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扶苏正在给一群小娃娃们授课,昨天好不容易建立起师长的威信,韩非也不会主动打破。他纵然心中对扶苏的做法有再多疑虑,也是忍着没有当场问出来。


    一直到上午的授课结束,扶苏让李谈看孩子,并邀请韩非一起去隔壁看望荀卿。


    走出课室后,韩非才扯着扶苏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质问:“你、你为何要教授他们秦国文字?”


    扶苏听见韩非这么问,淡定地笑了一下:“诸夏列国的文字同出一源,都是周王室的文字所衍变。经过这几百年的衍变,只有秦国文字和周王室的文字相差不多,其他列国都进行了极大的变动。”


    韩非抿了下嘴唇,认可了扶苏的话。秦国文字的确最接近周王室的文字,变动也是最小的。


    扶苏见韩非态度软和下来,温声道:“学室里的学生们来自不同国家,无论教授哪一国的文字都不合适,那还不如教授秦国文字。此事我也会告知平原君,若是觉得不合适,那直接教授周王室的文字也可,不过我觉得区别不大。”


    秦国文字是全盘继承周王室的文字的,区别只在于字体更加规整,甚至比奉养周天子的东周国、西周国还要正统。


    所以听了扶苏这番解释,韩非都没有可以辩驳的地方。


    二人站在门口争辩,让屋内的荀卿听了个正着,便高声喊他们进来。


    “老师。”扶苏和韩非拱手行礼。


    荀卿扒拉着炭火,让二人坐下:“自从周天子东迁洛邑,天下诸侯并起,列国文字也多有变化。燕国、楚国变化最大,变形扭曲,难以和中原相通;赵国、韩国和魏国又各有简化,更是难以统一。唯有秦国、齐国和鲁国还保留着上古遗风。”


    扶苏和韩非恭敬俯首倾听。


    荀卿看着他们,继续说道:“教学生嘛,直接教最本源的文字。等他们学会了本源文字,自然也可以看懂其他的变体文字。秦国文字最为端庄方正,以它为模板学习,正为合适。”


    韩非了悟,面颊微红:“学生明白了。抱、抱歉。”后半句自然是和扶苏说的,他还是学识阅历不如扶苏师兄,只想到了列国之间的龃龉,没有想到这些。


    扶苏笑道:“无妨。我很高兴你有疑问会直接问我,而不是自己在心里胡乱琢磨,让你我之间产生隔阂。”


    韩非对扶苏的心胸敬佩不已,可他不怎么会表达,只能惭愧地低下头。


    扶苏对韩非的内敛脾性已经有所了解,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免得惹韩非更加愧疚。他伸手把吊在炭火上的水壶取下来,给荀卿和韩非倒了两杯热水。


    韩非鞠了下躬,双手接过滚烫的热水杯抱着,露在外面的耳朵和脖子都通红一片。


    扶苏无声轻笑,把另一只水杯奉到荀卿面前,眼睛不由自主瞥了下荀卿脚上的冻疮:“我打算在质子馆附近买一座小宅子,老师不如来和我同住吧?”


    荀卿翘了翘自己的脚趾,哈哈大笑两声,同意了扶苏的提议。


    扶苏见荀卿露出和嬴政一样调皮的动作,一时哭笑不得:“您若是想找个好住处,无论是平原君,还是其他人,都会非常乐意邀请您过去落脚的。何必要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荀卿把水杯放在桌案上,冷笑一声道:“他们肯收留我,不过是为了成全他们‘招贤纳士’的美名,并非真的认同我。赵王是这样,齐王是这样,秦王也是这样。”


    荀卿的名望太高,弟子也多。这些大王们不介意给荀卿封个虚荣高官,养在那里当吉祥物,还能给自己赚个好名声,不亏。可荀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施舍。


    荀卿道:“若是让我坐在那里当个陈设,还不如就在民间行走,至少还能影响一部分百姓向善。能在朝中做一个改变世道的臣子固然好,若是得不到君王的重用,退居民间引导百姓也不错。”


    他是这么说,可语气里难免多了几分怨怼和自暴自弃。没有一个人掌握一身的本事,却心甘情愿地退居民间,让自己的思想传承就这样断送。


    韩非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他以为列国都会非常欢迎荀卿的,可欢迎归欢迎,只是想养一个提升自己名望的工具,并非真正认可荀卿。他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扶苏早已知道荀卿并不得志,可实际直接听了荀卿的自述,还是难免压抑难受:“您刚从秦国回来?”


    荀卿微微点头:“秦国之强,列国望尘莫及。”


    韩非闻言有点不太服气:“赵、赵国和楚国也比、比不上?”他心中隐隐认可荀卿的话,却依旧很不服气。秦国实在是太能欺负韩国了,任哪个韩国宗室都不可能对秦国有好感。


    荀卿说起自己在秦国的所见所闻,无论是民风、官吏,还是军队组织都远胜于列国,让他佩服不已。


    可荀卿转而看了一眼扶苏:“秦国很强大,也许有一天会让列国都对其俯首称臣。但秦王只行霸道,却丝毫不思王道,对下严苛有余,而仁爱不足。秦国不会长久,却并非亡于列国,而是亡于它自己。”


    扶苏沉默,荀卿确实是一位智者,能看得到当下,也能看得到未来。大秦统一列国后,为了压制不安分的列国百姓和贵族遗民,将律令改得更加严格,尤其对官吏的管制很严苛,相对而言恩赏却不多。


    在他自刎前,各地已经出现诸多乱象,逃亡的官吏、百姓越来越多,群盗也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人多次刺杀、诅咒他的父亲。


    他越是想起生前的那些事情,就越是涌上一股懊悔。自己不该那么冲动就自刎的,就算是死,也该死在咸阳,再次上谏父亲适当施恩,与民休息。这样他的死也有价值。


    他就这样死了,什么问题都没解决。而父亲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了,能不能平息这些动乱?大秦会不会真的四分五裂?他怎么能因为自己一时悲愤,就那样抛弃了大秦呢?


    陷入了过去的思绪里,扶苏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淌下了一串汗珠。


    荀卿一竹条抽过来,打醒了扶苏:“与其担忧恐惧,不如想想怎么能解决问题。”


    扶苏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半晌后才拱手道:“多谢老师指点。”


    荀卿看着扶苏,忽然叹息一声:“所以我才说,如果你真的是秦国宗室该有多好。或许你会给天下带来一些改变。”


    扶苏低头咬紧了牙关,把舌头都咬出了血,嘴巴里都是腥咸的血水。


    “老、老师。”韩非忍不住插嘴道,“您最、最支持的是秦国吗?”


    荀卿摇头:“矮子里面拔高个罢了。秦国挫,你们韩国、赵国这些更挫。”


    “”韩非有点伤心。


    荀卿从不怀疑秦国能否终结乱世,却很怀疑乱世会不会因秦国再起。所以他还是很希望秦国能有一个合格的继位人,但是他在咸阳逗留多时,都没看见这样的苗子,倒是在赵国看见了扶苏,可惜啊,扶苏并非秦国宗室。


    扶苏再次抬起头,炭火在他的眼睛里映出燃烧的红光:“老师,我虽然不是秦国宗室,但以后可以辅佐秦王。就像商君之于孝公,张仪之于惠文王,应侯之于秦王。”


    韩非目露惊讶,看向扶苏,原来他这位师兄以后真的打算回秦国做官吗?那对于韩国来说他本打算学成之后,找到复强韩国的道路。可秦国若有扶苏,他还有机会复强韩国了吗?


    那他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让扶苏永远回不了秦国?韩非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水杯,里面的水荡漾出来,烫得他回过神:“嘶。”


    扶苏没有察觉韩非的想法变化,听见韩非的呼痛声,还担心他被热水烫伤,夺过水杯,用自己的袖子帮他擦擦手。


    韩非怔愣一瞬,偷偷瞄了眼扶苏,抿唇收起了方才的想法。扶苏的确很厉害,但自己也不会太差。他还年轻,他还有时间寻找复强韩国的道路,也一定会找到,不需要用下作的手段算计同门师兄。


    荀卿摸着胡须沉思,对扶苏问道:“你想辅佐隔壁那个小猪崽儿?”


    “我不是小猪崽儿!”稚嫩的孩童声从门口传来。


    三人看向门口,见嬴政背着双肩小书包站在门口,愤怒地握紧拳头挥舞,反抗荀卿方才对他的称呼。


    荀卿托着下巴,眼睛里带着笑意:“全身都是肉,哪里不是小猪崽儿?哼,怕是连门槛都翻进不来了吧?”


    “我能进去。”嬴政吭哧吭哧翻门槛,两只小脚乱蹬,费了半天劲也没进来。最近吕恕给他买了新冬衣,穿得圆滚滚,翻起门槛都不灵活了。


    扶苏起身想要去帮忙,却被荀卿用竹条按回去了。


    嬴政也没有求助的意思,半天才把自己运进来,还啪叽坐在了地上。他也没哭,就地爬起来,跑向扶苏,委屈地喊:“扶苏。”


    扶苏赶紧把嬴政接住,拍掉他身上的尘土,用袖子擦掉他鼻尖的污渍:“您若是进不来,下次可以叫我。”


    “我知道。”嬴政瞪了荀卿一眼,“我不想让这个坏蛋小瞧我。”他又靠近扶苏的耳朵,自以为声音很小地蛐蛐:“我要是真的进不来,就喊你啦。”


    荀卿忍俊不禁:“确实是可造之才。”遇到困难不似普通孩童慌张哭泣,也不似一些人硬犟到底,能担事,也能服软用人。


    嬴政嘴角一垂,瞪着眼睛威胁:“我才不是可造食材,我是人,不是猪崽。”


    “”荀卿失语,眼睛看向扶苏。


    韩非在旁道:“我就说得让他多、多读书。”这小玩意儿太文盲了,偏偏还拥有无理由的强大自信。


    扶苏干干地赔笑,帮嬴政把书包摘下来:“小公子怎么没有回去吃饭呢?”中午休息的这段时间,是让小孩子们回去吃饭的。


    嬴政道:“我让小云告诉阿母啦,我今天要和你一起吃饭。阿母还给我送了好吃的甜糕哦。”他把书包翻开,从里面取出用麻布包裹的米糕,大方地分给了讨厌的荀卿和韩非。


    荀卿咬了一口,只是米本身的滋味,并没有添加蜂蜜或糖。想来秦赵交战之际,就算赵国不苛待秦国质子,也不可能给他提供蜂蜜和糖,眼下这些东西都供给赵王和平原君了。


    嬴政刚断奶不久,也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他抱着干巴巴的米糕,窝在扶苏的怀里,也嚼得津津有味。


    荀卿和韩非见状都不免心软,更别提扶苏有多么难受了。可扶苏也做不了什么,城里物资紧缺,他也没办法弄到什么好吃的东西,只能温柔地帮嬴政擦擦嘴角。


    荀卿吃完这块米糕,笑着对扶苏说道:“希望他以后对你,能像孝公对商君,惠文王对张仪,秦王对应侯。”


    提起最后这对君臣,荀卿还是有点膈应,他在秦国自荐自己的思想,被这对君臣接连默契敷衍。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都只得到了这对君臣敷衍的一句“啊对对对”,然后再无下文。气得荀卿直接离开了秦国。


    扶苏抿着嘴唇,低头看着嬴政圆溜溜的脑袋,小孩儿还双手抓着米糕,点着脑袋一口一口咬:“无论他怎样对我,我都会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


    嬴政听见扶苏的声音,这才意识到大家在说他,眼睛转了转:“哼,我当然会对扶苏很好啦。等我阿父当够了太子,我就让扶苏当。”


    荀卿扶额,韩非被米糕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嬴政摸不着头脑,犹豫了一下道:“你们也想当吗?那要等等。”


    荀卿没忍住,抽了扶苏一竹条:“你怎么教的孩子?”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扶苏真的能辅佐好未来的秦王吗?


    没等扶苏回答,嬴政先生气了:“你有什么事来找我,不要打我儿子。”


    扶苏温声安抚道:“没事,我不疼。他是我的老师,打我也是为我好。老师,小公子的年纪毕竟还小,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不会乱喊了。”


    韩非觉得扶苏很有当佞臣的潜质,不可思议道:“你不会是很喜欢听、听他喊你儿子吧?所以舍不得教、教他改正。”除了这个最离谱的理由,他实在想不到扶苏为什么不制止嬴政。


    荀卿一碗水端平,又抽了韩非一竹条:“别以为你说话结巴,我就不揍你。不许言之失礼。”


    韩非连连道歉。


    扶苏面色微白,回礼接受了韩非的道歉。


    荀卿很满意:“这样很好嘛,大家都很守礼。”


    扶苏哭笑不得,怪不得是“隆礼重法”的荀卿,不守礼的人都被他给揍服了。


    在旁默默观看的嬴政连咀嚼米糕的动作都小了,从小猪崽变成了小老鼠,偷偷摸摸的,生怕惹得荀卿把他也给揍一顿。帮儿子出头是一回事,挨揍是另一回事了。


    荀卿察觉到嬴政的小动作,捋着胡须笑道:“扶苏,我觉得你太溺爱这小崽子,以后可以把他送到我这里来教育。”


    “是。”扶苏欣喜答应,连嬴政抗议的声音都盖过去了,荀卿教学的水平肯定比他强,这样也不会耽误父亲。


    嬴政不高兴,扭头背对所有人。过了好半天,他才调转方向回过头,一声不吭地翻着书包,拿出一个小木盒扔给荀卿,随后再次背对众人。


    荀卿打开小木盒,还以为里面是什么玩具,结果扑面而来一股药香,竟然是一盒冻疮药。他微微一怔,看向嬴政小小一坨生闷气的背影,不由得笑出了皱纹。


    原来上午这个小崽子抠他的鞋缝,是想给他抹药啊。荀卿忍不住笑得更加开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心放松地笑过了。


    嬴政别扭地回头:“我知道你很高兴。但是你笑得声音太大了,把我的耳朵都弄疼了。”


    “那真是抱歉。”荀卿把嬴政逮过来,揉搓了一顿,直到小孩儿抗议了,赶紧还给扶苏哄。


    扶苏无奈,帮嬴政重新梳理头发,却不怎么会给小孩儿束发。他没有亲手带过孩子,从小在咸阳宫也有宫人伺候他梳头,哪里会给小孩子束发?


    最后还是韩非把嬴政捞过来,轻手给小孩儿梳了一个小发包。


    嬴政跑到水杯旁边,对着水扭来扭去,照着自己的倒影。他摸摸发包美滋滋地道:“你一点也不笨嘛,梳得真好看。”


    韩非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父亲有很多孩子,而他又不怎么受宠,等到胳膊能够到脑袋顶了,都是自己梳头发的。


    扶苏知道了荀卿倔强的性格,便也猜出荀卿为何如此落魄。他的老师不愿意接受赵王和平原君敷衍的施舍,自然生活困顿。


    他摸出身上仅剩的几块小金子,叫来李谈:“今天就帮我找好宅子吧。这些钱若是不够,我再给你补。”得看看吕恕那边怎么样了,若是吕恕的金子都用来收买亡命之徒了,他只好先找平原君借点。


    “是。”李谈也没有耽搁,把还在学室逗留玩耍的小孩子们安置好,立刻出门帮扶苏寻找宅子。


    邯郸城被秦军围困一年多,物资粮食都十分紧缺,很多百姓都活不下去了,甚至想要卖掉孩子。可哪里有那么多买家呢?


    这个时候李谈上门想要花重金买房子,有好几户人家都是立刻同意了,别说卖房子,就算让他们做奴隶都愿意。他们把房子卖出去,然后搬去跟亲戚一起住,总好过就真的卖身去做奴隶。


    李谈选了距离质子馆最近的宅子,这座宅子进出两个院子,并不算小。原本住在这里的人也是小富之家,可惜邯郸被围城一年多,他们家里钱财早就耗空了,又没办法做生意,家里的老人孩子都病死了。


    听了这户人家的事情,李谈也不好意思多讲价,就用光了扶苏所有的金子买下宅子。他回去的时候,在身上摸来摸去,凑出了一堆碎钱。


    李谈等扶苏下午给学生上完课,带着扶苏去小宅子里看了一遍,把碎钱和契约都交给了扶苏:“先生,还剩下这些钱。”他立刻收回了手,心里一直跳,忐忑不已。


    扶苏扒拉着碎钱,叹了口气,转手塞进了李谈的衣服里。他拍拍李谈的肚子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这些钱也是你好不容易攒下的,不必补偿我。我既然让你帮我找房子,自然不在乎花多花少。若是没有你帮忙,我上哪里找到那么合适的房子?”


    “先生”李谈还想把碎钱给扶苏。


    扶苏自然不会要,他总归比李谈活得好,大不了还可以求助平原君,可李谈还有一大家子人呢:“你忘了?我还有一座小私库。”


    李谈一愣:“小私库?”


    扶苏挑眉,斜靠在门框上,对路过宅子门口的吕恕打招呼:“慎之。”


    吕恕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回头看了一眼还真是扶苏。他茫然走过来,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宅子:“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在质子馆,正要去找你。这是谁家?”


    “我们家啊。”扶苏摊开一只手。


    吕恕沉默一瞬,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金条递给扶苏。


    “哦。”李谈明白了,扶苏先生确实有一座小私库,可比他有钱多了。


    扶苏哈哈大笑,把金条塞进吕恕怀里,“逗你玩的,我的钱正好够买这座宅子的。走,跟我去质子馆接荀卿。”


    吕恕还没揣好金条,又平地绊了个跟头:“荀、荀卿?”


    扶苏只当吕恕太过激动,笑道:“我侥幸成为荀卿的弟子啦,打算让荀卿来和我们一起住。慎之不要太激动,以你的智慧,也能被荀卿收为弟子呢。”


    吕恕笑得比哭还难看,有点想搬回平原君的宅子:“我、我我还没有做好见荀卿的准备。”


    扶苏道:“荀卿很和蔼的,你不需要做什么准备,他不会介意的。你看到他就知道了,那是一个很宽和睿智的长者。”


    吕恕有点懵,扶苏是不是被人骗了?睿智他承认,宽和?和蔼?荀卿?


    第32章


    扶苏见吕恕如此扭捏,半拉半拽带着他去接荀卿。一路上吕恕都没有抬起过脑袋,就算和荀卿见面,也只是低着头打了声招呼,就藏在了扶苏身后。


    扶苏拉了吕恕两下,都没把这人从背后拉出来,他只好帮吕恕圆场:“慎之平日很崇敬老师,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荀卿温和地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猛兽,不必这样。”说着,他把手边的竹条重新别在腰带上,挥挥手跟韩非道别。


    吕恕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根竹条,瑟缩了一下,把脑袋低得更深了。


    “哼!”嬴政用力一跺脚,才让众人想起来地上还有一个小的。他跑到扶苏和吕恕面前,面对着荀卿威胁:“不许欺负我儿子和我孙子,不然我就要就要罚你写五倍功课!”他对荀卿伸出十根手指。


    荀卿哈哈大笑,扒拉了一下嬴政的脑袋,小孩儿瞬间像个陀螺在地上转了两圈:“等你什么时候能站稳,再来罚我吧。”


    嬴政踉踉跄跄停下来,差点跌坐在地上,幸好被扶苏托了一下。他转身仰头望着扶苏,扁着嘴:“你不要带他走,带我走。”


    扶苏撩起衣摆蹲下来,对着嬴政的眼睛,温声道:“总有一天,您会离开质子馆的。”


    嬴政到底是小孩子,不想讲道理,抱住了扶苏的脖颈。他一言不发,只留给众人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就连其他小孩子路过跟他打招呼,嬴政都没有搭理,只是抱紧了扶苏不肯撒手。


    扶苏一向果决,偏偏面对嬴政时却时时无措,只好去求助吕恕。


    吕恕也没什么哄孩子的好方法,只能跪在地上,温声劝谏。可他非但没有劝动嬴政,反而被嬴政抓住了头发,也搭了进去。


    荀卿抬头看见天边红色的彩霞,便呼唤嬴政去看。趁着嬴政转头松懈的时候,他一把将嬴政薅起来,递到了李谈手里。


    嬴政气得哇哇叫。


    “赶紧把这吵闹的小东西送走。”荀卿哈哈大笑,对李谈摆手,又对扶苏和吕恕说道,“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讲不通道理,你们强硬一点才能教育得了。”


    “是是是。”扶苏和吕恕一个比一个答应得痛快,看样子却一个比一个软骨头,哪里能支棱起来教训嬴政?


    李谈扛走了哇哇叫的嬴政,其他还在逗留的小孩子们也追上去拯救嬴政,院子里顿时空了,十分安静。


    韩非主动说道:“老师,我送、送你们到门口。”


    荀卿微微颔首。


    扶苏和吕恕跟在后面,低声交流需要置办一些用具。他手里没什么钱,这些东西就得吕恕跟他一起去买,他拿东西,吕恕掏钱。


    荀卿听着身后两个人的交谈,望着前方粉红色的晚霞,身心难得放松下来。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这样安稳的日子了,在外漂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四人刚走到质子馆的大门口,便看见前方涌着一群人,还传来了嬴政的喊声。扶苏心里一惊,赶紧冲进人群里,把嬴政从一个官吏手里抢回来。


    吕恕也紧赶慢赶跑到,几步路就喘着粗气,厉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竟然闯进质子馆抢孩子?”


    扶苏看向李谈。


    李谈明明没做错什么,却在面对扶苏的眼睛时,不自在地低下头:“先生,他们是大王派来的,要接小公子政去王城。”


    这种接法可不是什么友好的态度,扶苏把嬴政递给吕恕,让他抱着孩子去后面站着,随后冷声问道:“你们真是大王派来的人吗?平原君早已征得大王的命令,赦免了秦国质子。你们这是想要枉顾王令吗?”


    扶苏前一阵到处发放粮食、药材安抚城中百姓,这些官吏也都没少配合扶苏,自然也是认识他的。所以一见扶苏过来,他们的态度就缓和了不少:“不敢。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一定要带这个秦国质子去王城,请扶苏先生见谅。”


    扶苏眉头微动,也没有继续为难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又做不了什么。”


    那官吏和周围的同伴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道:“大王得到消息,齐国、魏国和秦国联盟了,正在攻打我国的边界城池。”


    不用这官吏继续往下说,扶苏便猜到了接下来的话。楚国的援军还没到,魏国却先倒戈秦国,就连齐国也帮着秦国一起攻打赵国。


    现在赵王肯定十分恼火,又要把秦国质子抓过去杀掉泄愤,恐怕这次连平原君都劝不了。


    那官吏继续说道:“请先生不要为难我们了,就算我们现在不把秦国质子带走,过一会儿大王还是会派人来抓他的。”


    “稍等。”扶苏转身看着吕恕,郑重地说道,“我陪小公子一起入王城,你送老师回去休息。若是有人来找麻烦,就去找建信君”最后三个字他是贴在吕恕耳边说的,同时按了下吕恕的胸口,那里藏着剩下的几根金条。


    吕恕握住扶苏的手,把嬴政递到他的怀里:“我明白。”


    建信君是赵王的男宠。对于赵王这样糊涂的人来说,盛怒之下失去理智,或许不会管平原君的建议,但对于自己宠爱的建信君的枕头风还是会听的。


    扶苏也不是真的让吕恕遇到麻烦再去找建信君,而是告诉吕恕若是情况不对,就去用金条贿赂建信君,请对方入王城为嬴政求情。


    这些话肯定是没办法当着众人的面来说的,好在吕恕和扶苏向来默契,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确认对方接收到了信息。


    扶苏抱着嬴政,后退几步跟荀卿道别,随后跟着官吏们一起去王城。


    他没走出几步,李谈就追了上来,固执地跟在扶苏的身后。


    扶苏道:“你回去吧。”


    李谈咬了下嘴唇:“先生,我做错事了吗?”是因为他没有保护好秦国质子,所以先生生气了吗?


