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王龁被当众下面子,就算脾气再好,也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他面色沉下来,“在军中我是主将,就算你来增援我,也该听从我的调遣安排。”
郑安平自是不悦,连笑容都消失了,眼睛在扶苏和王龁之间来回转悠:“就算你是主将,我也有权监督举报你叛国。”
“我叛国?”王龁怒极反笑,“你这么空口白牙污蔑人,就算应侯也保不住你!”
蒙武也立刻为王龁作证:“王将军都打输了好几仗了,要叛国早就叛国了。你这人说话毫无道理。”
“”王龁真想把蒙武的嘴巴缝起来。
扶苏揉了揉额头,难怪前世蒙武将军很少回咸阳,有这样的口才,还是少在父亲眼前晃荡吧。
郑安平嘲笑了一声,不慌不忙:“你要是没有叛国,为何一定要保护着三个赵国使者?难道不是你自己心怀不轨吗?”
扶苏见王龁根本不是郑安平的对手,便主动开口道:“自古以来斩杀使者都要被世人诟病,秦军是打算得罪全天下的人吗?你不妨回去问问应侯,秦军能否挡得住列国合纵?”
郑安平慢慢鼓掌:“不愧是策士,满口的尖牙利齿,真是会说话。来人,先把他们压下去,我要亲自审问。”
毛遂眼中杀意毕现,刚要抽剑却被扶苏悄悄挡住。
扶苏微微对毛遂摇头,单凭他们三个人,是杀不出去的。况且他察觉到郑安平似乎别有意图,应该不是单纯想要杀掉他们。
郑安平又看向王龁,呵呵笑道:“现在没问题了吧?等我审完他们,若确实只是普通的赵国使者,就会放了他们。将军稍安勿躁。”
他也不等王龁说话,带上扶苏三人就出了营帐。
蒙武要追出去,却被王龁叫住。他愣了下:“将军,你害怕郑安平了吗?”怎么不让他把人抢回来?
王龁注视蒙武半晌:“我害怕你。”
“我有什么好怕的?”蒙武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脸,难道他终于和父亲一样凶猛魁梧了吗?
王龁反复提醒自己:蒙武的父亲蒙骜是难得的将才,很快就会得到大王的重用,不能得罪蒙氏,不能割了蒙武的舌头。
如此反复劝说自己,王龁心绪重新恢复了平静,温声对蒙武道:“郑安平不算太蠢,不会直接对赵国使者下手,你找个机会把他们放了。不要多嘴,只回答‘是’就好了。”
“是!”蒙武其实还想说点别的,可惜被王龁手动封口。
郑安平带人一路来到河岸旁边。他只留下了扶苏,把吕恕和毛遂隔在远处的松树下。
寒冷的西北风从河面吹来,扶苏拢了拢衣襟,丝毫没有任何慌乱,好似只是在河边郊游。
郑安平打量了扶苏一会儿,笑道:“真是好胆量。”
扶苏道:“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那你想错了。”郑安平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抬手放在扶苏的肩膀上,剑刃寒气直逼他的脖颈。
扶苏轻笑一声:“当年你只是魏国的一个普通人,就敢冒着被杀的风险救下应侯,并帮应侯更名换姓投奔秦国。你可能不擅长领兵作战,但审时度势、钻营机遇的能力还是有的,不会无缘无故杀掉我这个赵国使者。”
郑安平大笑,收回了长剑:“不错,果然是个聪明人。现下我有一桩好事找你,你干不干?”
无论是被剑架在脖子上,还是解除了被砍脑袋的危机,扶苏都自始如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淡定地反问道:“什么事?”
郑安平更是欣赏扶苏,往他跟前走了两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像公子异人?”
扶苏微微点头。
郑安平道:“如今秦王年纪大了,不一定还能活几年。太子柱又身体孱弱,说不准后脚就跟秦王一起完了。现在太子柱的二十多个儿子私底下斗成一团,谁有望得到太子柱的支持,谁就能接替太子柱成为秦国新君。”
扶苏这才正眼去看郑安平。
“我们这些老臣也得为将来做打算啊。”郑安平感叹道,“现在公子异人这个最不起眼的儿子回了秦国,突然认了太子柱最宠爱的华阳夫人做母亲,从一众儿子里脱颖而出。”
扶苏道:“这样不是很好吗?公子异人从少年时就去赵国当质子,他在秦国根基很浅,和哪方人都没什么牵扯。就算他能接替太子柱成为秦国新君,也对老秦臣没有影响。”
没有影响就是最大的影响,谁不想新君是自己扶持起来的?谁不想让新君站在自己这边?郑安平冷笑:“那个公子异人蠢笨如猪,只信任他身边的卫国商人吕不韦。”
扶苏眉头微皱,不悦地摸了摸剑柄。
郑安平继续端详扶苏的脸,笑道:“你这张脸长得好。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取代公子异人,成为秦国公子,甚至成为秦国未来的新君,如何?”
扶苏按住剑柄:“你打算让我顶替公子异人?”
郑安平摇头:“什么叫顶替啊?你才是公子异人,现在咸阳的那个是卫国商人吕不韦弄的假货。”
扶苏轻叹:“不愧是擅长审时钻营之人。你这样的想法,怕是应侯也不知道吧?”
郑安平眼神轻蔑,不屑地笑了声。当年若不是看出范雎有潜力,他才不会冒险抛家舍国,护送范雎来秦国呢。等秦王一死,范雎也活不了多久,他凭什么不另寻跳板?只要他的谋划成功,未来就能取代范雎,成为新的秦国相邦。
扶苏看见郑安平眼底的野心,嘲讽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郑安平没听说来是在挖苦自己,还以为扶苏在自我反思。他招招手让远处的士卒过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你以后就能成为秦国新君;想不清楚,就得把耳朵和舌头留下毕竟你听到了太多不该听的话。”
士卒们把扶苏三人压到一处营帐看管起来。
毛遂看着帐外士卒们的人影,琢磨着:“想不到秦军主将王龁与新来的郑安平,会有这么大的矛盾。若是我们从中挑拨一二,或许可以让秦军大乱。”
扶苏没有吭声,而是坐在了草编席子上沉思。
吕恕见状走到扶苏旁边跪坐下,轻声问道:“先生,可是那郑安平说了什么?”
“我有一个计划!”毛遂一拍大腿,不停比划着手,讲挑拨秦军的计策。
可惜帐内的两个听众根本无心搭理毛遂。扶苏注视着吕恕,没有说什么,半晌后只是叹息一声:“公子异人和你父亲在咸阳举步维艰啊。”
吕恕一点就透,瞬间了悟郑安平和扶苏说了咸阳的局势。
太子柱虽身体不好,却很喜欢美人,也能生,一连串生了二十多个儿子。现在老秦王岁数大了,太子柱马上就要成为新的秦王了,那么哪个儿子会成为新的秦国太子就成了问题。
论起排行,公子异人不上不下,占不了长子的名分。
论起秦国支持者,公子异人少年时就在赵国做质子,除了华阳夫人这个新认的母亲,哪里有什么秦国支持者?宗室和秦国旧臣都支持其他公子。
论起手中势力,公子异人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吕不韦。而吕不韦自己就是外来的卫国人,虽然吕恕替吕不韦在咸阳经营数年,却也难以和秦国旧臣相抗衡。
那么公子异人凭什么能一跃成为新太子?凭什么能在未来当秦国新君?其他二十多个兄弟肯定是不服气的,在吕恕离开咸阳前,这种私下暗斗就已经开始了。
吕恕回忆完秦国的局势,分析郑安平的打算:“难道郑安平也支持公子异人,所以想请先生说服赵王,帮公子异人夺取未来的太子之位?”
扶苏向来平静淡定的表情有些扭曲,不知如何开口,艰难地道:“慎之可以猜得大胆一点?”
“对!”毛遂一拍巴掌,“我们就先去找王龁,告诉他郑安平是间谍。然后再告诉郑安平,王龁想杀他。让他们两个狗咬狗。”
吕恕瞥了眼独自激动的毛遂,苦思道:“再大胆一点?难道他想直接兵变,扶公子异人夺取王位?这绝对是痴心妄想。”
扶苏哭笑不得:“还是不够大胆。慎之未免也太守规矩了。”
吕恕收紧手,语意难辨:“篡位也叫守规矩?”
