不忙,编造了一个养父的情况。秦国对户籍管理严格,但也有奴仆逃亡,想要找到已去世的奴仆信息也是很难的。
不过他不能继续让范雎给他挖陷阱了,扶苏转移话题道:“臣从邯郸来秦时,曾受小公子政的嘱托,给秦王、秦太子带信。”
公子子楚从对扶苏容貌的震惊回过神,听到这句话,抓住机会为扶苏解围,配合着笑道:“想不到政儿还惦记着祖父和曾祖父,都忘了我这个阿父了。”
秦王连子楚这个孙子都不关心,哪里会关心在赵国的小崽子?不过他听了这话,心里也高兴,坐起身来问公子子楚:“你儿子几岁了?”
公子子楚恭敬回道:“回大王,今年刚满三岁。”
范雎声音惊讶:“三岁就识字了?”
秦王的兴致顿时少了一半,估计又是谁的代笔,想要让他把那小崽子接回来。
公子子楚心头猛地跳了下。
扶苏看了眼范雎,从容不迫地笑道:“小公子政跟臣学了几个字,但认识的字不多,所以是画出来的。”
公子子楚偷偷松了口气,在脑子里幻想出一个小人儿,抱住小人儿狂亲,真给阿父长脸!
“哦?”秦王瞥向范雎,“拿来看看。”
范雎头皮一紧,起身亲自过去接扶苏手里的布帛,分别转呈给秦王和秦太子柱。
秦太子柱受宠若惊,双手恭敬接过布帛。今天应侯对他好有礼貌啊。
范雎顶着秦王的视线,双腿一软,差点给秦太子柱跪下。
秦王哈哈大声嘲笑:“范卿小心别磕掉了牙,寡人就把甜瓜都喂大柱子了。”
秦太子柱:“”他倒也不是那么喜欢吃东西。
第45章
范雎跟着陪笑道:“那臣可得朝大王讨一副金牙。”
秦王道:“给你一副玉牙。”
“哈哈哈。”
扶苏站在旁边,看着君臣二人的互动,暗自揣摩着:高祖父现在因为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已经对应侯有了不满,可君臣二人毕竟曾在宣太后的手下相依为命,感情不是一般深厚,高祖父一时半刻也不会真的对应侯做什么。
现在应侯为了郑安平想要对他出手,他得想好应对办法,不能这么被动下去。扶苏目光慢慢流转,和一旁的公子子楚对视上,双方互相点了下头。
扶苏心中稍安,看来祖父也会帮助他。他抬头去看秦王。
秦王和范雎说笑,随手把嬴政的信放在了一边,转头已经忘记看信这回事儿了。
扶苏笑着提醒道:“小公子政在邯郸就经常念叨着秦王,他还问臣‘同样是大王,秦王和赵王哪个更厉害’?”
秦王听见扶苏这话,顿时起了兴趣:“谁更厉害?你怎么回答的。”他没把嬴政放在心上,显然更关心问题的答案。
范雎被打断了和秦王的对话,脸色微冷,看向扶苏的眼神不大友善。
扶苏视若无睹,对秦王道:“臣不好回答这个问题。那时候小公子刚见过赵王,只觉得赵王非常威严。”
秦王往凭几上依靠,双手抱在一起,轻蔑讥笑:“没见过世面的小东西。”他随手把搁置一旁的帛书抓来,单手抖开看。
一大片稚嫩的简笔画映入眼睑,一看就是三岁小孩儿才能画得出来的,上面的人都没个人样。
秦王嘲笑地嗤一声,另一只手把帛书展开,最右侧写着圆滚滚的大字——曾祖父如。他怔愣一瞬,随后猜到这小崽子忘了“好”字怎么写,直接丢了好几笔,写了个“如”出来。
单看这个如字,都是小崽子想了半天才写出来,笔画停顿处有好几个大黑墨团。
秦王笑得牙都露出来了,转头责怪扶苏:“你怎么教的孩子?连个‘好’字都写不明白。”
扶苏道:“小公子是临时学的这个字,他还没有学到。”
“真笨,随了大柱子。”秦王很嫌弃,抖抖帛书继续往下看,“一点也不像寡人。”
秦太子柱不敢吱声,讪讪地展开自己那份帛书,发现根本看不懂上面那一堆画。可父王还在上面看呢,他也不好表现出嫌弃,装作能看懂的样子,继续钻研。
虽然看不懂画上的意思,但画得怪好玩的。秦太子柱决定回头找人翻译翻译,总不能没有一个人能看懂孙子画的东西吧?
他儿子多,孙子也多,本来对嬴政不怎么上心。但是小孩儿万里迢迢托人给他带信,这感觉还怪新鲜的,秦太子柱摸着落款的“小公子政儿拜头”。
“哼!”秦王不满的声音再次从上面传来,“什么‘拜头’?那叫‘稽首’!”
扶苏笑着解释道:“‘稽首’的笔画写着太复杂,小公子学了半天也没学明白,就替换了一下。”
秦王瞥了他一眼,嘲讽:“‘好’字书写简单,他也没学明白。”
公子子楚心里不大高兴,暗中骂道:你三岁的时候还不如我儿子呢。
别说公子子楚了,就连扶苏都有点不悦,他父亲现在是个三岁小孩儿,能握笔写字就很不错了,昭襄王未免也太吹毛求疵了。
秦王丝毫不在乎公子子楚和扶苏的想法,继续指着帛书上的画骂骂咧咧:“哼,他不想着给寡人带礼物,还朝寡人要小羊吃?寡人看他是小羊,明个儿别叫政儿了,叫小羊人吧。”
“”扶苏屏住呼吸,克制着抽剑的冲动。
公子子楚努力撑起脸皮,没让脸耷拉下去。
秦太子柱震惊,他父王是怎么看懂的?难道自己真是个笨蛋?
秦王抖抖帛书,再往下看,发现自己错怪嬴政了。小孩儿上面画着自己很喜欢吃小羊,希望曾祖父能托扶苏给他带一只,下面还画着小孩儿在努力攒钱,过一阵给秦王买新衣裳穿。
小孩儿还特别体贴地问秦王喜欢什么颜色的新衣服,等他以后回秦国就给秦王带过去。
秦王摸着画上的小人,小人在努力种田,抱着稻子去找人交换新衣裳,转头送给另一个长胡子的小人。
嬴政怕秦王分不清,还特意在小人头顶标注了“政”,在长胡子的小人头顶标注着“曾”。
秦王眼神柔和了几分,却立刻收敛了神色,没叫扶苏他们看出来。
“咳。”秦王轻咳一声,坐直了一点身子,看向扶苏道,“他在邯郸很缺钱、缺吃的吗?”
公子子楚无语,你也是从小在外面当过质子的人,难道不知道质子过的什么日子吗?这个祖父真是让人糟心。不过他已经给政儿送钱了,难道小孩儿还缺吗?他也看向扶苏。
扶苏道:“赵国会提供一些饮食,但不算太好。多余的花销本应该秦国送来,但前一阵秦赵之间不愉快,小公子就有点缺钱。”
其实哪怕秦赵停战,秦国这边也没想着送钱过来,也只有公子子楚托人给儿子送点。但公子子楚在咸阳活动需要很多钱,送来的也不算多。
所以大部分花销都是吕恕来承担的。但扶苏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他要让高祖父觉得小孩儿过的不容易,才能早点把小孩儿接回来。
秦王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把那个小崽子给忘了,他每天很多事的,哪里记得给质子送钱的事儿?这能怪他吗?当然不能怪!他又没错。
想当年他在燕国做质子的时候,不也是节衣缩食?就现在的小孩儿矫情,还想吃小羊。秦王越想越生气,把帛书拍在桌案上。
秦太子柱吓了一跳,差点把帛书都给扯烂,怎么父王又生气了?
公子子楚眉头微动,有些担心儿子,便去看扶苏,用眼神询问信上的内容。
扶苏几不可查地摇了下头,其实他也不明白信上的内容。
还是范雎敏锐察觉到秦王的一丝不自在,主动把责任揽过来,给秦王一个台阶下:“此事是臣疏忽了。这两日就多给小公子政送点东西过去。”
“给那小崽子送一百只羊,撑死他。再多送点布过去,别让人说寡人的曾孙子是穿不起新衣裳的野人。”秦王把帛书再抓来,继续往下看。
下面画的是嬴政碎碎念自己的日常,大多是带着其他小孩儿一起打仗。
秦王看着那简陋的小人,偏偏能从那五官乱飞的小人脸上看出表情,小孩儿得意极了,叉着腰跟秦王炫耀自己的战绩。他轻笑一声,旋即表情微凉:“赵国的小东西们都欺负他?”
扶苏沉默一瞬,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话,委婉道:“是小公子喜欢带人找他们玩耍。”
秦王怔愣一下,哈哈大笑:“揍得好!赵国那群小崽子敢还手,寡人就再派兵去打他们的邯郸。”
公子子楚从担心到放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听见秦王这么说,莫名有些庆幸儿子不在咸阳,不然得长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魔王。
秦王继续往下看,小孩儿又问秦王每天在家里干什么?要不要来邯郸找他玩?
秦王时不时地“嘿嘿”“哈哈”笑两声,时不时地又“哼”“呵”地嘲讽两声。
扶苏沉默,他高祖父这个时候果然喜怒无常。
半晌后,秦王把信看了两遍,叠起来放在一边,对秦太子柱抬了抬下巴:“小崽子给你写了什么?”
“这、这臣,呃”秦太子柱支支吾吾,到底什么人才能看懂这些古怪的画啊?他回答不上来,又怕秦王训斥他,脑子里更加空白。
秦王不耐烦道:“你是不是没认真看?不想看就给寡人。”
秦太子柱有点委屈,他回头还想找人翻译翻译呢,这是孙子写给他这个祖父的,父王怎么这样啊?可是他不敢反抗秦王的命令,只能把帛书双手奉上。
公子子楚偷偷松了口气,他相信儿子也给自己写信了,幸好扶苏没拿出来,不然也得被秦王给薅走。这人真是太不讲理了!还喜欢乱抢人的东西,儿子孙子的都抢,简直六亲不认。
一直跪坐在旁的范雎狐疑不定,不明白一个小孩儿写了什么东西,竟能引起大王这么浓烈的兴趣?他有点不安,眼睛再次瞥了下扶苏。
扶苏对范雎微微一笑。
范雎冷漠移开视线,就算大王喜欢那个小孩儿,又怎么样呢?也不会耽误他对付扶苏,毕竟小孩儿还在邯郸,也影响不到什么。
秦王扫了一眼秦太子柱的信,里面的图画比他的信少了一小半。他心里得意,把帛书叠起来放在旁边,等空闲的时候再看。
秦王抬头正眼去看扶苏,在殿内呆了这么久,这人丝毫没有流露出畏惧或紧张,身上的气度比旁边的秦太子柱和公子子楚都要好一些,让秦王不免有了一些遗憾,不满地瞪了秦太子柱一眼。
秦太子柱不明所以,委屈地低下头,也不敢反问秦王。
秦王道:“寡人听说你带着五百人,闯进两万秦军里,杀了郑安平?”他的话里可没有称赞的意思,自然也不可能称赞。
扶苏心里紧张,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定稳妥的笑容:“我只是想早点让秦赵两国休战。那郑安平不通战事,一意孤行强行攻打邯郸,折损了不少的将士。只有他死了,秦军才能早点撤退,减少损失。”
秦王竟然笑了:“寡人还得谢你?”
公子子楚听见秦王如此和颜悦色,偷偷为扶苏松了口气。现在扶苏最难过的就是这一关。
“哼!”秦王忽然猛地一拍桌案,吓得公子子楚差点背过气。他一改刚才的和颜悦色,声如雷霆,怒道,“寡人看你和那个蔺相如一样牙尖嘴利!”
扶苏从进门就明白秦王的喜怒无常,此刻没有像公子子楚一样被吓到,拱手赔罪:“臣不敢,不过都是一片肺腑之言。臣如今虽然在赵国做事,却时时刻刻不曾忘记自己出身秦国,怎么会坑害自己的母国呢?”
这时,范雎突然插嘴,笑声古怪道:“那倒是未必吧?信陵君那样的宗室公子,为了救赵国,都背叛了魏国。现在这世道背叛母国的人还少吗?”
扶苏面色平静道:“应侯不要以己度人。你自己从魏国投奔秦国,反过来对魏国咄咄相逼,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这样。”
秦王的目光转向范雎。
范雎站在原地,看了扶苏半天,却没再次斥骂,反而一转身脱去了发冠:“臣在魏国遭受魏相迫害,有幸得大王赏识,大王还亲自为臣报仇,主君之恩当衔草结环以相报答。今日臣可以做小人,却不能拖累大王。请大王准许臣去封地养老。”
秦王立刻从王座上站起来,赤脚跑下台阶,帮范雎把发冠戴上:“寡人何曾责怪你呢?那魏国苛待你,一切都是它咎由自取。”
范雎几近垂泪,掩面痛哭:“臣对不住大王,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不考虑郑安平和王稽的才能德行,就举荐他们,差点害了大秦。”
郑安平胡乱指挥,导致秦军遭受损失,还想要阵前投降。王稽更是品德败坏,惹得河东大营差点生出内乱,被赵国、楚国、魏国联军给端了。
按照秦律,举荐之人是要被连坐的。就郑安平和王稽犯下的罪责,都够范雎来回至少死两遍了。可他却连相邦的位子都没丢。
秦王叹息:“这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寡人早已经下令,不许人再说这件事。”
“大王宽仁,臣却无颜继续留在咸阳了。”
“你”秦王转头去瞪扶苏,一双眼睛寒光四射,怒不可遏,“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寡人一定要砍了你的脑袋!”
公子子楚焦急地看着扶苏,对其使眼色,赶紧跟秦王和应侯道歉。
扶苏面不改色道:“秦王能堵住我一个人的嘴,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扶苏不才,如今在列国也算有几分名声,若今日因此死在咸阳,秦国就要以面对六国合纵攻打。”
秦王怒极反笑:“六国会因为你合纵反秦?你这张脸真是厚如城墙。”
扶苏道:“列国今日齐聚咸阳和谈,是因为意识到了秦国对他们的威胁,但还在犹豫主战还是和谈?我不算什么,但我的死会激起列国内部的主战之心,成为天下反秦的一个契机。当年强如齐国,也在列国合纵中被打得半残,秦国不过是第二个齐国。攻守之势,只在秦王的一念之间。”
秦王目光犀利地凝视着扶苏的眼睛,双眼如雷霆箭雨。
扶苏眼神温和,却并不躲避,柔中带着坚定:“请秦王为秦国三思而计。臣从未想过与母国为敌,更没有想过与应侯为敌。郑安平难道不该杀吗?王稽难道不该死吗?等他们日后真的闯出更大的祸事,秦王还能护住应侯吗?”