    扶苏沉默一瞬,笑了声:“你没错。”李谈有什么错呢?他本来就是赵国人,听见了赵王要拿走秦国质子,有什么好反抗的?自然是直接把秦国质子递过去了。


    他按住李谈的肩膀,让对方停止跟随。


    李谈怔怔地被扔在原地,目送扶苏抱着嬴政被官吏押送离开。他的眼眶越来越热,腰间挂着的箭囊如同巨石一样坠得难受。


    吕恕对李谈是有些怨气的,扶苏把主君交到李谈手里,李谈本来就应该保证主君的安全,就算要为赵王尽忠,也该知会扶苏来这里,再把主君送出去。


    他侧身背对李谈,对荀卿抬手引路:“您请随我来。”


    李谈扭头去看吕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默地垂下头,抠着腰间的箭囊。扶苏先生送他的那套弓箭还在里面。


    荀卿抽出竹条,敲了下吕恕的肩膀,顿时让吕恕止住了声音。他捋着胡须看向李谈道:“你是一个对国主很忠心的人,不必因此难过不安。”


    “荀卿”李谈几近哽咽。


    荀卿叹了口气:“你知道扶苏是秦国人,他最开始留在赵国也是为了秦国质子。就算他现在为赵国做事,也不会把秦国当成敌人。你既然选择效忠赵国,早晚会和扶苏走到对立面。不要想太多了,回去吧。”


    一旁已经傻掉了的几个小孩子此刻也回过神。李左车握紧拳头:“我要去找小姑姑救政儿。”他噔噔瞪往外跑。


    其他几个小孩子互相看了看彼此,也跑出了院门。


    李谈望向几个小孩子的背影。


    荀卿感叹:“只有小孩子才相信赵国人和秦国人能做朋友。只要赵国和秦国没有合二为一,战争永远不会彻底消失。人性就是贪婪的,得到了一片土地,就想要更大的土地,哪里有什么永远的和平?永远的朋友?只有把这些不同的国家都消灭,天下归一,战争才能平息。”


    韩非拧眉,时而面露认同,时而抿唇难堪。他理智上认可荀卿的话,可情感上接受不了韩国会成为被消灭的那个。


    吕恕侧头看了看韩非,神情稍稍恍惚:“立场不同,总归是要做敌人的。同门师兄弟尚且不例外,何况只有几面之缘的朋友?”


    李谈听得更加难受,忽然摘掉了背着的箭囊,全都推进吕恕的怀里:“帮我还给扶苏先生。”说罢,他留下一滴眼泪,用胳膊捂着眼睛跑了。


    荀卿又是一声叹息,转头对吕恕说道:“你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我去王城一趟。”


    吕恕和韩非同时一惊:“老师!”


    韩非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吕恕。


    吕恕自觉失言,瞬间抿住了嘴唇。


    荀卿也是微微一愣,随后哈哈笑道:“好,我就认下你这个学生了。赵王虽然不待见我,但好歹也不敢轻易杀我,总不能白让扶苏叫我一声老师。”说罢,他拍拍吕恕和韩非的肩膀,冒着风口直奔王城。


    吕恕心里酸涩难忍,老师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可他前三十多年活得最轻松快意的时候,就是跟在老师身边学习,被老师庇护着的那短短几年。


    “告辞。”吕恕深吸一口气,捂着胸口去找建信君。


    方才还拥挤的质子馆门口,只剩下了韩非一人。没有了人群遮挡,冷风直接吹着韩非的衣襟,让他忍不住发抖。


    半晌后韩非微红着双眼,去了嬴政所在的小院。他没办法走出质子馆,只能代为保护卓夫人了。


    怕就怕有人见秦国质子出事,会来冒犯卓夫人,毕竟卓夫人的容貌太过明艳了。美人是无错的,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就会因美丽遭受太多不幸。


    赵王城距离质子馆还挺远的,扶苏走到半路,帮嬴政揉揉冻红了的耳朵:“冷吗?您可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嬴政的眼睛里水润润的,可他一直忍着没被吓哭,“不冷。我的书包里有帽子,你要戴吗?”


    扶苏闻言让官吏们稍等,把嬴政放在地上,从他的书包里翻出小帽子,给小孩儿戴好。


    嬴政扯着帽子系带:“给你戴。”


    官吏在旁看了忍不住笑道:“你这小帽子,扶苏先生可戴不进去。”说着,他忽然往身上摸了摸,最后掏出来一对小手套,放在嬴政的脑袋顶上。


    扶苏抬头去看官吏。


    官吏摸了下鼻子:“好友家里孩子戴过的,我正要拿回去给我儿子的,你先给他戴着吧。旧是旧了点,但人家的孩子养的白白胖胖,戴着有福气。”


    “多谢。”扶苏笑着拱手感谢,然后帮嬴政套上。这手套应该是六岁小孩儿戴的,嬴政一戴直接把半个小臂都套进去了。


    嬴政好奇地看着圆滚滚的手套,对那官吏惊呼:“我的手指头被袜子藏起来了!”


    周围的官吏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崽子,那是手套,可不是袜子。难道你的小脚丫子也能用来抓笔、吃饭吗?”


    嬴政摇头:“我没试过。”


    扶苏笑着把他抱起来,“我们继续走吧。”


    “先生!”一阵高呼声没消散,急促的跑步声由远及近。


    嬴政“哇”了一声,趴在扶苏肩头招手。


    扶苏转身,看见李谈只穿了一身紧身单衣,头发都跑得潦草凌乱,脖子都通红。他微微讶异:“发生了什么事?”


    李谈听闻,低低地控制着喘息,小声道:“我来保护先生。”


    扶苏知道李谈的义气,没有太过惊讶,却还是提醒他:“我是秦国人。”


    李谈抬眼,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抹掉:“我知道。我不怎么读书,也听人说过士为知己者死。先生待我情深义重,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好先生。”


    扶苏凝望他半晌,叹息一声,扫了一眼李谈腰间空空如也:“你的弓箭呢?”


    “我、我给慎之先生了。”李谈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对不住先生,不配拿先生送的弓箭。”


    扶苏鼻子微酸,就算是前世他也没见过李谈这样的人。他侧了下头,笑着拍了下李谈的脑袋:“真是笨,没有弓箭怎么保护我?”


    李谈一愣,忘记了这件事,顿时懊恼不已。


    扶苏摇头笑道:“我开玩笑的。就算你带了弓箭,也没办法带着它们入殿见赵王,不怕死就跟我来吧。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死在王城里。”


    李谈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是!我一定不会再辜负先生。”这话说得没有底气,他最引以为傲的箭术却少了弓箭,又有点懊恼起来。


    嬴政道:“我书包里有剑。”


    李谈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嬴政,摸出一块碎钱给嬴政买东西,“小公子还是把小木剑留着自己用吧。”


    “好吧。”嬴政带着手套的圆滚滚双手合在一起,夹住了碎钱,然后就往嘴巴里塞。


    吓得李谈赶紧抠出来,不敢再给嬴政。


    嬴政鼓起脸,有点生气:“真小气。”


    李谈呐呐不能言语。


    旁边的官吏哈哈打趣:“小崽子,什么都往嘴里塞,也不怕硌掉了牙?”


    “我的牙齿很坚硬!”嬴政张大嘴巴给他们看,“能咬碎老虎的脑袋。”


    他凶巴巴的狠话没有震慑住任何人,反而惹得哄堂大笑,就连扶苏也笑得肩膀颤抖。嬴政郁闷地重新趴回扶苏的肩膀。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官吏们也不敢再逗小孩儿,加快了赶路的速度。不到半个时辰,总算进了赵王城。


    赵王城更加恢弘大气,城墙都比外郭城更加高大坚固。看得嬴政不住地摇晃脑袋,好像刚见世面的小土蛋儿。


    扶苏也是第一次见赵王城,前世他也没来过邯郸,更没见过赵王城。他只在父亲修建的六国宫室,见过复刻的赵王宫,但并没有复刻王城。


    眼前的王城远比复刻的赵王宫更加震撼,来往的精锐将士身着甲胄,比宏伟的赵王城更震慑人心。


    扶苏通过城门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对王翦将军的崇拜。王翦将军能攻破这样一座坚固的王城,不愧是比肩白起的名将。


    可惜了,扶苏和王翦也没什么接触。秦国平定列国,除了最容易拿下的韩国之外,其他赵国、魏国、楚国、燕国、齐国都是王翦和王贲父子俩打下来的。


    王翦担心功劳太过,更加谨慎低调,从不和宗室公子有太多来往,自然也不会主动接近扶苏。


    扶苏被遣派到上郡监军。王翦的孙子王离是上郡副将,但也秉承着祖父的教诲,不怎么和扶苏亲近。他和王家人始终无缘。


    扶苏想到此处,不免遗憾叹惋。


    李谈好奇道:“先生,王城有哪里不对吗?”


    扶苏摇头:“我只是觉得王城十分宏伟。”攻打起来也挺费劲的。


    李谈了解扶苏不会轻易感叹这种表象,动了动脑筋,猜测扶苏是在怜悯修建王城的征夫,更加敬佩:“先生果然仁善。”


    扶苏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李谈多想了什么,不过他也没有反驳。


    “扶苏先生,前面就是王宫了。大王在龙台。”官吏把扶苏交给了引路的卫兵,面露些许担忧,目送扶苏的背影消失,才离开。


    龙台是整个赵王城内最高的宫殿。赵王扶着栏杆而立,远远地便看见被扶苏抱在怀里的小孩儿,冷笑一声:“廉卿觉得寡人该怎么处置秦国这个小孽种?”


    在赵王身侧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老者,他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抖擞,正是赵国上卿廉颇。廉颇声如洪钟:“可以把他的脑袋挂在城墙上,打击秦军士气。”


    “好。”


    扶苏抱着嬴政攀爬台阶,刚登上龙台殿,便察觉到来自殿内的压迫和杀意。他抱紧嬴政,低声安抚:“别怕。”


    “我不怕。”嬴政抱紧扶苏。


    扶苏提起一口气,走入殿内。他把嬴政放在地上行礼:“扶苏拜见赵王。”


    赵王道:“寡人听平原君说起过你,你前一阵去游说过秦军,又安抚城内百姓。原本寡人打算奖赏你,你却没有入宫。”他夸奖着扶苏,语气却十分严厉,带着对扶苏的不满。


    扶苏不慌不忙,拱手道:“小人没有太大功劳,实在无颜领赏。”


    赵王闻言神情稍缓:“寡人无意与秦国为敌,秦国却几次三番侵扰我,围攻邯郸,如今还连同齐国和魏国欺辱我,实在是欺人太甚!寡人今日要把秦国质子遗弃的幼子斩首,以回报秦军的辱国之仇。”


    嬴政听得似懂非懂,却明白赵王对他的恶意。他刚要张嘴叭叭,被后面的李谈一把捂住了嘴巴。


    李谈出了一身的冷汗,没想到大王根本不给扶苏先生商讨的余地。他急得满脑袋汗,却想不到什么法子帮扶苏应对。


    “你是赵国人?”一道洪亮震耳的声音穿透李谈的脑袋。


    李谈抬头去看,看见了宛如杀神的廉颇,强自镇定道:“是。”


    廉颇看向他的手:“你在保护秦国宗室?”


    李谈的手被廉颇的视线烫了下,却把嬴政揽得更紧了,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辜负先生:“是。”


    扶苏知道李谈不怎么会辩解,温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对廉颇说道:“李谈与我相交,为了义气帮我照顾秦国小公子,无论传到哪国人耳朵里,都称得上义士。”


    廉颇目光锐利地盯着扶苏,可对面貌似“弱不禁风”的文士却丝毫没有畏惧,莫名让他想起了蔺相如,明明没有什么武力,却能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维护主君。


    可惜蔺相如廉颇收敛思绪,看向扶苏的眼神都柔和下来:“你也是义士,为了回报秦国质子的恩德,宁愿冒死保护他的儿子。不过你最好还是主动把秦国这个小孩儿交出来,我可以少让他受些罪。”


    扶苏笑道:“大王,廉公,请听扶苏一言,再决定是否要杀秦国小公子。”


    廉颇没有反对,转头看向赵王。


    赵王背靠着凭几,手里把玩着一把玉刀,神情难辨:“寡人敬你是义士,才给你几分薄面。你若是阻挠寡人做事,就不要怪寡人把你当成秦国间谍处置了。”


    第33章


    扶苏听了赵王的威胁,也没有露出丝毫胆怯,笑容依旧平静稳定:“我如今身在王城中,周围都是大王的精锐武卒,如何能阻挠您做什么事呢?只是我常听闻圣君都不会偏听偏信,常常采纳八方进言,选出最合适的决策。”


    赵王道:“你觉得寡人杀掉这个秦国孽种,不是最合适的决策?”


    “是。”扶苏没有停顿,紧接着说道,“公子异人并非很重要的秦国宗室,在秦军面前也算不得什么,更别提他留下的小公子政。就算您把小公子政杀掉,也无法对秦军造成任何士气打击。恰恰相反的是”


    说到此处,他忽然停住,回身把嬴政抱起来,再看向赵王继续说道:“他不过是刚出生两年的一个小娃娃,刚刚断奶,连路都走不稳。大王残杀这样无知的、幼小的孩童,传及列国只会让天下人觉得您刻薄残暴。”


    赵王阴沉着一张脸,却没有当场否决扶苏的话:“难道寡人杀一个秦国孽种,还成了寡人的错了?”


    扶苏摇头道:“若小公子政已经到了知晓人事的年纪,您杀掉他,没有人会说什么。可他现在才多大?您为了一时意气残杀一个无知幼童,来日会不会为了一时意气对其他人痛下杀手?赵国国中臣民会不会胆寒?楚国援军会不会心生退意?”


    “放肆!”赵王抬手将玉刀砸向扶苏,却被廉颇凭空接住拦下。


    廉颇拱手道:“大王请以身体为重,不要动怒。”


    扶苏有些惊讶,不明白廉颇为什么会帮自己。不过眼下显然不是道谢的时候,搞不好还会把廉颇牵扯进来。他怕赵王再次丢东西,把嬴政交给冲过来的李谈抱着。


    李谈接住嬴政,顺便捂住了小孩儿的嘴巴。


    赵王冷笑:“我看你就是在妖言惑众。寡人不过是杀一个秦国孽种,哪里就会引得臣民离心?廉卿,把这个秦国间谍压下去处死,尸体悬挂在市口。”


    扶苏没有慌乱,反而负手叹息:“扶苏不过是一个小人物,死活都不重要。只是可惜大王你大祸将至,却还一无所知。”


    赵王恨极了扶苏这样说话。他一把抽出旁边的佩剑,霍然起身,疾步走下坐台,冲到了扶苏面前。


    李谈大惊,赶紧去为扶苏挡剑,却被扶苏用胳膊拦住。他咬了咬牙,抱着嬴政往后退了半步,以免被赵王误伤。


    赵王握紧了剑,指着扶苏道:“寡人随时都可以割掉你的舌头,杀了你。”


    “可是大王没有杀我。”扶苏笑道,“大王还是很明智的,知道不杀我对赵国才最有用。天底下很多人都对您的想法阿谀奉承,但他们不过是为了保住手里的荣华富贵,哪里是真的为大王您、为赵国着想呢?您忘了上党之事了吗?”


    赵王没有说话,握剑的手却往下放了一点,剑尖错开了扶苏的心脏。


    扶苏继续道:“当年冯亭要进献上党郡,猜中您心思的臣属,说尽接受上党郡的好处,却只字不提此举会引来秦军矛头。而真正为了您和赵国着想的平阳君都是极力劝阻您不要接受上党郡的。您不听他们的意见,最终导致赵国被秦军猛攻数年,更是在长平一役战死几十万将士。”


    赵王脸颊抽动着,压抑着怒气,笑得阴森:“你觉得你是平阳君那样的人?”


    扶苏道:“正是。我今日来拜见您,是为了救下小公子政,也是为帮大王避免犯下严重的错误。有些话别人不敢说,但是我不怕死,我敢说。”


    赵王用剑尖拄着地,目光死死地凝望扶苏的眼睛半晌,问向廉颇:“此番邯郸城能固守这么长时间,多亏了廉卿。廉卿来说说看,你也觉得寡人不该杀这个秦国孽种吗?”


    扶苏看向廉颇,原来守城的真正主将是廉颇,难怪王龁打了一年都打不下来。王龁的能力的确不如白起,但也不是平庸无能之辈。


    廉颇没有看扶苏,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回道:“大王不妨召见平原君和建信君,问问他们的意见?臣只懂打仗的事。”


    赵王看了他一眼,让人去找建信君。这个扶苏是平原君招揽的门客,平日里平原君没少在他面前夸赞,他并不信任平原君的话。


    建信君还没入宫,卫兵先一步禀报荀卿入宫的消息。


    赵王有些讶异:“请他进来。”自从荀况几年前离开了赵国,他就没再见过。就算这次荀况回到邯郸,也不曾入宫来拜见。怎么会这么巧?他看了眼扶苏。


    廉颇低头捋着胡须,眉头微动,思索着荀卿的来意。


    扶苏怔了怔,脑子嗡地一下,心头狂跳。他毫不怀疑,老师就是为了他才入宫的,为什么?他不过才刚刚拜荀卿做老师。


    方才他还很有把握,可是荀卿为了他卷进来,扶苏又开始紧张忐忑,不似方才那样淡定了。他慌张别开头,想要稳住情绪。


    在场诸人,只有李谈毫不意外。他在追赶扶苏的时候,正好路过荀卿,不过比荀卿跑的快一点。老头儿多年饱经风霜,腿脚不如年轻人利索,走了半天才走到龙台宫。


    “臣拜见大王。”荀卿入门后见殿内一片混乱,神情淡定地拱手行礼。


    赵王把佩剑丢给旁边的随侍,笑道:“多年不见,荀卿回了邯郸也不进宫来见见寡人。”


    荀卿道:“臣一身狼狈,惭愧。若非今日为了弟子,也不会来污大王的眼睛。”他对扶苏微笑点了点头。


    扶苏心里的不安骚乱瞬间被抚平,对荀卿深深行礼。


    赵王有些惊讶:“哦?扶苏是荀卿的弟子?”这小子还真不一般啊,能赢得平原君的另眼相看,又被荀卿收为弟子,还让荀卿冒死入宫为他求情。


    想起刚才扶苏的一番对答,赵王竟有了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这个人至少口才确实不一般。


    赵王和平原君一样稀里糊涂,却都是一样会做表面功夫,礼贤下士几个字随时挂在身上。此刻重新认识了扶苏的能力,赵王也不似刚才一样傲慢了。


    荀卿道:“秦国小公子只是一个无知幼子,杀掉他并不能震慑秦军,反而会引起天下人的耻笑。如今赵国被秦国、齐国、魏国三军合攻,大王更不应该露出再多的弱点,被秦军利用。”


    “不错。”扶苏道,“与其杀掉小公子政,不如以最高规格的礼仪善待小公子政。彰显您对秦国幼童的宽容气度,让那些滥杀无辜的三国联军失去道义。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到时候一定会有更多人援助赵国的。”


    扶苏一席话,让赵王眉宇间的皱纹消失了不少,却让荀卿的眉毛拧起来。


    扶苏有点忐忑,难道他说错了吗?为什么老师的表情那么难看?


    赵王逮住扶苏露怯的样子,顿时开怀,对荀卿道:“荀卿,你这个弟子怕不是更信奉思孟之儒。”


    扶苏这才想起来那句“得道者多助”是孟子说的。他的老师对子思、孟子一脉的厌恶,堪比对墨家的厌恶,直呼思孟一脉的儒生就是一群文盲。


    他下意识看向荀卿腰间的竹条,抿了下嘴巴。


    荀卿却很大气地笑道:“无妨。就算是头猪活了几十年,怎么也能做对一件事。‘得道者多助’孟轲至少这句话说得没错。扶苏对各类典籍文章的涉猎广泛,我也很欣慰。”


    扶苏松了口气。他读文章典籍的时候,向来不拘泥于出处,只要能看到的都会读,自然也不会错过孟子的文章。就算他早知道自己会拜荀卿做老师,该读的文章还是会读的,不会被老师一个人的言论所禁锢。


    不过扶苏还是不愿意见到老师因此生气、难过,以后他还是偷偷读吧。


    扶苏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继续道:“所以扶苏希望大王能慎重三思。”


    赵王没说放了嬴政,也没说要继续杀掉嬴政,他沉思着返回了自己的王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扶苏抿着嘴唇,如果这个时候再有一个推力就好了,让赵王能坚定坐下决定。


    这时门口传来了说话声,片刻后一个身形修长、衣冠华贵的男人走进来。他丝毫没被殿内肃静压抑的气氛影响,笑着和众人打招呼,声音如清泉叮咚悦耳。


    扶苏侧眼去看那人,对方长得不算最出众,眉眼间却别有风情。


    廉颇哼了一声,别开头。


    荀卿眉头微蹙,到底没说什么,却也没和那人打招呼。


    倒是李谈小声提醒扶苏:“是建信君。”


    扶苏顿时了然,难怪老师和廉颇会是这种表现。看建信君进来时的态度,显然已经接受过慎之的贿赂了。这个助力来的正合适,刚好推动赵王做下决定。


    建信君被二人轻慢,却丝毫没表露出不满,笑着走上王座的台阶,站在赵王身边道:“臣以为这位扶苏先生说得很有道理。”


    赵王对建信君的态度就温和多了:“说来听听。”


    建信君道:“我听说秦国质子逃回秦国,成了秦太子的嫡子。等日后秦太子成为秦王,那个质子异人就是新的秦国太子,而这个小孩儿是质子异人的长子。”


    赵王顺着建信君的话往下想。


    建信君等赵王脸上露出明悟,才继续笑道:“我们好好培养他和赵国的感情,以后送他回秦国,扶持他成为质子异人的太子。等他成为秦王时,大王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让秦国成为我赵国的附庸。”


    赵王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片刻后哈哈大笑,双手交叠握住建信君的手:“还是你最聪明。好好好,寡人再给这个秦国小孩儿指派两个老师。”


    既然打定主意要利用嬴政,赵王也不吝啬于施恩。他准许嬴政每日可以出入质子馆,但入夜后必须回到质子馆,不能在外面过夜。


    另外,赵王赏赐嬴政和卓兰芝几匹布和一些酒肉。


    赵王对嬴政招招手:“小孩儿,来寡人这里。”


    李谈有些担忧,他怀里这个小魔星可不是看人颜色的乖巧娃娃,便没有立刻放下嬴政,而是先求助扶苏。


    扶苏把嬴政接过来,握住他的小手,眼神深邃道:“赵王是一个很宽仁的人,您陪他好好说说话吧。”


    “好。”嬴政踢了踢腿落下地,摇摇晃晃走向赵王,却被台阶困住。不过他可是连门槛都不害怕,何惧区区台阶?


    小孩儿把小手套甩掉,趴着台阶往上爬。


    赵王见状哈哈大笑,让建信君把他抱上来,放在了自己的坐垫上。他捏捏嬴政的脸蛋:“小崽子,寡人饶你不死,还不快谢谢寡人?”