“和郑安平的想法相比,确实像守规矩的老实人。”
吕恕不知该说什么好,肩膀稍稍耷拉下来,沮丧道:“我真的猜不到了,请先生明示。”
扶苏难得见吕恕有点少年人的鲜活,逗了他一顿,便正色道:“他想让我顶替公子异人的身份,去秦国争当新太子。”
“嗯?”吕恕错愕、困惑、茫然、惊叹重重表情交替循环,最后变成了一动不动的木头人。在做贤臣这方面,他比不上周公;在做佞臣这方面,他比不上郑安平。
扶苏笑而不语。
毛遂终于发现这俩人根本没听他说话,脸色阴沉走过来:“我刚才说了什么?”
扶苏不慌不忙,复述了一遍毛遂方才说的话。
吕恕回过神,暗叹扶苏一心二用的天赋:“毛兄所说的计策或许有用,但秦军纪律严明,就算二人生了嫌隙,也不会立刻让军中大乱。想要靠挑拨王龁与郑安平,就让秦军自乱阵脚,未免事倍功半。”
毛遂神情稍缓,撩起衣摆坐在扶苏对面:“秦军将领起了内讧,我们总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什么也不做吧?”
“还是要等回去后和平原君商议。”扶苏道,“当务之急是如何脱身?”
毛遂道:“秦将不会把我们就这样扔在这儿。等再接触到他们,我就用剑挟持秦将。扶苏你就抓紧机会钻进小山丘里,绕路到王城,给大王和平原君通风报信。”
他怕扶苏不了解邯郸附近的地形,用手指沾了点水,在地面上画来画去。
邯郸城其实是两座城,一座大郭城,一座王城。
大郭城位于东北方位,生活着贵族和百姓,直面秦军的包围。这座大郭城的存在,更重要的也是为了保护后面真正的王城。
“你身手好,可以只身从险恶地势绕到王城那里,拿着平原君的信物入城。”毛遂计划的路线确实很难通行,但这也避免秦军能直接追上来。
扶苏抬头看向毛遂:“你和吕恕怎么办?”
毛遂道:“我们帮你拖延时间。”主要是吕恕太文弱了,根本走不了他计划的山路,只能陪他一起留下来等死。
扶苏心绪复杂:“你不怀疑我是秦国间谍了?”
毛遂回望扶苏,良久后缓缓开口道:“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秦国间谍,但我知道你做不出背信弃义的事情。我将性命交给你,你帮我给大王和平原君传个消息,告诉他们秦将内讧的事情。”
“未必。”扶苏顿了下道,“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毛遂笑着摇摇头:“说实话,我真的挺讨厌你的。”但是与扶苏接触过几次,就不会有人质疑扶苏的品性。
他低头从身上摸出一方铜制方寸小印,双手递给扶苏:“去年我陪平原君去楚国求援,回来后赵王赏赐了我一个闲职,这是官印。你带着它和平原君的信物,一定能进入王城。”
扶苏两根手指就能捏起方寸小印,可他却没有接过来,看了眼营帐门口:“承蒙毛兄看重。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就不会随便抛弃同袍。”
毛遂愣了下,突然跳起来,用手指不停敲扶苏的脑袋:“蠢货,蠢货!蠢货”
吕恕赶紧起身抱住扶苏的脑袋,挡住毛遂的敲击,叹息道:“扶苏就是这样的人不然你怎么会信任他?放心,我们还没有到绝境,王龁会想办法放我们离开的。”
扶苏刚被毛遂敲得脑袋发麻,又被吕恕的袖子给闷得头晕,扶正自己的额头,哭笑不得:“我们这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吕恕后退,咳嗽了好几声,低声道:“不敢。”
毛遂好奇:“扶苏,你虐待过吕恕?”
“你再胡言乱语,我马上虐待你。”扶苏抽剑,剑光一闪,让毛遂想起自己被削掉的那一缕头发。他转头继续对吕恕叹了口气,吕恕这个人太怪了,估计得以后才能琢磨清楚。
三人说话间,蒙武掀开营帐门帘进来,“王将军让你们离开,跟我走。一会儿被那个郑安平看见,他又要纠缠。”
扶苏道:“郑安平是应侯的亲信,而应侯是秦王最信重的人。我们就这样走了,王龁将军肯定会被郑安平记恨。你替我转告一声,提醒王将军一定要小心提防郑安平。”
“烂好人。”毛遂白了扶苏一眼,左手拉起扶苏,右手拽着吕恕,催促蒙武,“快走快走。”
蒙武应承下来扶苏的请求,匆忙护送三人离开,还给他们派了一辆小车:“等到了城门口,老马自己就会跑回来的。”
忽然后面传来追兵声,蒙武把鞭子扔给驾车的毛遂:“快走!”
“扶稳了。”毛遂驾车的技术还是很不错的,不过秦国车和赵国车有点差距,一时不太熟练。
眼看到追兵的影子,扶苏便让毛遂让开,自己亲自驾车。他刚一上手,马车就猛地冲向前方,整个人仿佛和车合二为一,就算遇到坑洼的地方,也直接“飞”过去。
吕恕被颠簸得站不稳,就和毛遂一起蹲在扶苏旁边,三个人挤作一团。可他的眼睛还在固执地盯着扶苏的后脑勺。
扶苏现在驾势的不是战车,却也能看出其驾驶战车的样子。便是在战场上,也丝毫不逊色于训练有素的精锐车兵。
吕恕嗓子有些发紧:“先生驾车如此厉害,私下没少训练过吧?”能练到这个样子,接过缰绳就迅速掌控“战车”,至少也得耗费十余年去日日苦练。
扶苏一心三用,一边盯着前方的路,一边留意后面的追兵,一边听吕恕说话。他笑了声:“还行。”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吕恕闭上了嘴,垂下眼皮,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腿。
毛遂没有察觉到吕恕的异常,对扶苏不住地夸赞,并提醒扶苏:“专心驾车,不要闲聊!”
“哈哈哈!”扶苏大笑,加快了马车的速度,片刻功夫就回到了城门前。
后面的追兵也自然停下了,他们再追下去,就进入赵军的攻击范围了。
扶苏摸摸马脑袋,声音有些落寞:“你可以回去了。”他目送马拉着小车返回秦军所在的方向。
三人拿出信物,顺利进入城中,先去找平原君回复使命。
平原君听完,捋着胡须点头笑道:“多谢扶苏先生了。虽然先生没能说服秦军撤兵,却带回了如此重要的消息,我一定要好好感谢先生。”
扶苏摇头:“秦将内讧之事可以利用,但利用价值不大。那王龁善于隐忍,不会轻易被挑拨和郑安平起冲突。”
“至少是个突破口。”平原君并不气馁,这几年赵国听见的好消息不多,“我去王城禀告大王,先生可要与我同去?”
扶苏推辞了:“我不想入仕为官,还是不去见赵王了。”
平原君感叹:“先生果然是高洁之人,不慕名利,和鲁仲子一样。那就准许你随意出入质子馆,先生便好好留在邯郸,也方便去看望秦国小质子。”
“多谢平原君。”扶苏这次倒是没有推辞。
平原君心喜,自己总算找到了能拿捏扶苏的东西,不会让如此大才重新回到秦国。不过单单依靠秦国小质子是不行的,还是得让扶苏真心实意留在赵国才行。
平原君思忖半晌:“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
扶苏自然是先保护好父亲和祖母,然后回到秦国效力。但他不会明着说出自己的打算,而是思忖半晌道:“赵国可想在质子馆设立学室?”
平原君不解:“哦?”
扶苏道:“这些质子就困在那里未免可惜。不如设立一个学室,扶苏愿意亲自教育他们,让这些质子能打消对赵国的仇视。若是有朝一日他们回到母国,甚至成为母国新君,也能与赵国亲近修好。”
这法子的原理并不算罕见,以前列国都会把宗室女嫁给质子,并扶持质子回国当新君,以此间接控制该国。但是通过教育质子们亲赵,却是没有过的事情。
平原君越想越妙:“先生果真大才!我这就去见大王。以后教育质子的事情就有劳先生了。”
扶苏自谦:“不敢。”
等平原君走后,毛遂神情古怪道:“你不会是借着教育质子的机会,让他们去亲近秦国吧?”扶苏一个秦国人,怎么可能教育质子亲赵?