秦王嘴角慢慢扭动,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笑脸,开怀拍着范雎的后背:“快查查,这小子保准是寡人的子孙。”
范雎也整理好仪态,笑道:“臣会尽快查明河间君的出神。”
公子子楚提着口气,走过来笑道:“原来大王是在说笑,方才真是要吓死臣了。”
秦王瞥了他一眼,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和你父亲一样笨,一点也不像寡人,还不如你儿子。”
“”公子子楚干干赔笑,死老头子,嘴里吐不出人话。
秦王又说了两句话,就让人送扶苏回传舍了。
扶苏带着一身冷汗离开,直到出了宫门,他才浑身无力扶住马车。高祖父刚才真的只是说笑吗?他完全猜不透高祖父的心里在想什么,这和面对赵王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就连他父亲也没有这么反复无常。
看守宫门的亲卫见扶苏有些站不稳,便搀着扶苏上了马车,顺便提醒道:“河间君小心脚下。”
“多谢。”扶苏回身拱手道谢,对上一张和蒙武、蒙恬有几分相似的脸,不过对方面容更显苍老,所以这是——蒙骜将军?
既然是蒙骜将军,那就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看门卫兵,应该是秦王派来监视他的情况的。扶苏不动声色合上了车帘。
蒙骜目送扶苏的马车离开,转身回宫复命。
秦王屏退秦太子柱和公子子楚,才听蒙骜的回报。他靠在凭几的扶手上,撑着自己的脸颊摩挲,笑道:“哼,这小子装得还挺像。寡人还真以为他什么也不害怕呢。范卿。”
“臣在。”范雎应道。
秦王道:“寡人年纪大了,太子也不是个省心的。满朝臣子可用者寥寥无几,眼下列国对大秦虎视眈眈,你就帮寡人多干几年,别总是想太多。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就不要继续纠结了。”
范雎后背发凉,大王这是在敲打他吗?他强撑着笑道:“臣明白。”
秦王见范雎又想多了,心里有些疲惫。他是真心在叮嘱范雎。
他明白范雎为何一直针对扶苏,倒不是单纯因为扶苏杀了郑安平。那郑安平胡乱指挥、临阵投敌已是该死之人了,范雎岂能不知道?
范雎是害怕,尽管秦王承诺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可他还是害怕。这种恐惧让他不由自主迁怒于扶苏,希望能把戳穿郑安平和王稽真面目的扶苏弄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真的明白吗?”秦王凝望了范雎一会儿,始终没得到范雎的真心相托,他失望地慢慢转开了头,“蒙骜,你孙子也有三岁了吧?”
蒙骜不知道有什么事,心里忐忑道:“是,蒙恬今年满三岁。”
“和政儿同岁。”秦王沉吟片刻,“寡人想让他去赵国和政儿作伴。”儿子和孙子是不行了,他得趁着自己还活着,培养培养赵国那个好苗子。
蒙骜心里有点不太愿意,可他们蒙家刚刚投靠秦国,正需要获得秦王的信任。他沉默一瞬,拱手道:“是。蒙氏走投无路,大王肯赏识臣,还派蒙武当军中副将。臣感激不尽,愿举家上下世世代代为秦国以性命尽忠。”
秦王哈哈大笑:“那倒不用。等这两年寡人解决完国中的事情,就把政儿和你孙子接回来。他身边没有一个可信任的同伴,委屈你孙子了。”
蒙骜连称不敢。
范雎忙道:“臣也可以把家中曾孙送去陪伴小公子政。”
秦王看了范雎半天,最后慢慢点头同意。他想试着培养嬴政,让范雎的曾孙子和嬴政处好关系也不错,至少若是他先一步死了,范雎不至于落得兔死狗烹,被新君清算的下场。
范雎还是看不懂秦王的喜怒,又忐忑补充道:“臣这就去认真查探扶苏的身世,不会辜负大王所托。”这话一出,便是承诺不会在扶苏的身世上造假了。
“好。”秦王疲惫地挥挥手,让范雎下去。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的殿内,发了会儿呆,只觉这殿内空旷得有点冷。是不是人站得越高,手里有了更多的权力,就注定如此呢?
天下独我一人。
秦王打开嬴政的信,小人儿在布帛上欢快,他眼睛里、耳朵里又热闹起来。他另一只手撑着额头,自嘲:“寡人真是年纪大了。”总是想一些不重要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秦王忽然把布帛一甩,任其在空中飞舞飘落。他拂袖去偏室换了身便服,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普通贵族,打算去传舍转一圈,看看那群六国人背着他在嘀咕什么?
“要是敢说寡人的坏话,你们死定了。”秦王阴恻恻地念叨,心情不好,想杀个人。
扶苏刚一回到传舍,就被毛遂等人给围成一圈,胳膊被来回捏着,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差点被毛遂扯开领子,扶苏闪身后退,哭笑不得道:“我代表赵国来和谈,秦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李谈不信:“听说秦王还会吃人呢。”
“恶意诋毁罢了。”扶苏摇头,“秦王就是有点小脾气,但为人还是不错的。”
毛遂伸手去摸扶苏的额头,面露担忧:“还有几天毒发?”
扶苏不解。
毛遂道:“你若不是吃了秦王的毒药,怎么会被逼着说这种话?”
扶苏无奈一笑,“我若真的中了毒,你们会为我做什么?报仇吗?”
毛遂见扶苏还有心情开玩笑,那肯定是没事了,冷漠收回手:“我们会为你开席,替你多吃点好的,你一路好死。”
李谈不高兴道:“毛先生,我真的要揍你了。主君,我会为你报仇的!”
扶苏没忍住,拍拍少年脑袋上翘起来的头发,眼睛弯弯笑道:“我更希望你说我不会死。”
“”李谈一囧,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毛遂哈哈笑道:“活该喽。”
李谈伸手去抓毛遂的脖子,对方闪身想躲避,却没有李谈身手好,被扑了个正着,按在了栏杆上。
毛遂的腰搭着栏杆,半个身子往后仰,急道:“我的老腰!”
扶苏赶紧过去搀扶,却被毛遂翻了个身压在栏杆上。
李谈尖叫:“放开主君!”
毛遂道:“你先放开我。”
扶苏被压在最下面,绝望地看着房梁,为何他的好友都这么幼稚?好想念慎之啊。
“啧。”一道感叹声出现在不远处。
三人转头去看,见一容貌与扶苏相似的老者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热闹,不知道旁观了多久。
扶苏大惊,秦王怎么跟过来了?
李谈赶紧放开毛遂,把扶苏搀扶起来,眼睛好奇地在秦王和扶苏的脸上来回转悠。
毛遂知道自己的好友和秦国宗室容貌相似,这个老者莫非是秦国宗室?他戒备问道:“你是何人?”
秦王摸着下巴,眼睛慢慢转到扶苏的身上,打断了扶苏刚要开口的话:“我是他祖父。”
扶苏一头杵在栏杆上。
“嘿嘿。”秦王咧嘴笑,看上去是个十分和蔼的老头儿,“孙子你可得当心点。”
第46章
毛遂和李谈闻言惊讶不已,他们知道扶苏出身秦国,但对方没有提到过其他亲人,还以为扶苏早已孤身一人,现在竟然出现了一个祖父?
毛遂仔细打量着秦王,这个自称是扶苏祖父的人年纪很大,但气度却不一般,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平民穿的麻布,甚至还带着刺绣花纹,明显出身贵族。
可扶苏明明说过自己是出身平民,到底是扶苏说了谎,还是眼前这个老者是个骗子?毛遂把视线移回到扶苏的身上,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个解释。
扶苏硬着头皮对秦王道:“我不是您的孙子。”
秦王道:“你是不是叫扶苏?这是我以前给你取的名字,后来你父母带着你离家出走,一直都杳无音信。方才在大街上,我就觉得你眼熟。”
李谈惊呼:“主君真的叫扶苏!”
毛遂侧眼看李谈,这小子是个傻蛋吧?
扶苏也哭笑不得:“老丈到底想要干什么?”
秦王叹了口气,有些伤感道:“我年纪大了,身边无儿无女,好不容易找到孙子,孙子还不愿意认我。我听说你现在成了赵国使臣,可这里毕竟是咸阳,很危险的。没关系,祖父会庇护你的。”
扶苏抿住嘴唇,高祖父是在威胁他?不配合的话,就要把他们赵国使臣全抓起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高祖父要开这种玩笑?
李谈没有听出秦王的弦外之音,见眼前的老者年纪这么大了,看上去十分可怜,不由得想起了家中的父母,一时心生怜悯:“主君,要不我去查查?”
扶苏对视上秦王似笑非笑的眼睛,抿唇制止了李谈:“这里是咸阳,还是不要到处乱走了,免得多生事端。此事我日后再找机会核查。”
毛遂道:“可以求助秦国官府。”他也很好奇扶苏和眼前这位老者的关系,总觉得二人像是相识的样子。
“我来安排!”秦王抬手,把事情包揽到自己身上,“我去找官府查查情况,你们毕竟是赵国人,做这种事情不太方便。”
李谈低声对扶苏感叹:“老丈真是好人。”
扶苏失语,秦王指派官府去查,那还不是他想说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真是他不由得头疼。书里记载的高祖父明明是个有雄心壮志的霸主,怎么真见面了,却发现他这样乖僻?实在是捉摸不透。
扶苏猜不透秦王在想什么,也不敢贸然打扰秦王玩笑,便沉默着没有回应。
秦王见扶苏不吱声了,有点不大高兴:“孙子,你怎么不说话呢?”
毛遂戳了下扶苏的腰,小声道:“赶紧把这老头儿打发走。”他有事要问扶苏。
秦王年纪虽大,耳朵却很灵敏,当即凤眸一扫。
扶苏无奈开口道:“现在还未查明真相,请恕扶苏失礼。老丈若是累了,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左右我这两天也不会走。”
秦王举起镶嵌玉石的木制拐杖,穿过栏杆的缝隙,用力戳扶苏的肚子:“你就这么赶祖父走?祖父都没来得及歇口气。”
扶苏侧身躲开秦王的攻击,实在没办法了,担心秦王还会语出惊人,便提议:“那我陪老丈出门走走吧?”
“好吧。”秦王收回了拐杖,不停地用拐杖跺着地,催促扶苏赶紧走,“这个俊俏的少年,和那个老菜帮子一起跟上吧。”
李谈自动认领了“俊俏少年”的称呼,跑过去搀扶秦王。
毛遂脸色漆黑,这老头儿比谁都老,还管他叫老菜帮子?他脚步往前迈了半步,胸口一鼓气,就要张口开骂。
扶苏见毛遂这架势,便立刻插嘴打断毛遂的话头:“我去陪老丈走走,你若是累了,就回屋休息休息吧,明天还得去朝见秦王。”
毛遂听见“秦王”两个字,意识到自己现如今是为了和谈来秦国,也不好闹事。捏着鼻子咽下这口气,一个眼睛有问题的老头儿罢了,他何必较这个劲呢?
秦王道:“秦王可不一定要见你们。”
毛遂没好气道:“你怎么知道秦王不会见我们?整个咸阳你说了算?你是什么人?秦国宗室?”
秦王古怪地“嘿嘿”两声:“没错。你们今天不让我高兴,我一会儿就去找秦王告状,把你们赶走。”
毛遂脸一撇不再去看他,嘴巴却在扶苏的耳边不停嘀咕:“世界上最难搞的两种人,一个是老头儿,一个是小孩儿,都是没毛猴子,不通人性。”
扶苏瞥了毛遂一眼,不动声色往他脚上一踩:“非礼勿言。”
“你们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秦王脸上刚才还有笑意呢,瞬间耷拉下来,很不高兴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悄悄话,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扶苏焦头烂额,赶紧扶住秦王另一边,和李谈架着他往外走。
秦王怒喊:“慢点走!”这两个该死的小子,要不是寡人长得高,都快被他们拎起来跑了。当寡人是什么物件吗?该死该死。
扶苏闻言顿生愧疚,他忘记老人都走不快了,就算高祖父是霸主,此刻的身体也已经是高龄老人,没办法像年轻时一样健步如飞,走路都在拄着拐杖。
“抱歉。”扶苏温声道歉,脸上的内疚懊悔溢于言表,放慢脚步,小心搀扶着秦王。
秦王哼哼两声,没忘了回头招呼毛遂:“快点跟上,走得那么慢,什么腿脚啊?就这样还能出来当使臣?岁数大了就老老实实回家呆着,别在死半路上。”
毛遂憋着一口气,两三步就超过了秦王,回身拦住了秦王的路。
秦王凤眸微眯,笑得不似方才和蔼:“你要打我吗?”
毛遂当然不能打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可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冲着秦王直喘粗气。
扶苏怕毛遂控制不住情绪,想要伸手把毛遂拉走。
这时,毛遂却突然后退一步,原地翻了两个跟头,然后拍拍手上的灰土,冲秦王大声嘲笑:“我可不是什么老菜帮子,腿脚灵活着呢。”可不像某些秦国老头子一样还得拄拐杖。
秦王咂舌,侧头问扶苏:“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扶苏为难:“偶尔犯病。”
“药不能停啊。”秦王面露怜悯,“回头我找秦王派个侍医过来给他看看,还是你们赵国的医者不太行。”
李谈不好笑话毛遂,却忍不住,单手捂着嘴巴,“嗤嗤嗤”地从指缝泄露怪动静。
毛遂:“”秦国人真的太讨厌了,赵国人也讨厌,世上的人都讨厌,真想把所有人都撞飞。
扶苏擦掉嘴角的笑意,给毛遂一个安抚的眼神。他温声询问秦王:“老丈,你想去哪里走走?”
秦王又笑得很慈祥和蔼:“我曾孙子想要玩具,去东市转转吧。”
扶苏听见“曾孙子”便想起了父亲,不过他当然不认为秦王是想给父亲买玩具,这不过是秦王的一个借口罢了。他左右在门口来回张望,却没看见跟随保护的卫兵,眉头微动:“老丈,您一个人出来的吗?”
秦王道:“我让仆从先回去了。”
扶苏是不信这话的,高祖父岁数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身边没个照顾的人?也不知道卫兵和随侍躲到哪里去了,连个马车都没留下。
李谈也想到了马车的事情:“我去问问传舍的人,借个马车。总不能让老丈就这么一直走着。”
秦王拉住了李谈的胳膊,用拐杖指着在旁边抑郁的毛遂:“你腿脚利索,过来背我。”
毛遂当即炸了:“我腿脚利不利索,和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给我的腿脚,这是我自己好好长的。”
秦王惊讶:“怎么不是我给的?我都没让人剁了你的脚,你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感恩?”
或许是这话实在太离谱,毛遂竟没反应过来,茫然看向扶苏。
扶苏可不敢保证如此乖僻的秦王能干出什么,他不想和高祖父为敌,便道:“我来背您吧。”
秦王有点嫌弃:“你长得还行,身体却像病鸡崽子。”
见扶苏也挨了骂,毛遂哈哈大笑:“我来背吧,别再把你压死。”他走到秦王面前,微微蹲下身子,让秦王趴上来。
秦王总算消停了,趴在毛遂的后背上:“走吧。”
扶苏追上去道:“背不动了就换我来。”
没等毛遂说话,秦王不满地举起拐杖挥舞,赶走了扶苏。
毛遂这次倒没说话,这老丈确实背着不费力,明明也是个子很高的人,背起来却比想象中的要轻很多,身上的骨头都咯人。想必也是个日夜操劳的老者,身体也不大好,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这么想着,毛遂方才心中的不满慢慢消散了,迈着方正步子,让秦王在他后背呆得舒服点。
扶苏只好走在前面带路,绕开弯弯道道,走到了东市所在的地方,却被看守市口的小吏拦住,要他们的身份证明。
扶苏等人倒是有,秦王却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当即要被小吏们给扣下。幸好遇上咸阳令来东市私访。
咸阳令听见这边的动静,觉得这几个人看上去有些古怪,便过去查看。他再一看那来历不明的老者,对上老者的眼睛,当即脸皮抽搐:“不得无礼!”