    赵王手上有很浓的酒气和脂粉气,嬴政被呛得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又打了喷嚏。


    喷嚏飞溅的口水沫在空气中飘开,映在灯盏的油火光下。


    嬴政的注意力瞬间被拉走,伸手抓呀抓:“我下雨啦。阿嚏阿嚏。”他还想要人为多制造一点雨。


    赵王无语,一手掩面遮挡,一手挥了挥,让建信君赶紧把他弄走:“你们回去吧,建信君留下同寡人商议国事。”


    “是。”


    扶苏抱起嬴政,把小孩儿紧紧箍在怀里。一直到离开赵王城,他才松懈了一点,摸着嬴政的额头:“吓到您了吧?”


    嬴政摇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想睡觉,要找阿母。”


    “我送您去找卓夫人。”扶苏松了口气,看来父亲没有被吓到。孩子小也有小的好处,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也什么都不知道。


    嬴政拍拍扶苏的脸,扭了扭身子,把脑袋窝在扶苏的肩窝:“你也不要害怕。等阿父再长大一点,就帮你揍那个大王。我曾祖父叫大王,为什么他也叫大王?”


    扶苏笑了笑:“大王是一个国家最厉害的人。赵国有赵国的大王,秦国有秦国的大王。”


    嬴政听到这个就不困了,抬头问道:“那秦国的大王厉害,还是赵国的大王厉害?”


    “当然是”


    “咳。”廉颇咳嗽了一声,提醒扶苏,自己还在这里呢。


    扶苏带着歉意地笑了笑,把嬴政的小脑袋重新按在自己的肩窝上:“不要睡着,被风吹了会生病,一会儿就能见到卓夫人了。”


    “嗯!”嬴政嫩声应下。


    扶苏转身对廉颇微微躬身:“多谢廉公方才相救。”


    廉颇道:“你不用跟我道谢,我没帮你。这段时间有了齐国和魏国的帮忙,秦国应该会加大攻城力度。我还要去找城内守将商讨,先走一步了。”说罢,他对荀卿行了个礼,便只身离开了。


    荀卿目送廉颇的背影,回想起当年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又想起了晚年凄凉的蔺相如,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心是好的,但说话不中听。”


    扶苏目露叹惋。可惜了,廉颇这样的脾气不能被平庸的君王所容忍,未来遭到排斥后,辗转于魏国、楚国,始终不得重用。纵有将才之身,也只能带着不甘和遗憾凄凉去世。


    李谈更是直接抱怨:“我看大王是越来越老糊涂了,当年临阵用赵括换下了廉公,导致长平一役死了那么多赵国将士。现在也不给廉公放兵权,只让他参与守城计划的商讨,都不让他亲自领兵。”


    荀卿捋着胡须道:“赵武灵王之后,赵国再无贤君明主。纵使有蔺相如和廉颇这样的人在,也只能挽救于一时。”


    李谈沉默下来,没有再说话。


    扶苏道:“天色太晚了,我们把小公子送回质子馆,就赶紧回去休息吧。”他还急着要见吕恕,这个时候吕恕肯定担心坏了。


    刚才还兴奋的嬴政,此刻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荀卿伸手把他捏醒,然后丢给李谈:“扶苏抱得他太舒服了,你扛着他跑几步,把他颠醒。”


    嬴政迷迷糊糊揉着眼睛:“我要打你的屁股。”


    “真是随了你那野蛮的曾祖父。”荀卿咬着牙根,双手把嬴政捏成饼脸,“讨人厌的小崽子。”


    嬴政清醒了,愤怒地“哼”了一声。


    扶苏笑道:“多谢老师。”若是让小孩子在冷风里睡着了,肯定会被冻坏的。


    荀卿摆摆手,这小玩意儿捏起来手感还真不错。


    恰好吕恕也在质子馆等他们,见嬴政和扶苏平安归来,他紧绷着的那口气舒出,差点双腿一软跌倒,幸好被扶苏一把扶住。


    夜深了,他们也不方便进入馆里,便把嬴政托付给前来迎接的韩非。扶苏没想到韩非竟然会主动帮忙,也是再三道谢:“我以后一定劝小公子不乱造你的谣了。”


    韩非点了下头,不对扶苏的承诺有什么信心,抱着困得东倒西歪的嬴政进了内院。李谈也告辞,独自返回家中。


    吕恕从架子上摘下灯笼,提着灯笑道:“我们也回去吧。老师,我已经帮您铺好了床铺。”


    “好。”荀卿见吕恕身体那么弱,决定以后不对吕恕施行棍棒教育。


    吕恕和扶苏并肩走在荀卿后面,小声道:“我帮你准备了安神汤。”


    扶苏笑道:“我看慎之必须更需要。我在赵王城里过得可有意思了呢,一会儿跟你说。”


    吕恕佩服扶苏的心性,竟然一点后怕的意思都没有。在胆量这方面,他确实不如扶苏:“对了,我去找建信君的时候,还遇到了另一个人也来给建信君送礼。她也是想帮主君求情。”


    扶苏困惑:“什么人?”在邯郸城里,还有什么人想要帮秦国质子?


    吕恕道:“是李左车的姑姑。听她自己说是李左车求她帮忙的,不过我觉得一个小孩子还没那么大的面子,能让家里不顾被赵王迁怒的风险来帮忙。”


    扶苏眉头微动:“李牧的女儿?我明日去拜谢她,顺便问问她的目的。无事献殷勤,未必是什么好事。”


    吕恕笑了声:“倒也不必这么麻烦,你可以去问卓相和,是不是他去李家求了人。”


    扶苏听出这里面有事儿,好奇地看向吕恕。


    吕恕道:“我也是听我父亲说的,他和卓家做生意,肯定得多了解一番。卓家数代做冶铁生意,财富和势力也越来越大,自然想要改换门庭。”


    对于这样的豪强来说,改换门庭的最简单方法就是向上联姻,和那些贵族、宗室联姻。把自家从低贱的豪强富商转变成贵族一员。


    富商再有钱,也是被随意拿捏的蝼蚁。做到了卓家这样的产业,自然不甘心继续这样下去,向上联姻也是正常事。


    吕恕继续说道:“卓家也知道自家出身不好,便从卓相和的曾祖父那一辈开始,耗费很多钱迎娶贵族女子,到了卓相和父亲这一代,直接跟赵国落魄宗室联姻。也就是说,卓夫人和卓相和的母亲是赵国宗室女。”


    扶苏微微点头:“莫非卓相和这一辈打算和李牧联姻?”


    “不错。”吕恕顿了下,“李牧总管雁门郡和代郡的军政,兵器采买都是他自己负责。冶铁豪强的卓家给李牧提供兵器,价钱也做了折算,双方关系密切,便约定为儿女亲家。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李牧和卓家也就联姻,加强这种合作关系了。”


    李牧的出身也不是大贵族,全家都是从边境靠军功起家的。对于卓家来说,这门亲事不算特别高攀;对于李家来说,这门亲事也不算特别低嫁,毕竟卓相和的母亲怎么说也是赵国宗室女。


    吕恕摇头:“偏偏就有了意外。卓相和的父亲在给李牧运送兵器的路上,被群盗所杀,他的母亲也悲伤而亡。卓家的掌家权转移到了他二叔那里,由此就没落了。”


    不仅仅是卓二叔没能力掌家,更重要的是卓家联姻被中断了。地位最高的赵国宗室女死了,而下一代却没接上,哪里还有大贵族瞧得上卓家?


    卓二叔也没什么好办法,想要让卓相和继续去和李家联姻,李家也不肯认了。于是他抓住了和吕不韦的合作,把容貌角色的卓兰芝献给秦国质子,好歹也接上了。


    吕恕小心翼翼觑着扶苏,低声道:“卓家主原本打算把卓夫人送给平原君的。后来觉得公子异人的身份更高,更有联姻价值。”


    平原君很好美色,对于卓兰芝这样容貌出众的少女也不会拒绝。只是卓兰芝的身份不高,进了他的后院也只是一个普通姬妾,更何况平原君都已经一大把年纪了。


    扶苏心里的怒火腾地生气,冷笑:“不思正道,自取灭亡。”他原本都不打算计较卓家的事情了,可是他们竟然敢这样苛待祖母。在离开赵国前,他一定要让卓家付出代价。


    吕恕怕扶苏生气,赶紧把这个话题岔过去:“说是李家不肯承认这门口头亲事,但如今看来却是未必。我觉得那李家的姑娘还挺喜欢卓相和的,不然也不会拿着所有积蓄去贿赂建信君,帮卓相和救主君这个小外甥。”


    扶苏听到这种话题脑子疼,什么喜欢不喜欢,实在是麻烦得很:“我明天去拜谢她,看看怎么答谢。”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不希望李家和卓相和结亲,不然以后他怎么把卓相和带回秦国?


    “你们两个蛐蛐咕咕了一路,猥不猥琐?”荀卿抽出竹条,挨个敲了两竹条,“非礼勿言!这么喜欢嘀咕别人家的事情,明天别人也嘀咕嘀咕你们。”


    吕恕熟练地抱住脑袋,挡住荀卿的攻击。


    扶苏经验还不够,被抽得龇牙咧嘴,失了形象。


    第34章


    不等扶苏去李家拜谢,次日便在质子馆门前遇到了李家姑娘——李柯。


    李柯站在质子馆门前,手里牵着小侄子李左车的衣领,任凭小孩儿怎么挣扎也挣不脱。


    李左车急得哇哇叫:“我要去见政儿,快放我进去。”


    李柯拍了下李左车的脑袋:“急什么急?前天让你来学室读书,你还鬼哭狼嚎在地上打滚不肯来,今天这么着急?”


    “小姑姑真讨厌!”李左车试图在地上打滚,却被扯住衣领,躺不下来。他气得上蹿下跳,望见扶苏的身影,喜极而泣,“先生快救救我呀。”


    扶苏还以为是什么恶人逮住了李左车,一见那李柯和李左车的眼睛很像,便知道是一家人,脚步放慢了些许,温声问道:“这是?”


    李柯面不改色,拍了李左车后脑勺一巴掌:“小孩儿不爱去学室读书,还想要逃跑。我把他逮来,交给先生。”


    李左车当场反驳:“我没有!”


    李柯都没搭理他,继续和扶苏说话:“先生,秦国小公子没有事了吧?”


    扶苏笑道:“没事了,还没谢过姑娘的帮忙。不过小公子和姑娘素昧平生,不知道姑娘为何会突然相助?若是被赵王迁怒,恐怕还会牵连到李家。”


    李柯道:“赵王本来对我阿父有很多不满,但是雁门关离不开我阿父。他就算有再多不满,也不敢把我阿父怎么样。说起来,我帮秦国小公子,也是想请先生帮另一个忙。”


    扶苏看了眼质子馆门前值守的卫兵,“我们进去说吧。”


    “好。”李柯一松手,李左车就变成了一溜烟,呲溜窜进了质子馆。她磨了磨牙,一点也不配合她,回头就把这臭小子的零嘴儿都藏起来。


    扶苏察觉到李柯的尴尬,也没有戳穿她方才的话,温和地笑了两声,带着李柯进入了质子馆。他们找了间空房间:“姑娘想要说什么?”


    李柯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吕恕和李谈,二人识趣地离开。等屋子里只剩下扶苏,她这才说道:“昨天左车告诉我,赵王抓了秦国小公子,所以我便去找建信君求助。”


    扶苏点头:“慎之已经告诉我了。姑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你我二人,扶苏保证不会把事情泄露出去。”


    李柯面露些许感激,轻轻提着一口气,低头往窗前走了半步才道:“原本我阿父和卓家定下了口头婚约,但是卓家主不幸早逝,这桩口头婚约也就没有人再提起。”


    扶苏打量着李柯,小姑娘已经长成少女,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莫非姑娘想要让我帮忙,请卓家承诺放弃这段口头婚约?”


    “不!”李柯转身忙道,“不,我希望卓相和能履行婚约,可是他一直逃避。这次我救了他外甥,若是再得到先生从中帮忙说和,他必然不会再躲下去了。”


    扶苏却没有立刻应承,望着李柯的眼睛道:“姑娘也知道相和是小公子政的舅父,若是有朝一日小公子政返回秦国,那么肯定也是要带着相和一起回去的。”


    李柯一怔,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可以帮卓相和重新当上卓家家主。他不用去秦国也可以。”


    扶苏摇头:“姑娘不明白吗?卓家这些年来到处与人联姻,为的就是希望能拔高门庭。只要相和去秦国,以他是秦国公子的舅父身份,怎么也比呆在赵国强。”


    李柯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能猜出卓相和从前的自卑,不敢继续和李家攀亲,却忘记现在的局势变了,卓家姐姐嫁给了秦国公子,以后是要带着家人去秦国的。


    而她的父亲是赵国的大将军,要为赵国驻守北境。无论赵王心里对父亲有什么不满,至少在权力上放得很开,就连雁门郡和代郡的关市税全都交给父亲支配。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她们李家绝对不可能背叛赵国的。


    半晌过去,李柯慢慢低下了头,手指持剑的茧子捻来捻去:“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我帮了秦国小公子的事情,就请先生代为保密吧,不必再让他知道了。”


    扶苏见李柯如此难过,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向来不怎么会安慰人,转而问起其他事:“眼下秦赵战事如此焦灼,李将军难道没有传回什么信吗?”


    李柯警觉,抬眼辨认扶苏的表情,可对方表现得很坦诚,完全不像是打探消息的间谍。她心里是有些相信扶苏的,可也不好随意泄露什么消息,便摇头道:“父亲的消息向来是紧要的,请恕我不能奉告。”


    “是扶苏唐突了。”扶苏也立刻道歉,没有继续纠缠。他派人把李柯送出了质子馆,眉头微微动了动,若是按照前世的情况,李牧现在应该一直在镇守雁门关,不会掺和进秦赵战事里。


    一直快到授课的时辰,扶苏才放下脑子里的思考,正要进课室。他刚走了两步,又听见震耳的战鼓声,这一次还多了厮杀喊声。


    扶苏往高处的台阶上跑了两步,望见城墙外的方向燃起黑烟,战况十分激烈。


    屋子里的小崽子们听见这动静也坐不住了,叽叽喳喳地跑出来:“老师!”他们跑到扶苏身边,像一群小鸡崽围在扶苏一圈。


    扶苏挨个摸摸脑袋安抚。


    吕恕抱着嬴政,吃力走来,连身形都有些站不稳。幸好旁边还有李谈,把嬴政抱走,才没让吕恕把孩子给摔了。


    扶苏与吕恕对视一眼,秦军肯定是得到了吕恕送出去的消息,知道赵国和楚国打算袭击河东大营,于是选择速战速决,早日攻破邯郸城。


    扶苏拧着眉毛,这种做法并不明智。他的本意是希望王龁能赶紧撤军,带着大军回去保护河东大营,击退出军。但是眼下秦军却选择了更冒险、更愚蠢的做法。


    吕恕叹道:“像是郑安平的手笔。”


    扶苏眉宇间怒色更显。王龁是个不怎么敢反抗王令的人,也不太敢硬杠郑安平,偏偏郑安平也没有什么打仗的能力,这样下去只会把秦军拖入深渊。


    “扶苏。”吕恕把周围一圈小孩儿扒拉走,站在扶苏旁边道,“不要着急,我再想想办法。”


    扶苏摇了摇头,能有什么好办法?不除掉郑安平,就算秦军这次能避免损失,也肯定会在下一次被郑安平给拖垮。


    除掉郑安平扶苏脑中闪过一瞬灵光,忽然笑了:“慎之,这里交给你了。”说罢,他便身形一晃,脚步飘飘奔向门口。


    吕恕脸色微白,似乎猜到了扶苏想要做什么,转头看向李谈。


    李谈会意,把嬴政还给吕恕:“我去帮扶苏先生。”


    “他们去干什么了?”嬴政双手抱成一团。


    吕恕心思慌乱,下意识地摸着嬴政的脑袋:“他们只是有事情要做。主君,我们先进去读书吧,等一会儿扶苏回来要检查您的功课的。”


    嬴政望向空无一人的院子门口,不明白扶苏要做什么,但猜到了他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小孩儿的眼睛有些红,跑了两步要追过去,就平地摔倒趴在了地上。


    吕恕吓了一跳,赶紧把嬴政捞起来:“您没事吧?”


    嬴政咬了下嘴唇:“我真没有本事。”总是看着儿子去冒险,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给儿子买新衣裳的承诺也一直兑现不了。扶苏会不会不想要他这样的阿父了?


    吕恕微微出神,跪在地上,温声安抚道:“世界上没有比您更有本事的人了。只是您现在还小,要多多吃饭、读书,长高长大,才能做很多的事情。”


    嬴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用力道:“好!我现在就去读书。”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他儿子去做危险的事情了。


    扶苏离开质子馆后,没有直奔城门口。两军交战之际,城门的把控最为严格,他是没办法出去的。


    他转道直接去找平原君。


    秦军突然加大攻势,给邯郸城带来的压力不可谓不大。平原君焦头烂额地在府中和众臣商讨,这个时候得知扶苏来求见:“快快请扶苏先生入内。”


    扶苏和李谈一前一后进来,都没来得及观察屋内其他官吏,开门见山道:“请平原君给我一百骑兵四百步兵,我带他们取来秦将首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平原君更是直接站起了身,“那秦将躲在士卒后面,你怎么能杀得了他呢?”


    在坐的其他众臣也不太相信,他们看扶苏这个人身形并不强壮,甚至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看上去还有些病弱,真的能深入敌营取秦将首级吗?


    众人交头接耳,越发觉得扶苏在说大话。


    扶苏自信地说道:“平原君请放心,我自有办法。现在秦军攻城的决心如此大,若是不能斩杀秦将,恐怕邯郸城很快就要被攻破了。”


    他这话说得很紧急,一下子让平原君原本就焦灼的心更慌了。平原君思考了一下,别人不知道扶苏的本事,但他是被扶苏用剑架过脖子的,也没有再和其他人商议,便给扶苏拨了人手。


    扶苏领兵离开。


    众臣叹气:“此子倒是有些胆量,可惜不像有能杀敌的本事。”


    虞卿坐在众臣中间,慢慢摇头,也不太赞成平原君同意扶苏去偷袭。可平原君已经下了决定,他也不好反驳,便道:“如今也没什么办法了,便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平原君听见虞卿的话,心里不安,嘴上却很是镇定:“我见过扶苏先生的身手。先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了,若是扶苏先生真的能斩杀秦将,我一定要为他请功。”


    众臣觉得平原君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身边招收的门客不济事就算了,还遇到扶苏这样一个喜欢说大话的人,偏偏平原君还信了。那扶苏全身上下哪里像是能斩杀敌将的样子?


    他们互相看看彼此,垂头丧气地摇摇头。


    唯有虞卿没有流露出什么异样的态度,反而温声迎合平原君:“若是扶苏真的能斩杀秦将,我同平原君一起上书,向大王为他请封。”


    “好!”平原君终于得到了支持,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脸上露出开怀笑意,对虞卿的好感倍增。


    从前虞卿在赵国做上卿的时候,平原君还没觉得这人有多好。前年虞卿为了帮魏齐,弃官逃到了魏国,再回到赵国后就顺眼多了。


    公孙龙冷眼看虞卿,嘴角泛起不屑的冷笑。也只有平原君这样糊涂的人,才会真把虞卿当成好人。他看这虞卿分明是后悔离开赵国了,现在回来又没了以前的威望,便想借着平原君往上爬。


    眼下虞卿只是阿谀奉承平原君,公孙龙倒也不好说什么。


    府中这一场议事,诸人各怀心思。已经离开的扶苏自然不知道这些人各自的算计,他带上了平原君拨给他的兵力,从暗道小门出了邯郸城。


    李谈不肯离开,便一直跟在扶苏的身后贴身保护着。


    扶苏安排好兵力,从山间小路迂回绕行,寻找郑安平。


    为了方便在战场上指挥,不让士卒们陷入混乱,每个将领带着的小路军队都会竖起大旗,上面写着将领的名字标志,所以扶苏很好辨认郑安平所在的位置。


    时间紧迫,扶苏也没有多说什么废话。他安排五十个骑兵冲破秦军,四百个步兵趁机拉开那部分秦军的兵力。自己则等着郑安平转移位置时,带着其余五十个骑兵准备偷袭。


    “你们只需要完成好各自的任务,待听见我撤军的指令,才可以撤退。否则一律按投敌处置!”扶苏看了眼前方不远的秦军侧翼,冷声训话。


    他身上的气场过于强大,就像是久经沙场的将领。那些士卒们下意识收起了轻慢。


    扶苏又扫视一圈士卒们,厉声道:“你们都是我赵国的精锐武卒,军令不需要我再重复。现在我们为了保住邯郸城,必须杀掉秦国将领。此战九死一生,但大王不会辜负我们的,就算死在这里,也一定可以让家中父母妻儿得到封赏。你我都是赵国的英雄。”


    “是!”扶苏几句话下来,士卒们的士气顿时振奋起来。


    李谈望向扶苏,马背上的先生浑身都散发着从容自信,吸引着人跟随他一起赴死。他知道扶苏先生不会真心为赵国卖命,可面对这样的先生,他也做不到再多怀疑什么。


    李谈一咬牙,翻身上马,举着弓箭道:“我随先生一道。”


    扶苏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李谈应该知道,他是别有目的。就算这小子头脑不算聪敏,也该明白他做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甚至应该会更有利于秦军。


    李谈的眼神没有退缩,坦然回望扶苏。至少先生现在不是在坑害赵国,他怕什么呢?


    扶苏笑了声,一甩马鞭:“杀!”


    昨日吕恕收买的亡命之徒,把赵楚联军攻打河东大营的消息带给王龁。秦军上下做了商讨。


    蒙武的意思自然是赶紧回援河东大营,这邯郸城怎么打也打不破,还有什么打下去的价值?


    郑安平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建功的机会,怎么心甘情愿就这样撤退?他自然是不同意的,要求举全军之力继续攻打邯郸城。


    王龁左右摇摆不定,理智上知道蒙武的说法是对的,但又不敢违抗王命,打算先上书回咸阳请命撤军。却在郑安平的反复施压之下,还是同意了郑安平的做法。


    不过郑安平也不是傻子,他是打算投机取巧捞点军功,不是真的想要送命。等到次日开战的时候,他带着两万兵力去侧翼照应,不正面和赵国对战,免得伤了性命。


    军功虽好,但哪有性命重要?


    于是当王龁带着主力在城门前厮杀的时候,郑安平反而带着侧翼兵力在浑水摸鱼,根本就没怎么用心打仗。


    这两万侧翼兵力正是郑安平带来增援的,本就是临时征调的征夫,又没有经过主将的严格训练,作战士气都不如疲乏的主力军。


    所以当扶苏派来的扰军小队突然打来时,一下子把两万侧翼兵力给打散了。军阵瞬间溃不成形,甚至有不少士卒干脆丢盔卸甲跑掉了。


    扶苏看见这一幕,岂能不心痛?他们大秦的将士都是精兵锐士,却因为没有一个合格的将领带着,直接成了一盘散沙!


    “先生?”李谈察觉到扶苏的情绪不佳,轻声询问。


    扶苏微微摇头:“我没事。”他见郑安平已经从保护圈露出来,一抽马鞭,以闪电之力窜了出去,冲向那坐在战车上的郑安平!