扶苏苦笑:“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毛遂闻言有些尴尬,他还没有过朋友,语气软了点:“该怀疑还是要怀疑的,你还没洗清秦国间谍的嫌疑。”
扶苏无奈一笑,看向旁边的吕恕:“慎之随我一起吧,教育质子的功劳不能只有我独揽。”
吕恕瞳孔微缩,退了半步撞在柱子上,下意识拒绝:“不,不”
这人一向奇怪,扶苏没有勉强,但还是提议:“你不是来保护小公子政的吗?那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看他吧。”
“不”吕恕脸色瞬间白了,跌跌撞撞逃走了。
毛遂摸不着头脑,回忆着嬴政的模样,“小孩儿挺可爱的,他怕什么?不会干了什么坏事,做贼心虚吧?”
扶苏心中困惑更深,对吕恕的真实身份有万千猜测,却苦苦没有其他线索:“不要胡说。”
“烂好人。”毛遂翻了个白眼儿,“你去质子馆当老师,我跟你一起去,盯着你。”他没有说谎,确实并未真正放松对扶苏的警惕,主要是扶苏的容貌太像秦国宗室了,这让人不得不防。
扶苏不怕被毛遂盯着,他教育质子们亲近秦国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给质子们灌输“天下一统”等观念,让他们日后能更温顺地归顺秦国。
他摸了下自己的衣领,自己自刎前,大秦各地就已经开始动荡不安了,不知道父亲能不能平息这些民间骚动?若是扶苏真的很怕大秦会转瞬四分五裂。
不管怎么样,这次得让这些列国遗民,能更加温顺地归顺大秦才行。
毛遂忽然撞了下扶苏的胳膊,“哎,我还是觉得吕恕怪怪的。明天咱们想个法子,把他弄到秦国小公子政那儿,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第22章
扶苏斜眼看毛遂:“怎么能用诡计来暗算好友?我去劝劝他。若他实在不愿意去见小公子政,那就不要强人所难。”
他很认同毛遂的想法,吕恕对他父亲的反应这么大,如果能让两个人见一面,或许可以趁着吕恕失态的时候,看出一些被吕恕隐藏起来的东西。
但吕恕不是敌人,扶苏不会用阴谋诡计去算计吕恕。若是能劝通吕恕去见父亲,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若是劝不通,他也不会违背吕恕的意愿,将其强行诱骗过去。
毛遂上上下下扫视着扶苏,眼睛里尽是惊奇:“你竟然这么守信义?”
扶苏摊开手,任由毛遂打量:“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不然怎么会跟我化敌为友?”
毛遂轻笑了声:“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做好友了?”
扶苏用剑鞘去捅毛遂的肚子。
“”毛遂无语,“哪有你这样强迫人的?你还不如刚见面时那样端着架子。别捅了,你快去劝吕恕,我实在太好奇他的秘密了。”
扶苏放过毛遂,把剑重新挂在腰间,整理了一番衣襟,恢复了以往的稳重。随后他步履款款去找吕恕。
吕恕回到了居住的小院里,门窗紧闭。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屋子里也没有点灯火,完全看不出里面有人的样子。可扶苏知道吕恕就在里面。
“当、当。”扶苏动作轻缓地敲了两下房门。他怕吓到吕恕,等两声提醒过后,才加重敲门的力度。
如此细心体贴的做法,自然也没有逃过吕恕的耳朵。他都不用开门,便能猜出门外的人是扶苏。除了扶苏,谁还能做到这样?
吕恕在漆黑的屋子里,跪坐在竹席上,只有房门的缝隙能看出外面的一丝光亮。
他对着那一丝光亮深深呼吸,不知是哭是笑:“难怪他死了,还有那么多人对他念念不忘。”若是切身体会过扶苏对人的好,很难让人对其继续抗拒。
可门口的那道光太亮、太刺眼,与屋内漆黑格格不入。让吕恕不敢靠近,更不敢出声回应,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那里,一眼不眨地望着房门。
片刻后,一片薄薄的剑刃从门缝探进来,拨掉了锁门的木头门关。
吕恕愣了愣。
扶苏推门而入,正好撞上吕恕黑亮的眼睛,一时有些尴尬。
吕恕心绪复杂:“先生未免也懂得太多了。”怎么连盗贼开门的事情也懂?扶苏平时到底学了什么?
扶苏轻咳一声道:“当年孟尝君被人嘲笑养了一群没用的门客,但其手下善于鸡鸣、精通狗盗的门客反而在危急关头帮了孟尝君。我想着多学点东西,总是没有错的。”
“看得出来。”吕恕哭笑不得,这人不仅饱览典籍文章,还很有实事求是的精神,将读到的东西付诸实践,“先生的书可真没白读。”
扶苏不大好意思,摆摆手道:“不过是一些小道,算不得什么。方才我还以为你在屋子里晕倒了,不得已才破门而入。”
吕恕想起方才的事情,笑容渐消,低头帮扶苏倒水:“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累了不上床休息?扶苏扫了吕恕整齐的衣裳一眼,没有拆穿对方:“你既然是为了小公子政,才千里迢迢冒险来到邯郸,为何不肯见一见小公子政呢?”
或许是已经调整过情绪,吕恕这一次倒是没有失态,平静地把水递给扶苏:“我父亲帮公子异人撤离邯郸的时候,抛弃了小公子政。而我来邯郸又没帮上什么忙,怎么好意思见他?”
屋子里的光线不好,扶苏看不清吕恕的脸,也不知对方这话是真是假。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向自己劝说吕恕的目的:“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去见小公子了。好歹让他知道,你们没有抛弃他。”
吕恕默然。
扶苏继续道:“就算你要离开邯郸,以后也会有和小公子见面的那一天。但到了那一天,你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了,有些事想要解释、想要挽回,也做不到了。”
说到这里,扶苏自然而然想起了吕不韦的下场。若是吕恕这次继续对他父亲避而不见,他父亲对吕氏的隔阂只会像前世一样大,早晚有再次除掉吕氏的那一天。
到时候,不管吕恕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至少他现在就是吕不韦的儿子。扶苏和吕恕如此默契合拍,自然是不希望吕恕跟着吕家一起殉葬的。
扶苏见吕恕有了一点反应,便再接再厉道:“你觉得你父亲做错了事,你想要补救过错,为何不肯补救到底?如今小公子在邯郸举步维艰,就算有我相护,也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你我如此默契,不如一同守护小公子?也算是赎罪了。”
“赎罪”吕恕喃喃自语,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了。
屋子里也越来越暗,扶苏听不见吕恕的声音,正要继续开口劝说,忽然听见吕恕猛烈地咳嗽起来。他赶紧起身,循着声音的方位过去,帮吕恕拍拍后背。
没等吕恕的咳嗽声停下来,扶苏又闻道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他眉头一皱,“我去点灯。”
吕恕紧紧抓住扶苏的手,不让扶苏离开:“好,我去见小公子。你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那我先帮你把灯点了。”
“不要。”吕恕顿了下,补充道,“我习惯了。你今天也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扶苏听吕恕的声音虚弱却平稳,应该没有什么大事,便不继续勉强:“好吧,我还是在你隔壁的屋子,有事叫我。”
吕恕起身相送:“多谢先生。”
扶苏让吕恕回床上休息,独自回了卧房。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长叹一声:“吕恕,你到底是谁?”所有信息综合在一起,竟然对不上所有他认识的人。
曾经犯了大错,甚至可能背叛过他父亲的人扶苏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是谁,“莫非是某个郡守县令?”这些具体的人事任命,他了解的不多,对大部分郡守县令都不熟悉,这就难猜了。
诸多想法挤在脑子里,扶苏到后半夜才睡着。次日一早起床,他和吕恕碰面,对方也是精神萎靡,看样子没怎么睡好。
“嚯,你们俩昨天晚上偷鸡摸狗去了吗?”毛遂神采奕奕进院,一见扶苏二人眼底的淤青,“你们让人揍了啊?怎么不叫我呢?我也能帮他们揍两拳。”
扶苏被毛遂吵得头疼,举剑敲了下毛遂的肩膀。
毛遂不满:“你再打我,我真动手了。”
吕恕摇头笑道:“毛兄实在无聊,就少说两句话,还能为城中省些粮食。”
“这倒是实在话。”扶苏很认同,建议毛遂回床上躺着,还能再省点粮食,“也算是为赵国做贡献了。”
毛遂抱着胳膊,冷笑:“你们两个秦国间谍沆瀣一气,我不和你们吵。快点收拾,我们去质子馆。”
吕恕闻言手指发抖,揪着自己的衣裳:“要不我还是改天去吧?”