咸阳令两三步跑过去,都没看扶苏他们,关心地问候秦王:“您”
秦王打断他的话:“我陪我孙子来逛逛,忘记带证明身份的东西了。”他指了下扶苏。
咸阳令搞不懂现在的情况,却知道不能轻易拆穿秦王的谎言,老实巴交地点着头配合:“无妨。让他们先进去吧,这事儿我回头和秦王说一声。”后一句话是对小吏说的。
小吏认出咸阳令的身份,便侧身让开了路。
毛遂和李谈心中惊疑,这老头儿身份这么高吗?难怪说去秦王那儿告状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就连秦王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秦王现在也是理所应当的样子,挥挥拐杖赶走咸阳令:“别来烦我。”
咸阳令差点被拐杖戳到,只好停下来。他担忧地望着秦王被赵国人背走,喃喃道:“这太离谱了。”
扶苏想要早点把秦王应付走,直接带着他往买玩具的铺子那边走。整个东市对卖什么东西都有划分,直到他长大了,也没改变划分规则。
秦王笑道:“你对咸阳倒是挺了解的。”这小子不仅对咸阳了解,听内侍的意思,他对咸阳宫也很了解。
扶苏脚步微顿,温声道:“我从前来过咸阳。”
“后来怎么走了?”
扶苏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轻笑一声:“这里的人不欢迎我。”
尽管扶苏说得云淡风轻,却还是让秦王听出了一丝自嘲,想必不是什么好回忆。秦王倒是没有出言讽刺,甩着拐杖琢磨,咸阳里有什么人和扶苏有关系?
扶苏的步子更慢了,最后停在一出铺子前,望着那大铺子的招牌,笑容温柔:“他们家卖的玩具还不错,老丈可以进去看看。”
这家玩具铺子一直开到他自刎前,几代人都是做玩具的,在咸阳这么多玩具铺子里生意最好。
他出生丧母,幼年时被曾祖母夏太后抚养。可没过两年,夏太后也辞世了,那时候他才三岁,趴着棺材不愿意离开。
小叔父成蟜心疼,便悄悄把他偷出了宫,抱来东市玩耍,在这家玩具铺子里买了一只会动的木头小狗。
可惜第二年小叔父也死了,大家都说他是叛乱才被杀死的。但扶苏却不信,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过才四岁而已,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几年后,他抱着心爱的木头小狗去看弟弟妹妹们。小弟弟胡亥摔烂了他的木头小狗。他知道自己是个大孩子了,弟弟也不是故意的,可他还是没忍住,第一次在人前嚎啕大哭,还惊动了父亲。
父亲不明白一个廉价的玩具有什么值得哭的?训斥他懦弱,让人把他送回了居住的宫室,并警告不要再拿玩具来找弟弟妹妹们,身为兄长竟然为了一个玩具计较不停。
小扶苏很伤心,跑到夏太后生前居住的宫室,蹲在和曾祖母养兔子的墙角哭个不停,最后脑袋晕晕乎乎地趴在墙角睡着了。或许是路过的宫人把他抱回了住所,才没让他着凉生病。
扶苏走进玩具铺子,在架子上看见了那熟悉的木头小狗,目光在上面停留良久。
秦王顺着扶苏的视线看了一眼,让老板把有趣的好玩具都拿出来:“别拿一些普通的糊弄我。”
老板见秦王一行人气度不凡,便知道是来了大生意,忙把价格较高的玩具都拿出来,有拟真的小船、小房子,还有关节会动的木偶娃娃。
秦王让毛遂把他放下,拄着拐杖走过去,挨个拿起来玩一会儿:“这小玩意儿做得还挺有趣。”他以为这种民间玩具铺子,没有什么好东西。
老板陪着秦王一起鼓弄展示,笑呵呵地道:“都是祖传的老手艺,很多小娃娃都喜欢,就连咸阳令都在我这儿买过。老丈放心买,拿回去保证小娃娃玩不坏。”
秦王挑了一个战车和一套兵马木偶,对架子上的木头小狗抬抬下巴:“那个拿来看看。”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木头小狗拿下来:“不怕跟老丈说,这个木头狗能自己走路,但也是我刚琢磨出来的,还不太结实,容易被小娃娃弄坏。”
秦王按照老板的提醒,转动了下木头小狗的关节,就见小狗摇头晃尾巴一点一点挪动。他愣了下,当即哈哈大笑:“好好好,一起装起来。”
老板高兴得牙花子都笑出来了,但他还是又提醒了一遍。
毛遂觉得新奇,但凡商贾都很奸诈,怎么这秦商却这样老实呢?“哪有玩不坏的玩具?你也太老实了。”
老板笑道:“老丈在我这儿买了这么多玩具,我再坑老丈,不是丧良心吗?我这都是祖传的生意,哪能欺负客人?况且这律令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呢。”
秦国律令对卖假货管得也很严,秦商轻易不敢糊弄人。
秦王点头道:“不错不错。”改天让少府令把这家老板招过去,给个小吏官职,专门研究玩具。
老板见秦王态度坚决,便只好把那木头小狗也一并打包。
秦王痛快付钱,而后把木头小狗从布袋里挑出来,往扶苏面前一拍:“拿着玩吧,祖父给你买的。”这个扶苏看样子也有三十来岁了,怎么还眼巴巴地盯着玩具看?想玩就买呗,光看有什么用?
扶苏愣了愣,看着面前的木头小狗,失神抬眼去看秦王,眼眶微红。
秦王有点不自在,转身让李谈拿着其他玩具,催促毛遂继续背他去别的地方逛:“剩下的玩具,你们就给小羊人带去。”
李谈不明所以:“小羊人是谁?”
“他知道。”秦王点了点扶苏的方向。
扶苏侧头揩掉眼角的湿润,随后正过脸,温声笑道:“是小公子政,他喜欢吃小羊。”
毛遂和李谈同时一顿,也没背起秦王:“你说你给曾孙子买玩具,难道小公子政是你的曾孙子?”
秦王坦然:“自然。”
毛遂狐疑:“那你是谁?”
秦王道:“我是秦王呗。”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话里还带着点嫌弃,怎么这两个人笨成这样?
“”毛遂和李谈呆呆的,同时看向扶苏,希望扶苏站出来戳穿这老头儿的谎言。
扶苏面带愧疚:“这位确实是秦王,方才我不好直接言明。”
秦王见铺子里一圈人或惊或恐,当即声如洪钟大笑不止,身姿挺拔地拄着拐杖出门。
门外顿时涌来数个卫兵:“大王。”
秦王头也不回地对扶苏等人摆摆手,声音变得清冷威严:“回宫。”
“是!”卫兵们簇拥着秦王离开。
毛遂回过神后,回想起方才秦王的做派,面容扭曲:“这样顽劣的老头儿,怎么可能会是秦王?”虽然秦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怎么可能这么幼稚?
李谈也难以置信:“秦王不是很可怕吗?那老丈却如此和蔼,还给主君买玩具呢。”
毛遂侧目去看李谈:“你失心疯了吧?他哪里和蔼?”
“对我挺和蔼的。”李谈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毛遂无语,抱着胳膊,气冲冲地离开。
李谈走到扶苏旁边,见他一直抱着木头小狗,问道:“主君,要不要放进布袋里?”
“不。”扶苏急促回道,随即声音缓和下来,温和地道,“它不结实。”
李谈想起老板刚才的话:“那倒也是,容易磕碎了。”
扶苏抿着嘴唇,把木头小狗小心抱在怀里,宛如对待一个真狗一般,打算返回传舍。他没走出去两步,却被一个仆从打扮的人拦住。
那仆从很有礼貌地行礼道:“我家家主请先生过去。”说着,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食肆。
那食肆有三层楼高,是整个咸阳东市里最大的食肆,价格自然也不低。
扶苏望了望,沉思后把木头小狗托付给李谈:“你和毛遂先回去吧,我去看看。”
李谈小心抱住木头小狗:“好。一会儿我来接主君。”他怕扶苏出事,既是约定,也是在警告那家仆。
那家仆自然也听懂了,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放在心上:“先生请。”
扶苏打量这家仆,也不是普通家仆的样子,看来他的家主身份不一般。他跟着家仆走进食肆,问道:“还不知道贵家主是何方人物?”
“家主吕氏。”
扶苏顿时心下安定,定是慎之的父亲吕不韦。他脚步轻快了不少,跟着家仆上了三楼,来到一处僻静的房间。
家仆轻轻扣门:“家主,扶苏先生已经到了。”
里面突然传来噼哩噗噜的声音,似乎是有人打翻了什么。扶苏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立刻推开房门,只见公子子楚四仰八叉从坐台上栽下来。
不知道公子子楚刚才在干什么,竟然能脑袋着地,屁股还留在坐台上,倒立着栽倒。
第47章
扶苏脚步一顿,忙上前去救公子子楚,把他抱着扶到坐台上。
此时,公子子楚双目紧闭,手脚绵软无力地垂着,俨然意识不清,陷入了昏迷。
扶苏知道祖父的身体不大好,顿时焦急起来,把对方的人中都掐红了也毫无用处。他连忙求助吕不韦,却见吕不韦淡定地坐在原地,看上去并不担心。
吕不韦对扶苏微微一笑:“公子太劳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扶苏低头看了眼公子子楚滚烫的耳朵,这才明白祖父是觉得方才掉到地上很丢脸,情急之下干脆就装了昏迷。他不好戳穿,便小心将公子子楚放下。
吕不韦打量着扶苏,他跟儿子几次通信,没少听慎之提及这个扶苏,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扶苏本人。这人的容貌果然和公子子楚有几分相似,不过他觉得更接近小公子政。
他眼睛里的欣赏并没有掩饰,瞥了一眼躺着装死的公子子楚,惋惜一叹,怎么感觉这个扶苏比子楚还要像宗室贵族呢?举手投足的仪态都不失礼。
不过不管扶苏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吕不韦也不打算转投他人。他抬手请扶苏入座,态度亲善道:“慎之和我写信时,经常提到河间君。还没谢过河间君对慎之的照顾。”
扶苏闻言有点尴尬,手刚搭在桌子上就收回来了:“我没做什么,还是慎之一直资助我,不然我连个遮身片瓦都没有。”
这话说得倒是夸张了,就算扶苏买不起邯郸的房子,也有不少人想要邀请他去自己家住的。
吕不韦也没把扶苏的谦虚当真:“我们吕家没什么长处,就是有点钱。这些日子河间君又庇护了小公子政和卓夫人,公子子楚也正想找机会重谢您。”
扶苏道:“我也只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当不得公子的重谢。我和慎之是至交,吕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吕不韦听见扶苏这么说话,微微讶异,没想到扶苏竟然是这样直率的性格。他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不知道河间君以后有什么打算呢?要永远留在赵国做事吗?还是有朝一日打算回秦国?”
屋内没有外人,扶苏也没有遮掩的必要。他和吕恕这样亲近,只要祖父和吕不韦不是傻子,肯定能猜出来他的立场:“等小公子政和夫人安全回到秦国之后,我会再想办法离开赵国。”
吕不韦叹道:“背叛旧主的名声不好听。”他们是知道扶苏本就打算回秦国,但外人看来扶苏享受着赵国的封君封邑,最后却背叛赵国,去了秦国。
扶苏怔了怔,显然自己也忘了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赵国人,无论前世父亲如何厌恶他,他都是秦国人。
他不会因为失去了长公子的身份、被父亲驱逐,就忘记自己曾享受过大秦百姓的供给。他生前亏欠的责任,这辈子都未必能还清,怎么可能背叛大秦呢?
吕不韦见扶苏的反应,意识到这人还真没想过自己的名声。方才紧绷的情绪,一时泄了气,他哭笑不得,眼前的扶苏从高深莫测的河间君变成了稚嫩晚辈:“若是河间君愿意为公子子楚做事,我会帮你脱离赵国。”
扶苏微抿嘴唇,轻轻一笑道:“就算没有我,公子也会得偿所愿的。吕公不必为我担心,扶苏如今孑然一身,无父母亲族,无妻儿子孙,不过是飘荡在世上的孤魂野鬼,名声什么的并不重要。”
这就难办了,吕不韦顿感扶苏扎手,这个人没有眷恋,也不在乎名利,不好拉拢,也不好用。
他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慢慢抬到唇边,不动声色地在桌子下面掐了一把公子子楚的脚腕。
公子子楚瞬间坐起来,强忍着没呼痛出声。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语调,端起宗室贵族的仪态,问道:“你既然早晚要回秦国,也认定我会成为未来的秦王,为什么不愿意现在就成为我的门客?”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论纵横谋略,我不如张仪;论统军打仗,我不如白起;论治国理政,我不如商君。现在没什么颜面为公子做事,等过两年,我再跟荀卿学学。”
公子子楚呆了呆:“那我也太厉害了,能让白起、张仪和商君同时助我。我想都不敢想,你竟然这么敢想?吕先生,你羞愧吗?”
吕不韦丝毫不羞愧,坦然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哪有方方面面都能做到最好的人?河间君对自己的要求未免太高了,就算把自己累死,也不可能实现目标。”
公子子楚点头附和:“只要专精一样就好了,像我懂得知人用人,照样可以从生死未知的质子,成为最有可能继任王位的公子。”
吕不韦斜了公子子楚一眼,都不好意思拆穿他,那不是因为他手里只有自己这一个能用的吗?但凡凑桌博弈局玩,都凑不齐人头。辛酸!但凡手里能多两个可用的人,他们也不至于今天来纠缠扶苏了。
公子子楚都没看吕不韦,就知道对方大概在鄙夷他,抓起水壶往吕不韦的杯子里倒茶水:“喝你的苦汤!”
“咳。”吕不韦轻咳一声,手指在桌案上微点,提醒公子子楚注意仪态。
公子子楚瞬间重新挺直腰板,举手投足仪态翩翩,温文尔雅地笑道:“河间君不必妄自菲薄,我和吕公今天请你过来,就已经认可了你的能力。”
扶苏不解:“我的能力?”他才正式和祖父见两面,展示过什么能力?实在是让他困惑不解。
公子子楚赞赏道:“你在咸阳宫,面对秦王都能面不改色将其说服,这不算纵横之才吗?”那可太解气了,烦人的老头子,要不是自己怕死,早就指着鼻子骂他一顿了。
扶苏愕然,他也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并不觉得是精心设计的纵横谋略。
公子子楚继续道:“你率领五百人就从两万秦军中,斩杀了郑安平,这不算领兵之才吗?”杀得好!那该死的郑安平,贼眉鼠眼的,还仗着和范雎的关系,敢当面鄙视他。
“我”
公子子楚打断扶苏的话,继续道:“我虽没见过你治国理政,却听说了你在赵国要推行的新政,明明是良策,只是得不到赵国的支持。这难道不是治国理政之才吗?”