    李谈催马追过去,一路引弓搭箭,射杀想要攻击扶苏的秦军,为扶苏保驾护航。


    二人配合默契,扶苏几息间就冲到了郑安平的面前。


    郑安平脸上刚刚露出惊恐的表情:“快来人!”他举起长矛想要戳扶苏下马,却被扶苏翻了个身避开,长矛也在下一刻被扶苏挑飞。


    郑安平吓得浑身血液静止,大喊:“不要杀我,我投降!”


    随后,扶苏一剑斩下了郑安平的头颅,抓着飞起来的头颅,当即下令:“不要恋战,撤退!”


    “哪里跑?”一声暴喝突然炸开,蒙武挥舞着长刀,率领一路骑兵前来救援侧翼。他眨眼间冲到扶苏旁边,一刀砍过来。


    扶苏躺平在马背上,躲过了这一刀的攻击。


    蒙武先是被扶苏的骑术惊讶了一瞬,随即看清了扶苏的脸,更是震惊:“扶苏?”


    扶苏对蒙武展示了一下郑安平的脑袋,嘲讽道:“想不到秦将如此不济事。赵国可不要这样的无能的降将。”


    蒙武随即意识到郑安平刚才想要投降了,说起来郑安平死的倒省心。在打仗这方面,他脑子还是很灵光的,敏锐察觉到扶苏并无敌意,简单过几招就放扶苏离开了。


    郑安平战死,秦军也收兵回营。


    蒙武将扶苏的事情上报王龁:“昨天城里的消息会不会是扶苏传给我们的?那他今天为什么又要帮赵国打我们?”


    王龁不怒反笑,他猜测扶苏是想除掉麻烦的郑安平,说实话,这反而帮了秦军大忙。这些日子被压迫的心也散去阴翳。


    不过这种话王龁不好说出来,无论如何郑安平都是应侯范雎举荐的人,估计扶苏以后还是会回秦国的,不能说出来让扶苏得罪应侯。


    王龁没有回应蒙武的问题,笑道:“把郑安平投敌被杀的事情上报咸阳,准备撤军到河东大营吧。”


    蒙武大喜:“将军,你答应撤军了?”


    王龁叹了口气:“此战秦军损失甚大,继续打下去,我真成大秦的千古罪人了。”他做下这个撤军的决定也不容易,还是今日战损太大,再加上没有了逼迫他的郑安平,才得以下定决心。


    “好!”


    扶苏这一偷袭计划,从城中暗道一进一出,甚至都没用上一个时辰。平原君府中的商讨都还没有结束,诸人皆未散去。


    平原君还没做好怎么应对秦军的策略,便听见扶苏回来的消息。


    诸人面面相觑,“怎么可能这么快?”


    “偷袭失败了吧?”


    “应该是还没有出发。”


    不管诸人怎么议论,下一刻看见扶苏提着滴血的脑袋,瞬间屋内没了声音。


    就连只是敷衍应和平原君的虞卿都大吃一惊,上下打量着扶苏,实在看不出这人有敌阵取将的本事,偏偏还真让他这么快就取下了秦将首级。


    平原君也愣住了。


    扶苏将郑安平的脑袋放在地上,拱手道:“幸不辱使命。可惜只有二十个骑兵活着跟我回来。”


    平原君难以置信了,他都没指望扶苏能带着活口回来。


    这时,有守城武卒回禀:“平原君,秦军撤兵!”


    扶苏顿时松了口气,碍眼的郑安平死了,这次王龁应该没有什么撤军的负担了。如果秦军能早一天撤离邯郸,就可以避开信陵君带来的救赵的魏国援军,不至于再有更大伤亡。


    屋内寂静片刻,平原君拍案大笑,起身疾步过去拉住扶苏的胳膊:“好好好,我一定要为你向大王请功。多亏了扶苏先生英勇无畏。”


    扶苏推辞道:“还是先抚恤阵亡的士卒吧。”


    “应该的。”


    屋内众人也重新活了,兴奋地议论着秦军撤军的消息。过一会儿,也都往扶苏的身前凑,询问着对方如何斩杀敌将,听罢也都赞叹不已。


    平原君当即和虞卿一起入王城,向赵王上报这样的喜讯。


    赵王自然是高兴的,可他对扶苏始终心有芥蒂,认为对方更加向着秦国那个小崽子。几番琢磨之下,只打算封赏给扶苏一个虚封,另外给一点钱。


    这样的奖赏未免太吝啬寒酸了些。扶苏好歹也是斩杀了敌国重要将领,并非只是杀了几个小兵而已,就算不能封君封侯,至少也该有点实质上的封赏。


    就连廉颇都没办法装聋作哑了,进言道:“大王,不管这个扶苏到底心里向着谁,但他都为我们赵国立下了大功。您这样吝啬的封赏,恐怕会寒了其他将士的心啊。”


    赵王心情不愉,什么时候他想不想封赏,竟然还要听他们的话?


    于是这一点虚封也都没发下来,关于扶苏的封赏就这样悬着,连续多日也没有任何示意。


    邯郸城内各方人私下议论纷纷,就连街头的百姓和士卒都在忍不住嘀咕。


    唯独处于风暴中心的扶苏还似往常一样,仿佛被议论的人不是他,也没有把封赏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恢复了每日的常态,白天就去质子馆授课,其他时间就和吕恕、韩非跟着荀卿读书。


    任谁也看不出来这样淡泊儒雅的君子,竟然能只带着五百士卒,就从两万秦军手中,只用了一个时辰斩杀秦将。


    几日后中午课间休息,卓相和气不过,跑到质子馆偷偷骂了一顿赵王。


    扶苏坐在东屋擦拭着宝贝佩剑,眼神专注深情。


    荀卿喝了口温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是你媳妇儿。”


    扶苏无奈笑了声:“老师怎么也调侃我?这把剑真的很不错。我能斩杀秦将,都是靠了这把锋利的宝剑。”


    “那我以后多给先生送几个媳妇儿。”卓相和哈哈笑道,满脸的天真单纯,好像真的认同了荀卿的说法。


    荀卿嘴角微抽,幸好卓相和不是他的弟子,这么单纯的脑子真的很让人想敲敲。


    扶苏也忍不住扶额,随后动作轻柔地收起了佩剑,看了卓相和半晌。这样心思纯净的人,就算是想要利用,也会让他于心不忍。


    卓相和有些摸不着头脑:“先生看我干什么?我今天穿得不好看吗?”


    扶苏笑了声,看了眼坐在席子上玩战车的嬴政,最终还是没有隐瞒李柯的事情。他的确想要把卓相和带回秦国,最好不让他与李柯有任何牵扯,但这不是君子所为。


    卓相和听完,愣了大半天。


    扶苏道:“你若还想和李家结亲,我可以帮你做主。”


    卓相和沉默了大半天:“我不值得。”


    “没有什么不值得。”扶苏道,“你有手有脚有能力,容貌端正,有什么不配的?如果你实在不想和李家结亲,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秦国。”


    卓相和呆了呆:“我和秦王结亲吗?不太好吧。秦王的女公子都和我阿母年龄一样大了。”


    听见“秦国”两个字,嬴政的小耳朵动了动,扭头去看卓相和他们。


    扶苏竟无言以对。


    荀卿好心把自己的竹条借给扶苏:“忍不住可以试试。”


    扶苏婉拒了老师的帮忙,继续对卓相和道:“你是小公子的舅父。小公子一直生活在赵国,回到秦国后也没有什么人手,如果你以后能去秦国帮他,自然最好不过了。”


    卓相和闻言有些心动:“可”他还要振兴卓家呢。


    “和我回秦国。”嬴政爬到卓相和怀里,用战车撞卓相和的肚子,“舅父和我回秦国。”


    卓相和按住嬴政的玩具战车,“你一会儿就把舅父撞死了。先生,让我再好好想想吧。”


    扶苏点了点头,反正他们离开秦国还要几年的时间,倒也不急于让卓相和下决定。


    “喝点热汤吧。”吕恕端着一大盆热汤进来,给屋内众人分食,“最近又有些转凉了,老师和扶苏都要注意保养好身体。”


    卓相和双手接过,喝了一大口,感叹:“慎之先生好贤惠啊。”


    吕恕忍着没用木勺敲卓相和的头。


    但荀卿用竹条抽了卓相和好几下,把对方抽得吱哇乱叫:“非礼勿言!”


    屋内顿时一片欢声笑语,就连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韩非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片刻后,吕恕跪坐在扶苏旁边,温声道:“赵王一直不肯封赏扶苏,民间舆论越来越大了。估计他过两天就会给扶苏赏赐。”


    扶苏双手握着汤碗,淡然笑道:“无非是给一些虚封。”


    李谈忍不住骂道:“赵王给建信君赏赐倒是大方!”


    “毕竟是真爱嘛。”卓相和的嘴巴一如既往地找揍,又被荀卿抽了一下后背,“嗷”地一声跳起来,抄起嬴政,跑到韩非旁边坐着。


    嬴政不大高兴:“我的玩具!”他的玩具还在那边放着呢。


    卓相和戳歪他的脑袋:“就知道玩,舅父挨揍了也不知道心疼。”


    扶苏摇了摇头,把嬴政的玩具递过去,正要说什么,忽然有仆从进来禀报。


    “先生,廉公带了一个人来见您。”


    第35章


    能被廉颇带来的人,肯定身份非同一般。扶苏便亲自出质子馆的大门去迎接。


    门口只停着一辆十分破旧的牛车,这让扶苏心中疑惑更深。


    牛车的车厢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了廉颇和另一个宛如枯败干尸一样的老者。


    扶苏一看这老者的模样,瞬间意识到对方恐怕命不久矣,明显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能乘车出门都已经算是奇迹了。


    不管他心里怎么琢磨,脚下却直接走向牛车,恭敬行礼。


    那老者强撑着坐姿仪态,考问了扶苏一些问题。


    二人一个在马车里,一个在马车外,一问一答对话并不算多,但老者说话实在费力,也耗费了半个时辰,偶尔吐字实在含糊,都得靠廉颇从中翻译。


    片刻后,老者神色疲乏,闭目结束了问话。


    廉颇这才对扶苏解释道:“这位是蔺公。”


    蔺相如?扶苏震惊重新打量了一遍蔺相如,传闻中蔺相如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病得很严重了,从此也不再出现在赵国朝中,没想到对方还活着。


    “去王宫吧。”蔺相如闭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声。


    廉颇对扶苏点点头算是道别,放下了车帘,才扶着蔺相如躺在软枕上:“我看你还是回家休息吧,别回头把这身老骨头折腾散了。”


    蔺相如的脑袋似乎摇晃了一下,都不知道是不是被晃动的牛车带得颠簸。但廉颇还是懂了蔺相如的意思。


    廉颇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蔺相如,最后还是吩咐车夫转道去王宫的方向。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蔺相如也没再跟扶苏说其他道别的话。


    扶苏站在原地,心中困惑不已,蔺相如为何拖着病体来见他?为何看见他之后什么事情也没交代?方才考教他的只是一些很寻常的问题,到底有什么深意?


    这些问题,廉颇也不懂。无论是年轻的时候,还是上了岁数,他都没办法理解蔺相如的一些做法,直到事情尘埃落定,才能看懂一二。


    可蔺相如也没有给廉颇解释,他闭上眼睛养着精神。


    廉颇见状也没有多问,反正蔺相如做事总是有道理的,他只要相信就好了,等过一阵就看见结果了。


    自从长平一役后,蔺相如一直卧病在床,这还是难得主动入宫来见赵王。赵王听闻蔺相如已经不能走路了,很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他始终觉得当年自己没听蔺相如的上谏,所以对方一直在跟自己赌气。


    在宫门前值守的卫兵描述了一番蔺相如现在的模样,赵王还是将信将疑。不过廉颇主动请求将蔺相如抬进去,赵王也不好拒绝,便在一处距离宫门比较近、地势比较低的宫殿接见。


    可这些怀疑,在看见蔺相如的时候,都没有了。赵王都差点认不出来当年风华正茂的蔺上卿,还以为自己见到了什么骇人的活尸,差点吓得喊卫兵进来。


    赵王脸色不大好看,眼神一直在躲避蔺相如的方向。为了掩饰这种尴尬,他直接先问廉颇:“蔺卿病得这么重,怎么还要把他带进来?”


    不等廉颇回答,蔺相如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却还是很清亮,并没有行将就木的浑浊。他咳嗽了两声,把干涩的嗓子清开,尽量发出最清楚的声音:“大王,臣听闻近日城中的一些流言。”


    赵王道:“不知道蔺卿说的是什么流言?”在秦赵交战的这几年里,邯郸城里偶尔就会出现一些蛊惑民心的流言,但是他早已下发严令,抓捕严惩所有传播流言的人,怎么还有流言出现?竟然还传到了蔺相如这个快死的老头子耳朵里?


    蔺相如道:“扶苏为赵国斩杀秦将,但大王迟迟没有给他封赏,此事早已引起鼎沸议论。”


    赵王没想到竟然是这么点小事,竟让蔺相如亲自进宫。他的态度冷淡了一点:“寡人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封赏他。难道他去拜访蔺卿了?所以蔺卿近日来给扶苏做说客。”


    蔺相如沉默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力气了。


    廉颇忍不住插嘴道:“大王,是臣去见蔺公的时候,提起了扶苏的事情。蔺公也不是来给扶苏做什么说客的,他今天才刚刚见了扶苏一面,也没有聊什么。”


    赵王靠在凭几上,笑了:“寡人只是随口一说。”


    蔺相如终于开口了:“臣来见大王,确实是为了扶苏的事情。希望大王能慎重考虑,扶苏这个人不一般。”


    赵王想起那日在龙台宫接见扶苏,冷笑一声:“确实不一般,伶牙俐齿。”


    蔺相如摇头:“他的能力的确是不凡,却也没到神鬼之才的程度,身上的弱点也显而易见。臣说得并非是他的处事能力。”


    “哦?”赵王有了点兴趣,“他身上的弱点是什么?”


    蔺相如没想到赵王最关心的竟是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下,感觉自己有些头晕,便没有回答赵王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他最不一般的是‘信人奋士’的能力,和廉卿、荀卿这些人只见过几次面,就能吸引他们的欣赏。更别提他身边还快速聚集了李谈这些年轻人。”


    见蔺相如忽视了自己的问题,赵王不太高兴。他刚要发脾气,瞥见蔺相如半死不活的样子,就闭上了嘴。


    蔺相如道:“他这样的人要么是大才,要么是大患。大王只能用两种方式对待。”


    “哦?”赵王勉强提起一点兴趣,他并不怎么信服蔺相如的话。那扶苏不过是嘴巴厉害了一点,忽悠得其他人都对其产生好感,实际上哪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蔺相如真是病得糊涂了。


    蔺相如道:“这次他斩杀秦将,立下大功。大王要么趁这个机会,给他封君封地,对其拉拢一番;要么趁着他还没有成长起来,找个借口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若是有朝一日他回了秦国大王可还记得范雎的教训?”


    当年范雎被魏国相邦魏齐猜疑,遭到魏齐的百般羞辱,甚至在被打断牙齿肋骨后,丢弃在了茅厕里。魏齐更是让宾客直接往范雎身上撒尿,那个时候他明知道范雎还没死。


    等范雎诈死逃脱,在郑安平的帮助下改名“张禄”,奔逃投奔去了秦国。后来得到了秦王的赏识,一跃成为秦国相邦。


    就在前两年,秦王帮范雎报仇,逼得魏齐不得不四处奔逃。等魏齐跑到了赵国,秦王更是直接扣押平原君,逼迫赵王交出魏齐。最后魏齐绝望自尽。


    赵王听蔺相如提起魏齐,就想起被秦王逼迫交出魏齐的屈辱。他不在乎什么魏齐,但那种被秦王居高临下逼着,把魏齐的脑袋献给秦国,很是让人不快。


    “蔺卿是觉得寡人不处置扶苏,来日扶苏就会像范雎一样,回来找寡人报复?”


    蔺相如道:“今日扶苏有功,大王不肯封赏他,来日他必定会记仇。就算他不记仇,只是回到秦国,都会成为赵国的心腹大患。所以臣请大王三思,是拉拢还是直接杀掉,都要做下个决定,没有左右摇摆的中间道路。”


    廉颇听完蔺相如的话,想起扶苏斩杀秦将的勇武,不由得心里生出一股怜悯和惋惜:“大王,扶苏并非秦国宗室,也没有为秦国尽忠的理由。若是大王肯大力封赏他,一定能让他心甘情愿为我赵国做事。”


    赵王沉思着,没有说话。


    蔺相如看了廉颇一眼,说道:“若是能让扶苏归顺自然是好的。这样封赏有功之人,也能振奋其他为赵国奋战的将士。但那扶苏是否能真的归顺,很难说。”他今日和扶苏一问一答,发现这人的心志十分坚定,比拉车的那头老牛都倔强。


    廉颇急道:“大王,自从长平一役后,有能力的将领都折损得差不多了。这个扶苏擅长领兵作战,何不试试呢?若是有一天他真的心生异端,到时候再杀掉也不迟啊。”


    蔺相如对战场上的事情不如廉颇了解,听了廉颇的话,一时倒也没有反驳。


    片刻后赵王才开口道:“若是寡人一定要杀了扶苏呢?”


    廉颇哑然。


    蔺相如道:“斩草要除根。不仅要杀掉扶苏,更要杀掉那个和扶苏感情深厚的秦国小孩儿,永绝后患!”


    赵王想起建信君跟他提起的设想,以后扶持那个秦国小孩儿回去当秦王,到时候他就可以间接操控秦国,让秦国成为赵国的附庸。


    这个设想实在是太美好,让那么强大的秦国就这样匍匐在脚下,赵王想起来就浑身颤抖,难以抑制心里的激荡。


    “大王。”廉颇道,“臣还是觉得应该先试试拉拢扶苏。”


    赵王被廉颇的声音唤回神,也不愿意杀掉嬴政,便同意了廉颇的话:“那就先试试。廉卿觉得寡人应该给扶苏什么封赏?”


    廉颇看向旁边的蔺相如:“方才蔺公说过要封赏就封赏得大一点,不如划给他一片封地?”


    蔺相如对赵王的选择没有异议,便顺着廉颇的话提出意见:“划封地可以,但是要远离秦国的国土。最好在东南或东北给扶苏一片封地,把他和西方的秦国隔开。到时候就算他想要带着封地投秦,也没办法让秦国接管这块遥远的飞地。”


    赵王颔首:“寡人再和其他人商讨一番,到时候再下封赏。”


    “是。”蔺相如半躺在席间,比刚进门的时候气色好多了,方才说了那么多的话,竟然还越说声音越清晰。这个时候他还能起身,来跟赵王行礼。


    赵王和廉颇心头一跳,这蔺相如很像将死之前的片刻回光。


    赵王赶紧挥挥手,让廉颇带蔺相如回去休息。


    廉颇心里顿时翻涌出一股怒意,就算赵王没有明说,但谁看不出来他是怕蔺相如直接死在王宫里,觉得太晦气了。


    当臣子的就算是病入膏肓,也在为国君着想;可当国君的却如此冷酷无情,甚至怕蔺相如死在这里,连多的问候都不敢多说,免得拖延太久时间。


    蔺相如按住廉颇的胳膊,没有让对方开口劝谏赵王,低头道:“劳烦送我回家吧。”


    “嗨!”廉颇也没用宫人再来抬蔺相如,直接把他背起来,一路走着出了宫。


    另一边,在质子馆的扶苏还不知道自己刚才命悬一线。他回到屋子里,把刚才和蔺相如见面的事情说了一遍,愈发困惑:“蔺公总不能是单纯来见我一面的吧?”


    韩非摇头,不相信蔺相如的目的会这么单纯。可他的政治经验也不多,猜不到蔺相如的用意。


    倒是吕恕有了些许猜测,看向旁边的扶苏:“怀璧之罪。”扶苏在邯郸城的表现太显眼了,展示出来的能力引起了蔺相如的注意力。


    荀卿捋着胡须道:“如果他真的向赵王提议杀了扶苏,扶苏打算怎么做?”


    扶苏思考了一会儿道:“我觉得赵王会先试试能不能用我,如果用不了我,才会杀了我。老师,我的想法对吗?”他这话问得很忐忑,自己并不怎么懂这种算计。


    他生前能参与到一些政事上的时候,大秦早已经统一四海了。秦国有一套非常细致严苛的律令,专门针对上上下下的官吏。所以他们大秦很少有这种弯弯道道的算计,官吏满脑子都是办好差事,应对年底的考计、考课,若是考评到了最后一名,是要受罚的。


    吕恕点点头,比较认同扶苏的话。他也看向荀卿:“学生也认同扶苏的说法。”


    荀卿左看看扶苏,右看看吕恕,这俩人的眼神竟很相似,像是在秦国那样的为官环境下培养出来的,身上带着一股子无法言说的秦吏味儿,用有逻辑的律令规则去思考,但很多人是没有逻辑的在作恶。若是把他们放在人情复杂的朝堂环境里,恐怕会被算计得很惨。


    荀卿嘴角抽动了一下,“你们的想法很有道理。但是我给你们的考题是,如果赵王真的要杀扶苏,你们该怎么办?人性之恶不可小觑,你们要先思考好最坏的结果。”


    扶苏又思考了半天:“我会想办法保住小公子。”就算他真的会死在邯郸城,也要一定要保住父亲和祖母的安危。


    吕恕看着扶苏的侧影,抿了抿嘴唇:“我还有一些钱,可以贿赂官吏,帮扶苏离开邯郸城。”


    荀卿扶额,这两个学生真是透着一股老实人豁出去的猛劲儿,但效果怎么样,很难评价。


    他叹了口气:“看来我还是应该先教教你们什么叫人之性恶。你们以后要用礼、法去教化那些本性之恶的人,也要懂得如何防备本性之恶的人的算计。如果不能应对恶人的算计,还试图对其跪地求和,只会死得更惨。”


    扶苏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他生前虽然没得到父亲特别的重视,但也是大秦长公子,没有什么人敢算计他,他也没被人算计过。


    不同于扶苏的坦荡自信,旁边的吕恕脸色乍青乍白,掩唇咳嗽了好几声。


    扶苏扶着他,帮忙拍拍后背:“是不是刚才被冷风吹伤了?”


    吕恕苍白着脸摇头,却不敢去看扶苏,更不敢去看嬴政。他只是垂着脑袋,让发丝遮挡着眼睛道:“老师说得很有道理。”


    他白活了那几十年,从前有老师庇护,后来有主君庇护等到主君先一步离开,他竟还可笑的指望寻求豺狼庇护,还因此背弃了主君。


    吕恕手脚发凉,下意识地掐住了手臂,下一刻被一只小手搭住。


    嬴政歪着头看他,有点担心:“你生病了吗?”


    吕恕猛地后退,仿佛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整个人直接从坐台滚下去了。他对着嬴政,一脑袋磕在地上,当场晕了过去。


    嬴政抱住了扶苏,又担心又委屈:“我又没有打他。”


    扶苏摸摸嬴政的脑袋安慰了一句,赶紧和李谈一起把吕恕抬到席子上。他叹了口气,慎之从前到底是什么人?


    荀卿也很好奇,不过他并没有扶苏那么多的惊讶感慨:“让他休息休息吧。时辰差不多了,你快把这小崽子带去上课。”


    嬴政怒喊:“我还没有吃饱饭!”