毛遂拽着吕恕往外走,“别整那些没用的了,秦国那小崽子比你穿得还破。”路过扶苏时,他熟练地挡住扶苏的剑击,顺手一把将扶苏也薅走。
平原君的府邸和质子馆的距离并不算远,就算吕恕腿脚慢,用了半个时辰左右也到了。不过越靠近质子馆,扶苏和吕恕的步伐就越慢,还是毛遂拖拽着他们进了门。
这座质子馆里不仅住着嬴政,还包括列国其他的质子,但都分割成了不同的院落,表面上彼此之间互不干扰。
三人直接去了嬴政所在的院落,一路上扶苏还侧耳听着其他院落的声音。以后几年时间,他要在质子馆教育这些质子,提前了解一下总没错。
那些院落有些冷清安静,有些吵吵闹闹,也有一些传来丝竹管乐的声音。看来这些学生性情各异,也不容易教导。
扶苏又想起前世,等秦赵战事彻底平息后,父亲是不是也被接回了质子馆呢?那个时候没有人相护,父亲在质子馆里有没有被这些人欺辱?
毛遂察觉到扶苏走神,嘲笑他:“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扶苏轻笑:“孔子曾说过‘有教无类’,不管他们身份性情如何,都是我的学生。有什么好怕的?”
毛遂扫了一眼扶苏腰间的佩剑,点点头认同道:“对,反正讲不通道理的时候,你还会揍人。”
一直沉默的吕恕低声反驳:“扶苏先生很温和的,不会揍学生。”
毛遂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吕恕:“你是瞎了吗?他这两天都揍我几回了?他前几天还差点杀了平原君!”
吕恕道:“那也是事出有因。”
“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毛遂无法理解,抛下吕恕和扶苏,先一步跑进了嬴政所在的院子。
只剩下扶苏和吕恕四目相视,二人不约而同停在了院外,各自沉思着什么,都没有说话。半天后他们才并肩迈进院门。
昨夜邯郸城又下了一场小雪,质子馆的仆从都厌恶秦国人,连地上的积雪都没有清扫过,和院外的干净整洁完全不同。
扶苏已经预见到,若是没有人插手制止,这种慢待只会越来越严重,甚至连父亲和祖母的日常饮食都不会准时提供。
吕恕的神情也很难看,一时懊悔,一时愤恨。
毛遂走到扶苏旁边:“若是你昨天死在秦军手里,这对母子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扶苏面色紧绷,提起一口气,高声呼唤屋内的人:“夫人,小公子。”
片刻后,房门猛地被推开,卓兰芝裹着厚厚的衣袍,难掩欣喜跑出来:“先生,您回来了。”
“嗯。”扶苏笑了笑,“夫人,质子馆可有人慢待你们?若是有哪里不如意,尽可告诉扶苏,我会想办法帮你们解决的。”
卓兰芝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秦国和赵国还没休战呢,没少她们母子两个的吃食就不错了:“多谢先生挂记,这里的日子暂时尚可。先生这两日还要忙别的事吗?”
扶苏摇头:“暂时没有了。过几天我会在质子馆教育列国质子,会经常和夫人、小公子见面的。”
“真是太好了!”卓兰芝难掩喜悦,“我原本还在操心政儿的学业呢,不知道去哪里帮政儿找个老师,能有先生教导就再好不过了。”
扶苏忙道:“我没有什么大才,只能教一些皮毛东西,还是得帮小公子寻觅一位更好的老师才行。”
“先生太谦虚了。”卓兰芝觉得扶苏就很厉害了。
吕恕见扶苏面露不安,温声道:“先生安心,小公子毕竟才三岁,识字都费劲的年纪,不需要过于高明的老师。况且以先生的渊博学识,早已远超当世大部分的士人。”
毛遂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吕恕的话。
扶苏叹息:“你们是我的好友,才会对我有这么高的看法,哪里就比得过当世英才?”
毛遂只当扶苏又在装模作样,撇着嘴没搭理扶苏。过于谦虚就是虚伪了,这个伪君子是故意气他吗?
吕恕见扶苏神情不似作伪,怎会如此呢?他讶异之下竟差点忘记言语:“先生饱览文章典籍,又通晓武略,怎么会怀疑自己的能力呢?”
扶苏没有被吕恕的夸赞所打动,神色淡淡地苦笑:“不过是纸上谈兵,不堪大用。”
“扶苏!”毛遂大喝一声,打断了吕恕将要反驳的话,气冲冲地怒喝,“你不要欺人太甚。”
扶苏愣了下,小心再次试探:“纸上谈兵?”
毛遂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几年前赵国和秦国在长平交战,中途用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换下了老将廉颇,导致长平一役惨败,死了几十万的赵国将士。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扶苏的道歉很真挚,让毛遂都不好意思继续骂下去了。
毛遂烦躁地甩开袖子,扭头背对扶苏:“下次再露出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我就揍你。”
他话音刚落,肚子就被戳了一下。
毛遂震惊,回身看向扶苏:“你还敢恶人先动手?”
他刚说完,后腰又被戳了两下。
扶苏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拿剑,也不可能戳到毛遂的背面。
毛遂立刻向四周张望,寻找躲避起来的暗算之人,可周围却一个人影也没有:“是谁缩头缩脑藏在暗处?”
“哼!”一道稚嫩的童声跳出来,“我才没有藏起来。”
毛遂愣了下,低头找了一圈,才在脚下找到矮矮小小的嬴政,小孩儿还没有他大腿高呢。
嬴政丝毫不惧,握紧了手里的小木剑。他高高地仰起脑袋,睁大眼睛瞪着毛遂,大声威胁:“不许欺负我儿子!”
吕恕脚下一滑,直接跌倒在地上,趴跪在了嬴政面前。
嬴政被吓了一跳,往后蹦跶了一下。
扶苏顾不得别的,赶紧和毛遂一起把吕恕扶起来。
卓兰芝抽走嬴政手里的小木剑,顺手用木剑拍了下嬴政的屁股,嗔怪:“整日调皮,快跟几位先生道歉。”
嬴政握紧小拳头,倔强地梗着脖子,他才不要跟欺负他儿子的人道歉。
“不,不用。”吕恕都还没站稳,赶紧劝说卓兰芝,“小公子毕竟年幼,夫人不要过于苛责。扶苏,小公子怎么叫、叫你儿子?”
扶苏见吕恕惊魂未定,好似随时都能被吓死,便没有在这事儿上试探,直接道:“小公子随便说说,不必当真。”
“不是。”嬴政张嘴反驳,“你就是我儿子。”
吕恕眼神躲躲闪闪,偷看了嬴政好几眼,见对方确实是纯正的小孩子,才松了口气。他一放松,双腿便开始发软,差点又跪下,幸好被毛遂和扶苏架住了。
嬴政目光灼灼地盯着吕恕。
吕恕立时停止呼吸。
嬴政继续盯。
吕恕低下头躲避对方的视线,憋气憋得脸都红了。
嬴政看不见吕恕的脸了,晃晃悠悠迈开腿走过去,探着脑袋歪头去找吕恕的脸。
吕恕恨不得把脑袋垂在地上,死死地盯着脚下的白雪,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小脸。
嬴政眨了眨眼睛:“我以前见过你。”
吕恕听到这话,猛吸一口气,竟然晕了过去,差点压到脚边的嬴政。
“政儿。”卓兰芝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检查嬴政有没有受伤,“怎么这么调皮?”
嬴政有点委屈:“他长得有点像人。”
卓兰芝无奈:“阿母教过你,是像某个人,不是像人。你唉。”她彻底对这小崽子没招了,对扶苏道,“先扶这位小郎君进屋休息吧,我去喊人请个医者过来。”
“好。”
安置完吕恕,卓兰芝看着吕恕的脸,也觉得很熟悉:“先生,这位小郎君和吕不韦是什么关系?他们的容貌很像。”
扶苏笑道:“这位是吕不韦的独子吕恕,字慎之。夫人叫他慎之就好。”
“啊?”卓兰芝惊讶,“吕不韦不是和公子一起离开邯郸城了吗?他的儿子怎么会在这里?”
扶苏解释道:“他是来保护夫人和小公子的,不过是扶苏先遇到了你们。”
卓兰芝闻言面色温和了许多,“想不到吕不韦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竟然舍得把自己的独子派来保护她们母子。
毛遂不以为然,在旁道:“商人逐利,哪有什么情义?”