吕不韦道:“公子说得没错。若非河间君先做了这些事,公子和我也看不见河间君身上的能力,也不会想要招揽你。”他倒了一碗新茶,慢慢推到了扶苏面前。
扶苏沉默着端起茶杯,他心里很乱,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这茶水煮得比慎之那个还要苦涩。
吕不韦笑道:“苦吧?我想让河间君清醒清醒。一个过于自负的人,看不清自己的能力,会害人害己,如纸上谈兵的赵括。但一个过于自谦的人,同样看不清自己的能力,该做事的时候犹犹豫豫,最后错失了良机,难道不是害人害己吗?”
扶苏双手抱着茶杯,半晌后才对公子子楚低下头:“我不知道”
公子子楚莫名感受到扶苏对他的依赖,但他和扶苏又没有什么关系,这种依赖毫无缘由啊。他愣了下,随即便立刻接住了扶苏的情绪,抚着扶苏的后背道:“你相信我吗?相信我,就来跟我做一番事业,验证一下自己的能力。”
扶苏抬头去看公子子楚,眼前祖父的脸和记忆里父亲的脸慢慢重叠,他嗓子有些发紧:“若是做了,也没有结果呢?我做事不是想邀功,只是,只是”
公子子楚看着扶苏的眼神,心里发软,摸摸扶苏的头发:“我明白。有没有结果,不要看别人怎么说,要看你做了多少、自己满不满意。在这些情绪上空耗毫无用处,不如多做两件事。”
扶苏抿着嘴唇,半晌后拱手道:“多谢公子指点迷津。扶苏这两年会在邯郸照顾好小公子和夫人。等回来以后,若是公子不嫌弃,就会帮公子做事。这两年公子有什么事,就让吕公告诉慎之,慎之会转告我。”
“好!”公子子楚又得到了一个厉害的门客,开心得不得了,差点跳起来手舞足蹈。他猛地提起一口气,又没喘出来,扶着桌子咳嗽了大半天。
扶苏和吕不韦同时去帮公子子楚拍打后背,他有些担忧道:“公子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希望祖父这辈子能多活几年。
公子子楚缓了一会儿,虚弱地笑道:“不碍事。我看慎之比我还弱呢,还不是活蹦乱跳的?”他对吕不韦挑眉调侃。
吕不韦无奈,慎之那孩子总是苛待自己,但有他从小看着,底子其实不差的。可子楚就不一样了,吕不韦也有点担心,子楚也是少年便去赵国做质子,吃的不好,冬天又缺少木炭,早就坏了根基。
这年头当质子可不是好当的,子楚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宗室而已。就算是秦国先太子在魏国当了一段时间质子,也直接死在了魏国。
吕不韦眉头皱着:“前两天听说扁鹊的消息,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公子子楚有点为难:“扁鹊不是专治妇人病的吗?”他从前在赵国当质子,也听说过扁鹊的名头,但这人是专门给贵族女子治妇人病的。
吕不韦失语,真想抓过公子子楚的手,揍两巴掌手板。
扶苏哭笑不得为吕不韦辩解:“扁鹊医术极高,在赵国找他看病的妇人比较多,他就专治妇人病;在秦国找他看病的小儿比较多,他就专治小儿病。或许他对公子的身体也有好方法。”
公子子楚道:“原来如此。”
扶苏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衣服里掏出一块布帛交给公子子楚,“公子,这是小公子写给您的信。”
公子子楚一见那布帛叠在一起很厚,比给秦王和秦太子的都厚。他高兴地展开帛书:“政儿果然最喜欢阿父了。”
看了一会儿,公子子楚的眼角有些发红,情不自禁用袖子擦擦眼泪:“都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无能,才让孩子在赵国受罪。”
吕不韦道:“他在赵国打别的小孩儿。”他都已经派人去邯郸了,能不知道小公子政做了什么吗?
公子子楚闻言更是难过:“我离开的时候,政儿软软的一团,很乖的。他总是喜欢趴在我旁边,看着我读书。”
吕不韦失语,那不是你把孩子逮过来放旁边吗?那小娃娃连路都不会走,还能自己跑吗?
公子子楚抚摸着帛书上画的小人儿:“他一定是在赵国受了很多委屈,才不得不变得粗鲁,去和别的小孩儿打架,保护自己。”
扶苏的眼睛也水光闪动:“是,他受过很多苦。”
“他才三岁。”公子子楚攥着帛书,按在了脸上。
“”吕不韦万分不理解,那小娃娃就受了一个来月的苦,便遇到了扶苏,还哪里吃苦了?他催促公子子楚赶紧看信,看完了他们好离开这里,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呢。
公子子楚擦擦眼睛,继续往下看,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儿子的抽象画。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在感受到了儿子的心意,很不错了。他小心翼翼把帛书叠好,放进自己胸前的衣襟里。
公子子楚轻轻拍拍衣襟,看向扶苏道:“明日大王会在章台宫宴请各国使臣,到时候你们可以提出议和的事情。不过你得罪了应侯,他可能会从中作梗,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扶苏道:“公子不必担心我,您还是要先保全自身。其实现在秦王对应侯已经有了不满,这两年应侯估计就会主动请辞,不必去针对他。”
公子子楚和吕不韦对视,他们都没有猜到这种事,扶苏从哪里来的消息?明眼来看,秦王对应侯的宠幸依旧不减,甚至为他下令禁止议论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
扶苏没有解释消息的来源,而是继续劝公子子楚道:“应侯心思重,这两年身体也不如从前了,这个相邦他做不了多久了。公子这两年就做好手里的事情,不要想太多。”
吕不韦慢慢点头:“言之有理。”
“好吧。”公子子楚想着扶苏的话,“当初大王在宣太后的威压下生活了几十年,后来得到应侯相助,夺回了王权。大王对应侯是有些依赖的,若是应侯真的辞官,怕是大王会更加喜怒无常。大王好像很喜欢政儿,我怕他提前接政儿回来,到时候”
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天下第一乖巧,但小孩子难免顽皮。若一个不慎惹得秦王发怒,会不会害了政儿?他这样的成年人,都把握不好秦王的心思,小孩儿岂不是更危险?
扶苏道:“其实小公子很聪明的。赵王把小公子抓走,他第一次见赵王,就能平安脱险。等过两年,小公子再长大一点,会懂更多道理,再回秦国也无妨了。”
公子子楚松口气:“劳烦你多教教他。”
“不敢。”扶苏忙谦虚。
吕不韦见时辰不早了,便提醒二人该各自回去了。现在他们毕竟是两国人,总不好接触太长的时间,他回头还要和公子子楚琢磨一下明天的章台宫设宴。
扶苏先走出食肆,脚步比以往都要轻快不少,压在他身上的苦闷似乎都被阳光照得散去了一半。他往前一看,就见毛遂靠着树百无聊赖打哈欠,李谈蹲在地上往食肆张望。
“主君!”李谈嗖地跳起来,对扶苏招着手,跑过去迎接。
扶苏脸上漾出温暖的笑容,大步走过去:“你们一直在等我吗?”
毛遂上下扫了一圈扶苏的衣服,没有看见什么破损或血痕,才道:“怕你死在里面。”
扶苏笑道:“不要担心,里面是公子子楚和慎之的父亲吕不韦。他们很关心小公子的情况,找我问了两句。”他说到这里,话头便停顿住了,视线避开了毛遂的脸。
毛遂没有怀疑扶苏这话,他更在意秦王的事情:“秦王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说你是他孙子?”
扶苏没听见毛遂的追问,心里的压力削减,无奈道:“你觉得我会是他孙子吗?我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秦王他喜怒无常。他明天要在章台宫设宴招待使臣,我们还是要小心些。”
毛遂神情凝重,从今日和秦王的接触来看,这个人的确脾气很乖张,行事作风都不按照常理:“我们回去和廉公商议一下吧。”
他们这群赵国使臣里,资历最高的就是廉颇。明日在章台宫和谈时,也主要看廉颇来说话,扶苏和他在旁辅助。
“好。”
咸阳宫中,秦王换了身宽松的衣裳,用刀割着炙烤出来的羊腿。他吃到一半,便觉牙齿阵痛、两腮发酸,只好放下了割肉的刀。
“唉。”秦王忽然叹息,“寡人听说人在老死之前,最先老的就是牙齿。像这样的肉,寡人在年轻的时候,可以轻松吃掉一整只羊腿。”
殿内随侍的蒙骜精神一凛,忐忑道:“或许大王此刻还不饿。”
自从蒙骜两年前来投秦,秦王把他留在身边,早已经了解对方的谨慎老实,也没有逗弄的意思,摇了摇头。
过一会儿,秦王又道:“你孙子也三岁了,他能吃完一整只羊腿吗?”
当然吃不下,蒙骜委婉道:“他的乳牙还没长好,容易被烤羊肉咯到,只能吃一点点。”
秦王冷嘲热讽地哼哼道:“撑死那个小羊人,把他的牙齿都咯掉。”
蒙骜不好说什么,就低头沉默。
秦王又道:“告诉范卿,让人在邯郸买羊。小羊人什么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去给他逮一只。膳夫前两天琢磨的羊肉糊糊不错,把方子一起送过去。”
“是。”
秦王想了想,低头写了一串典籍名字:“告诉范卿把这些书和秦律都送过去,让小羊人好好学,等他回来的时候,寡人会亲自考他。他要是答不上来,寡人把他当羊烤了。当寡人的羊是这么好吃的吗?”他笑得阴森。
“是。”
片刻后,秦王发了会儿呆,又道:“那个扶苏的身世”
蒙骜道:“大王,应侯已经去查了。”
秦王沉默一瞬:“你去查。”
蒙骜几不可查地顿了下:“是。”
次日晌午,章台宫的宴席已经准备妥当。秦臣和各国使臣们纷纷赶赴章台宫,在鼓乐声中,等到下午时分,秦王总算身着重装露面了。
他身上穿着玄黑的王服,头戴冕冠,没有任何衰老弱势的流露,反而更显气势威严、心思难以捉摸。
韩国使臣韩熙率先送上重礼,以附属国自居,表示臣服:“我王愿岁岁纳贡,如上国一县,以求上国宽仁。”
秦王见韩国这么老实,心里那口气出了不少:“韩国想要臣服大秦,可以。但韩国几次三番左右摇摆,寡人却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韩熙在来秦国的时候,就知道肯定会被秦王刁难,艰难地道:“不知秦王有何要求?”
秦王又要了韩国几座城池,并提高了韩国每年缴纳贡赋的标准,以示惩戒。
韩熙不想答应,可他又不敢不答应。现在连赵国和楚国都要和秦国和谈,他们韩国最弱小,又能做得了什么?不过是夹缝里求生罢了:“臣回去会转告上国的意思。”
秦王点头,对楚国使臣和赵国使臣抬抬下巴:“你们呢?直说吧。今天不都是来求饶的吗?说说你们能赔偿寡人什么?”
楚国使臣被秦王这傲慢的语气,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廉颇也一脸沉重,不愿意回答秦王。他看向旁边的扶苏,却发现扶苏竟然在这个时候走神,便私下用手碰了碰扶苏的胳膊。
扶苏猛然回过神,他好像看见了曾祖母,未来的夏太后。
第48章
扶苏记事比一般的小孩子都早很多,他三岁之前都是由曾祖母夏太后抚养的,幼年记忆在他的脑子里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曾祖母在他三岁时病逝,此后多年,也只能在梦中相见。一直到扶苏十岁的时候,还常常梦见曾祖母带他养小兔子、种花。他清楚地记得曾祖母的眼睛、眉毛,也记得曾祖母的温柔气质,如今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可他不能和曾祖母相认。以他现在的身份,连上前说一句话都是冒犯。
扶苏错开眼神,迅速调整好方才的失态情绪,便接替廉颇,顺着方才秦王的话,回道:“赵国愿意与秦国交好,结成盟约。赵王允诺,可以送来赵国宗室女,以示诚意。”
秦王表情不大满意。他喜欢美人,而赵国美人尤其绝色。可他还不到为了美人什么都不顾,这点诚意显然打动不了他。
秦王讥笑道:“韩国愿意献上城池,难道赵国就只有美人吗?寡人又不缺美人,赵王也太没有诚意了。”
廉颇插话道:“这几年秦赵交战,无论是赵国,还是秦国,都元气大伤,没有胜者。秦赵若是继续打下去,只会有更多的损失。”
秦王听到这话,也没有任何犹豫,满不在乎嗤笑一声。
下首的范雎接过话来:“秦国为何会攻打赵国,想必贵国大王心里很清楚。若非赵国接连欺辱我大秦,岂会有今日的祸患。”
范雎没有明说具体的事情,可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几年前赵国夺走秦国虎口的上党郡,几年后赵王答应割让城池又出尔反尔。
廉颇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本身也不擅长当说客,在这要紧的关头,心里愈发追念蔺相如。他看向与蔺相如神似的扶苏。
扶苏对廉颇微微点头,开口道:“现在继续争辩过去的对错毫无意义。赵王不忍见国中百姓被战事所扰、颠沛流离,愿以割让五座城池,先后退一步。那秦王呢?”
秦王听见扶苏这话,眉毛微微抬起,笑道:“赵国愿意先退一步,寡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退一步,减少秦赵边境的兵力。”
扶苏看向廉颇:“廉公,你看这”
难道赵国还指望秦国也能割地吗?秦王现在岁数大了,脾气越来越古怪,没准儿真会继续发疯,不顾一起地对赵国出兵。廉颇道:“愿秦王能遵守承诺。”
秦王嘲讽道:“寡人向来是个守信的人,只有赵王次次食言而肥。”
廉颇握紧手,忍着没有出言回怼。
秦王又看向楚国使臣:“现在赵国和韩国都已表态,楚王有什么打算?这次楚国背叛秦楚之好,出兵帮助赵国对抗秦国,难道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吗?”
楚国使臣倒是有心不妥协,可跟楚国结盟的赵国都已经先跪了,楚国怎么独自苦苦支撑?他压下心里的烦躁,将楚王准备好的重礼献给秦王。
楚国没有割让城池,但送上来的珍宝都是十分稀有的,希望秦王能看在宣太后和穰侯的份上,能够接受。
秦王听见宣太后和穰侯,脸一下子就冷了,连嘲讽的意思都没有,阴沉地盯着楚国使臣。
秦王继任王位的时候上位加冠,国政皆由母亲宣太后和舅父穰侯魏冉把持。等到他加冠亲政后,依然处处受这二人掣肘,好不容易才夺回权力。
楚国使臣从容道:“穰侯扶持秦王继任王位,在秦为相立下不少功劳,却遭到秦王无情驱逐,悲愤而死。于情,秦王不顾恩义;于礼,秦王不顾血缘。难道今时今日,秦王还要再横兵指向宣太后和穰侯的母国吗?”
秦王怒极反笑,牙齿白森森的:“穰侯活着的时候,大秦也没少对楚国出兵。怎么他死了,反倒成了你们楚国的护身?”
楚国使臣拱手道:“秦王对穰侯做的事,早已被天下人所不耻。楚国也只是不想让秦王一错再错。”
秦王往后一靠,摊开双手问:“谁不耻寡人?”