    荀卿用竹条捅了捅嬴政的肚子:“活该,让你玩一会儿,吃一会儿。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饭都凉了。记住这次的教训。”


    嬴政捂住肚子,怕也像扶苏一样挨揍,一声不吭爬到自己的饭盘旁边。他抱起小碗,用勺子挖着食物往嘴巴里塞,吭哧吭哧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


    扶苏对老师佩服不已,让小孩儿乖乖吃饭这么难的问题,都让老师轻松解决了。


    次日,安静了多日的秦军撤出了邯郸的范围,转到往河东退去。


    赵王大喜不已,当即不再犹豫,趁着这个机会下诏赐予扶苏河间十城,封其为河间君。


    河间这一片地一部分归赵国,一部分归燕国。赵国和燕国常有摩擦,把扶苏的封地安置在这儿,还能让他尽心尽力帮赵国守护疆土。


    扶苏对河间这片地方也不陌生,原本过些年燕国会把河间几座城池献给吕不韦。后来吕不韦想要扩大自己的河间地盘,派甘罗游说赵国,不动一兵一卒多得到了不少河间城池。


    现在这一块河间地却属于他了,扶苏看向吕恕,对他挑了下眉毛。吕恕和他一样是后世神游至此,肯定也知道这件事,现在吕不韦可是吕恕的父亲。


    吕恕哭笑不得,长公子真是孩童心性,得到封地的第一想法竟然是来调侃他:“你这孩子”别说是河间地盘了,就算是其他封地,他也会想办法让父亲推辞掉。


    扶苏见吕恕又开始思虑重重,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想太多。只要吕公日后不太过分,都还有机会。”他觉得父亲还是比较宽和的,前提是吕不韦这次不再冒犯王权。


    “我会劝他的。”吕恕低声应了句。


    扶苏得到封赏的消息传开。没过半天时间,家宅门口就络绎不绝迎来宾客。


    这些人有些是来攀附,有些是来试探,也有些只是单纯走个过场。不管他们的心思如何,扶苏的名声都随之传播的更广。这里面还有吕不韦派来的眼线,将消息带回了咸阳。


    吕不韦和已经改名为子楚的公子异人坐在堂中,翻阅手上传递消息的木牍:“扶苏?这人不一般,公子对他有印象吗?”


    公子子楚跪坐在桌案前,仪态翩翩。他放下手里的笔,接过吕不韦的木牍翻看:“看消息说他和我长得很像,若是见过就一定有印象的。奇怪,我并不认识他,他为何要帮我保护政儿?”


    吕不韦慢慢摇头,单手捏着另一片木牍,看着上面扶苏和吕恕相交的事情:“大概是友非敌。这样也好,有他和慎之在一起能保护好小公子。”


    公子子楚想起还在邯郸的孩子,不由得叹息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接他们母子回来?”他一歪身子,直接盘腿坐在席子上,也不管方才端正的仪态了。


    吕不韦无奈提醒:“公子还是要注意仪态,那些宗室本就看不惯您是在赵国长大的。”就差没指着鼻子骂公子子楚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鲁文盲了。


    公子子楚骂骂咧咧,半天后捂着胸口喘了儿气,然后继续骂骂咧咧。


    吕不韦熟练地拿起两团软布,堵住了自己的耳朵。等公子子楚骂完了,他神态自若地取下软布:“您至少要忍耐到继任王位。等您做了大王,就没有人敢再对您指手画脚了。”


    公子子楚沉默了一瞬,狐疑地看着吕不韦:“我怎么感觉你在诳我?在赵国的时候,你跟我说只要认华阳夫人做母亲,我就能为所欲为;后来你告诉我只要回到秦国,我就能为所欲为;现在又说这种,我感觉你在骗我。”


    越想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公子异人支起一条腿,胳膊搭在桌案上,贴近吕不韦:“你见过驴吗?有些农夫就在驴面前挂个大饼,让驴一个劲儿的往前跑。我觉得我就是那头驴。”


    吕不韦温声道:“怎么会呢?”


    第36章


    吕不韦放下木牍,起身去拨弄旁边的小炉子,拿出一直温着的酒壶,给公子子楚倒满一杯:“你也看了一上午的文书了,累了吗?提提神吧。”


    “算你还有点良心。”公子子楚哼笑一声,捏着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便一口灌进去。


    下一刻他面容扭曲差点吐出来,一把按住桌案一角,强忍着咽进肚子里。


    公子子楚把酒杯往吕不韦身上一丢,跳起来破口大骂:“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吕不韦淡定捡起酒杯擦干净,又给他添了一杯:“是慎之从蜀郡买回来的茶,味道一般,但提神效果还不错。我是让公子提提神,不是让你喝酒喝晕了头。”


    公子子楚叉腰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才停下来:“你跟我好好说,我自然就喝了。你干什么把那破茶放进酒壶里骗我?”


    吕不韦道:“我怕你不喝。”


    “”公子子楚惊得绕着吕不韦又转了好几圈,“果然商贾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从里到外都黑透了。你以后最好黑天别出门,我怕别人看不见你,骑马把你撞飞。”


    吕不韦笑了笑,敲敲桌案让公子子楚坐好:“公子玩闹完了,便继续做功课吧。你以前在赵国从未接触过政务,现在更应该抓紧时间熟悉各类文书,不然怎么比得过其他公子?现在你认了华阳夫人做母亲,但也不代表就不会被其他公子踩下去。”


    公子子楚听了吕不韦的话,刚放松一点的心又被攥紧,蔫巴巴地跪坐回桌案边,叹息:“我那个父亲怎么这么能生呢?”


    吕不韦摇头,从桌案下抱出来一摞竹简放在桌案上:“公子与其抱怨,不如多做功课。现在你的形势很不利,宗室和旧臣都支持其他公子,您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华阳夫人手里的楚人外戚。可前几年秦王清扫宣太后和穰侯,将朝中的楚人打压了不少。所以您要更加努力,让秦王和太子看见您的能力。”


    公子子楚深吸一口气,提起了笔道:“我明白。”


    “我果然没有看错公子的潜质。”吕不韦毫不吝啬地对公子子楚大肆夸赞,然后又从桌案下面掏出来一大摞竹简,往公子子楚的桌案上摆。


    公子子楚大惊失色:“停停停,不是说好了那些文书要留着下午看吗?”


    吕不韦面不改色道:“因为我们这些商贾黑透了。”


    “”真是小心眼儿,公子子楚咳嗽一声,揉了揉额头,“侍医说我从前没养好身体,不能太过操劳。唉,不知道赵国人会怎么苛待政儿?”他在赵国做质子的时候,就没少被赵国人欺辱,甚至隔三差五连饭都吃不上。


    吕不韦道:“现在咸阳的局势也不乐观,公子能保全自身就已不易,还是让小公子先呆在赵国更安全。邯郸城已经解封了,我打算重新建立起和邯郸城内的联系,到时候就可以打听到小公子具体的情况了。”


    公子子楚放下了手,思索着道:“要不要和那个扶苏联系一下?”


    “自然。”吕不韦道,“慎之从小就不怎么相信别人,但却对那个扶苏如此信赖,可见一斑。我会派人假借经商的名义进入邯郸城,和慎之、扶苏他们联系,有什么事也方便及时沟通。”


    “好。”公子子楚慢慢点头,继续沉思扶苏的事情。


    吕不韦趁着公子子楚走神,把一杯茶水递进他的手里。


    公子子楚都没有细想,下意识地往嘴巴里灌,下一刻脸上的皮肤都皱成了一团。


    吕不韦抓起一片竹片,敲敲桌案道:“公子要时刻注意仪态,方才喝水的姿势太粗鄙了。若是被秦王或太子看见,肯定会对您的印象大打折扣。”


    公子子楚气得把杯子往桌子上一贯,盘着腿怒喊:“我就爱这么喝,我就爱这么坐着!我还愿意躺着。”他噗通往后一倒,在席子上滚来滚去,“诶,我还打滚儿。”


    吕不韦叹息。


    发泄完情绪,公子子楚爬起来整理好衣冠,恢复了以往对外的端庄仪态:“等我当了秦王,一定要大赦天下可以盘腿坐。”


    “大赦不是让公子用来赦免盘腿坐的。”吕不韦终于忍不住了,抓起公子子楚的手,打了好几个手板,总算是让对方老老实实地继续做功课了。


    吕不韦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似乎都多了几道皱纹。他又叹气,给吕恕写信,打听一下扶苏的立场,帮公子异人拉拢过来。另外,他又让送信的人捎过去一箱珍宝,就当做是给扶苏照顾小公子的谢礼。


    礼这种东西不怕送,就怕送不出去。正好有现成的借口放在这里,吕不韦自然不会错过和扶苏拉近关系的机会。


    “等等,顺便帮我给兰芝和政儿带个信。”公子子楚赶紧翻出一块漂亮的布帛,在上面写写画画。写完他又有些惆怅,“等过一阵儿我这边缓过来,给政儿送去一个教他识字的老师吧。”


    吕不韦道:“慎之自会安排。公子还是先想办法怎么应对明天的朝会吧。这次秦军大败后撤军,秦王震怒不已。怕就怕有人会借这个机会,推公子出去让秦王撒气。”


    公子子楚过去一直在赵国做质子,这次是没有接到秦王传召,就违抗君命,直接逃回了咸阳。说起来这事儿本也不算错,但秦王真想撒气,再加上其他公子进谗言,那就是天大的错了。


    公子子楚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明白。我这个秦国公子真是活得窝囊,还不如做一个平民士伍快意。”


    吕不韦嘲讽:“然后下一刻被征调到战场,被砍成肉酱?”


    “你这人说话,真是的。”公子子楚抓抓头发,“好吧好吧,我再努力一点。等我做了秦王,谁跟我讲规矩,我就送他去修陵寝。”


    吕不韦心里暗惊,不愧是嬴秦子孙,就算平日里再怎么平易近人,骨子里也带着偏执霸道。他想要依靠公子子楚这艘船,平日里还是得多多小心。


    公子子楚见吕不韦突然气势弱了,哈哈大笑:“你怕什么呀?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只要你不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当了秦王以后,会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你好好跟我干吧,碰上我这么好的主君可不容易。”


    吕不韦得到公子子楚的承诺,不免真心露出笑容:“臣相信主君。我不过是一介商贾出身,就算公子想要处置我,我也没有反抗的能力,所以公子没必要骗我。”


    公子子楚道:“你不骗我,我又怎么会骗你?我们一起把大秦变得更加强大,最好能一统四海,做到秦王做梦都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气得他在黄泉哇哇叫。到时候我就称帝,你就是第一个秦帝的第一个相邦。”


    吕不韦哭笑不得,默默点了下头,然后帮公子子楚添了一杯更苦的茶水。


    自从王龁提前从邯郸战场撤军,就像牵动了连锁反应,战况与前世完全不同了。


    前世,王龁一直在邯郸城外死战到底,等来的不是胜利,而是魏国和楚国援军救赵。在魏楚赵三国的围攻下,秦军惨败,郑安平带着两万士卒投降,王龁也带着残存的主力军仓皇逃走。


    但这一次哪怕信陵君同样偷窃魏王的兵符,杀掉魏国主将,亲自带着魏军倒戈救援赵国,也没能给秦军主力带来太大重创。因为秦军已经提前撤离邯郸了,没被魏楚赵联军围着打。


    王龁兵分两路,一路去配合张唐攻打魏国,逼迫魏国撤军;另一路则去河东大营汇合。


    他抵达河东大营的时候,正好赶上河东大营被另一路楚魏赵联军偷袭。但这次有了王龁主力军的提前加入,河东大营战局很快反败为胜。


    不过等不到秦王高兴起来,韩国、齐国也纷纷倒戈,趁着秦国和魏楚赵联军混战的时候,偷袭秦国的其他城池,夺走了不少的疆土。


    接下来,秦国身陷多个战场。


    一道道战报也从各个战场传到了赵国。赵王召集近臣商讨,也叫上了新封的河间君扶苏。他割了肉,无论如何也得让扶苏真的为赵国做点事情,不然他白割肉了。


    赵王看了一圈跪坐在下方的臣子,慢声道:“现在局势大好,寡人打算增兵攻秦,或许可以一举将秦国打回函谷关。”


    平原君拱手道:“臣也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秦军这些年不断蚕食列国,手脚都伸的太长了。现在局势对我们有力,我赵国士气也正盛,可以反击秦军。”


    赵王得到了平原君的肯定,心情大好,转而询问廉颇的意见。


    廉颇道:“顶多能让秦国吐出河东。如今虽说是天下反秦,却只是一盘散沙,列国之间没有正式歃血结盟,也没有一个主持大局的纵长,成不了大事。所以最好不要投入举国兵力死战。”


    赵王闻言脸上的笑意冷却了一点,继续让其他臣属谈谈想法。


    有些人支持平原君,也有人支持廉颇。


    扶苏一直默默坐在人群的最角落里。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掌,始终一言不发。


    赵王被这些人吵得头疼,目光落在格格不入的扶苏身上,沉声道:“河间君有什么想法?”


    扶苏道:“臣是秦人出身,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赵王笑了:“你从前不是说自己很耿直,能言常人所不能言?今天竟然还拘束起来了,说吧,说对说错寡人都不会追究你。”


    扶苏拱了拱手:“那臣就直言不讳了。臣以为此时应该收兵,修建城防,巩固边境。”


    当即有赵臣骂道:“你这秦夷满口妖言!就算我们不能把秦军打回函谷关,至少也能多夺回一些城池,怎么能直接收兵?”


    “就是。哪有这样的道理?”


    “臣看河间君还是很惦记秦国的,半点也没为大王着想。”


    扶苏一言既出,惹得满堂指着他的鼻子骂,顷刻间就从名满邯郸的河间君成了过街老鼠。他却始终没有任何怒意或畏惧,神态自若地跪坐在那里,沉默下去。


    廉颇见扶苏惹了众怒,一时有些着急:“大王,不如听河间君详细说说?”


    赵王抬手,殿内众臣的声音渐小。他冷眼看着扶苏:“河间君继续说吧。”


    扶苏这才开口道:“臣这么说完全是为了赵国。一来,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到春耕的时候了,若是在这个关节征调大量青壮,肯定会耽误春耕。赵国和秦国连年交战,民间早已经骨肉相食。若是不赶紧补救,生出民乱只是早晚的事。”


    他说话得语气太过真诚,就连零星一点谩骂的声音都消失了。众臣皱眉思索着扶苏的话。


    扶苏继续说道:“二来,赵国和秦国连年交战,无论是边境城防,还是将士精力都不行了。若是继续打下去,消耗国力,东北面的燕国会继续这么老实下去吗?燕国一定会趁赵国国中空虚,掠夺城池的。”


    平原君还是很信任扶苏的,听到这话也动摇了自己的想法,为难道:“可我们刚把秦军赶出发赵国,还没有反击呢。就这样撤兵,岂不是”太憋屈了。


    扶苏摇头,看向不知喜怒的赵王,拱手拜道:“成败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局能决定的。今日赵国收兵,巩固城防、修整内政,来日赵国的国力更加强大,才是真正的出军时机。臣请大王往长远看,不要计较一时的蝇头小利,而耽误了未来的大利。”


    赵王眉宇间的细纹微微松动。


    这时,一个赵臣道:“未来的大利不过是河间君的一口空谈,现在继续攻打秦军,赢得的‘小利’才是实实在在的。”


    扶苏冷笑:“我从前听人说,愚蠢的人只能看得见过去的事情,失败了陷入后知后觉的懊悔;平庸的人只能看得见现在的事情,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牺牲未来;聪明的人才能看见未来的事情,知道现在放弃一些东西,才能在未来得到更多的东西。”


    那人当场勃然大怒,面红耳赤地一拍席子,起身指着扶苏打骂:“你这秦夷是什么意思?”


    扶苏整理袖子,坦然道:“我没说谁是蠢人、谁是庸人,你又何必如此激动呢?”


    “伶牙俐齿。”赵王笑了几声,“若是寡人采纳了你的谏言,你打算怎么整顿赵国内政?”


    扶苏道:“重修律令,施恩于民。燕赵两国多勇武侠士,喜好私斗,但这无益于壮大赵军,所以要重修律令;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所以要施恩于民。”


    赵王沉思不语。半晌后散去朝会,只留下了扶苏和平原君。


    三人商议良久,一直到天色都暗下来,扶苏才被放出王宫。


    扶苏踩着夜色往宅子走,脚步一深一浅,四下寂静。头顶明亮的月光照在陌生的邯郸城,让他有些失神,随后便涌上一股孤寂。


    前面不可能是咸阳,他有些走不下去了,就站在了街边。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宅子门被打开。吕恕提着一盏灯笼走出来,来回张望街巷两侧。看见扶苏后,他笑着走过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扶苏低头看着温暖的灯笼光晕,耳边是吕恕那熟悉的咸阳口音,如浮萍飘摇的魂魄又有了落脚点。他笑了声,把自己在赵王宫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吕恕安静听着,直到扶苏说完,才道:“您做得没有错。赵王听了您的谏言,决定和魏楚商议撤军回赵,也避免秦国像从前那样有更大的损失。”


    扶苏抿了下嘴唇:“可是我也答应赵王,要帮赵国修整内政。我没想过背叛大秦。”


    吕恕笑道:“赵王可不是孝公,没有那么大的决心支持你去修整赵国内政,遇到阻力后他自己就先认输了。您不是早就猜到了,才提出修整内政的事情吗?”


    商君能在秦国变法成功,离不开孝公那样坚定的国君支持。而扶苏想要帮赵王修整内政,必定触及赵国宗室和贵族的利益,而赵王又是个外硬内软的,很快就会放弃的。


    吕恕见扶苏还是很颓废,叹息一声,语气更加温和:“长公子,您做的这些都是有利于大秦,而无益于赵国的。这怎么能算背叛大秦呢?现在您要保护陛下、要暗中帮助大秦,不得已采用这些迂回的手段,难道就不是为大秦做事了吗?”


    “我”


    吕恕拍拍扶苏的后背:“您做的事,我看得见,陛下也看得见。我们都很佩服您忍辱负重。谁不想光明正大的为大秦做事?可身陷邯郸,又有什么办法呢?”


    扶苏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不似刚才那样消沉了:“我、我明天去跟小公子解释。”


    “好。”吕恕很崇敬自己的主君,但也很怀疑幼儿状态的主君能不能听懂扶苏的话?他觉得主君现在已经沉迷战车玩具无法自拔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腹诽主君,浑身僵硬一瞬,抬头望了眼万里无云的夜空,声音微微颤抖:“我们先回去吧。一会儿有徼卒来巡逻,不要犯了宵禁。”


    “好。”扶苏察觉吕恕又有点要陷入癫狂,忙接过对方手里的灯笼,握着吕恕的胳膊把他牵回去,笑着转移吕恕的注意力,“以后可不要再叫我长公子了,你我难道不是知交吗?”


    吕恕低着头,没有回应扶苏的话。


    扶苏只当吕恕默认。


    扶苏要帮赵王修整内政,但也要等过两天赵国彻底撤军回国,一切事情都安定下来。所以次日他照旧去质子馆授课。


    质子馆的这些学生里,学习速度最快、天资最好、做功课最用心的竟然是最小的嬴政。扶苏心中对父亲的敬畏更甚,小小年纪就已经能克制玩耍时间,实在不是普通孩子。


    不过今天嬴政却频频走神,后背也不如以往挺得直了,眼睛在看扶苏,神却走了好一会儿了。


    扶苏有些担忧,结束了上午的授课后,便过去询问。


    嬴政眉眼耷拉着,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块布帛,声音闷闷地道:“阿父把我送给别人了。”说着,他把嘴巴抿成了一道线,眼睛里水光闪动。


    扶苏惊异,忙打开布帛查看,上面画了一堆图,落款写着公子子楚的名字。他实在看不出来祖父哪里要把孩子送人了。


    吕恕也凑过来,跪坐在旁边看:“昨天你回来的太晚,我忘了说了。公子和我父亲送来了信,这是给小公子的。”


    公子子楚很贴心了,知道儿子不认识字,特意画了一堆图画,只在落款处写了自己的名字。


    嬴政听到这话,嘴角下垂得更厉害了,蔫巴巴地爬到扶苏怀里,看起来好不可怜。


    扶苏也抱紧小孩儿,用下巴贴着嬴政的额头,温声安抚道:“公子怎么会把您送人呢?他还给您写了信。”


    嬴政哽咽地指着公子子楚的名字:“我阿父叫异人,这个阿父叫不认识的字。他一定是把我送给这个不认识的字了。”小孩儿彻底忍不住了,崩溃地哇哇哭。


    扶苏和吕恕面面相觑,公子子楚还不知道儿子已经认识几个字了,最先认识的就是他的名字。他们强忍着笑意,没让嬴政看出来,怕小孩儿记仇。


    扶苏轻咳一声,用袖子帮嬴政擦拭泪水,温声解释道:“公子回秦国之后换了名字。”


    嬴政悲伤道:“你不要骗我。”


    “我怎么会骗您呢?”扶苏摸着嬴政的脑袋,“公子不会把您送给别人的。”


    吕恕从嬴政的书包里拿出小手帕,帮小孩儿擦擦鼻子,也安慰道:“您是世界上最聪明厉害的孩子,公子可舍不得把您送给别人。”


    “哼。”嬴政用胳膊抹了把眼睛,“我当然知道啦。他要是把我送给别人,一定会后悔的。”


    嬴政把布帛从扶苏手里抢回来,小手慢慢抚摸着“子楚”两个字。片刻后闭上眼睛,嘟起小嘴亲了亲:“它们叫什么?我要学这两个字。”


    第37章


    扶苏耐心教导嬴政认字。小孩儿嫩声嫩语地跟着重复念,一边念一遍点着头,又在竹片上练习写字。


    韩非进来唤扶苏吃午饭,还没进屋就听见小孩儿在背字,走进去一看竹片上的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他正好站在嬴政的前面,挡住了从门口进来的光线。


    嬴政用笔去戳桌子上的影子,却戳不走韩非,便仰头喊道:“你不好好学习,不要耽误其他学习的孩子。”


    韩非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强忍着笑意:“师兄,慎之,该、该吃午饭了。”


    “好。”扶苏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膀,“我们先去吃饭吧?您一会儿该睡午觉了,不然下午又要睡着了。”


    嬴政这么大的孩子,正是需要很多睡眠的时候。前几天刚得到卓相和送的玩具战车,他玩得中午不吃不喝也不睡觉,下午直接一头栽倒,把扶苏和吕恕吓了个半死。


    嬴政想了想,放下手里的笔:“好吧。”他把父亲送给他的帛书小心叠好,放进自己的小书包里,然后动作麻利地爬起来,把小书包往后背一甩,“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吕恕道:“我父亲的人送来了一些羊肉,给主君做了肉羹。”


    嬴政道:“哦,我在舅父家里见过小羊。但是舅父的二叔很凶,不让我摸。”


    韩非忍不住道:“他、他是不是太记仇了?”这么大点的孩子,按理说根本记不住两岁左右的事情,偏偏嬴政还记得自己被卓家主凶过。


    嬴政抱起竹片打他的膝盖。


    “确实记仇。”韩非低头看着愤怒的小孩儿,确信了这件事。


    吕恕当即反驳道:“只要你不欺负主君,他对人很好的。”只要平日里小心点做事,犯一些小错,主君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韩非算是明白这个吕恕多偏爱嬴政了,懒得和他争辩什么,转头去看扶苏寻求认同,又想起来扶苏更加溺爱小孩儿,便沉默地闭上了嘴巴。


    扶苏低头看着嬴政,只是笑了笑,把嬴政手里的竹片拿走:“快去吃饭吧,一会儿羊肉羹该让李谈吃光了。”


    嬴政握着扶苏的小手指往外走:“他喜欢吃就让他吃好啦,我吃点米糊糊也能吃饱的。”


    韩非走在后面,伸手揉了揉嬴政的头发,小孩儿又记仇又大方,他过去从来没见过这么机灵可爱的小孩子。


    嬴政停下来,回身仰头看他,认真地道:“你可以摸我的脑袋,但是不可以在我走路的时候摸,我都要被你推倒啦。”


    韩非笑意溢满脸:“这孩子什、什么时候能走稳路?”