说话间,医者已经到了。他掀开吕恕的眼皮检查了一番,随后撸起了吕恕的袖子,想要为其诊脉。
袖子一撸上去,露出了胳膊上纵横的刀痕、鞭痕。
众人哑然。
医者却习以为常,这又不是什么太平的年头,被剁掉手脚的都比比皆是。他诊察一番道:“是惊吓过度,不碍事。城里也没有什么药材了,就让他躺一会儿,自己就能醒。”
“好。”扶苏坐在床边,帮吕恕拉上袖子,盖住那些痕迹。
送走医者后,毛遂道:“他不会是在咸阳犯了什么事儿,自己跑出来的吧?”这明显受过刑。
卓兰芝六神无主,下意识地求助扶苏。
扶苏沉默片刻后,开口道:“等他醒了再问吧。”
嬴政忽然转身跑走,蹲在自己的玩具箱子里翻找,找到了一盒冻疮膏。他回到床前,举到扶苏面前:“我有药。”
扶苏愣了下,哭笑不得:“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不。”嬴政攀着扶苏的衣服往上爬,被扶苏抱住后,摸着扶苏的脖颈,小声道,“你先用,剩下了再给他用。”
扶苏下意识往后避了下,握住嬴政的小手,抿了下嘴唇:“想不到您还记得。”前几天他帮小孩儿洗澡,被小孩儿看见了脖子上留下的自刎疤痕。
“当然啦。”嬴政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脚丫,“可好用了,它们都不疼了。”
卓兰芝关心道:“先生也冻伤了吗?难怪政儿这两天抹药的时候都只抹一点点,原来是想给先生省出来。”
嬴政点头,认真道:“再苦不能苦孩子。”
毛遂凑过来逗他:“过两天你儿子就要给你当老师了,到时候你怎么称呼他?哦,我也是你的老师,你怎么称呼我?”
嬴政呆了呆,这么复杂的句子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范围,半天后有点纠结道:“那你叫我祖父吧。”他不太想要这个儿子,只能委屈扶苏了。
“脑袋空空的小崽子。”毛遂去逮嬴政。
扶苏立刻抱着嬴政侧身躲开,他倒是理解了父亲的思路,笑道:“我也不想要这么老的儿子。”
嬴政有点可怜毛遂了,好心建议毛遂还是给吕恕当儿子吧:“以后吕恕给扶苏当儿子,你给吕恕当儿子。”
毛遂恶狠狠地道,“看我以后怎么给你留功课。”
嬴政不知道功课是什么,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好心给毛遂找阿父,竟然还要挨骂,他生气了,挥舞着拳头:“我要给你留五倍!”喊得比毛遂有气势。
“我要给你留十倍!”
“我要,我要”嬴政咬住嘴唇,“我要给你留五个五倍。”
毛遂大声嘲笑:“小崽子是不是只认识五个数啊?”
“政儿。”卓兰芝呵斥,“毛先生以后会教你读书,你忘记阿母告诉你的话了?读好书,以后回秦国才能当大官。快给毛先生道歉。”
嬴政这回听懂了,他还要给阿父和儿子封太子呢,不能不读书:“对不起。”
毛遂对嬴政挑了下眉:“说两句好听的,我就原谅你。”
嬴政平和下来,绞尽毕生才华,恭维道:“祝你能越来越聪明,能活到五岁。”
毛遂被彻底打败了,无力地道:“先去学算术。”
“好了。”扶苏怕毛遂真的生气,忍笑制止二人继续斗嘴,“我有事和卓夫人说,先出去说话吧,别打扰慎之休息。”
他自然而然抱起嬴政往外走,走到一半忽然愣了下。被毛遂这么一插诨打科,自己竟然能如此平静地对待父亲了吗?
嬴政却以为扶苏抱不动他了,便挣扎着下地:“阿母说我越来越强壮了,我自己走路。扶苏去和我阿母说话吧,我要去看看我的新孙子。”说着,他一摇一晃走向吕恕。
毛遂惊叹:“小小年纪子孙满堂啊。”生儿子哪有认儿子快?照这小崽子认孩子的速度,很快都能十八代同堂了。
“走吧,曾孙子。”扶苏拉走毛遂。他回头看了眼正在往吕恕身上爬的嬴政,不知道吕恕醒了会是什么反应?吕恕看上去很害怕他父亲,刚见面就跪了两次。
小孩子的直觉也很敏锐,嬴政察觉到吕恕对自己的畏惧,摸摸吕恕的脸蛋:“好孙子,害怕祖父就对了。”阿父说过,阿父的祖父也是非常威严的。
第23章
吕恕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黄土地,无数的巨石密密麻麻从天上掉下来。
他拼命奔跑躲闪,寻找庇护之所,却没有任何能遮蔽身体的地方。一块块巨石接二连三砸在他的身上,砸的他趴在地上起不来,喘息也越来越困难。
吕恕挣扎着四处乱抓地面,想要爬起来逃走,却被巨石压着无法脱身。他仰头,望见半空中有一道巨大的虚影,依稀可以分辨虚影头戴十二串玉珠玄冕。
虚影缓缓转身,举起一把比巨峰还大的巨剑,直直地冲吕恕拦腰砍过来。
吕恕崩溃一头磕在地上:“臣有罪,臣罪不可赦”
窒息感紧紧裹住吕恕,把吕恕硬生生憋醒了。他连咳嗽好几声,睁开眼,眼前哪有什么黄土旷地?哪有什么天降巨石?
他长舒出一口气,抬手去掀压在胸口的被子,猛然摸到一团毛茸茸的圆球。
什么东西?吕恕又抠了两下,还软乎乎的。他浑身一颤,脑子瞬间清醒了,慌张抖着被子把圆球抖开。
“哎呀。”圆球叫了一声。
吕恕定眼一看,小小的嬴政叽里咕噜地滚到了床角。这才意识到刚刚是嬴政趴在他胸口,而他却把嬴政给抖落掉了。
吕恕当即僵在那里,连气都不敢喘。
嬴政吭哧吭哧爬起来,抱住自己的脑袋,有点生气:“你都要把我的脑袋抠碎了。”
“臣、臣不敢。”吕恕扑腾了好几下,栽倒又爬起来,才狼狈地跪好,“请您责罚。”
嬴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盯着吕恕研究半天。这个人好奇怪呀,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人。
嬴政不说话,吕恕就不敢动。
吕恕本就体虚,几番受惊之下,有些撑不住了,眼前阵阵发黑。虚汗从额头上冒出来,他好似没有察觉一般,任由汗珠从脸庞滑下来。
嬴政踩着被子,摇摇晃晃走过去,用小手帮吕恕擦掉汗:“你怎么下雨了?”
吕恕连眼睛都不敢眨了,睫毛微微颤动着:“臣,臣”
嬴政摸摸动来动去的睫毛,“不要害怕,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摔到我,就要给你留五倍功课。你都把我的脑袋摔晕啦。”
吕恕嗓子发紧,有些哽咽:“您还是罚臣吧。”
“真不听话。”嬴政踮起脚,敲吕恕的脑袋,“我可是个聪明的祖父,才不会随便罚孩子。”
吕恕扶了下额头,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太乱了,他怎么有点听不懂嬴政的话?“您是谁的祖父?”
嬴政指他的鼻子,认真道:“记住我们家的世系。我的阿父是公子异人;我是小公子政儿;扶苏是我儿子;你是我孙子、是扶苏的儿子吕恕;毛遂是我”他不知道该叫什么,迟疑了半天。
吕恕莫名猜到了嬴政要说的话,小心提醒道:“曾孙子?”
“是的!”嬴政开心地跳起来鼓掌,“毛遂是我曾孙子,也是你儿子。记住了吗?等以后我们家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吕恕满腔复杂的情绪被打散,哭笑不得道:“臣怎么配当您的孙子呢?您是臣的主君,以后可以叫臣吕恕。”
嬴政纳闷:“主君又是什么东西?”
吕恕解释道:“就是臣的主人。无论您想要做什么事,只要您一声令下,臣都会为您万死不辞。”
嬴政背着小手看着他,老气横生叹了口气:“你要学会自己长大,不要什么都依赖我的命令。有一天我离开了,你要怎么办?能像我一样成为男子汉,保护好家人吗?”