“”楚国使臣没想到秦王会来这么一句,他上哪找骂秦王的人去?出了秦国,骂秦王的人就没少过,就秦王自己不知道而已。
难道秦王这个时候,打算把人问出来,然后派兵去抓到咸阳处死吗?楚国使臣被噎的半天没说出话。
扶苏在旁听着,明白穰侯的事情确实对高祖父的名声有碍,不能继续在这件事纠缠下去了,这也不利于秦国对外的形象。如果他们秦国对列国出兵,都是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自然不好有太多声誉瑕疵。
于是,在场面僵持的时候,扶苏笑道:“今日列国齐聚咸阳,都是实实在在想要休战的。以扶苏的个人愚见,不如各退一步?楚国难以独自抵挡秦国,秦国一下子想要攻破楚国也不容易。”
公子子楚在旁听着,心头一跳,狐疑不定地望向扶苏。这个时候秦国人都不敢插嘴,扶苏干嘛掺和进这个烂摊子里?不怕被秦王迁怒吗?
秦王凤眸扫向扶苏,带着点点寒意,却笑出来:“你觉得秦国应该怎么退?”
扶苏拱手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只要能在今日达成休战盟约,便是秦国和赵国的幸事,也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楚国使臣对扶苏还是颇具好感的,扶苏在列国的名声很不错,脸上也带了和善:“河间君所言不错,楚国也无意继续与秦国为敌。但秦国若想强行要求楚国割地,楚国也是万万做不到的。如果秦王觉得这些珍宝不够,楚国可以再多送一点。”
扶苏没等秦王说话,便笑着建议:“楚国远不如秦国富裕,献给秦王的珍宝自然要慎重挑选,一下子拿出来太多,未免有些吃力。扶苏以为,不如分成五年,每一年送到咸阳一批。”
这听上去对楚国倒是很不错,可年年送一点,不就成了楚国变相臣服秦国了?和年年纳贡的韩国有什么区别?楚国使臣张嘴想要拒绝,却被同伴怼了一下。
至少楚国没有明面上表达臣服,除了每年送一些珍宝到咸阳,不需要为秦国做其他事情,也不需要听从秦国的命令。就算送珍宝,楚国也不是用纳贡的名义送。
楚国使臣被同伴提醒过后,冷静下来,认同了扶苏的提议。秦王明显就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眼下有个台阶,能下就下吧。真打起来,赵国不帮他们,也难。
秦王对扶苏挑眉,眼睛里的寒意化去:“好。”这个扶苏还真是越来越有趣。
公子子楚悄悄舒了口气,总算秦王没有追究扶苏的责任。
扶苏微微笑了笑,重新坐正了身子,还较有兴致地倒了杯酒。
廉颇低声问道:“河间君,你这是?”
扶苏神色不变,温声笑道:“扶苏只是想让各国休战。秦国攻打赵国,楚国来援救;若秦国想要攻打楚国,赵国帮不帮忙呢?”
廉颇了然,赞许地和扶苏碰了杯。
四国和谈结束,章台宫内歌舞再起,宾主尽欢。宴会到了一半,秦王却又开始生气,把酒杯重重地往桌案上一拍。
众人一惊,不明白秦王又发什么疯?
“魏国竟然敢蔑视寡人!”今天赵国、韩国、楚国都来了,但同样对秦国出兵的魏国却没拍人来。
秦王当即下令,让张唐明日出兵攻打魏国。
歌舞声渐小,一众使臣低声交换着声音。
毛遂耷拉着脸:“秦王这是在杀鸡儆猴?我们若是不听话,就和魏国是一个下场。”
扶苏叹道:“势不如人,不要多言。”
“哼。”毛遂到底听了扶苏的话,没再说什么,低头饮酒,“秦国的酒倒是不错,它不是经常禁酒吗?还能酿出来这么好的东西?”
扶苏品尝一口,滋味熟悉,道:“应该是楚国送来的美酒。”楚人好酒,酿出来的酒也在列国中闻名。
毛遂砸吧砸吧嘴:“和我上次去楚国喝得滋味不一样。”
“楚国酿酒的材料数十上百种,滋味自然不同。”扶苏提醒道,“美酒虽好,不要贪杯。”
毛遂扭了个神,用半面后脑勺对着扶苏:“你现在可真啰嗦,像慎之似的。”
扶苏抬手就敲毛遂的后脑勺,末了提醒:“注意清洗头发。”
“”毛遂真想一壶酒都泼在扶苏脸上。
酒这种东西,容易影响人的思考。扶苏从前就不喜欢喝酒,如今亦然。他喝了几杯便觉不适,忍到酒过三巡,无奈起身去方便。
从方便的厕房里出来,便是一片清香怡人的花丛。扶苏负手站在花丛间,这片花丛和几十年后倒也没什么差别。
他抬头望向空中明月,想起来今日惊鸿一瞥的曾祖母,心里思绪翻涌,胃里又觉难受。
这时,一个宫人走来,有请扶苏去不远处的小亭。
没用宫人指引,扶苏便熟悉地往小亭的方向望去,看见了月光下的曾祖母身影,如梦似幻。他愣神半晌,抬腿快步过去,离近了又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亭子外。
夏姬见扶苏不再上前,只好主动走过去,却吓得扶苏连连后退。她一时尴尬,便停下来:“我并非有意打扰河间君。”
扶苏忙双手摆着,慌张道:“不,不,我”他只是害怕凑近了,曾祖母就又不见了。
夏姬见状,主动退回了亭子里,遥遥对扶苏行礼:“我是太子柱的侍妾夏姬,也是公子异子楚的生母。”
她身份不高,没办法保护儿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小小年纪被送到赵国当质子。最后还得让儿子认别人做母亲,才能平安回到秦国。
夏姬年纪并不算特别大,却在日夜担忧中,已是满头白发,甚至不如秦太子柱看着年轻。身体也瘦削的很,在风中飘摇。
扶苏鼻子发酸,心脏隐隐作痛,颤声道:“我知道。”
夏姬微微一怔,不明白扶苏怎么会知道她一个普通侍妾?难道是儿子跟扶苏提起过?她一时眼睛发热,自己又帮不了孩子什么,孩子还到处跟人说她的存在,也不怕丢人,也不怕华阳夫人听了不高兴。
扶苏咬了下舌头,被疼痛惊醒,情绪冷静了不少:“您找我有事吗?”他现在是赵国使臣,曾祖母找他能有什么事呢?
夏姬道:“我听子楚说过,你在赵国没少帮政儿。”
扶苏莫名怅然,原来曾祖母是为了亲孙子,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曾祖母又不可能认识他,他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的赵国使臣罢了。
可偏偏难以平息胃里的翻涌,对面相逢不相识,他失去了生平最重要的东西。扶苏捂着胃部,低头凄然笑道:“小公子一切安好。”
夏姬见状顾不得问孙子的事,忙上前把扶苏搀进亭子里,唤宫人去取来热汤。她蹙着眉毛,担忧道:“是不是喝多了酒?膳夫备了热汤,宫人马上就取来了。”
宫人的脚步很快,用食盒端着热汤过来,放在石桌上。
夏姬摸了摸热汤的碗沿,搅着勺子,小心递给扶苏:“有点烫,慢点喝。”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这位清贵的河间君捧着汤碗,一滴眼泪一滴眼泪掉进碗里,在月光下清晰。
“河间君,您”夏姬有点无措,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她本来就忙不上儿子什么忙,万万不能给儿子添乱了。可她实在太想知道孙子的消息了,早知道,早知道她就再忍耐几年,又能怎么样呢?
夏姬万分后悔,不该来找扶苏。
扶苏艰难地颤声道:“不关您的事,我只是想起了曾祖母。从前她就是这样喂我喝热羊奶,可是我太顽皮了,故意朝她吐奶,还弄脏了她最喜欢的衣裳。”
夏姬没想到原来是这样,瞬间拉近了距离,觉得扶苏很亲近。她听说了扶苏无父无母,便慈祥地笑道:“长辈总是关心孩子的。算算年纪,你和子楚的年纪差不多大,若是不嫌弃也可以把我当成长辈。”
扶苏抿着嘴唇,抬眼去看夏姬,半晌后点了下头。他飞快抹掉眼泪,小口小口喝着热汤:“您是想打听小公子的事情吗?”
夏姬坐在了他旁边的垫子上,帮扶苏擦擦溅在袖子上的汤渍,眼睛里带了些思念,却还是先小心问道:“会耽误先生时间吗?”
“不会。”就算陪曾祖母在这儿说上十天十夜,扶苏也只会觉得时间不够用。
夏姬松了口气,有太多话想问,千言万语挤在一起,最后问道:“他过得好吗?”
“还好。”扶苏声音温和,慢慢讲述着嬴政在赵国的一些趣事。
夏姬听了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这孩子和异人小时候一样顽皮。”
扶苏抿唇不语。
夏姬又问道:“政儿长什么样子呢?”她真的很想见唯一的大孙子,想抱抱他,可这个简单的愿望也成了奢望。
扶苏回忆着父亲的样子,慢慢给夏姬描述,说了一会儿也带出了笑容。
夏姬看着月光下的扶苏,笑道:“看样子和河间君的模样很像。”
扶苏一顿。
夏姬赶紧道歉:“我只是想说您和异人的模样也很像。”
扶苏轻声道:“无妨,很多人都这么说。”
夏姬见扶苏情绪又低落下来,心里懊恼不已,怕自己多说多错。她便不再多言语,弯腰从石桌下面掏出一个大布袋,交给扶苏:“这是我给政儿做的东西,河间君可不可以帮我转交呢?”
“好。”扶苏打开布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毛茸茸兔子布偶,想起曾祖母曾带着他养过的两只小兔子,又是出神。
夏姬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身上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能给政儿做些玩具,希望他会喜欢。”
扶苏摸着兔子布偶,依依不舍放回布袋里,又掏出了一个小兔子帽子、手套。
夏姬道:“我听说赵国冬天比秦国要冷很多,不知道他带着大小合不合适?”
扶苏的手颤抖着,没办法继续掏下去了,“好,我会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他的。”
夏姬莫名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怜惜,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扶苏的头发。
扶苏抬眼看她,双眼有些湿红,竟满是委屈。
夏姬一怔,没有多想,便脱口道:“我看河间君,就像在看异人一样,好似我另一个孩子。从前我不知你的模样,现在知道了,回头给你做一顶帽子,不知赶不赶得上你离开咸阳?”
扶苏带着眼泪笑道:“我应该过几天才离开咸阳。”秦王怀疑他的身世,估计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夏姬看见扶苏高兴了,也忍不住笑了:“好,正好时间宽裕,我再给你做个发冠。”
扶苏摸摸自己的脑袋:“若是您太累了,给我做个小荷包就好了。曾祖母说我的脑袋有点大,做帽子都要废布料。”
夏姬笑声更大了,前仰后合道:“娃娃小的时候脑袋都是大的,现在你的头可不大,比太子强多了。每次给太子做帽子,那才费事呢。”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放松了,竟然说错了话。
扶苏有点心疼曾祖母小心翼翼的样子,若是祖父现在就是秦王,哪里还用曾祖母这样小心?“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小公子过两年就回来了,您还要抱他呢。”
“嗯,你也是。”夏姬捏捏扶苏的脸,“太瘦了。”
扶苏闭着嘴,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这时,有宫人找过来,半天也没见扶苏回宴席上,秦王便派了人。扶苏再不愿意走,也只能和夏姬告别,走着走着就回头看看,依依不舍。
秦王已经有点喝多了,见扶苏终于回来,调侃道:“寡人还以为你对章台宫也很熟悉呢,不会迷路了吧?”
扶苏精神一凛,意识到自己对咸阳宫和咸阳太过了解,已经让秦王起了疑心,避而不答道:“多谢大王关心。”
秦王觉得无趣,不再调侃扶苏,转而去逗毛遂。
直到夜半,宴席才散去。毛遂一回到住处,就拉着扶苏大骂秦王“脑子有病”“极其乖张”“不像个人”。
扶苏总不好听祖宗被骂,便劝了几句,可毛遂却不听。他便抬手把毛遂敲晕,送回去睡觉。
次日秦将张唐出军魏国,楚国、韩国使臣陆陆续续地离开。扶苏等赵国使臣自然也要请辞,不出所料被秦王挡了回去,让他们再多停留几日。
扶苏安抚廉颇和毛遂一番,便把自己写给张平的回信,一并交给韩国使臣:“劳烦帮我带过去。”
“河间君客气了。”昨日在章台宫,韩熙见识到了扶苏的仁义,对方还愿意帮楚国解围,心里对扶苏更有好感,“我会把信带给相邦的。”
“多谢。”扶苏一路相送,将韩熙等韩国使臣送至渭河渡口,才返回传舍。
毛遂追着扶苏问:“你给张平写什么了?”
扶苏无奈停下脚步,侧目看他。
李谈叭叭道:“你烦不烦啊?主君有点啥事,你都想打听。你跟个痴疯子似的。”
毛遂顿时气得面红耳赤,跳脚大骂,骂也不解气,上前去逮李谈揍。
扶苏一囧,忙站在二人中间拦截:“别闹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是同尘,也就是张平,请我给他孩子取名。”
毛遂停下来,摸着下巴道:“原来他不是不行啊。你取了什么名?唉!你应该找我来参谋一番。”
扶苏想起张平,温柔地笑道:“‘良’,希望那个孩子能一生身体康健、诸事顺心。”
“平平无奇啊。”毛遂遗憾,“你真的应该让我来帮忙选选。”
李谈道:“取名要什么稀奇古怪?你的‘遂’也很平平无奇嘛。”
毛遂冷笑:“你的‘谈’又好到哪去?一听就是话痨,果然嘴里叭叭个不停,也不怕破成公鸭嗓。”
李谈怒而跳脚。
扶苏忙再次阻拦二人追打,有些头疼道:“我们先回传舍,别让路人看笑话。”
毛遂“哼”了一声,斜眼看扶苏:“小树苗闭嘴。”扶苏听着好听,不就是繁茂的树吗?
扶苏一巴掌拍在毛遂的后背,声音十分响亮。李谈补了一脚。
赵国使臣们被留在咸阳,呆了三日后,还是没得到离开的应允。廉颇有点呆不住了,他得早日会赵国,万一燕国这个时候偷袭怎么办?他再次上书,强烈要求秦王放赵国使臣离开。
秦王看罢,把竹简丢在一边,斜靠在凭几上,抱着手道:“扶苏的身世还没查到吗?”一个人只要活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蒙骜躬身道:“是臣无能。听河间君的口音,从前应该生活在关中。他的容貌如此出众,应该很容易打听的,可臣却一无所获。”
秦王听见那句“容貌出众”,摸着自己的脸,笑了两声。
蒙骜摸不准秦王的心思,听见秦王笑,反而浑身汗毛直立:“大王?”
秦王道:“蒙卿怎么看?”
蒙骜正色道:“依臣拙见,要么河间君有其他目的,从小就被训练学习关中口音;要么河间君本就是宗室人,却不知他如何隐瞒的身份?大王,要不要请宗正帮忙查查?”宗正负责管理大秦宗室。
“那就奇怪了。”秦王没说找不找宗正,拄着下巴沉思了半晌,“难道一个人还会凭空出现吗?莫非是”祖宗显灵了?这未免太离谱,他又没做错什么,祖宗凭什么显灵对付他?