    扶苏和吕恕回答不上来,他们前世虽然都有孩子,但是也没关注过孩子几岁能走稳路。不过二人都对嬴政有很大的信心:“他很聪明的,应该比其他孩子快。”


    嬴政听出是在说自己,附和点头:“是这样的。哦!好奇怪的味道。”他闻到了羊肉的香气,嫌弃扶苏走得太慢,丢下他往东室跑了。


    荀卿正在掰着蒸饼,往羊肉汤里丢,香得人直迷糊。


    嬴政跪坐在荀卿对面,眼巴巴地盯着汤碗:“已经够了,可以吃啦。”


    荀卿笑了声:“这是我的碗,你的碗在那边。”


    嬴政看向桌案上的专属小碗,是扶苏帮他选的,上面还有小老虎的花纹。可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要,那碗里黏糊糊的肉羹一点也不好吃,还是荀卿这个好吃。


    荀卿总算掰完了,擦干净手,弹了嬴政脑袋一指:“去吃你的肉羹。”


    嬴政道:“我不喜欢那个。”


    荀卿道:“那你喜欢吃竹条吗?”


    嬴政有点害怕,往旁边自己的小碗那爬了两步。他又有点丢面子,回头生气地道:“我就不喜欢吃!”喊完,他端起自己的小碗,一边努力伸长脖子往荀卿的碗里望,一边用勺子挖着肉羹望嘴巴里塞。


    荀卿捧腹大笑,把碗里的汤都抖出来了。


    嬴政怒道:“你不要浪费食物!”


    荀卿无奈摇头,见李谈端着新的煮羊肉进来,便道:“给那个小孩儿撕一块儿,看他能不能咬得动。”


    嬴政瞬间眉开眼笑,放下小碗,虔诚地接过李谈递来的羊肉。他咬了一口没咬下来,便嗦着羊肉,摇头晃脑地道:“美哉美哉。”


    “肉羹不够吃吗?”扶苏走进来见状问道。


    李谈笑道:“小公子应该是馋了。”


    韩非面容扭曲了一瞬:“少、少让他和卓相和呆在一起,学得好、好”他说不出来那种浑然天成的油腻感。


    扶苏看着嬴政的样子,温柔地笑道:“活泼一点很好。”


    吕恕也点头认同:“小孩子还是要有小孩子的顽皮。我们在这里,不需要他小小年纪就被迫早熟。”


    “”韩非抽了自己嘴巴一下,他就不该在这两个溺爱孩子的人面前说。


    荀卿敲敲桌案:“食不言,寝不语。”


    三个学生瞬间立正,老老实实地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取餐具吃饭。


    嬴政道:“为什么呢?”


    荀卿道:“礼法如此。”


    小孩子很有求知欲:“为什么礼法如此呢?”


    荀卿巴拉巴拉解释了一大堆。


    嬴政安静听完,最后反问:“我不听它的不行吗?”


    “”荀卿去摸旁边的竹条,“刑。”


    嬴政抱着自己的小碗躲到了扶苏身后,只漏出一双眼睛:“我就不听。”


    扶苏忙护住嬴政:“老师,小公子毕竟还是个小孩子,不急于一时,等他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韩非吹着碗里的汤摇头,实在是太溺爱孩子了,一会儿扶苏师兄估计会挨揍。让他惊讶的是荀卿也没有揍扶苏,反而就此辩论起来。


    这一场君子有礼的午膳,变成了边上课边吃的热闹饭桌。就连荀卿都暂时放下了“食不言”的礼仪规矩,反倒是挑起祸端的嬴政安静吃完了一顿饭。


    等荀卿等人结束话题,嬴政已经撑得脑袋晕晕,马上都要一头杵进饭碗里了。他强撑着没睡着,整个人却已经贴在扶苏身上了:“小羊真香,我以后还要吃。”


    荀卿用竹条戳他鼓起来的肚子:“真是个坏小子。”


    嬴政没有反驳,已经呼呼睡着了。


    扶苏抱着他放到一旁,盖上了披风。


    荀卿看着嬴政乖巧的睡颜,声音放低了些:“邯郸城解围了,秦国那边派人过来了?”


    吕恕道:“只是我父亲手底下的商贾,他们来邯郸城经商,便捎来一些日常用的东西。父亲还给老师准备了礼物。扶苏的礼物在家里放着。”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


    若是什么贵重的珍宝,荀卿不会接收,可这卷记录着秦国储存的一些珍贵典籍的竹简,就让荀卿难以推脱了。他把竹简收进随身的小包里,又道:“秦赵两国的战事还没有结束,你们平日和秦国人接触也要谨慎一些。”


    扶苏道:“老师,我昨日和赵王上谏,大概这几日就可以休战了。”


    荀卿捋着胡须,昨天晚上扶苏回来的太晚,他年纪大了没熬住,都已经睡着了。于是他便问了扶苏昨日上谏的事情。


    屋内众人听罢,心里的想法各异。


    李谈高兴道:“太好了。先生不仅得到了封君封邑,还受到大王的重用,以后可以安稳留在赵国了!”


    韩非看了一眼单纯的李谈,并不相信这番话。扶苏师兄明显对嬴政不一般,若是嬴政这孩子回了秦国,扶苏还会留下吗?赵王给扶苏的好处,难道秦国不会给吗?


    不过韩非始终没有说什么。他望着还残有余热、冒着白色水雾的羊肉汤,就算有朝一日扶苏师兄和他走向对立面,他也不想在此时此刻出言挑拨、伤害师兄。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至少今天的东室很暖,羊肉汤很热。


    荀卿比韩非更了解扶苏,也没有戳穿扶苏未来的计划,只是放下手搭在膝盖上道:“赵国贵族盘根错节,你以后要帮赵王重整内政,不止会遇到攻讦,还会有人在背后朝你下杀手。最好多雇佣一些游侠。”


    “什么?”李谈惊地当场起身,“大王怎么会允许他们那么做?”


    荀卿道:“你还不了解上面的事。”李谈的父亲只是管理邯郸传舍的小吏,哪里能知道上面的利益纠葛、阴谋算计呢?当初荀卿也是因此才离开赵国,去了齐国,可惜齐国也是个是非之地。


    李谈急道:“那我以后搬去先生家里,随时保护您吧?”


    扶苏笑了声,对荀卿和李谈道谢:“也好。”他却没有提招揽其他游侠护卫的事情。


    荀卿摇头,还是提醒扶苏不要掉以轻心。


    扶苏叹息:“我实在不习惯招揽门客。”他父亲最讨厌有人豢养门客,亲政以后也多次打压此事。所以不管别人怎么做,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养什么门客,就算有士人前来投奔,也只是指点他们去考官吏。


    吕恕微微出神,只记得有很多士人去投奔扶苏,却不记得扶苏手底下有什么门客。他恍然,最信奉秦律的竟然是扶苏。


    “可是您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李谈一点也不想看到扶苏受伤,急得跺了下脚,差点震醒了小床上的嬴政,幸好小孩儿只是翻了个身。


    众人赶紧又放轻声音。吕恕面色发白,扯出笑脸道:“扶苏,今时不同往日,你还是招揽门客吧,以后可以安排他们入朝帮你做事。”


    扶苏听懂了吕恕的言外之意,现在毕竟不是前世,也没有那么多律令约束,招揽门客不是什么错事,以后还能把这些人才带回秦国。


    他犹豫片刻,最后点头同意了。


    李谈高兴地举手道:“我是先生的第一个门客!”


    扶苏哭笑不得:“我现在可没什么钱养你。”招揽门客不是嘴上说说就行,还要为门客提供食宿,还要定期发钱的。


    李谈拍拍自己腰间的钱袋:“我有钱,还可以帮先生养其他门客。”


    “我也有钱。”吕恕又把那几块金子掏出来,接触了吕不韦派来的人,他手上还多了好几块金子。他一并把这些钱都交给扶苏。


    李谈默默捂住了钱袋。


    扶苏无奈:“慎之不要总是把它们掏来掏去,万一被歹人看见就遭了。”


    吕恕一囧,他只看见扶苏缺钱了,忘记了提防周围。想当年他从楚国前往秦国,一路上也没少被打劫,幸好性命无虞,还是顺利抵达秦国。


    不过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无名平民,想要留在秦国做事,就得投靠一个贵族或官吏,成为他们的门客,由他们来举荐做官。


    可是所有人都不要他,那些人并不听他的自荐,只看见了他身上褴褛的衣裳。幸好吕不韦一直在广招门客,并不在意他的衣着,他才得以拜入门下,被举荐到陛下身边。


    想起吕不韦,吕恕垂眸暗叹,前世今生他和文信侯的关系还真是紧密啊,现在更是直接成了亲近的父子。这样也好,他也能规劝文信侯,免得日后再被陛下清算。


    扶苏见吕恕低着头不说话,还以为自己说得太重了,伤了吕恕的心。


    不管怎么说,慎之也是一片好意。扶苏把金条都收起来,拍着吕恕的肩膀,挑眉道:“现在慎之久遇到了我这个歹人,金子一块也别想要回去了。”


    吕恕无奈笑道:“如果不够再管我要。”


    扶苏上下打量着他,还伸手去翻他的衣服:“你还有啊?”


    吕恕满脸通红,赶紧抱着自己的衣服往后挪:“真的没有了,但是我可以再管我父亲要。”


    韩非忍不住称赞:“大、大孝子。”


    扶苏哈哈大笑,被荀卿抽了一竹条,连忙向吕恕道歉:“失礼了,我不该捉弄你。”


    吕恕也恭恭敬敬地回礼。


    荀卿满意点头:“大家都很守礼嘛。”


    扶苏揉了揉被抽的胳膊,和吕恕去旁边商讨招揽门客的事情。他还是有点忐忑,低声说出自己的担忧:“我也没有什么贤名,会不会没有人来?”


    把招揽门客的消息放出去,最后一个门客也没招到扶苏自认脸皮还没有厚到可以不在乎的程度。想到会被人在背后嘲讽,他浑身就像爬满了蚂蚁,怎么也不舒服。


    吕恕无奈:“您太小瞧自己现在的声誉了。自从您被封为河间君之后,有不少人都在偷偷向我打听,能不能投入您的门下。不过我看他们的能力一般,便都推掉了。”


    扶苏苦笑:“真有大才的人也不会来投奔我。”


    吕恕眉头微蹙,很不喜欢扶苏总是不经意间自贬:“我与你打个赌如何?若是有贤才上门,你以后都不能说这种话。作为一个主君,你要展示出最强大的自信,才能让门客们信服。”


    扶苏心里微暖,就算没有什么底气,也没有拒绝吕恕提出的赌约。


    正如吕恕所言,当扶苏放出招揽门客的消息,就有不少士人前来拜访。现在邯郸城解封,就连外地的士人也在赶过来。


    且不论扶苏是新册封的河间君,又得到赵王的青睐,就论起他在邯郸城安抚民心、敌阵斩杀秦将、上谏赵王等等贤名,就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扶苏所担心的无人登门根本不存在,他要苦恼的是如何选出最合适的几个门客。他和吕恕两个老秦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番,最后拍板按照秦国选择官吏的方法进行考试,不过考试内容要稍微变动一下。


    “时间就定在后天学室休息的时候。”扶苏把这个消息也告诉荀卿等人,“老师,您要帮我把把关吗?”


    荀卿捻着胡须笑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总要学会自己做。等到有一天你成为一国相邦,如何识人用人,都是你要掌握的。”


    扶苏拱手道:“多谢老师指点。”


    荀卿又道:“不过你们两个琢磨的选士方法很有秦风了。”带着一股子秦国那严肃正经、刻板老实的味道,但他还是很欣赏的。


    他另外指点扶苏添加品行考核一项:“选人以能,也要选人以贤。一个品性不佳的人就算得到重用,带来的害处比益处更大。”


    “是。慎之,我们再商议商议。”扶苏去拉旁边的吕恕,直接轻飘飘把吕恕给扯倒了,对方脸上又没了什么血色,牙齿颤抖着,好像很冷,又好像很恐惧。


    扶苏不动声色抱住吕恕的肩膀,轻声呼唤:“慎之,你不舒服吗?”


    吕恕在扶苏的呼唤声中慢慢清醒,勉强笑道:“最近太累了。”


    “那你先好好休息休息吧。”扶苏扶着吕恕坐到旁边。


    嬴政丢下心爱的玩具战车,哒哒哒跑过来,伸着小脸关心:“你生病了吗?”


    吕恕不敢看嬴政的眼睛,低头摇着脑袋。


    嬴政老气横生地叹息,拍拍吕恕的手:“好孙子,你不能让祖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呀。”


    吕恕霎那间把嬴政抱走,躲过了荀卿的抓捕,劝道:“老师,主君他只是个小孩子,以后就不会乱说无礼的话了。”


    嬴政后知后觉,抱紧吕恕的脖子,回头冲荀卿怒喊:“讨厌的老老先生!你打我,我真的要生气了,很生气。”


    荀卿笑道:“小孩儿还挺聪明的。”怕挨揍,知道不能乱说。


    “当然啦。”嬴政特别喜欢听人家夸他聪明,“我还组建了一支军队,后天要去攻打”说着他突然闭上了嘴巴。


    扶苏眼皮一跳,现在赵王允许小孩儿白天出质子馆,闯祸的能力大幅度上升。他忙劝阻道:“后天我举办考试,您不去看热闹吗?”


    嬴政软声道:“我和左车说好了,后天要去他家里作客的。我都送完拜帖了,君子怎么能违约呢?”


    韩非惊讶侧目:“你还知道送、送拜帖呢?”


    嬴政道:“我读书,我什么都知道。你不读书,什么都不知道,连字都不认识。”


    “”韩非看向扶苏,“你、你不是说他以后不会给我乱造、造谣了吗?”


    扶苏有些羞愧,摸了摸嬴政的头发:“他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以后”


    韩非用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背对着扶苏,他再也不相信这种溺爱孩子的人了。


    扶苏尴尬地咳嗽一声,琢磨着改日送点礼物跟韩非再道歉。当务之急是制止父亲危险的想法:“您真的只是去做客吗?”


    嬴政被扶苏盯得心虚,没顶住,说了实话:“好吧。有讨厌的小孩子欺负左车他们,我身为主君,要去帮他们讨个说法。放心吧,我不会打仗的。”


    扶苏放不了一点心,早知道就换一天举办考试了。考试时他要在场,不能失礼于参加考试的士人,自然就没办法随时看着父亲。


    小孩儿又一向胆子非常大,扶苏已经预感到后天的绝望了:“慎之,这?”


    吕恕也很绝望,他得陪着扶苏一起监督考试:“这、这”


    韩非见状大笑嘲讽:“活该,让你们平时溺、溺爱这小崽子。要么直接把他关、关起来算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一脑袋撞过来。小孩儿捂着韩非的嘴巴:“你真是个讨厌鬼!”


    荀卿叹息:“小孩儿已经给李家送了拜帖,不好失信于人。后天我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吧。”教育孩子就是这样,教他承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若是没有那张该死的拜帖,他一定把这个小崽子给关起来背一整天书!


    “也只能如此了。”扶苏忧心不已,和吕恕对视上,二人更加绝望。


    嬴政倒是很淡定,也不理解扶苏和吕恕的惊慌:“怕什么?我又不会打输。”


    扶苏没忍住,提高声音:“您刚才说自己不会打仗!”


    嬴政顿了下:“我不会打仗。”左车说,主将是不上前线战场的,他只在后面指挥。


    扶苏转头看向荀卿,感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荀卿握紧竹条:“放心。”


    “拜托老师了。”扶苏和吕恕再三行礼。


    第38章


    嬴政趴在吕恕的肩膀上,一双大眼睛转呀转,琢磨着怎么把荀卿丢下。他可不希望出门玩耍还带着荀卿,这老头儿太凶了,还会打小孩儿。


    接下来一天多的时间,嬴政都异常乖巧,在课室里也带领着其他同学一起用功读书,连课间玩耍都以背书为主。


    荀卿看在眼里,捋着胡须只是笑,却不说话。小崽子还挺有心眼儿,想靠这种方法麻痹他,以为他会放松警惕吗?


    第三天,学室迎来十天一休息的时候。天空刚有了点亮色,嬴政就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跳到地上,往小书包里装东西。


    卓兰芝听见地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被猛然吓醒,伸手往旁边去摸孩子,却摸了个空。她连忙坐起身,惊呼:“政儿?”


    “阿母,我在这里。”嬴政抱着小书包跑过去,“我一会儿要去左车家里做客啦。”


    卓兰芝哭笑不得,接过小书包:“太早了,人家还没起床呢。嘶——你这书包里装了石头吗?”她一个没拎住,被小书包给砸了腿。


    嬴政道:“是我给李家准备的礼物。我听说去人家家里做客,都要带着礼物。”


    “懂的真多。”卓兰芝摸摸嬴政的脑袋,正想翻翻小书包里的东西,便听见女侍来敲门:“夫人,质子馆外有李家派来的马车,说是来接小公子去玩儿。”


    “哦!”嬴政抢过来小书包,往后背一甩,差点把自己给抡飞。幸好他在地上转了几圈,总算是站稳了,“阿母,我要走啦,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哦。”


    卓兰芝赶紧下床,随手抓了件衣服去送嬴政:“走路小心点,别摔倒了。”


    “好的。”


    卓兰芝一直把嬴政送到了门口。让她没想到的是,门口齐刷刷地站了好几个小质子,他们没有赵王的命令,是没办法出质子馆的。


    以熊秽为首的小质子们站成一排队伍,身上都披着小披风,面色凝重。


    卓兰芝见了觉得好笑:“你们怎么起的这么早?”


    熊秽拱手道:“夫人,我们是来为主君送行的。”


    “”好怪。卓兰芝摸不着头脑,这群小孩子在玩什么游戏?搞得怪正经的。


    嬴政抬抬小手,叹了口气:“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一定要镇守住后方大营,不要被人偷了老家。”


    “是!”熊秽行了个礼,对后面的燕丹一挥手。


    燕丹捧着一个大木盒过来:“主君,这是我为您筹备的粮草。”


    卓兰芝赶紧先把大木盒接过来,她怕嬴政乱吃,再把肚子给吃坏了,先打开检查了一番。盒子一打开,所谓的粮草,不过是一群孩子凑起来的零食,从燕国小鱼干到楚国蜜饯都一应俱全。


    卓兰芝把盒子盖好,递给了旁边的仆从。她就多余操心,一群小孩子在玩游戏罢了:“政儿,门外是李家的人来接你了吧?”


    “是的。”嬴政跟小质子们道别,跑到门口对来人张开双臂。


    看见李家的人过来抱嬴政,卓兰芝侧身站到了影壁后面避开。她目送嬴政被抱上马车,才掩唇打了个哈欠。


    李家家风很正,小孩子只不过是去李家玩耍,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从前父母在世的时候,卓兰芝也没少和弟弟一起去李家玩耍,就算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李家也不会为难政儿。


    卓兰芝也没多想什么,催促其他小质子回去睡回笼觉,她也得再补一觉。政儿真是越来越活泼了,带这样有活力的孩子,真是让容易人筋疲力竭。


    嬴政被仆从小心放在马车上,和车里的李左车迅速抱成了一团:“快走快走,不然荀卿就过来啦。”他为了甩掉荀卿,特意让李左车天一亮就来接他。


    “好!”李左车也催促车夫赶紧驾车离开,“荀卿好凶的,我看过他揍韩非,好可怕。”


    嬴政点头:“所以我们不能让他跟上。”


    “对。”李左车又道,“其他人还没有来和我们会和,我们等等他们,然后再出军攻打敌军。”


    “好。”嬴政再细细地跟李左车盘算着战术。


    两个小孩子为了躲荀卿,起得异常早。等兴奋劲儿过了,他们就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困得东倒西歪,最后趴在车厢里,头挨着头呼呼大睡。


    马车停在李家门口,仆从怎么召唤都召唤不起来,只好一人抱一个,把小孩儿都抱到卧房里睡觉。


    李柯刚好练完一套刀法,见小侄子竖着出去、横着回来,无奈摇头:“这孩子实在是太懒惰了,明天就应该让他和我一起练武。”


    随身女侍笑道:“小郎君年纪还太小了呢。那个小娃娃就是秦国质子吗?”


    “大概是。”李柯还没见过嬴政,都说外甥和舅舅长得像,也不知道这孩子和卓相和有几分相似?她心思一动,跟过去看嬴政的小脸。


    让李柯有些失望,嬴政和卓相和的相似度并不算高,只有嘴唇很像卓相和,其他地方应该都是随了他那个父亲公子异人。


    李柯整理好情绪,捏捏嬴政白嫩的脸蛋:“小孩儿长得还挺可爱的。让膳夫多准备一些肉羹和蜜水,小孩子应该喜欢这些。”


    “是。”


    不知道是被李柯捏醒了,还是听见了好吃的,嬴政竟然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了。他揉揉眼睛,好奇地打量李柯:“你是左车的小姑姑吗?我听说你还救了我呢。”


    李柯笑道:“我没出什么力。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嬴政摇头:“能吃饱就好了,大丈夫不在乎口腹之欲。”


    李柯失笑。


    片刻后蜜水先被端上来,嬴政的脑袋埋在蜜水碗里抬不起来,哪里还记得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他还没忘记拍醒李左车,和李左车一起享福。


    李柯道:“今天家里要来客人,你们去后院祖母那里玩。”


    李左车道:“来什么客人?”他很好奇,家里一年到头都没有来过什么客人,小孩子很爱热闹的。可是祖父不允许他们和太多人来往,也没有客人上门。


    李柯微微笑道:“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什么事情都很懂,所以有很多人都敬佩他。你们也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


    李左车听这话更好奇了:“是谁呀?”


    嬴政也支棱起小耳朵:“我没听说过。”


    李柯卖了个关子,一手按住一个小脑袋,把他们凑在一起,真好玩儿:“这么好奇啊?一会儿你们跟我一起去见客吧,见完客人再去后院玩。”


    嬴政和李左车都同意了,他们喜欢见厉害的大人物,或许可以学到更多有用的东西,到时候打起仗来就更厉害了。


    两个小孩儿特意让女侍把头发重新梳一遍,脸蛋和手都擦了李柯的香膏,手牵手跟在李柯身后出去见客人。


    沿途的女侍都忍不住盯着他们笑,这一对彬彬有礼的小娃娃实在是太可爱了。这个秦国小质子还挺不错的,竟然能把他们家上蹿下跳的小郎君都带得文静了。


    “客人就在里面呢。”李柯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孩儿拎进门槛。


    嬴政和李左车按照扶苏教过的礼仪,先一步对屋里的客人行礼,个头矮小看上去有点滑稽,但动作却很标准。


    “不错。”那客人夸赞,声音却很熟悉。


    嬴政一抬头,对上了荀卿的那张脸,他呆呆的:“我没有带你来。”


    李左车尖叫一声:“我没有邀请你!”