阿父离开了邯郸,嬴政就肩负起保护阿母的责任。可现在他有点犯愁,子孙后代不太争气,不像他一样能保护家人。唉!难怪舅父说家家都有败家子。
吕恕被嬴政的话问得脸色越来越白:“臣做不到。”他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离开了庇护他的英明主君,就无法独立做出正确的决定。
嬴政道:“那以后要好好听祖父的话,好好长大,不要把我们的家业败光。”
小孩儿的声音还没消失在屋子里,门口就传来毛遂放肆的嘲笑声。
嬴政捏着小拳头,愤怒地冲门口大喊:“你笑什么?”
毛遂推开门,斜靠在门框上,抱臂啧啧叹道:“你们家的家业不用败就已经光了,估计只有你那一箱玩具值点钱吧?真可怜呐,我们这群子孙后代,只能继承一箱破旧的玩具。”
“才不是破旧的玩具!是好好的玩具!”嬴政气得直跺脚,要把床跺塌了。
吕恕怕小孩儿摔倒,赶紧伸手扶稳他,有点头疼:“毛兄,你怎么还真认下了?”
毛遂摸着下巴:“我一个出身普通的平民,能给秦国公子当曾孙子,也不错。你看扶苏不都认阿父认得劲劲儿的吗?”他对扶苏挑了下眉。
扶苏踢了毛遂一脚,差点把他给踢趴下。
嬴政胸膛鼓气,严肃道:“现在我把你逐出家族了,你不是我曾孙子了。”他怕吕恕难过,又对吕恕说道,“乖,以后祖父再给你找孝顺听话的好儿子。”
卓兰芝呵了一声:“政儿,不得无礼。”
嬴政怕挨揍,往吕恕怀里藏了藏。他觉得安全了,又探出脑袋:“我在振兴家族呢。”
“”卓兰芝低头四处寻找揍孩子的工具。
嬴政哼哼唧唧直叫唤,感觉背后柔弱的孙子不太靠谱,赶紧对门外的扶苏招手:“快来救救阿父。”
扶苏忍笑,劝阻卓兰芝:“夫人,小公子很聪明的,不如多和他讲讲道理?他明白了,就不会胡乱认儿子孙子了。”
吕恕也把嬴政揽在怀里,免得被卓兰芝逮到:“夫人,主君只是年幼,小孩子都喜欢玩这种假扮父母的游戏。没有关系的,我们能陪他玩玩也好。”
卓兰芝本也不是真想揍孩子,她只是怕惹怒了吕恕和扶苏,母子两个会被抛弃。见二人都不生气,她便也停下了,无奈道:“慎之怎么还真认这个小东西当主君呢?”
嬴政喊道:“我不是东西。”
“”吕恕温声道,“我父亲为公子异人做事。我认小公子做主君,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只要小公子不嫌弃我。”
“我不嫌弃你。”嬴政指了指毛遂,“我嫌弃他。让他快点走,离开我的眼睛。”
毛遂“啧”了一声,瞬间站直了,两三步走到嬴政面前,把小孩儿从吕恕手里抢过来:“我就要在你面前晃悠,让你眼睛里都是我。”
“放开我!”
“不放。”
嬴政鼓着脸蛋:“我要嘘嘘了。”
毛遂赶紧把他丢给吕恕,连连后退。
“哼。”嬴政抱住吕恕的脖子,对毛遂抬了抬下巴。
吕恕责怪:“不要弄伤他。”嘴上着这话,他怕嬴政真的憋坏了,赶紧下床抱孩子去撒尿。但他身体太虚,走两步就差点摔倒,更别提抱孩子了。
嬴政吓得不敢吱声,对扶苏伸手。
扶苏接过嬴政,顺便踩了毛遂一脚:“我去吧。”
吕恕有点羞愧,低头应声:“好。”
去外间方便完,扶苏帮嬴政认真清洗小手,每一个手指缝都清洗干净,抹上防止冻伤的脂膏。
嬴政在扶苏耳边,小声蛐蛐:“我孙子挺好的,就是骨头硌得我后背疼。你要让他好好吃饭,才能长高长大。”
扶苏点点头,笑道:“他已经长完个子了。”
嬴政又犯愁了:“他看上去没有你和我阿父高。”
“是我们比较高,他是正常个子。”他们嬴秦宗室无论男女胖瘦,身高都是比较高的,尤其是他父亲长大后更是出类拔萃。
“那好吧。”嬴政盯着扶苏的侧脸,“你们刚才和我阿母在说什么事?你又要走了吗?”
扶苏摇头。他只是担心祖母挨欺负却不说,所以刚才在外面叮嘱这件事,另外又规划了一下日后在赵国的生活,尤其是父亲的学业。
嬴政听说扶苏不会再离开了,开心地抱住他:“那你可以跟我住在一起吗?”
扶苏犹豫。
嬴政咬了下嘴唇,不得不把担忧说出来:“你们走了以后,阿母揍我都没有人拦着了。”
扶苏哭笑不得:“那您方才还一直和夫人顶嘴?”
“它不听话。”嬴政捏住自己的嘴巴,急得眼睛都有点红了,“不听话。”
扶苏叹息:“我想想办法,能不能有什么方法保护您?”
嬴政再三叮嘱:“一定要快点想。”
“嗯。”
正说话间,扶苏忽然又听见了“咚咚咚”的战鼓声,宛如惊雷一般。他下意识地捂住嬴政的耳朵,免得小孩儿害怕。
嬴政道:“我不害怕,我已经听到过好多回了。”有几次睡觉的时候,还被战鼓声吵醒过,倒是阿母会害怕。
想到此处,嬴政赶紧拉着扶苏回去,“我要去保护阿母。”一路小跑回去,见到卓兰芝后,他松开扶苏的手,一头扎进了卓兰芝的怀里。
战鼓声比往日持续的时间要长,卓兰芝惊魂未定,抱住了孩子才像有了底气,没有方才那般惶恐了。
吕恕皱眉:“今日的战鼓声持续时间未免太长了。”
扶苏猜测道:“是郑安平在指挥吧。”王龁好歹已经和赵国交战快一年了,对攻城之事也该很熟练了,不可能在无法强攻破城的情况下,还敢在大白天的强攻不止。
他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气,心累不已,郑安平是怎么敢在这种天气攻城的?本来攻城方就没什么优势,还要这样明晃晃的给赵军当活靶子,不知道要白死多少将士?
院内众人心思各异,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战鼓声渐渐消失,扶苏和卓兰芝辞别,打算回去找平原君打听打听情况。
这一战赵国占了优势,却也不是全然没有损失。扶苏看见沿途的街巷完全没有百姓出没,倒是赶往城门支援的士卒排着队跑来跑去。
他的目光稍稍停留,最担心的还是秦军的情况,便继续赶回平原君的府邸。
此时,平原君府邸的大门敞开,传递消息的官吏将士来来往往。
扶苏让吕恕先去休息,自己和毛遂直接进了主院。他见平原君面带喜色地坐在那里,心里便知秦军的情况不妙。
他克制着担忧,整理好情绪,才迈步走进去:“平原君。我听闻秦军袭城,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平原君笑道:“先生不必担心,那新来的秦将没什么能耐。现在秦军大败,还撤退了五十多里地。还好我听了鲁仲子的话,没有答应和魏国一起尊奉秦王为帝,去和秦国服软求和,这次得好好赏赐鲁仲子。”
扶苏点点头笑道:“是这个道理。”他敷衍了一句,在心里琢磨着秦军现在的情况。
毛遂倒是在认真思考:“鲁仲子想来不爱慕名利,恐怕不会接受赏赐。对了,那个魏国使者辛垣衍呢?主君可是放他回去了?”
平原君道:“还没有,打算明天送他出城。怎么了?”