蒙骜不好接话,便沉默着任由秦王自己推断。
过一会儿,范雎得到传唤,入偏殿内回命:“臣也没有查到有关河间君的消息。”他是秦国相邦,能调动下面郡县的官吏,偏偏扶苏这个人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过。
范雎怕秦王责怪他办事不力,紧忙继续补充:“不过河间君的口音不是一朝一夕学成的,说来惭愧,比臣的关中口音还要纯正。”
秦王哈哈大笑,指着范雎嘲笑:“你才在秦国呆十多年,还比起关中口音了?哈哈哈。”
范雎装作羞愧的模样:“大王莫要嘲笑臣了。那河间君的口音很纯正,没有任何掺杂,必定是从小就生活在关中的,甚至可以确切说是咸阳附近。”
关中地方也不小,距离远了,就有不少列国过来的移民,口音也会发生变化。但范雎听扶苏的口音却完全像是咸阳附近的。
秦王慢慢点头:“寡人也是这么想的,这倒是怪事了。”
范雎提议道:“您不妨诈一诈他?”
秦王瞬间坐起来,身体前倾趴在桌案上,急促拍拍桌面:“快说快说。”
范雎笑道:“那扶苏知道他自己来历古怪,心里肯定是有鬼的。大王不妨举行祭祀,做出询问神灵的模样,再来诱诈河间君。”
秦王听着听着觉得有意思,当即拍板同意,还特意邀请扶苏跟他一起祭祀。让扶苏看着他祭祀神灵,听见他问神灵的问题,肯定心里发慌,到时候一诈还不说?
秦王的王令很快传到扶苏手里。
扶苏抱着王令竹简,半晌没动弹。
李谈有点担心:“秦王怎么会邀请我们赵国人去参加祭祀呢?这又不是什么特别的祭祀。”一些特别的祭祀,的确会邀请外国人一同参与,但秦王只邀请了扶苏。
毛遂已经放弃揣测秦王的想法,冷笑道:“他就是脑子有病,想一出是一出,查不明白扶苏和秦国宗室的关联,就想搞这种。扶苏?你怎么不说话?”
扶苏回过神,面色微微发白。他能神游古昔,难保真的会有神灵显灵,可他、可他根本不想暴漏自己的身份。
他很害怕父亲也知道,现在满眼喜欢他的父亲会露出嫌弃。他想把前世的自己彻彻底底埋藏起来,让所有人都不会知道,甚至在未来,阻止母亲嫁给父亲,阻止自己的出生。
毛遂知道扶苏的身份古怪,也问不出什么结果,见扶苏这模样便宽慰:“世上哪有什么神灵显灵?神灵要是真显灵,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
扶苏捂住毛遂的嘴巴,压低了嗓子,紧张兮兮地道:“不要妄议神灵,神灵什么都能听到的。”
“”毛遂犯了个白眼,扶苏怎么比整天寻仙炼丹的齐国人还信这套?平时还真看不出来,他只看出来吕恕很迷信这个。
扶苏看上去十分可怜,放开了毛遂后,身体缩着缩着,都要手脚抱成一团了。
毛遂无可奈何道:“你最好小心点,别神没显灵,你自己再让秦王给诈了。”
“不会的。”扶苏声若蚊蚋,几乎用嗓子眼发出气音,“我并非蠢人。”
毛遂拍案而起:“你现在就蠢透了!”神灵还没出现呢,扶苏都要自己把自己给吓死了。
“别乱说。”扶苏不想再跟毛遂说话了,闷头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得好好琢磨琢磨对策。要不他提前祭祀神灵,乞求神灵能帮他做个隐瞒呢?
扶苏叹了口气,可是自己不知道秦王明日会祭祀哪一路神灵,怎么提前跟神灵打招呼呢?
在传舍监视的官吏把扶苏的反应回报秦王,秦王听得大笑不止,前仰后合地按着肚子,大声称赞范雎聪明,一下子就拿捏了那个装模作样的小崽子。
“跟寡人斗,哼。”秦王叫来奉常,明日祭祀的时候要配合他。
奉常有点为难:“祭祀是很重要严肃的事情,大王怎么可以弄虚作假呢?”
秦王道:“寡人又没说是假祭祀罢了罢了,到时候你别乱说话就行了。耽误了寡人的大事,到时候饶不了你。”
自从商君变法以来,秦国对神灵的依赖就越来越淡了,祭祀也没有了实际作用,不能再左右战事、国策。所以奉常都慢慢被冷落了不少。
奉常知道自己说了也白说,还会徒增秦王不快,甚至可能小命不保。他也不好反驳秦王,便默然遵命。
秦王摸着下巴,想着明天的事情,“嘿嘿”笑。
第49章
扶苏卧在床上,被过去的记忆纠缠,为明日的预想担忧,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
他翻来覆去,直到窗外蓝色的晨光透进来,竟一夜未眠。
扶苏掀开被子,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亵衣,单手推开窗户,被涌进来的冷风吹着,昏昏涨涨的脑袋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不能这样下去,一会儿还要入宫应付秦王,以现在的状态一定会出纰漏。
扶苏转身就走,披上外衣,抓起佩剑,去后院舞剑。出了一身的大汗,总算冷静下来。等入宫去见秦王,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定。
咸阳宫中早就准备好祭祀的东西,这次秦王没有去郊外,只在一处宫室内祭祀。祭祀的场面也不算大,甚至都没有多少秦臣在旁。
扶苏见状便更加轻松,秦王不可能通过这么简单的祭祀就问出什么来。他从容朝秦王行礼:“拜见秦王。”
秦王上下扫视着扶苏,见其除了眼底微微泛青,没有任何异样。嘴角一动,心中暗笑,这小子倒是一如既往地会装模作样。
祭祀前,秦王先清洗双手,顺便问扶苏:“昨天做梦了吗?”
扶苏站在旁边,回道:“多谢秦王关心,一夜无梦。”
“是一夜没睡,还是一夜无梦。”秦王站直身子,擦干净双手,脑袋靠近扶苏的脸,一双凤眸清亮精明,好似能穿透人心。
扶苏不能自已,后退了半步,与秦王拉开距离。一时懊恼,他迅速重新调整好笑容,“一夜无梦,睡得还不错。”
秦王轻笑了声,不知是不是信了扶苏的话,反正也没再继续咄咄相逼,转身便正式开始祭祀。
宫室的木门被缓缓关上,屋内瞬间昏暗下来。唯有几盏油灯照亮四周,昏黄幽谧,鬼影重重。
扶苏紧紧闭着嘴巴,眼睛盯着映出影子的墙壁。一道姿势怪异的人影随着火光,在墙壁上扭动、摇晃。好似真的有神灵鬼魂在下一刻降临,当着秦王的面,揭穿他所有难以言说的过往。
他有点喘不上气,眼睛慌乱朝四周张望,才看见一盏油灯附近放着一个人形摆件,原来是它映出来的影子。
厚重、神秘的乐声响起,主持祭祀的奉常念着词,好似在黄泉吟唱。
秦王端正地站在那里,不受这诡异的氛围影响。
可扶苏却总是分神,时不时地被自己给吓到,脑袋又昏昏沉沉。
祭祀到一半,扶苏便被请出了宫室。他一脚深一脚浅踩在地面上,好似踩在云端,分不清现实与幻象的界限。恍恍惚惚被领着,都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直到秦王带着祭祀烟火气进来,扶苏才回笼精神,起身行礼。环顾四周,原来自己是在秦王偶尔休憩的偏室。
秦王见扶苏的嘴唇发白,屏退四周的人,往席子以上一坐。他点点旁边,让扶苏落座,和他只隔着一张小桌案。
扶苏心里忐忑,不知秦王有没有真的得到神灵的指引,行动不自觉拘谨起来,小心跪坐在秦王所指的地方。
祭祀自然是没有什么收获的,从秦王的脸上却看不出来。他双目直直地凝望着扶苏,让对方无所遁形:“一个曾经操着咸阳口音的人,容貌还和寡人如此相似的人,竟没留下丝毫活过的痕迹。你不觉得奇怪吗?”
扶苏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要辩解,一时却说不出话来。是他疏忽了,不应该在没有改变口音的情况下,出现在咸阳。
秦王的声音严厉了几分,加快语速追问:“你若是秦国人,为何范卿出面都查不到你的身份?你若不是秦国人,为何要刻意学习咸阳口音,又仗着这样一张脸,将来是想要做什么?”
“扶苏绝对不会对大秦不利!”扶苏咬牙反驳秦王的质疑。
秦王猛地一拍桌案,高喝一声:“扶苏!”
扶苏当即浑身一震。
“真以为寡人查不出来你的来历吗?”秦王一把抓住扶苏的胳膊,将他扯到桌案上。
扶苏没稳住,手掌拄着桌案,才没趴在桌面上。
秦王道:“你以为寡人方才为何祭祀?”
扶苏霎时间脑中嗡鸣,只觉天旋地转:“不,不,怎么会我不知道。”
秦王忽然笑了,笑声却刺耳:“就算不祭祀,寡人也猜出来了。你是哪一年生人?”
他推测扶苏是秦国宗室,看其容貌,血缘应该与自己相差不远。但对自己却如此畏惧,必定不会是历代先君。不知道是哪一个宗室?
难道是秦王回忆着自己的兄弟们,又去追忆先王的兄弟们,并没有对这样一张脸有印象,是不受重视的公子吗?
扶苏一时如坠入冰渊,一时如置身火海,冷热反复,汗如雨下:“我,我请您不要再逼我了,我不能说。”就算他可以不在乎自己曾经的经历,也不在乎父亲未来得知消息会怎么看他,也万万不能说的。
高祖父一旦知道他是后世子孙,必定会逼问他更多事情。他可以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大秦改变国运,但有些事说出来只会带来更大的祸患。
比如,高祖父想要知道他自己的死期呢?扶苏说还是不说?没有任何一个君王愿意死,为了逆天改命,高祖父会不会做出很多极端的错事?会不会反而拖着大秦走向绝路?
秦王见扶苏言辞模糊,心里更加怀疑,非要知道扶苏的身份不可!这人必定是认识他,这样害怕他的身份,难道曾经是他厌恶的仇人?
秦王细数自己曾经厌恶的宗室人,最多的就是那群不安分的兄弟们。当年王兄猝死,他紧急归秦继任王兄的王位,不知有多少兄弟不服气,接二连三的想要造反。
这个扶苏言辞躲闪,或许也是哪个造反的兄弟,也不一定。
秦王冷笑,自以为看透了一切:“说吧,你到底是谁?”
是他的亲弟弟嬴芾?还是嬴悝?亦或是其他的异母弟弟?
当年王兄猝死在周地,他远在燕国做质子。而身居咸阳的母亲宣太后根本没想过拥立他,原打算是扶他的亲弟弟嬴芾为秦国新王。
是赵武灵王强行插手,把他从燕国送回了秦国,而后他才有机会争得王位。嬴稷知道的,自始至终母亲都不太喜欢他,只喜欢弟弟。
毕竟他少年时就离开母亲,去了燕国,再深的母子情分也淡了。而弟弟可是日日陪伴在母亲左右的,她们的母子情分,哪里是他一个“外人”能比得上的?
就算他成为了秦国新王,王权也被母亲宣太后、舅父魏冉、弟弟嬴芾、嬴悝刮分。
他们借着清理叛乱的机会,杀了他的大部分兄弟们,把秦国一些旧臣都逼走,让他在孤立无援中苦苦隐忍数十年,直到遇见范雎。
九年前,他把曾经干政的弟弟嬴芾和嬴悝,连带着魏冉一起赶回了封地。几人抑郁而终。难道现在是回来找他复仇来了?
秦王见扶苏迟迟不肯回答,双目隐隐爬上了血丝,隐隐有癫狂之态。
他怒笑,高声骂道:“无论你是何人,从前斗不过寡人,如今亦然!寡人才是大秦的王上,将会带着大秦锐士遍踏六国!成为千古万世、无人可及的新帝!”
扶苏听见这话,惊慌无措的心竟瞬间冷静了。高祖父误以为自己是他的兄弟吗?他被秦王抓得胳膊疼,见对方陷入魔障,情急之下一咬牙,大喊一声:“大王!”
秦王恢复了一些神志,眼睛如野兽一样盯着扶苏的脖颈:“说!你是何人?是嬴芾?嬴悝?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我”扶苏在心里和高祖父说了句“得罪”,深吸一口气道,“没错,我是大王的弟弟,却并非他们。”高祖父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弟弟,他哪能借他们的身份?
秦王听见扶苏否认了这俩人,情绪又平稳了一些:“哼,看你的脸和性子也不是他们。真以为寡人猜不到吗?”
“”刚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扶苏嘴角微抽,回忆着自己曾经看过的宗室碟谱,大部分当年被宣太后和穰侯魏冉定为叛乱者,名字都已经被剔除了。
情势逼人,扶苏几息之间便在脑中找到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名字,这名字倒是和他有些渊源:“我是嬴树。”
嬴树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公子,在见到兄长们都接连惨死,被活生生地吓死了,不过名字却被保留在了碟谱上。
果然,因为太不起眼,秦王眼睛里的狂色被迷茫取代。不过他当然不会就这么信了扶苏。吓唬了扶苏两句,把他丢在这里,让宗正去查碟谱。
扶苏跌坐在席子上,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中整理编造嬴树的信息。高祖父一会儿必定会来审问,他不能出纰漏。
扶苏这个身份选得妙,就算年纪最大的宗室族人都想不起来嬴树,只是隐约记得有这么个小孩儿。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当年争夺王位,乱糟糟的,哪有人注意到这么个小崽子?
宗正不明白秦王查嬴树做什么,他只是有些讶异道:“大王怎么会知道公子树呢?他去世的时候年纪小,差点都要被我父亲从碟谱上划掉。”还是宣太后制止了,毕竟杀了那么多公子,总得留两个充当门面。
秦王没有回答宗正的问题,而是顺着他的话沉思:正如宗正所说,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记得嬴树这么个人,莫非扶苏真的是嬴树?“扶苏”不正是“树”的意思吗?
秦王绷着一张脸,带着勉强找到的几条关于嬴树的信息,回去审问扶苏。
扶苏此刻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从容不迫道:“不敢再欺瞒大王。臣的母亲只是普通姬妾,在后宫也不起眼。当年臣见到了如此残忍的事情,没承受住恐惧,才不幸早逝。”
这倒是对上了,秦王继续板着脸问道:“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为赵国使臣了?”
扶苏摇头:“臣也不知道,死后一睁眼就到了邯郸,还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臣见小公子政面熟,便知其定为秦国宗室,便上前相救,后又打探消息才知何年何月。”
秦王疑心渐消,却还是正反试探了几句当年的事情。扶苏都一一回答正确。
见秦王终于露出和缓的神色,扶苏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他平日读书不拘类别,记性又想来不错,才在今日帮了他一把。
秦王确认了扶苏的身份,不似刚才剑拔弩张,反而心绪复杂。他端详着扶苏的脸:“哼。”
扶苏不明所以,小心窥探秦王的神色。
秦王道:“哼,那些人倒是小瞧了你。当年若是他们扶持你,或许寡人就死在你的刀下了。”
扶苏拱手道:“臣并无夺位之心……或许您不记得了,在臣幼年时,还曾受过您的恩惠。”
秦王嘲讽:“寡人十二岁就去当质子了,能惠泽你什么?”