    荀卿捋着胡须笑道:“哦,我自己来拜访的。”


    李左车继续尖叫:“我们家从来不招待客人的!你都没有提前一天送拜帖。”他要是知道荀卿今天自己会过来,就不和其他孩子来家里会和了,也不用起得这么早躲荀卿。


    荀卿揉了揉耳朵,看向门外的李柯。


    李柯用力拍了李左车一巴掌,把小孩儿拍得踉跄了两步:“荀卿这样的人,哪里需要什么拜帖?我说过你们认识他的,至于这么激动吗?”


    荀卿笑道:“他们可能是太高兴了吧。过来,让我考考你们最近认的字还记不记得。”他把竹条“啪嗒”一声放在桌案上,吓得两个小孩儿一哆嗦。


    李柯看他们乖乖走过去,感谢道:“还是您能镇住这群小崽子。”


    荀卿笑道:“你去忙吧。今天我看着他们玩。”


    “是。”


    嬴政咬住嘴唇,低着脑袋背书,眼睛却依旧在活泼地转呀转。


    另一边,扶苏和吕恕已经把院子里布置好了。一会儿到时辰,就把外面参加考试的人迎进来。


    扶苏看着满院的桌案,忽然叹息一声:“也不知道小公子会不会跑去和人打仗?”小孩儿才那么大一点,一不留神都能被大孩子给踩扁。


    吕恕也忧心忡忡:“有老师亲自盯着,主君不会有意外的。”这话说出来,也不知道是心里确信,还是在安慰扶苏和自己。


    扶苏道:“我把李谈也派去李家门口盯着了,如果他们偷跑出来,就让李谈跟着。就算一群小孩子打起来,也至少要保住小公子不会受伤。”


    吕恕认同:“还是你想得周到。”


    二人怀着满腹的担忧,调整好脸上的笑容,打开大门,迎接堆在门口的一群人。


    门外除了想要参加考试的考生,还有人数更多的围观者。这些围观者有些是各家派来打探消息的,也有一些只是周围的百姓和路过的商贾。


    随着考生们进来,门外聚集的围观者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又来了一支牵着车马的队伍,见这里如此热闹,便停下来观望。


    车帘被掀开,一个衣裳敞开,豪放不羁的披发男人往外望。他把手搭在车窗边,较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这是谁家?”


    同在车厢里的毛遂往外看了一眼,面露困惑:“我离开邯郸的时候,这里没有住什么大人物。”


    “咳咳。”车厢里另一个病弱的中年咳嗽了两声,拨开有些散落的碎发,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脸,“或许是新搬到邯郸城的人。”


    车厢里一个四个人,只剩最后一个男人一直没说话,似乎也对外面的事情不怎么关心,他就静静地倚靠着车厢,失神。


    毛遂见他一路都这样消沉,不免担忧:“信陵君?”


    信陵君回过神,勉强撑开笑脸。他为了救援赵国,偷走了王兄的兵符,还杀掉了为魏国尽忠的魏军主将。现在赵国危机解除,他也没办法再回魏国了,只能这样跟着来邯郸。


    可信陵君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谁愿意在异国他乡呢?但他没办法,他现在是魏国的罪人,哪里有什么兴致看热闹?


    不过信陵君向来不是喜欢扫兴的人,强打起精神,看向毛遂道:“不如派人去打听打听?”


    毛遂则询问窗边那披发男人的意见:“景将军?”


    景阳往后一靠,贴在了那容貌昳丽的中年胳膊上:“好啊。反正现在秦军已经退了,我这个楚国主将完成了任务,现在也没什么事。等和赵王结束会盟,我就回楚国了。”


    那容貌昳丽的中年人有些不适,攥手忍耐着没有推开景阳,却还是被景阳身上的酒气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毛遂见状关心道:“张相邦没事吧?”


    张平摇头,笑容倒是一如既往的得体:“既然景将军对外面的热闹很感兴趣,就让人去问问吧。我也不着急,左右我奉韩王之命出使赵国,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回去的。”


    毛遂有点担心,这个韩国相邦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不过看张平面色还算红润,大概没有什么大问题,毛遂便派人去打听一番。


    不多时,派去的士卒便来回禀:“是河间君在选门客。”


    “河间君?”毛遂愣了下,才想起来自己的好友被封君了,失笑一声,“扶苏啊。”


    景阳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问道:“是那个深入敌阵斩杀秦将的扶苏?”


    “正是。”


    景阳一拍大腿,跳下了马车:“我去看看他。”


    “景将军!”景阳这个人脾性太乖僻了,毛遂怕他给扶苏找麻烦,赶紧跟了出去。


    景阳一走,车厢里的气味总算是好多了。张平抚着胸口喘了会儿气,笑着邀请信陵君一起下马车去看看。


    信陵君也不好独自呆在这里:“好。”他顿了下,温声提醒张平,“张相邦若是不舒服,不必太纵容景阳的冒犯。”


    张平面不改色地笑道:“景将军没有什么冒犯,只是我身体向来不大好,闻不得酒气。”他们韩国刚得罪了秦国,哪里还敢再得罪周围的楚国、赵国、魏国?不过是夹缝里求生,摇尾乞怜罢了。


    至于那个景阳,这个楚国大将向来傲慢,平日里连韩王都不放在眼里,哪里会听他一个韩国相邦的话?只怕徒增不快。


    信陵君非韩国人,魏国也不算弱国,哪里懂韩国的苦楚呢?


    景阳的确脾性乖张,连腰带都没系上,直接大大咧咧地朝门口走,引得周围路人侧目。他推开了刚闭上的大门,一眼就和台阶上的扶苏对视上。


    扶苏眉头微皱:“在下河间君扶苏,不知阁下是何人?所为何来?”


    景阳负手往里走,大笑道:“听说河间君在招门客,我来试试。”


    已经跪坐在席子上的考生们纷纷看向景阳。


    扶苏心里微沉,难道这人是谁派来找他麻烦的?今天能进来考试的,都是已经经过提前筛选的,不是想进来随时都能进来。


    没等扶苏再次质问,毛遂便紧随其后跑进来,对扶苏使了个安抚的眼神:“这位是楚国的景阳将军,代表楚国来邯郸参加会盟。”


    扶苏闻言目光再次落到景阳身上。景阳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大将,他读过景阳写的兵法,受到了不少的启发,也曾心中惋惜不能相识。


    可今日一见景阳的样子,扶苏又叹息,看来一些民间文章写得是真的,景阳这个人因为能力太强,也非常放纵傲慢,还经常纵酒、淫色,甚至连在大街上都不怎么遮掩自己。


    扶苏不管心里有多失望,还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原来是景将军。慎之,为景将军增添一张坐席吧。”


    “好。”吕恕看了景阳一眼,他前世是楚国人,比扶苏更了解关于景阳的一些传闻,心里倒是没受到太多震惊。


    景阳也不绕路,直接从中间走,撞翻了两个考生的桌案,就好似没有任何感觉一般,还是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考生们脸上难掩愤愤,却不敢贸然得罪景阳,只能憋屈地去扶自己的桌案。


    扶苏脸上的笑意消失,抽剑一抛。


    长剑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景阳面前,直接扎进土里,挡住了景阳的去路。


    正在扶桌案的考生们纷纷抬头看向扶苏。


    景阳也在看扶苏,嘴角还在笑,脸上却带了些许杀意。


    扶苏神态自若,微笑道:“景将军刚才没看见吧?那边才是路。”


    景阳抱着胳膊道:“我喜欢走中间。”


    扶苏道:“野猪才喜欢在路中间横冲直撞。”


    众考生忍不住低声笑了,就连忍了一路的毛遂都侧头笑了半天。


    景阳表情空白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这么直白地怼他:“你说什么?”


    扶苏笑道:“我什么也没说,将军走正路吧。”


    “你说我是野猪?”景阳摸着下巴,忽然大笑:“不错不错,很洒脱,很像我。”他退回到小路上,避开考生们的桌案,绕到了自己的坐席,盘腿坐下。


    考生们面面相觑。


    “”毛遂额头青筋直跳,回去后马上就和平原君辞别!他再也不要接触这种脑子有病的人了。


    扶苏倒是佩服起了景阳的好心态,果然能成为大将的人,不会只是一个贪酒好色的傲慢无赖。


    随后,张平和信陵君也谦让着一前一后进来。毛遂心累,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能装过,继续装出笑脸给扶苏介绍。


    吕恕默默去搬设新坐席。


    “我帮你!”毛遂像个猴子一样窜出去,迅速追赶吕恕,和吕恕进屋去取坐席。


    一进屋,毛遂忍不住破口大骂,骂了好一会儿,才叉着腰怒道:“早知道我就不应该陪信陵君,也不会遇上野猪。”


    吕恕笑道:“看你还很有力气,应该没受伤。扶苏和我这几天还念叨你来着,担心你去游说信陵君的时候出事。”


    毛遂一言难尽:“心里的伤难以言说。”


    “哈哈哈。”吕恕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把野猪送到他该去的地方,你就解脱了。”


    二人磨蹭了半天才出来,景阳道:“像你们这样磨叽的,在战场上都被人砍死八百回了。坐席放我旁边,张相邦挨着我。”他拍拍自己旁边的空地。


    张平嘴唇微泯,正要迈步过去,却被扶苏侧身挡住。


    扶苏看出张平不太愿意,便道:“景将军那边不宽敞,可以往我这里放。地方小,诸位请不要介意。”


    张平感激一笑:“是我们叨扰河间君了。”


    信陵君也拱手道:“该说抱歉的是我们,不该在此时来打扰。”


    毛遂长吐一口气,低声对吕恕道:“和景阳一比,他们简直是仙人。来北边还穿得那么少,怎么不冻死他?”


    景阳竟也没有反对扶苏的提议,他摸着下巴打量扶苏:“我听说你只带五百人就从两万秦军里斩杀了秦将,看上去真不像。不过刚才你那一招剑招使得还不错,来和我比划比划?”


    扶苏对敷衍景阳的耐心都要告罄了,淡淡道:“改日吧。”


    “好吧。”景阳又同意了。


    毛遂震惊:“诶,他竟然听得懂人话?”


    吕恕小声回道:“他应该很欣赏扶苏的能力,所以才肯和扶苏好好说话。他这个人并不愚蠢,只是傲慢。”


    总算把这些不速之客安置好,扶苏调整好情绪,对在场的考生们道歉。他态度很好,方才又主动庇护考生们,大家自然对扶苏没什么意见。


    坐在最角落的青年丝毫不受景阳的影响,笑容自若道:“河间君请公布考题吧。”


    景阳插嘴问道:“考兵法吗?”


    扶苏只当没听见,从容地继续说自己设置的考题。


    第39章


    扶苏给出的考题,是让考生们对这次秦国和赵国的邯郸战事进行分析。他并没有要求考生从哪个角度去作答。


    如果考生擅长兵法,则可以直接从整个战事过程去分析理解。如果考生比较擅长治国,也可以从整个战略决策去作答并没有什么严格的要求。


    恰恰是因为这样没有要求的考题,作答起来才更加难。考生们不知道自己从哪个角度能够得到扶苏的欣赏?甚至摸不准扶苏到底想要看到他们写什么?


    不过这也是扶苏的目的所在,他希望每一个考生都能发挥出自己最大的优点,从他们的作答中来了解他们的能力,他们的品性,以及他们对秦国的看法。


    考题一公布,寂静的院子里又多了一些窃窃私语。扶苏也没有制止他们交头接耳。


    对于一个有能力的人来说,能够从同伴的言谈中吸取到一些东西写进自己的文章里,那也是非常厉害的。但是对于一个没有能力的人来说,就算从同伴那里问到了什么东西,他可能也写不出来。


    扶苏就安静的坐在台阶上,观看着每一个考生的动作表情。他知道这篇文章比较难写,所以给出的时间也非常多,占据了足足两个时辰。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院子里的考生们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开始准备写自己的文章,扶苏提供了好几卷空白竹简,可以供考生们来打草稿。可时间紧迫,没有人敢耽搁。


    扶苏望了眼天上正盛的日头,侧头看向景阳:“将军若是还有急事,可以先离开,我这里大概还需要两个多时辰才能结束。”


    景阳毫不在意的挥挥手,托着腮沉思。片刻后,他朝扶苏要空白竹简:“我也来试试。”


    扶苏没有制止。他也很好奇,景阳会写出什么东西来?对于这样一个非常擅长打仗的人来说,景阳会如何看待这场战局呢?


    这次景阳带领楚国军队,配合魏国和赵国击退了秦军,想必写出来的东西可看性更高一些,或许还会夹杂了他个人对兵法的理解。


    “我去取竹简。”扶苏起身进屋,片刻后抱着一卷竹简出来,放在景阳旁边:“将军来得突然,今天准备的书刀不够多。”如果竹简上有个别字或段落写错,可以用书刀进行修改。扶苏也给每一个考生配备了书刀。


    “我写这种东西,还需要什么书刀?”景阳连草稿都没有打,拿起笔蘸了些墨,便直接在竹简上挥毫书写。他披散着头发,连衣裳的腰带都没有系好,写字时不写粗野,反而更显豪放。


    扶苏站在旁边,往竹简上看了两眼,景阳写的方向自然是从两军作战的方式,和战略来进行模拟分析。


    不同于其他人的写作角度,景阳带入了秦军的视角,模拟着如何攻破邯郸城。这足以看出这个人的自傲。


    秦军攻打邯郸城,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多少胜利。他偏偏要把自己带入秦军,模拟出攻破邯郸城,以此证明自己比传闻中彪悍骁勇的秦将的能力更强。


    扶苏心中不得不惊叹,景阳的领军打仗的能力之强、天赋之高,单单写了短短几十个字,就已经连番用了好几个兵法计谋。也不知道景阳对上白起或王翦,谁能更胜一筹呢?


    不过战场上的事不是靠模拟就行了,景阳只能模拟出一个将领如何领兵打仗,看得出来他非常精通战场上的一些诡计变诈,却模拟不出两国背后更深的政治和民心,而后者往往才是决胜的关键。


    扶苏慢慢收回了目光,他已经得出了结论——若是景阳真的对上白起或王翦,注定也是一败。可惜他来这里的时间太晚,白起已经死了。


    景阳察觉到扶苏的视线不再停留在自己的身上,他捏着笔,侧头去看扶苏:“你觉得我写的不对?”


    扶苏淡淡笑道:“对或不对,不如等将军写完了再说。”


    景阳心里自然是非常不高兴的,他一拍桌案,惹得院内众人纷纷看过来。


    扶苏眉头微拧:“将军若是没有头绪写下去,那就这样吧。”


    “谁说我没有头绪?”景阳捡起笔继续写。


    吕恕和毛遂同时向扶苏拱了拱手,对其表示佩服。


    扶苏微微一笑。景阳这种人,就算精通再多的兵法计策,也会因为其狂妄自傲,而有更明显的弱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也从正中慢慢往西偏移。


    景阳的文章马上就要收尾,他瞥了一眼还没有写完草稿的一众考生,嗤笑一声:“我看你招的门客也不怎么样。”


    此言一出,一众门客再次看向景阳君,眼睛里已是难掩愤怒。


    忽然有一个考生“啪”地拍了一下桌案站起来:“士可杀,不可辱!你这个楚国蛮夷,从进门开始便屡屡冒犯。这里是赵国,不是你的楚国!”


    景阳冷笑一声:“赵国的地界又怎么样?你们赵国相邦还不是眼巴巴的跑到我们楚国来求救?现在秦军退了,赵人觉得自己又行了?那前一阵为什么不行?是因为在美人床上玩得欢乐,忘记起来对付秦军吗?”


    “你!”那考生被气的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大叫一声,冲向景阳。


    景阳嘲讽的眼神突然一变,宛如一头从山顶扑下来的猛虎。他也迅速抽剑,瞬间击飞了那考生的佩剑,跳起来斩向那考生的脖颈。


    就在这时,景阳只觉手腕一震,一道银光从眼前闪过,自己手里的配剑被斩为两段。


    扶苏侧身把那考生护在身后,手里的剑在空中挽了一圈,眨眼间架在了景阳的脖子上,冷声道:“这是楚国的态度吗?”


    景阳愣了一下,怒道:“你这把剑不是凡品,这样赢了我,是不是胜之不武?”


    扶苏露出讶异的表情:“你那把剑也不是凡品,这样欺负一个出身普通的士人,就不是胜之不武吗?你不能只在自己输了的时候,才说不公平。”


    景阳被气笑了:“好好好,这就是你们赵国的待客之道。我帮你们赵国击退了秦军,你们却这样对待我。来人!”他高声呼唤门外的楚国亲兵。


    随之迅速闯进来一队楚国亲兵,把整个小院包围起来,他们抽出腰间的配刀指向扶苏。


    考生们骚动,纷纷站起来围着扶苏凑在一起。


    扶苏把佩剑往前一送,割破了景阳的脖子:“景阳,你跟我说不着这个。赵国被秦国压制,不得不对外求援。等到有一天你们楚国面临秦国的兵刃,难道就能独自应对吗?今天你们楚国不是帮赵国击退秦军,而是帮你们自己。”


    毛遂也不再忍耐了,上前两步站在扶苏身侧。他抽出佩剑,面对着周围的楚国亲兵,大笑道:“若非长平一役,赵国损失惨重,哪里就轮得到你们楚国作威作福?扶苏说得没错,你们楚国帮了我们赵国不假,但是今天赵国亡在秦国手里,下一个面对秦国刀锋的就是你们楚国!”


    见景阳一直都没有说话,扶苏笑了声:“看来将军也不是很糊涂嘛。秦军之强,睥睨六国,不是单单一个赵国,也不是一个单单楚国,就能应对得了的。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今天将军和张相邦、信陵君聚集在邯郸,就是为了结成同盟,以应对秦国的侵扰。”


    张平听见扶苏点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笑,拱手道:“韩国正有此意。大家都是为了抗秦而聚集在邯郸,不如暂且放下心中的恩怨,好好聊一聊。若是赵国和楚国打起来,高兴的只会是秦国。”


    说着,张平走上前,徒手按住了扶苏持剑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搭在景阳的肩膀上:“二位意下如何?”


    景阳面色阴沉。


    扶苏彬彬有礼的对张平点头笑道:“那就要先请景将军对这位士人道歉,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站在这里,都会为了自己的尊严而死。景将军方才的连番侮辱,实在是让人难以容忍,并非是赵国不懂待客之道。”


    方才那差点被景阳斩杀的考生看都没看景阳,而是怔怔的望着扶苏高大的背影,眼眶隐隐发红。他不敢想象,如果是其他赵国高官站在这里,会不会为了和楚国相交,反过来斥责他呢?若真是那样,他宁愿死在这里。


    场面一下子僵持下来。景阳的亲兵高声喊话,让扶苏立刻放下手里的剑,不然他们就要大开杀戒。


    扶苏冷笑一声,却转头对毛遂说起了话:“毛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你陪平原君一起去楚国求援,与楚国是歃血结盟。自古以来,歃血为盟者,盟国之间互助,本是理所应当。可偏偏今天就有人捏着这一点,对盟国几次三番进行羞辱。”


    毛遂点头道:“看来我得问问平原君了,是不是楚王对歃血为盟有什么误解?”


    景阳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最后,吕恕上前站在扶苏旁边,声音不高不低:“若楚王真的觉得是赵国有所亏欠,那赵国便想办法偿还楚国的恩情。他日秦军攻打楚国,也不要怪赵国用同样的手段来对待。”


    景阳的眼睛像刀片一样刮向吕恕。


    吕恕只是淡淡的微笑,丝毫没有胆怯退缩。


    景阳的目光在吕恕、毛遂和扶苏三人身上流转,忽然仰天大笑:“都说赵国最引人羡慕的就是廉颇和蔺相如的相交,看来你们三个的交情也丝毫不逊色,配合的竟这样默契。”


    扶苏淡笑道:“过奖。”


    张平见气氛缓和,再次出言相劝调解:“景阳将军万里奔袭击退秦军,河间君更是从两万秦军之中斩杀秦将首级,都是当世英豪,何必闹得这样不愉快呢?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我看大家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


    扶苏看一下景阳的眼睛,脑袋微微向站在一旁的考生侧了侧。


    景阳与扶苏对望半晌,笑着鼓掌,随后对方才的那位考生道歉:“我这个人呢,在楚国也一直被骂粗鲁、野蛮、无礼,刚才确实不是故意挑衅。”


    那考生不想让扶苏继续为难,冷哼一声,拂袖背对景阳,算是把这事儿过去了。


    扶苏也收回了佩剑,转身对院内一众考生拱手道歉:“今天招待不周,扶苏实在对不住各位。各位若是不愿再参加这场考试,可以离开。慎之,为各位准备一些薄礼。”


    考生们对扶苏哪里有什么意见呢?能得到扶苏这样的主君舍命维护他们的尊严,就算是今天为扶苏死在这里也无怨无悔了。


    他们也纷纷对扶苏回礼,没有提离开的事,而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作答。


    张平目露惊讶,在场的这些考生竟然没有一个人要离开。不过他转念代入了一下,若是自己遇到扶苏这样的主君,恐怕也愿意以性命相托,哪里肯离开呢?


    可是他遇不到了。张平想起韩王的懦弱摇摆,自己这个一国相邦,才不得不亲自来邯郸参加会盟,一路上多次对景阳退让。


    张平心中酸楚,不自觉的往扶苏身边凑近半步。他忽然顿住,深吸一口气,收敛起方才的情绪。


    扶苏没有注意到张平的动作,看着景阳道:“将军是继续坐下观看,还是去王宫呢?”


    “我的文章还没有写完呢。”景阳好似没事人一样,也没管脖子上的伤口,挥手屏退周围的楚国亲兵,盘腿坐下继续写文章。


    “”扶苏是真的佩服景阳的好心性了。如果景阳能改掉缺点,又何尝不会成为下一个常胜名将呢?


    景阳下笔的速度不慌不忙,反正他很有自信,自己会是第一个交出答案的人,到时候会再让这个扶苏对他刮目相看。刚才丢脸的一幕,不过是一点小意外罢了。


    可景阳的自信没有维持多久,角落里的那位青年考生便已主动上前交出答卷。


    景阳抬头去看他,刚才也正是这位青年考生第一个问考题内容,不由得对其产生几分好奇。


    扶苏怕景阳再来捣乱,侧目瞥了他一眼:“将军若是写不出来,就别硬写了。”


    “谁说我写不出来的?”景阳低下头继续闷头写文章,对自己的文章快速进行收尾。


    扶苏则仔细审阅这位青年考生的文章。这篇文章并不是聚焦于邯郸战场上的交锋,而是盘算了从秦国和韩国的上党之争,到秦赵的长平一役,直到今天邯郸战事,最后为三国做下战略策划。


    这战略策划并非空口白谈,扶苏尤其读到了秦国部分,也没忍住流露出惊讶——这完全就是秦国日后兼并六国的战略,只不过有一些想法还稍显稚嫩,需要进行改善,但大体方向已经大差不差了。


    难道这个人也是从未来回到过去的?就像他和慎之一样?