毛遂道:“如今秦军战败,撤军五十里。秦王肯定会恼羞成怒,逼迫魏国帮秦国一起攻打邯郸。主君可以威逼利诱辛垣衍,让他回去劝说魏王不要帮助秦军。”
平原君闻言也担忧起来,毛遂的话不无道理。这几年秦赵战事频频,周围的魏国和齐国也偶尔配合秦国,顺手瓜分一些赵国的土地。
这次魏军说好来救援赵国,援军却停在荡阴止步不前,态度暧昧不清。毛遂怀疑魏国会随时倒戈秦国,帮秦国一起打赵国,也不无可能。
“另外,”毛遂继续说道,“魏国的信陵君名望不错,又是您的妻弟,不妨多写信催促他一起劝说魏王放弃和秦军结盟,早点派兵增援我们赵国。”
平原君面露些许恼意,他的妻子是信陵君的亲姐姐,怎么会不利用这层关系,给信陵君写信呢?可信陵君始终没有出手帮忙。
毛遂看平原君的脸色,猜出了大概真相,便道:“若是软磨硬泡不行,那就直接派人去骂。信陵君爱惜名声,怎么会容忍有人骂他是薄情寡义的小人呢?到时候肯定会帮我们。我愿亲自去魏国见信陵君。”
平原君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片刻后点头道:“如此也好,我相信毛卿的能力。这就安排你出城去找魏无忌。”看出来他真的对信陵君很恼火了,甚至直呼大名。
扶苏一直都没有开口插嘴,等到毛遂领命离开,才继续试探平原君,询问秦赵两方的兵将损失。
随着扶苏问得越细致,平原君心里的喜悦也慢慢没了。和扶苏一起复盘了一遍,他才发现秦军折损的兵将数量并不算多,或许从一开始秦军主将王龁就信不过郑安平,没让他带太多兵力去攻城。
扶苏仔细打听完,总算放心了,至少他跟王龁透露的那些消息,真让王龁听进去了。
原本这一战秦军是要有很大损失的,现在王龁提前对郑安平有了提防。虽然同样撤军五十里,却是主动撤军,而非被逼无奈,总算保住了元气。
只要兵力没有多大折损,撤军也不意味着是坏事。扶苏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地图,秦军主动撤退到五十里之外,那里的地势更容易驻守,免遭赵军袭击,远比继续呆在邯郸城附近要好。
真是奇怪扶苏摸着地图,很好奇王龁怎么突然转变了战术?这种以退为进的战术不像是王龁能想出来的,到更像是他熟悉的蒙恬的作风。
蒙恬今年也才三岁大,自然是不可能在军中了,但军中还有蒙恬的父亲蒙武。看来王龁将军没少受郑安平的气,连嫌弃的蒙武的献计也肯听了。
扶苏眼中慢慢溢出笑意。
平原君见扶苏心情不错,好奇问道:“先生看出什么了?”他一时忐忑,难道自己疏忽了什么?
扶苏笑道:“我看出秦军将败。秦将撤军这一步走错了,本来这场战事打得艰难,现在一撤退五十里,士气必定十分低迷,早晚大败。”
道理如此,但他相信蒙武将军的整军能力。只要将领会整军,军心涣散也能救回来。
平原君听着也高兴:“那赵国不如趁这个机会继续追击秦军?”
“不可。”扶苏制止平原君,“穷寇莫追。现在秦军被迫撤军,士气低迷。一旦遭到了赵军追击,被逼上绝路后,反而会激起秦军的士气,最后胜败就不一定了。”
平原君按照扶苏的设想去思考,浑身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多谢先生劝阻我。眼下邯郸的兵力也不算特别多,若真把秦军逼急了,那就遭了。”
扶苏谦逊道:“就算我不提醒,平原君早晚也会想到的。”
平原君听完扶苏这谦虚的话,很是舒坦,谁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呢?“哎,先生不可过于自谦。不过我们就这样干看着秦军,什么也不做吗?”
扶苏道:“平原君不是派毛遂去魏国游说了吗?等到魏国和楚国的援军一到,才是对秦军出手的好机会。”
魏国和楚国的援军至少也需要半个多月才能到。半个多月的时间,若是王龁还没办法解决他提醒过的后方隐患,那就真的不要再带军了。
那日扶苏跟王龁传递的消息,一是郑安平会临阵投降,提醒王龁提防军中将领叛变;二是后方的河东大营的隐患。
前线军需攻击、增兵、撤退都从河东大营中转。所以秦王听从应侯范雎的建议,派遣河东郡郡守王稽,亲自去河东大营镇守。
问题就出现在王稽身上,这个同样是应侯范雎的恩人,同样是被应侯范雎举荐高升,同样和郑安平一样能力平庸,却更加贪婪暴虐。
王稽在河东大营苛待军吏、贪墨军需,导致军中大乱。在魏楚赵三国联军攻来时,他没来得及投降,就带着残部仓皇奔逃。
河东大营的失守,也直接导致王龁大军撤退遇到阻碍,更加剧了秦军的惨败。
随后秦国接连丢失大片河东郡的土地,伸出东方的手脚也被接连砍断,此后多年未能再次东出。
扶苏回忆着后续的惨烈,呼吸都变得粗重。这一次,秦军应该不至于那样惨败了。就算同样息兵撤退,至少能守住更多国土、减少更多伤亡。
平原君还以为扶苏替赵国担心,宽慰道:“现在秦国撤军五十里,至少是好的迹象,先生也不必太过担心。大概半个月左右楚国的援军一到,我们就可以把秦军赶出赵国。”
“是。”
平原君呼唤婢女端一些吃食进来:“我听说先生早晨没怎么吃饭,还是先吃点东西吧。现在城里也乱糟糟的,而我手底下可用的人又太少,不知道先生能不能抽空帮帮我?”
婢女很快就端上十多道小菜。如今城内物资紧缺,但这十多道小菜都是精选的精肉腌制,可见上层平原君这类人,和下层军民百姓的差距。
扶苏将目光转向婢女身上穿的丝绸衣裳。现在城内军民已经对平原君有些不满了。
平原君见扶苏盯着婢女看,还以为扶苏看中了那美貌的婢女,正要赠予扶苏。扶苏却突然开口道:“平原君可曾亲自去下面看过军民百姓?”
平原君愣了下,不明所以:“并未。我身为赵国相邦,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先生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那扶苏建议您微服出去走走。”扶苏卖了个关子,没有直说城内军民对平原君的反感。
其实这种反感产生的影响不大,毕竟援军很快就要到了。就算平原君不改正,暂时也不会有太大问题。但他想利用这个机会,给平原君提点建议,获得平原君更多的信任。
所以不管建议有没有用,扶苏得让平原君产生一种错觉——他提的建议非常有用,他是平原君身边不可多得的大才。
这样才能被平原君信任,帮秦国窃取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第24章
平原君对邯郸城的情况还是知道一点的,他以为扶苏说的是城内百姓缺少粮食、木柴,想让他亲自去民间看一看这样的惨象。
但邯郸城被秦军围城一年多,这些问题也不是他能解决得了的。邯郸粮仓的确有存粮,那是留着供给王室贵族和守城将士的。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城里的百姓饿死一大半,只要他们不闹事就行。
扶苏见平原君左右犹豫,叹道:“平原君若是不想看见邯郸城被秦军攻破,就应该去亲自见见那些下面的军民百姓。文书上呈现的东西,和眼睛看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平原君苦笑道:“我明白先生想要说什么。我身为赵国相邦,哪里忍心眼睁睁看着百姓骨肉相食呢?你也知道,邯郸城被秦军围困,外面的东西运不进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暂时委屈他们。”
扶苏摇摇头,将面前的小菜一碟一碟摆到平原君面前。
平原君看着那小菜,有点摸不准扶苏的意思。
扶苏道:“我从前在上郡时,隔壁的邻居家里十分贫困,他们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却很和睦,齐心协力终于开辟了不少荒田。家里有了田产,也不愁吃穿,那家人反而日日争吵,甚至兄弟俩打的头破血流。”
平原君皱起眉毛。
扶苏继续道:“从前家里贫穷,一家人却非常和睦。后来家里有了田产,一家人却成了仇人。平原君觉得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们吃不起饭吗?”
“不是。”平原君明白了,扶苏是想用这个故事来讲邯郸城的情况,可他不太懂,“请先生直言。”
扶苏道:“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那家人有了田产后,父母给兄长分配的口粮多了,给弟弟分配的口粮少了,这才日日积累矛盾,最后曾经友爱的兄弟两个反目成仇。”
“不患寡而患不均”平原君的目光再次落到桌面的小菜上。
扶苏把其中一道最为珍贵精美的菜肴推向平原君:“城内百姓饥寒交迫,守城的将士也时常吃不饱饭,而平原君府中还是如此奢侈。您以为那些百姓和将士心里没有意见吗?您以为他们有一天不会也反乱吗?到时候邯郸城内忧外患,您身为相邦,难逃其咎!”