扶苏抿唇道:“臣很小的时候顽皮,差点掉进池塘里。是您制止了臣。”
秦王想不起来这件事了,他幼年更顽皮,常常到处乱跑乱爬,或许无意间帮过嬴树,不过他不记得了。他听见扶苏的感谢,一时有点别扭,干干地回了句:“哦。”
扶苏见秦王嘴角似乎扬起,便为秦王倒水:“臣的经历太过离奇,没敢说出来,希望您能谅解。”
秦王对着扶苏的小脸,忽然又冷漠下来,弟弟没有一个好东西:“滚出去。”
高祖父的心思真是难猜,扶苏有点疲惫,起身行了个礼,小声问道:“臣什么时候能回赵国呢?”
秦王闻言勃然大怒,一拍桌案:“难道你怕寡人杀了你不成?寡人可以现在就赐死你!”
扶苏忙安抚道:“臣只是很担心小公子政。”
秦王冷笑:“有什么好担心的?赵王又不敢宰了他。”不过是受些磋磨,以为谁没当过质子吗?
扶苏无奈,决定明日等秦王冷静了,再重提此事。他温声道:“那大王好好休息,臣先出去了。您要保重好身体,忧思伤神、怒大伤身。”
秦王没说话,眼神阴恻恻地目送扶苏出了门。下一刻,他又传令,让扶苏留宿宫中,不许出宫门。
扶苏知道这一关不好过,倒也没有意外,只是托蒙骜派人转告毛遂等人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随后,扶苏被暂时安置在咸阳宫西宫的宫室里。他负手站在庭院中,望着院中的桑树,隐隐蝉鸣。
想起在邯郸养蚕宝宝的父亲,扶苏不自觉笑容温柔。父亲说要给他做一件蚕丝衣裳,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再回邯郸。
想起如今的处境,他眉宇间又浮现愁苦,心事重重。
“是河间君吗?”不远处的回廊上,夏姬挎着竹篮张望,惊道,“河间君,您是迷路了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扶苏一怔,抿唇笑道:“秦王有事与我相商,便暂时留宿此处。您这是要去采花吗?”专门种花的园子就在这附近。
夏姬欣喜走下回廊,半晌后出现在扶苏面前:“我多给你做了个香囊,打算采点花晒干了,放在里面。”
扶苏忙道:“太麻烦了。您给我做个帽子,我已经很感激了。”
“反正我闲来无事。”夏姬笑道。自从儿子认了华阳夫人做母亲,又越来越得到太子的重视,她这个生母的日子也好过了。现在她的名分不高,在宫中也无人敢得罪她。
夏姬又关心道:“我刚才见河间君似乎有烦心事?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或许我可以去问问异子楚。”
扶苏抿唇道:“您叫我扶苏就好。我,我只是刚才惹得秦王不快,不知何时才能回到邯郸。”
夏姬闻言也面色沉重,为扶苏担心,也忧心小孙子政儿。扶苏回不去邯郸,赵王会不会迁怒小孙子政儿呢?
她想了一会儿道:“大王好珍宝,先生不如献上珍宝?”
扶苏呐呐半晌:“我没钱。”他自己都要靠着慎之养活。
夏姬见扶苏羞窘,好似见到长辈的小孩子,忍不住压着嘴角笑了。她又想了想,觉得事情难办:“我去问问子楚,听说他身边的吕先生挺有钱的。”
扶苏更羞窘了,他怎么能啃完慎之,又啃慎之的父亲呢?更何况秦王也不会为了珍宝就罢休:“秦王恐怕反而会更生气。”
夏姬犯愁,叹息一声:“我听闻应侯偶尔出去打猎、钓鱼,会把这些东西送给大王。没有特别珍贵的珍宝,大王却很喜欢。想来大王不缺什么珍宝,倒不如一片真心。”
扶苏微微发愣,大有所悟:“多谢您指点。那我也抓条鱼。”
夏姬惊道:“不可。西宫的鱼都是大王的命根子。”
“东宫”
“东宫的鱼是太子的宝贝儿子!”
“”扶苏没想到自己的祖宗们竟有如此爱好。
夏姬继续委婉道:“北宫住着大王的夫人、姬妾,你不好过去。而且华阳夫人已经承包了,都被她精心饲养着。”华阳夫人是太子最宠爱的夫人,明显未来就是王后,哪有人敢得罪?
扶苏哭笑不得,幼年时他在咸阳宫想抓哪条鱼就抓哪条,没想到今天却如此艰难。他心绪复杂:“可惜我现在出不了宫。”
夏姬跟着忧愁起来,她侧头看见竹筐里的花瓣,“我知道一些做花饼的方子,让膳夫做了。你就说是从赵国听来的。”
扶苏自然是知道曾祖母的手艺,当即同意。在他困难的时候,还是曾祖母帮了他。他眼眶有些发热,忙别过头去。
此刻,秦王还坐在那间休息的偏室里,出神许久。随侍在侧的蒙骜还以为他睡着了,抬头却见秦王的眼睛还有神地睁着。
秦王忽然道:“你有兄弟吗?”
蒙骜有点茫然,但还是点了头:“不过很多年不见了。前几日有过传信,他们打算过两年来投奔我。”
秦王骂道:“他们是把你当冤大头,见你在大秦站稳了脚跟,来蹭你的光。”
蒙骜惊惧交加,小心回道:“大王息怒。人与人的交往都有利益掺杂,但兄弟之间至少还有情分”他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大王的兄弟们大多都死在几十年前的清洗里了,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蒙骜愈发后悔。
秦王听了这话却没有生气,只是冷冷地讥笑一声。片刻后,他传太子过来,并让膳夫准备家宴。
秦王近些年愈发喜怒无常,太子战战兢兢,如蔫巴巴的病鸡,生怕被秦王逮住撒脾气。
秦王顿觉无趣,把他又骂走了,连口汤都没让他喝到。
伺候的宫人小声问道:“大王,家宴还要继续准备”
“准备!为什么不准备?”秦王勃然大怒,“把那个子人那群崽子都叫过来!多准备点酒菜,难道寡人还缺了吃家宴的人不成?”
蒙骜愣了下,轻轻请示:“是公子子楚吗?”
秦王脸一板起来:“是。”死崽子,没事儿换什么名字?寡人一天天忙死了,还要记你是子楚还是异人?
公子子楚等人听见了太子等人的惨状,不敢耽搁,连忙入宫见祖父。他们这群孙辈,还不如儿子辈得秦王喜欢。
果然,秦王见他们畏畏缩缩,骂得更狠了.还揍了好几个孙子的屁股,把他们赶出了咸阳。
“废物。”秦王气得叉腰在殿内来回走,“见寡人吓成那样,是不是都盼着寡人早点死?寡人年轻力壮,再活七十年也不会死!”
家宴已经准备好了,可孙辈的公子们也被赶跑了。宫人们不知所措,用眼神求助蒙骜,他们实在不敢请示狂怒中的大王。
秦王听见了他们蛐蛐,怒道:“让扶苏滚过来!张嘴吃饭还不会?饿死算了。”
正好花饼也做好了,扶苏便拎着食盒过来,看见两张桌子相对,摆满了大量的珍馐美食。这也太隆重了吧?都能够十多个人吃的了。
秦王跪坐在一张桌子前,阴沉地看着扶苏:“你也不吃?”
扶苏了然,必定是谁又惹怒了秦王。他提着心,没有去自己的坐席上,而是跪坐在秦王旁边,把食盒里的花饼端出来:“这是臣在赵国吃过的花饼,特意买了方子,您尝尝?”
秦王冷嘲热讽:“你还有钱买方子?”
扶苏抿唇道:“我和吕公的儿子关系尚可,他资助了我不少钱财。”
“子异身边那个卫国商贾?”
扶苏愣了下,随即道:“是,是公子子楚身边的那位商贾,但他并非普通商贾,有些才能。”
秦王一把抓过扶苏手里的花饼,狠狠地咬了一口,寡人用你提醒吗?当然知道孙子叫什么名字了!该死的崽子,再改名都打死,还敢改成“楚”?
楚人着实可恨,花饼也着实很香。秦王吃着吃着,唇齿留香,低头研究起来花饼,满意道:“不错。哼,你好歹也是我们大秦的宗室,却比商贾之子还要落魄。”
扶苏面露羞愧道:“臣过来的时候,身上只有几块小金子。”
“那你不来找寡人?难道寡人会杀了你吗?”秦王又开始生气,摘下脖子上的玉璜,往扶苏的脑袋上一扣,“咦?你是不是脑袋有点大?”
扶苏满脸通红:“臣是头发多了点。”曾祖母刚才又跟他说了,还夸赞他的头发漂亮。
他把玉璜捧下来,还给秦王:“这是秦王的东西,臣不能拿。等臣护送小公子政回秦国,也会回到秦国。到时候若是您不嫌弃,臣可以为秦国效力,做一辈子臣子。”
“哦。”秦王嘴上慢慢不在乎,眼睛里还是溢出满意之色,“你倒是脚踏实地。”
扶苏道:“臣从未有过争位之心,请大王明鉴。”
秦王毫不留情:“你现在的身份想争也争不了。吃饭吧。”
“是。”扶苏抓起一块花饼,还没等往嘴里放,就被秦王又夺走了。
秦王道:“这是你给寡人做的,还是你自己给自己做的?滚去吃你的饭。”
“是。”扶苏回到自己的坐席上,望着满桌的珍馐,不知道父亲在邯郸吃得好不好?有没有长高一点?
秦王一边啃着花饼,一边用眼睛盯扶苏。
扶苏被盯得难以下咽,抬眼询问:“大王?”
秦王道:“你再多说点小时候的事情。”
扶苏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编造,他把自己和弟弟们的事情挪过来,半真半假,让秦王难以分辨。
秦王听罢,皱眉道:“难怪前两天你盯着那个木头狗看,原来小时候被弟弟摔坏过。是不是嬴芾干的?哼,寡人看他从小品性不佳。”
扶苏哭笑不得,高祖父不喜欢泾阳君嬴芾这个弟弟,什么事都往泾阳君身上甩:“不过还好,有时候您会带着臣玩耍,就没有兄弟敢欺负臣了。”
“哼。”秦王轻哼一声,“只要乖乖听寡人的话,寡人对你们这群小崽子还是很不错的。”说到此处,他又顿住,出神半晌。
当年他刚被扶上王位,有公子叛乱,却连带着诛杀了很多没有参与叛乱的弟弟,这其中有多少真的有反心?又有多少只是不认同魏冉他们的处事呢?可是他却什么也阻止不了,只能默默看着兄弟惨死,不然也坐不稳这个位子。
扶苏知道秦王在想什么,不动声色岔过这个话题:“臣看小公子政很聪慧,可以好好培养。打算回邯郸继续照顾他,等大王接他回咸阳,臣再想办法回秦国,为您做事。”
秦王斜眼看他:“你不用反复提醒寡人,过两天寡人就放你去邯郸。怎么?嘴里说得那么好听,很喜欢寡人这个王兄,实际上巴不得跑得远远的?”
“臣不敢。”扶苏道,“只是有些担心小公子政。”
秦王没再说话,等吃完了饭,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漆盒。打开盒子后,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奇异珍宝,他依依不舍地摸了摸,最后拿出一个夜明珠给扶苏。
“寡人从来不亏待听话的弟弟。”秦王道,“以后遇到什么事,就带着它来找寡人。”
扶苏手捧夜明珠,再次抬头,却见眼中泪光隐现。他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的弟弟们,都不曾如此善待他,而高祖父却为什么呢?
秦王见他这样委屈的表情,心里也有点难过,回身放盒子,背对扶苏:“寡人如今也只有你一个弟弟了。你不要做让寡人伤心的事,不然寡人扒了你的皮。”或许他真是年纪大了,越来越想要从前得不到的东西。
第50章
扶苏在咸阳宫留宿,听秦王说了一晚上的往事,大半都是在骂过去的一些人。有些人扶苏听过,也有些从未听过,只在秦王的记忆里。
直到夜色深深,秦王年纪大了支撑不住,骂着骂着就没了声音。扶苏侧头一看,果然是睡着了。
他悄悄给秦王搭上被子,出了卧房,负手站在台阶上。隔着栏杆,往天上望着明亮的月光,转眼月光就被乌云遮住,扶苏不知道这个谎言能撑多久。
次日,秦王精神抖擞,准许赵国使臣们后天离开。这两天,他打算给扶苏和小羊人准备点东西。一个被放在外面的质子,日子过得好不好,最后都要看母国有没有送物资。
“你把这封信给那个小羊人。”秦王写了一卷竹简,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大大超出了嬴政的知识储备。
扶苏委婉提醒道:“大王,小公子怕是看不懂。”
秦王道:“哼,不许给他读,让他自己认。”
扶苏见秦王态度坚决,便将竹简收起来,回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教父亲吧。看高祖父这架势,怕不是想等以后考教上面的字。
得知赵国使臣即将离开,夏姬也加快速度,准备好了送给扶苏的帽子和香囊。她没见到扶苏,便托子楚转交给扶苏。
子楚大为震惊,怎么母亲会和扶苏扯上关系?竟然还给扶苏做帽子?他有点吃味,母亲都没怎么给他做过帽子。
子楚把帽子团吧团吧往布袋里一塞,不大高兴道:“扶苏在赵国可厉害着呢,哪里需要您亲自给他做帽子?”
夏姬看出儿子在闹别扭,帮子楚捋着头发,温柔笑道:“你现在还没稳住脚跟,还是不要惹华阳夫人不高兴。等以后阿母再给你做帽子。”
华阳夫人没有孩子,在吕不韦的撮合、子楚的主动讨好下,所以才会同意认养子楚,帮子楚夺取未来的储君之位。可假母也是母亲,哪能希望看见孩子和生母走得太近呢?
子楚闻言没有在抱怨,过了一会儿问道:“阿母,你怨我吗?”认华阳夫人当母亲。
夏姬惊讶了一下,拍着子楚的后背,笑道:“只要你能好好的回到秦国,阿母就很高兴了。”若说一点也不在乎那是假的,可跟孩子的安危、前途比起来,这又算什么呢?况且子楚也不是不认她这个生母了。
子楚突然丢掉了布袋,回身抱住夏姬,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夏姬安抚了两句,往门口瞥了一眼,撞见了站在门口的扶苏,赶紧提醒子楚。
子楚不大高兴地放开母亲,回身和扶苏打招呼。他刚想阴阳怪气两句,却见扶苏的眼尾有些发红,眼中隐有泪意。
他怔愣一瞬,语气变得温和:“河间君什么时候入宫的?”
扶苏道:“我去和秦王说一些事情,想着马上就要回邯郸了,就来和夫人道个别。”没想到恰好遇到了祖父。
夏姬忙过去,顺便拎起地上的布袋,“我正要让子楚给你送去呢。你戴上试试,看看合不合适?”她把帽子拿出来,试图帮扶苏往头上带。
扶苏抿着嘴唇,微微半蹲下来,把脑袋冲着夏姬。
夏姬呆了呆,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熟练让她帮忙戴帽子。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慈祥地笑了笑,把扶苏的发冠摆正,小心戴上去。
这帽子是用白兔子毛做的,一下子把扶苏衬得脸小眼睛大。他睁着眼睛看夏姬的时候,好似个天真的小孩子。
夏姬忍不住笑得眼角都溢出皱纹:“正合适。子楚,快过来看看,是不是很好看?”