    扶苏不动声色看向那人,越看越觉得那人的面容很熟悉。


    吕恕敏锐地察觉到扶苏的情绪不对劲,上前翻看了这位考生的文章,同样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才仔细去打量那位考生的容貌。他忽然心头一跳,忙问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考生被扶苏和吕恕同时打量,也没有任何怯场,坦然大方地道:“我是魏国大梁人,名缭。”


    听见这大梁口音和这个回答,刚才一直在沉默的信陵君看过来,颇有些惊讶:“缭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扶苏和吕恕瞬间了然,难怪这人对大秦兼并六国的战略如此熟悉,原来是尉缭。这些战略很多也都是他提出来的,秦能兼并列国,他也是功不可没。


    原本尉缭也没有姓氏,后来得到嬴政特别礼遇,被拉着出则同车、入则同席,更被封为秦国太尉,管理大秦军事。


    那时候他们大秦已经不常设太尉分权军事了,但尉缭却凭此能力有此殊荣,此后便以官职为氏。


    扶苏和吕恕也纷纷行礼,他们刚才一时之间竟然没认出来大秦太尉,实在是尉缭此时的容貌和日后差距太大了。


    尉缭拢着袖子,看着扶苏的脸笑道:“我这次路过邯郸,遇到了这样有趣的人,便来试试能不能成为你的门客。”


    信陵君有点酸溜溜的,在大梁的时候,他也曾多次招揽尉缭,对方都不同意。


    扶苏受宠若惊,忙道:“若能得缭先生相助,扶苏求之不得。”


    “哼!”景阳不高兴,把自己的竹简塞给扶苏,抢过尉缭的答卷,“什么嘛?以为六国是田里的野菜,任由秦国摘取?”


    尉缭笑道:“久闻景阳将军的事迹,您擅长领军作战,恰好我对兵法也有一些心得,不如来交流交流?”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二人都有些兴奋。尉缭和景阳的兵法是极端的两个路数,此刻能听见他们论战,定然十分开拓见识。


    “好!”扶苏道,“我来安排屋子,等稍后结束考试,二位请随我入屋。”


    景阳看扶苏,狐疑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巴不得我们两个打起来?”


    扶苏情绪重新恢复稳定,笑道:“怎么会呢?”


    景阳怒道:“你刚才对我笑只露出了六颗牙齿,现在露出了八颗!还狡辩?”


    “”景阳这人脑子真的有问题吧?扶苏失语。


    尉缭哈哈大笑。


    吕恕干咳一声替扶苏解围:“扶苏,请缭先生和毛遂代为监考,我们去屋里准备一下吧。”


    “好。”


    张平想了下,也跟着去给扶苏帮忙,并不愿意继续单独和景阳共处一地。


    又过了半个时辰,所有考生都交卷完毕。扶苏和吕恕也出来审阅考卷,最后留下了四个人,并拿出准备好的礼金送别其他考生。


    方才被扶苏相护的考生没有通过考试,却一点也不想离开:“河间君,我能继续跟在你身边吗?我什么钱财也不要。”


    “不许和我抢!”门外传来一声大喝,李谈一手拎着一团泥球跑进来,怒道,“是我先不要钱跟着先生的!”


    那考生嘴角微抽,打量着李谈,目光在他手里的两团大泥球上盘旋,却看那泥球长出了小手小脚,最后拼命抬头露出突兀的黑白双眸——竟是两个小娃娃。


    扶苏大惊,连忙跑过去接过小一点的泥球。


    吕恕也吓了一跳,过去帮小泥球擦脸:“这是怎么了?”主君竟然裹了一身的泥巴,好似掉进泥坑里了一样。


    嬴政抱住了扶苏,有点委屈道:“我本来好好的呆在石头上,荀卿那个老头儿吓唬我,我就掉进了泥地里。”


    “哼!”荀卿从门外进来,重重地哼了一声,也是一身的污泥,连竹条都弄丢了。


    嬴政啪叽趴在扶苏的肩膀上,装死。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直觉是小孩儿闯了祸。


    荀卿逮不着嬴政,就逮剩下的那团李左车,捏着他的耳朵道:“这两个小崽子装作如厕,偷偷跑了出去,带着别的孩子跟人打仗。”


    嬴政忍不住回头反驳:“我没打!”


    荀卿气笑了,指着嬴政倔强的后脑勺:“这小崽子最可恶,站在石头上拱火指挥。要是没有他在那儿指挥,一群小孩儿早就打完了,结果让他给弄出了军战的架势。”


    李谈也解释道:“先生放心,我在旁边看着,没出什么大事。就是小公子做贼心虚,看见荀卿找过来,滚到了泥潭里。”


    嬴政低声反驳:“我不是贼。”


    扶苏有气无力地道:“我知道。”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张平眼神暗淡一瞬,笑着走过来,温柔地摸摸嬴政的脸蛋,“河间君,这是你儿子吗?和你长得还挺像的。”


    嬴政认真道:“不是哦,我才是扶苏的阿父。”


    张平茫然。


    扶苏抿了下嘴唇,解释道:“小公子喜欢玩笑。这是秦国小公子,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景阳跳过来:“呦,秦国的小崽子啊?”他单手去抓嬴政,反被小孩儿咬了一口,“嘶,这哪是小公子?这是小狗子吧?”


    第40章


    景阳话音刚落,手被咬了一下,腿又被踹了一下。他转眼去看,只见嬴政刚刚闭上了嘴巴,扶苏也同步收回了腿。


    嬴政见景阳还敢看自己,当即一双凤眼瞪得溜圆:“你才是小狗!”


    毛遂站在后面,小声跟吕恕念叨:“他不是狗,他是野猪。”


    吕恕差点直接笑出声,赶紧咳嗽了一下掩饰。


    景阳眉毛一竖:“你们父子俩竟然合伙欺负我一个人?”他想用“父子”两个字羞辱扶苏,没成想看到扶苏抿了下嘴唇,似乎还挺美。景阳一时失语。


    扶苏正色道:“非礼勿言。”


    景阳喃喃自语:“你都愿意给一个小东西当儿子了,我还能说什么?”


    扶苏只当没听见景阳在嘀咕什么,把嬴政暂时放在地上。他转头安抚荀卿,让老师稍作等待,自己先送走院内的其他考生。


    方才那考生对扶苏说,不要任何报酬,只想留在扶苏这里,自愿追随扶苏。他这话一出,其他考生也不愿意走了,都站在原地等待扶苏松口。


    他们诚然是想找一个好去处,甚至抱着和平原君其他门客的一样想法,只是找个地方混口饭吃。但意外遇到扶苏这样的主君,他们怎么舍得离开?


    这些人相信跟在扶苏身边,哪怕暂时得不到什么回报,但是未来页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而扶苏这个主君绝对不会亏待他们。


    扶苏的视线在一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坚定。


    他无声轻叹:“诸君都是卓然君子,扶苏承蒙诸君厚爱,只叹我的容身之所也不过方寸之地,实在无法招揽太多门客。今日不能与诸君相交,不是诸君的能力欠缺,都是扶苏自己的问题。”


    说到这里,扶苏对吕恕伸手。


    吕恕心领神会,立刻把考生们刚才交上来的竹简一个一个递过去。


    扶苏拿起一枚竹简,便开始点评该考生的答卷。他几乎都没有重看过,张口便可以把答卷上的内容说出来,点明该考生的优点所在。


    这就说明扶苏刚才确确实实认真查看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答卷,对他们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并不是在这里敷衍他们,觉得他们的答卷一无是处,连看都没怎么看。


    更重要的是,当扶苏在看那份竹简的时候,可以瞬间对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将目光落在那个考生的身上。


    一众考生怔愣,被点到名字的考生左右犹豫,还是上前询问自己心中不明白的地方。扶苏也都耐心一一解答。


    在解答问题的过程中,扶苏展现出了脑子里庞大的学识,各类文章典籍都信手拈来,看待问题的角度也都一针见血,让众人心中更是折服。


    尉缭负手站在考生的最后面,不住地点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真诚。


    吕恕站在旁边捧着竹简,望着扶苏侃侃而谈的身影,怔怔出神。他过去为什么从来不去了解一下长公子呢?只是听别人说长公子怎么样,误以为长公子和其他公子的能力相差无几。


    今天看扶苏站在这里侃侃而谈,别说其他公子,当世又有多少人能比得上呢?况且吕恕自己也明白,扶苏根本就没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老师,完全都是靠自己这样没日没夜的钻研,在背后又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是自己却让长公子所有的心血付之一炬。


    吕恕全身的血液几乎停滞下来,手脚冰凉的宛如坠入了冰窖,无数的冰锥穿透着他的心脏、肌肤。


    上天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能够重新见到长公子,能够重新见到自己的主君,但所需要赎偿的罪,真的就能赎偿完吗?


    毛遂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跟吕恕感叹,却没听见吕恕的回应。他转头一看,吕恕神情恍惚,手里的竹简都要掉到地上了。


    毛遂赶紧把竹简都接过来,反倒是吓得吕恕猛的一哆嗦。他皱了一下眉头,赶紧一把揽住吕恕,没让对方跌倒:“慎之,你这是怎么了?”


    吕恕双臂抱在一起,身体微微发抖,看上去竟然冷得厉害.要知道现在都已经到了入春转暖的时候了,他的身体怎么这般虚弱?


    毛遂没忍住,伸手捻了捻吕恕的衣裳:“你穿的也太少了吧,虽说现在转暖了,但你身体素来不佳,应该多穿一点的。”


    “我”吕恕欲言又止,声音卡在喉咙里,最终也没说出个一二来。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冷才发抖,他只是控制不住而已。


    就在这时,一团小泥球滚过来,扑在吕恕的双腿上。


    吕恕浑身一僵。


    嬴政仰着脑袋望吕恕:“阿母说我全身上下都暖和和的,像个火炉一样。这样你有没有暖和一点呢?你可以抱着我,把我抱起来,放在怀里。”


    吕恕嘴唇颤抖着:“臣”


    扶苏耳朵一动,听见了这边的对话。他转头看向吕恕,眼中流露着担忧。


    吕恕怕耽误扶苏做事,忙摆手示意自己没有事儿。


    毛遂弯腰戳了一下嬴政的脑袋:“你哪是小火炉啊?我看分明是个小泥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陶俑跑出来了。你看你把慎之的衣摆都给弄脏了。”


    吕恕赶紧道:“我没事。”


    嬴政刚擦干净一点的脸蛋,瞬间变成了红彤彤的小太阳。他咬了下嘴唇,愤怒的一跺脚,伸手去推毛遂:“我讨厌你,你快离开我的家。”


    毛遂转了个圈,避开嬴政脏兮兮的小手,笑嘻嘻地继续出言挑衅。


    小孩儿气得哇哇叫,满院子追逐毛遂。


    李左车见状大喊一声:“主君,我来助你!”他没冲出去两步,就被荀卿给拎住了腰带,手脚并舞地挣扎。


    认真听着扶苏讲话的张平、信陵君等人,被院子里四处尖叫的小孩声吵得无法聚精会神。张平和信陵君对视一眼,皆无奈一笑。


    景阳揉着额头,咬着牙道:“小孩儿这种东西就应该圈养,不要把他们放出来为害一方。”


    张平眉头微皱,终是忍不住反驳了景阳一句:“将军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景阳放下手,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张平。他轻笑一声:“我听说张相邦的妻妾也不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子嗣呢?要不要我帮忙寻找擅长医治顽疾的扁鹊?”


    张平的脸上顿时涌现薄红,气的嘴唇都在颤抖:“你羞辱我张平一人,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是我今天站在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我张平,更是整个韩国的尊严。就算我韩国在列国之中最弱势,当国体受辱之时,上下臣民也愿意和楚国死战到底!将军那么厉害,大可以率领楚军平了我们韩国!”


    扶苏听见张平的斥责声,暂停继续讲解竹简,回头看了眼景阳。他眉头一拧,手搭载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


    景阳自然不可能平了韩国,甚至楚国都不可能轻易对韩国出军。韩国的国土紧紧与秦国参差镶嵌,一旦楚国对韩国造成威胁,必然会引来秦国不顾一切的攻打。


    景阳听见张平这样厉声斥责,离奇的没有生气,反倒是好声好语的跟张平道了歉。他整个人收敛起刚才对张平的蔑视和轻浮。


    扶苏的手从剑柄上挪开,若无其事地继续和考生们讲话。


    一众考生见状咽了咽口水,他们命定的主君看起来有点暴力啊,不过河间君做事总是有道理的,佩剑从来不斩无辜之人。方才那楚国将军对韩国相邦的冒犯,他们听了都忍不住生气,也不怪河间君想要拔剑。


    考生们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转而对扶苏愈发崇敬,河间君就是这样仁义。


    毛遂跑回吕恕旁边停下来,任由嬴政用脑袋撞击他的腿,胳膊肘怼了怼吕恕:“这景阳是有什么受虐的癖好吗?这一路上张平对他容忍退让,他不屑一顾,还变本加厉地欺辱;现在张平骂了他一顿,他反而能当个人了。”


    吕恕抱起嬴政,揉了揉小孩儿撞的有些发红的额头,无奈道:“他就是这样一个傲慢的人。如果你在面对他的时候,表现的越谦卑,他就会越看不起你。但是如果你和他一样傲慢,反而更容易赢得他的欣赏。”


    “你好了解他啊。”毛遂狐疑地看向吕恕,“你以前不是卫国人吗?弄得好像你是楚国人似的。”


    吕恕抱着嬴政的手一收紧,呼吸微乱。他撇了眼扶苏,见扶苏没有听到毛遂的话,才悄悄松了口气:“从前我随父亲四处经商,路过楚国时对景阳的脾性有所耳闻。”


    可吕恕没有注意到,扶苏说话时微微顿了一下,俨然已经把毛遂方才不经意的疑问放在了心上。所以慎之前世真的是楚国人吗?


    扶苏猜测着吕恕的身份,可大秦和楚国联姻甚多,在咸阳的楚人官吏就有不少,上至丞相李斯,下至刀笔小吏,猜测起来也比较费力。他暂且记下此事。


    半晌后,扶苏将所有竹简都讲解完毕。他后退一步,弯腰拱手对众人行礼:“若是来日我与诸君还有缘分,等到再次招揽门客的时候,希望还有机会能与诸君重逢。不过扶苏也希望,来日能够看到诸君已经有了更好的前程。”


    方才那主动开口想要留下的考生,闻言长叹:“河间君待我如此赤诚,我又怎么好让河间君为难呢?也罢,我这段日子就留在邯郸城,等到河间君什么时候需要用我,只管知会一声。”他留下了自己居住的逆旅地址。


    其他考生听到他这么说,也都纷纷留下了自己现在所在的地址:“若是河间君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是的。”若说刚才对扶苏这样的主君,他们只是向往,希望能够留在扶苏身边,挣出更好的前程来。但是刚才听了扶苏这一席话,他们在心里几乎已经确定了,扶苏就是他们未来的主君。


    就算扶苏现在不会收下他们,日后他们也会奔着扶苏所在的地方努力。若扶苏能够成为相邦,他们就努力成为相帮下面的官吏;若是扶苏能够成为郡守县令,他们就去该县做扶苏的下手。


    扶苏心中情绪翻涌,鼻子竟然有些酸涩,他自认自己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连一个特别高贵的出身都没有,竟也能得到大家的厚爱。


    扶苏再一次行礼,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个字:“好!”大家这样真诚的对待他,若是他再左右推脱,就显得虚伪了。


    “那我等就不打扰河间君了。”考生们对扶苏和院内其他人依次行礼,尤其对扶苏和荀卿深深鞠一躬,而后离开。


    扶苏用手指轻轻揩了一下鼻子,迅速调整好方才有些失态的情绪,转身赔罪:“让老师和诸位久等了。”


    张平笑道:“能听到河间君这样精彩的讲解,便是再多听两个时辰,也只会觉得还不够。哪里说得上是久等呢?”


    荀卿颇为赞赏地点头道:“不错。像你这个年纪,能对这些文章典籍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当真已经不错了。欠缺的地方,以后还有时间慢慢学。”


    “是,老师。”


    毛遂看不惯扶苏总是摆出过分谦虚的姿态,摊开手:“你可少在那装模作样了,我们哪一个听的不是聚精会神?非得让我多夸你两句吗?哦,除了那两个文盲小崽子。”


    说着,毛遂往嬴政和李左车身上一指。


    嬴政趴在吕恕的肩头,已经睡着了。李左车也被李谈抱在怀里呼呼大睡。就算扶苏讲的再精彩,对于他们这个阶段,也是如鸭子听雷。


    扶苏失笑,让新招揽的几个门客和李谈一起,带着嬴政和李左车去洗澡。他邀请张平等人进屋稍作休息,自己则和吕恕去换身衣裳,刚才他们的衣裳都被嬴政给扑脏了。


    屋子里的坐席已经布置妥当,张平迟疑一瞬,和信陵君谦让一番,最后跪坐在右手边的上座。他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代表着韩国,就算不与人生怨,也不能过分退让,否则折损的是韩国的尊严。


    景阳大大咧咧直接盘腿坐在了张平旁边,哪怕刚才自己被张平当众斥责,现在依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现在他对张平没有任何冒犯的举止。


    就连一直沉默寡欢的信陵君都不禁感叹:“景将军真是豁达。”


    景阳把披散的头发甩到背后,大笑道:“大丈夫岂能做小儿扭捏姿态?”他一点也没把和张平之间的龃龉放在心上耿耿于怀。


    吕恕猜得没错,在来邯郸的这一路上,张平始终表现得软弱退让,景阳也就没把他当成平等看待的人,只是喜欢他面若好女的颜色,言行举止很是轻浮。


    可刚才张平的一席厉声斥责,让景阳看见了张平身上值得他尊敬的地方,就像是面对扶苏一样,真正把张平当做了平等的人,也就收敛起了轻浮和蔑视。


    信陵君在心里摇头,他对景阳这样的脾性实在是难以欣赏。又想起曾听说景阳在楚国时,披头散发、衣衫散乱,和妇人同乘一无厢马车,周围都没有任何遮掩,完全不知礼义廉耻四个字。


    信陵君越想越觉得难受,便不动声色坐到了左侧,和同样沉默寡言的尉缭挨着,离景阳远一点。怕景阳多想,他还特意对尉缭拱手笑了笑:“在大梁时,我便早已向往缭先生多时。今日难得相见,看来你我缘分相投。”


    “我觉得不相投。”尉缭道,“我应该和河间君更相投。”


    信陵君的脸色乍青乍红,却还是把情绪调整好了,一点也没有表露出生气的意思。他好脾气地道:“抱歉,是我打扰了。”


    尉缭道:“你是个好人,但不适合我。”他更喜欢扶苏那样完美的主君,而信陵君名声虽好听,却没有什么大志向,更没有什么能力。


    “”信陵君面红耳赤。


    张平低头,咳嗽一声,掩去笑意。


    景阳则毫无顾忌,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片刻后,扶苏等人换了新衣裳进来,对屋内四人拱手道:“诸位久等了。老师,一会儿缭先生和景将军论战,您坐在主座主持吧。”他指着正中间的上首坐席。


    荀卿捋着胡须道:“我就不喧宾夺主了,坐你旁边吧。”说着,他直接跪坐在了主座旁边的坐席。


    景阳一见荀卿进来,把衣襟拢了拢,用桌案上的笔充当发簪,束起披散的头发。


    毛遂撇嘴,这个楚国人真是看人下菜碟儿。


    一众人依次落座。


    扶苏拱手道:“缭先生和景将军都精通用兵之道,可否说一说用兵之道的要领呢?”


    景阳对着尉缭挑眉:“那我先来吧。用兵之道在于‘占据天时地利,知己知彼,从而做到抢占先机’,更要掌握变诈诡计,让敌军摸不清我军的动作。”


    荀卿闻言眉头微动,面露些许不赞成。


    扶苏倒是愣了下,看向旁边的吕恕,带着疑惑。景阳的这番话很耳熟,和荀卿写过的《议兵》一篇很像。


    《议兵》一篇记录了,在楚国帮赵国击退秦军,解除了邯郸之围后,荀卿和楚将临武君论战议兵,分别讲述着各自的用兵之道。


    前世吕恕是荀卿的弟子,自然对老师的这篇文章很熟悉,他和扶苏同样产生困惑,看向景阳。难道这人是临武君?他前世出身低微,只听说过楚国比较出名的上层人,对临武君这种并不了解。


    而老师也没有多讲,只是说邯郸之战后,临武君没过多久便去世了。吕恕也就不再多问。


    扶苏心里也由此猜测,问道:“景将军可有‘临武君’的封号?”


    景阳颇为讶异:“看来你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不过他因为在王宫里行状失礼,很快就被削去了封号。他难得觉得丢脸,便没人敢说此事,久而久之就连楚国人也大多都不知道。


    扶苏了然,前世是平原君主持,老师和景阳论兵。这辈子误打误撞,变成了他主持此事,尉缭和景阳论兵了,而老师在旁围观了。


    转而扶苏有些担心,老师不会因为这一变动,就不写《议兵》这篇文章了吧?那将会是一大遗憾。


    扶苏去看荀卿,见老师已经握着笔在竹简上记录了,顿时松了口气。他转头和吕恕相视一笑,默契不已。


    景阳看得不大高兴:“你们两个怪模怪样的,在背着我搞什么?”他很讨厌这种一无所知的处境。


    扶苏直接忽略了景阳的话:“将军说完了?那请缭先生继续讲吧。”


    景阳便不再纠结扶苏和吕恕的事儿,坐稳听尉缭说话。这个人能得到扶苏如此欣赏,应该也不是什么庸人。


    尉缭的回答和当年的荀卿很是相似,直接否定了景阳只注重“变炸诡计”的用兵之道,而忽视了人心:“用兵之道不仅在于占据天时地利,同样要有充足的人心支持。”


    扶苏微微点头,这和尉缭日后给他父亲策划的兼并六国方法是一样的,让大秦打出大义之旗,尽量让人心站在大秦这一边。


    随着尉缭的详细阐述,引得荀卿目露赞赏。


    景阳听着不大舒服:“若是我有强兵劲弩,占据天时地利,你哪里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尉缭笑道:“兵器再厉害,也不是决胜的关键。一群野猪装上了最强大的兵器,占据了天时地利,也只是会横冲直撞,充其量不过是多撞死几个人。而拥有人心支持的义军,就算暂时失去天时地利,没有强大的兵器,被打得只剩下几个人,也会有扭转局面的那一天。”


    景阳一拍桌案,怒道:“你说我是野猪,还是说秦军是野猪?”


    尉缭道:“你和秦军都是。”


    景阳心里竟诡异地冷静下来,能和秦军一起挨骂,不能说明他和秦军真的无能,只能证明尉缭是个瞎子。


    尉缭弹了下衣摆,对扶苏挑眉笑道:“河间君信不信呢?若是秦军继续这样横冲直撞下去,早晚会一败涂地。但若是秦军能采纳我的用兵之道,吞掉列国不过是早晚的事。”


    张平眉头一皱,同屋内众人一样看向扶苏,再次惊觉扶苏的容貌和秦国小公子如此相似这人真的不是秦国宗室吗?


    若扶苏当真是秦国宗室,甚至有一天带着尉缭回到了秦国,又该给韩国造成怎样的压力?


    张平抿住嘴唇,垂眸沉思,要不要和景阳合作一番,让扶苏永远留在赵国!


    信陵君沉思,以秦王的固执不会采纳尉缭的意见,可秦王年纪大了,总是要死的。万一扶苏带缭先生回到秦国,扶持下一任秦王那魏国


    毛遂的目光在尉缭和扶苏之间徘徊,扶苏得到了封君封邑,今天也没少帮赵国说话,应该不会再惦记着回秦国了吧?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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