子楚早就凑过来了,仔细一看,哈哈大笑:“好像政儿!哦,比政儿脑袋大。”
扶苏一囧,红着脸,把帽子摘下来。
夏姬没好气地打了儿子后脑勺,“扶苏本就头发多,头顶还有发冠,帽子肯定要大一些。你头发少,帽子小了无妨。”
“阿母,哪有你这么说孩子的母亲?”子楚摸着自己的头发,“我这是幼时去赵国当质子,没怎么养好身体,头发才没有扶苏那么多的。”
夏姬道:“你出生时就没有几根头发。当时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是个秃头,幸好后来长到额上了,不然可怎么办?”
子楚双手捏着夏姬的肩膀,推着她往屋里走:“好了好了,阿母不要再说了。”
母子二人实在太和谐,扶苏不知该不该进去打扰,犹豫着最后也没迈开腿,只是站在门槛外看着。
夏姬和子楚对扶苏招手,让他进来。
扶苏才露出笑脸,抱着帽子进去:“夫人和公子可否要给小公子带信?”
子楚道:“我给政儿写了回信,你帮我给他吧。正好省得我一会儿跑一趟,专门去传舍找你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帛,上面画着小人,交给扶苏。
夏姬犹豫,被子楚和扶苏鼓励后,去桌案前也画了几幅画,请扶苏带给嬴政。
与嬴政和子楚古怪的画技不同,夏姬画得就漂亮多了,活灵活现,很是可爱。她努力画好每一笔,给孙子一个好印象。
扶苏看着上面画得小狗、小兔子,心绪复杂。当年曾祖母也专门给他画了一套小动物图,教他学习说话、认识小动物。
一个时辰后,扶苏和子楚并肩出宫,他稍稍落后半步。
子楚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和扶苏说话的时候,总得回头去找人,不满道:“我又不是你的长辈,也没有储君、大王的身份,你干嘛总落后半步?”
扶苏抿唇,笑道:“毕竟以后要为您做事,还是提前习惯一下比较好。”
子楚道:“我没有这个习惯,你还是跟上我吧。本来脖子就酸,还得总回头找你。你总是想得那么多,我是什么小心眼的主君吗?”
“自然不是。”
“当然。”子楚忽然压低声音,在扶苏的耳边道,“只有秦王是个小心眼。我和太子都是心胸宽广的好主君,唉,希望政儿以后能像我一样豁达。”
扶苏低头掩去笑脸,咳嗽一声提醒:“不好说这种话,被秦王听见就不好了。”
子楚搭着他的肩膀,哈哈笑道:“你终于露出笑脸了。刚才在我阿母那儿为什么闷闷不乐?也想你阿母了吗?”
扶宇未岩苏沉默。
子楚想起扶苏自述已经没有亲人了,一时懊恼,大方地道:“没关系,以后你可以把我当成兄长。我看我阿母真的挺喜欢你的,这样我阿母也高兴。”
扶苏呐呐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子楚拍拍扶苏的胸口,“等你回秦国后,兄长会罩着你的。”
扶苏有点头疼,怎么他的祖宗都变成他的兄长了?啊,至少他的父亲还是他的父亲。他一时失笑,无奈摇头。
等到返回邯郸的那一天,扶苏收到了“兄长们”的赠别礼物,拉着整整一车。就连一向看他不顺眼的范雎,也都没再使出什么算计,也给他送了礼物。
他顶着毛遂的调侃、廉颇的惊诧、李谈的佩服,把礼物们拉回邯郸。
回去的路上,李谈与有荣焉,在马背上昂首挺胸道:“不愧是主君。”
毛遂道:“长着一张和嬴秦宗室相近的脸,就是吃香啊。”就是没能查出来,扶苏和嬴秦宗室有什么关系,看样子秦王也没查出异常。
扶苏伸手要去拍毛遂的后背,却被对方熟练地闪开了。他眼疾手快,一把薅住毛遂飞起来的头发:“不要胡说。”
毛遂抱着脑袋,郁闷道:“哪有你这样抓人头发的?知不知道失礼数?”
“抱歉。”扶苏态度诚恳地道歉,赶紧松手了,顺便在毛遂的衣服上擦了两下手。
毛遂回头看他:“你摸我干什么?”
扶苏再次诚恳道歉。
毛遂炸了:“你每次都道歉!没有一次改过!”
扶苏惭愧,抿着嘴唇低头。
廉颇笑着摇头,放慢马匹的赶路速度,提醒扶苏道:“秦王、应侯和秦国公子都给你送了厚礼,恐怕会有人趁这个机会,在大王面前挑拨。你要做好准备。”
扶苏正色,拱手道:“多谢廉公提醒。”
当年范雎就是因为在出使齐国时,得到了齐王的重金赠礼,才引得魏国的猜疑,被连番拷打、侮辱,险些丧命。好不容易隐姓埋名,奔逃秦国,有了复仇的机会。
毛遂听了这番话,自然也想到了范雎的事情。方才还话说个不停,瞬间也安静下来,无声无息地攥着缰绳,任由马匹自己溜达走。
李谈就直接多了,嘟嘟囔囔抱怨:“这些人为什么不干点正经事呢?明明主君为赵国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了,还是得不到信任。”
毛遂冷笑:“傻小子。这上面的龌龊事可多着呢,你知道多少?你以为赵国在他们心里有几分重量?比不上他们的一座宅邸、几亩私田。为了一点点私利,他们就可以堵塞水道,任由遍地饿殍。我们也不过是漂泊浮萍,随波逐流。”
说罢,也不等李谈说话,毛遂一催马,跑到了前面。
李谈赶着马凑到扶苏旁边,小声道:“他怎么突然火气这么大?”
扶苏拍拍李谈的头,心里猜测着,却也不知缘由。显然这对毛遂来说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对方也不愿意再多提起:“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不要多问。”
“好吧。”李谈抓抓头发。
廉颇也一时出神,难免想起蔺相如和自己。就算他不如秦国的白起,好歹也是赵国名将,上次大王临阵用赵括换了他,这次邯郸之围也不让他直接掌握兵权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又会如何?
像他这样的赵国上卿,曾经受过赵国的重用,就算去了其他国家也不会再得到真正重用。就如秦相甘茂,逃到了齐国,也不会再像在秦国那样受重视了。
他年近六十,却依旧老当益壮,还能上二十年的战场可他看不清前路在哪里。赵王明显已经不那么信任他了。
廉颇心生悲哀,又有些怨怼,一时走神,马匹就朝着路边的农田走去了。
扶苏连忙叫住:“廉公!”
廉颇回过神,立刻勒紧缰绳,束缚马匹回到正路:“多谢河间君提醒。”
扶苏道:“廉公是累了吗?”
廉颇摇头:“我是在想你要是真的因为这些礼物,而被大王猜忌了,要怎么办呢?”
扶苏笑了声道:“赵王愿意用我,我就留在赵国。赵王不愿意用我,我就去齐国、燕国哪里不是去呢?”
廉颇面露不忍,重重叹息:“可你在赵国被封君,其他列国也不会真心待你。”
扶苏仔细看廉颇,觉得对方说得并不是他,而是廉颇自己。他想起,廉颇在未来会被下一任赵王猜疑,最后跑去魏国,不得重用,又辗转楚国,抑郁而终。
扶苏无声叹惋:“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扶苏还可以去秦国碰碰运气,听说秦国任人唯能,只要有能力,总是能得到重用的。”
廉颇惊讶去看他。
扶苏笑道:“正如毛兄所说,我们这些普通人不过是漂泊浮萍,哪里有什么根?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扶苏为什么不可以去秦国呢?”
廉颇想了会儿,叹道:“秦王很赏识你,倒也是个不错的去处。”可他就没有这么好的命了。他为赵国领兵,到了哪里都不会真的被君王信任。
扶苏一夹马肚子,赶在廉颇旁边,温声道:“若扶苏真的不得不离开赵国,无论去了哪里,都会记得这段日子廉公对扶苏的照顾。日后廉公若是没了去处,都可以去找扶苏。”
廉颇一愣,哭笑不得:“你就不怕秦王怀疑你挟私?”
扶苏毫不在意,大方地笑道:“应侯都可以举荐没什么能力的郑安平,我为什么不能举荐有能力的廉公呢?”
耳朵尖的毛遂回头喊道:“人家范雎在秦王心里不可取代,你还敢跟人家比?小心范雎哭两声,秦王就把你踹了。”
没等扶苏说话,廉颇先招呼李谈:“射他。”
李谈应声引弓,搭了一块土球瞄准毛遂的后背,啪地射出去。
毛遂惨叫一声,回手摸了一手的土:“你哪儿来的土球?”
李谈从斜跨的小布包里抓出一把:“为了打你,专门抽空搓的。”
“幼稚。”
盛夏之后,邯郸城已是繁花正茂。扶苏回来后见家中无人,便知老师和慎之都在质子馆,便带着秦王等人给嬴政的礼物去质子馆。
此时正好是中午休息的时间,小孩子们却都没回去吃饭,而是围成一团,时不时地惊呼两声,似乎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燕丹双手合十,乞求道:“祖父,让我抱抱小羊吧。”
嬴政道:“这是我曾祖父送给我的,你们只可以摸,不可以抱。”
“好吧,那我摸摸。”小孩子围上去摸小羊。
嬴政抱着胳膊,得意极了。他一转头看见了门口的扶苏,当即张开双臂跑过去:“扶苏,你终于回来啦!”
扶苏接住嬴政,浑身都觉得踏实,笑了笑:“嗯。”
嬴政抱怨道:“小羊都比你先回邯郸。走,我带你去看。我写信管曾祖父要小羊,他就立刻给我送来了,真是个好曾祖父,我有点喜欢他了。”
扶苏看着嬴政兴高采烈的小脸,到底没把秦王给嬴政取的外号告诉他。
小孩子们纷纷跳起来跟扶苏打招呼,把扶苏和小羊围成一团,叽叽喳喳地嚷嚷着。扶苏被嚷嚷得头晕,赶紧催促他们去吃饭。
扶苏见小羊温顺地趴在地上,笑了笑道:“秦王又给您准备了新礼物,还有公子子楚、太子,都给您准备了礼物。”他把礼物们摆到嬴政面前。
嬴政高兴地挨个摸了摸,又抬头去看扶苏:“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呢?”
扶苏愣了下。
嬴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最后一张小脸耷拉着,眼睛都有点湿润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扶苏:“你是不是讨厌阿父了?是不是认识了更厉害的阿父?不想要我了?”
“怎么会呢?”扶苏忙半跪在地上,按着小孩儿的肩膀,把他拧过来,“我,我准备了礼物,但是怕您嫌弃您知道的,我没什么钱。”
嬴政立刻换上了笑脸:“你不嫌弃阿父穷,阿父也不嫌弃你穷。只要是你送的礼物,阿父都会非常喜欢的。”
扶苏对着嬴政期待的双眼,嘴唇抿着,想起了前世的父亲会不会父亲也曾期待过自己送礼物呢?应该不会,只有小孩子才会期待这些。
嬴政拉着扶苏往外走:“快点去看我的礼物。”
扶苏没动,把小孩儿拽回来:“我先去拜见老师,和慎之打个招呼。”
嬴政道:“荀卿吗?他被赵王气跑啦,让你以后去楚国找他。还给你留了功课,好多好多的。”
扶苏愣了愣,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嬴政道:“他不肯告诉我。但是我听到了,他和慎之说,赵王要让他举荐建信君当相邦。”
建信君从前也不是没当过,就是能力不行,品行也一直被诟病。所以几次三番都被平原君给顶下去了。
赵国的危机一过去,赵王又有了提拔建信君的心思,可他也知道建信君的风评不好,就让荀卿出面帮忙。
难怪把荀卿给气跑了,扶苏思忖半晌,温声道:“偷听别人讲话不太有礼貌。”
嬴政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我就站在窗户下面,才不是偷听呢。”不过他个头矮小,没有被荀卿和吕恕看见罢了。
扶苏哭笑不得,之后以后慢慢跟小孩子说道理了:“慎之也不在吗?”他和父亲这么说话,也没见慎之出来迎接。
嬴政道:“他刚刚出去了。不要再问啦,我要看礼物,我要看礼物!”他嘴里不停念叨着,扯着扶苏的手往外走,好奇儿子给他送了什么礼物。
扶苏有点焦急,他根本没给父亲准备礼物,上哪儿能变出来?本来打算把小孩儿糊弄过去,回头托慎之买一个。
可小孩儿实在倔强,硬是把扶苏给拽出质子馆。片刻之间,就到了扶苏的家宅里。
扶苏第一次懊悔,自己为什么要把房子买在质子馆旁边?
“礼物呢?”嬴政熟练地在宅子里跑来跑去,到处寻找自己的礼物,可是什么也没找到。他的表情已经开始难过了,眼神充满了委屈和控诉。
扶苏只好把秦王送他的木头小狗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在嬴政面前,教嬴政怎么玩这个玩具。
见嬴政玩得粗鲁,他提醒:“这个玩具不太结实。”可说完他也没指望小孩子能控制住自己,便别开头,不忍看木头小狗被摔碎。
不过嬴政却一改往日的作风,动作温柔地和木头小狗玩耍,又叫上扶苏一起玩。玩着玩着,他就只顾着看扶苏玩了。
扶苏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木头小狗还给嬴政:“您玩吧。”
嬴政对扶苏招招手。
扶苏不明所以,却还是弯腰把脑袋凑过去。一只小手落在了他的发顶,温柔地拍拍。
嬴政道:“难得看见你喜欢一个玩具,拿去玩吧。阿父知道你给我带过礼物就好,把这个木头小狗留给你了。我还有小羊!会动的小羊哦。”
扶苏心里酸涩交织,笑得复杂:“谢谢您。”
嬴政问道:“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我幼年时也有一只木头小狗,但是被弟弟摔碎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嬴政嗖地站起来:“弟弟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阿父的弟弟也欺负阿父,可恶,我要去收拾他。”
扶苏拉住嬴政:“已经过去了,也找不到他了。”
嬴政抱住扶苏:“不要难过。阿父以后不会给你认弟弟的。”
扶苏笑容苦涩,小孩子根本就不知道,儿子孙子不是靠认的。
嬴政见扶苏更低落,有点无措,半晌后又哄儿子:“阿父给你做了新衣裳,走,去看看。很漂亮的新衣裳。”
扶苏离开邯郸这两个多月,嬴政又新收了不少臣属和孙子。他们都帮嬴政养蚕宝宝,很快就凑齐了织布的蚕丝。
嬴政拜托一个赵国公主帮忙织布,又一起给扶苏做成了衣裳,特别漂亮呢。
“那个公主是我的新副将的阿母。”
扶苏听了嬴政这段时间的经历,暗中称奇,转而心头一紧:“您哪里多出来那么多臣属和孙子?不会又去打仗了吧?”
嬴政睁着清澈的眼睛,认真道:“我不会打仗。阿父答应过你。”
“”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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