平原君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扶苏的话,脸上多了些不安。
扶苏叹息,声音温和了许多:“想要让国中稳定,无非是‘均无贫’三个字。您若是能把库房中多余的粮食、布帛拿出来,给百姓和将士们用,自然会打消他们反叛的念头,而且会大大鼓舞城中士气。”
半晌后,平原君苦笑道:“是我愚钝,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不知先生明日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外面走走?”
“可以。”扶苏提醒平原君换一身麻衣常服,不要用华服激怒那些被逼上绝路的百姓。
平原君连连道谢,感慨道:“这些事从来都没有人跟我说过。若是没有先生提醒,只怕我早晚会铸成大错。”本来秦军围城就已经够烦的了,若是城里军民再出了乱子,他这个相邦,可能真的要被推出去平息众怒。
扶苏笑道:“一个人身处不同的位置,能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扶苏出身卑贱,目之所及都是下面的军民百姓;您身边的门客出入朝堂,看到的是上面的邦交攻伐。都是没有错的。”
平原君听完扶苏这番话,更是佩服他的品行:“这几日还不停有门客对我说您的坏话,您的心胸却如此宽广。”
扶苏笑了笑,没有把那些人当回事。平原君喜欢招揽门客,但招揽来的门客往往能力平庸,还喜欢嫉贤妒能。就连毛遂也没少被他们嘀咕排挤,更何况他一个秦国人呢?
这些人嫉恨他也好,尊崇他也罢,并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
平原君见扶苏真的毫不在意,好奇道:“先生和毛遂一样,竟然都不在乎那些诋毁。”
扶苏慢慢摇头:“燕雀之所以叽叽喳喳,是不知道鸿鹄的志向。可鸿鹄能飞得多高,也不是几只燕雀叫两声就能影响的。”
“好!”平原君一拍桌案,有傲骨的人更让他心生敬意,只有真正有本事的人才能说出这种“狂妄”的话。
他还想拉着扶苏彻夜长谈,却被扶苏以疲乏为由拒绝了。平原君颇为遗憾,让人送扶苏去休息:“对了,在质子馆设立学室的事情,我已经跟大王说了。大概过几天学室就能修好。”
“好。”
扶苏回到住处后,想到将要去给父亲授课,半夜辗转难眠。直到月上中天,明亮的月光透过窗缝洒进来,更让扶苏没了睡意。
他干脆起身,披了件衣裳,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吹脑袋,希望自己能冷静一点。可扶苏一想起给父亲当老师,心里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完全冷静不下来。
片刻后,扶苏出了门,去隔壁敲了敲吕恕的房门:“慎之睡着了吗?”
没听见屋里有动静,扶苏在门口徘徊,心里有点担心吕恕会不会又晕倒了?那人看上去身体确实太差劲了。他要不要再撬门进去看看?
这时,房门被打开了。吕恕满脸疲惫,扯出一抹笑容:“先生这么晚还没睡?”
扶苏叹了口气:“慎之也没睡?”
吕恕沉默一瞬,慢慢点头:“外面冷,先生进来说话吧。”
“好。”扶苏知道吕恕没有点灯的习惯,特意回自己的屋子里,取来膏灯点燃,着照亮了吕恕的屋子。
吕恕裹着被子坐在床边,眼皮半睁不睁,看样子很困。
扶苏不大好意思:“你刚才是不是睡着了啊?”
“没有,先生坐下说话吧。”吕恕揉了把脸,让自己清醒清醒,“小公子现在很安全,您为何事忧愁不寐呢?是因为秦军战败吗?”
扶苏摇头:“秦军那边没什么问题。平原君说马上就会在质子馆建好学室,我只是有点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教好小公子。”
他真的很害怕,自己本来就没有多大本事,万一把父亲给教坏了怎么办?万一父亲被他耽误,长大后达不到前世那样的功绩怎么办?
吕恕这回彻底清醒了,对着灯光下扶苏的脸端详,平日如此冷静稳重的一张脸,此刻竟那么惶恐忧虑,仿佛天塌下了一般。
为什么?吕恕不太明白。他没有像其他人劝说扶苏不要自卑,而是顺着扶苏的问题说道:“我以为这不是问题。”他就没有扶苏这样的担心。
扶苏急切看向吕恕:“哦?”
吕恕温声肯定道:“一来,小公子年幼却很有主见,不是哪个老师能教坏他;二来,您觉得自己不如平原君的门客吗?”
扶苏道:“没有。”他还不至于不如那些门客。
“若没有先生主张置办学室,那么小公子的启蒙老师只能是那样的人。”吕恕推开被子,按住了扶苏的肩膀,“小公子在赵国甚至连质子的地位都不如,哪里能请到荀卿那样的名师?”
所以吕恕从来不担心,情况再坏也不会比那样坏了。
听了吕恕的话,扶苏心里的不安竟被抚平了:“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会竭尽所能,让小公子能多学到一点皮毛,等以后再给他请名师。”
吕恕点头肯定扶苏,又笑道:“先生以后还是少说那种过于自谦的话,您总说自己的能力平庸,岂不是要让我们无地自容?反正我和毛遂是自认不如先生的。”
“我”
吕恕用手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毛遂现在已经很酸了。若是您再这样过度自谦,他就要气得跳起来打您了,觉得您在以贬低自己的形式反骂他无能。”
扶苏哭笑不得:“我没有那个意思。好吧,以后我听你的。”
“咳咳。”吕恕咳嗽了两声,怕扶苏继续胡思乱想,让他暂时在自己这里休息,还可以继续聊聊天。
扶苏欣然同意,但他也累了好几天,没说两句就睡着了。
吕恕从坐起身,低头看着扶苏眉间未平的皱痕,神情恍惚:“你这样自弃自厌,是因为”前世的那封矫诏吗?一封专为扶苏设计的矫诏,最懂如何刺穿他的心。
不是上书请赏吗?那就抹灭你所有的成绩。
不是觉得自己有能力了吗?那就骂到你的信心彻底崩溃。
直到你没脸继续苟活。
吕恕攥紧自己的衣襟,浑身都在颤抖。那封逼死扶苏的矫诏不是他亲自写的,却是他亲手盖上了陛下的印玺就算刀劈斧砍千万次,也难以抵消他的罪责。
他有点喘不上气,拔下头上的木簪,扎在自己的胳膊上,慢慢割出一道血口子。他心里好像比刚才安宁了一些。
手里的木簪滑落,吕恕一头栽倒。
扶苏这一觉难得睡得安稳,早晨醒来心里敞亮了不少。
他看见吕恕把被子都踹没了,起床帮吕恕重新盖上被子,但目光却在吕恕的暗红色亵衣停留半天。
最后,他忍不住搓了搓那亵衣一角,入手是十分粗糙的粗麻。
“奇怪。”在他们大秦,只有犯了罪的刑徒才会穿粗麻制成的暗红赭衣。而吕恕现在好歹也是吕不韦的儿子,就算喜欢穿红色亵衣,又怎么会选择粗麻?
就连平民也会想办法弄点柔软的细麻做亵衣。这种粗麻非常容易磨破皮肤,穿上去简直是在受刑。
扶苏轻手轻脚帮吕恕把被子盖到脖颈处,遮住了露在外面的身体,轻叹:“你身上的秘密真是越来越多了。”
直到扶苏都收拾完,吕恕也没有醒。他知道吕恕昨天被自己搅和得没睡好,便也没有去打扰,让仆从提前准备一些清粥温着,就去找平原君了。
平原君也早收拾完,等着和扶苏一起出门。见扶苏终于过来,他起身走到门口相迎,还特意张开双臂给扶苏展示,颇为得意道:“先生觉得我这身怎么样?”
他听了扶苏的话,特意换上了自己最普通的帛布素衣,连花纹都很少。但这身衣裳,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很奢侈的。
扶苏觉得平原君应该去和吕恕换换衣裳,不过平原君是绝对不会去换的,便道:“平原君这身衣裳的确很低调了。”
平原君笑道:“自然,这可是四个婢女连夜做出来的。我们出门吧。”
扶苏默然,只是点了点头。
秦军撤退到五十里之外的事情,是赵国今年第一件大喜事。平原君也没有阻拦消息,所以几乎一天之内城里的人都知道了。
今日走在街上,明显比往日多了许多人,不似前几日那么萧条了。但是这些人的脸上也没有太多喜悦,只是闷头去找卖粮食的铺子。
平原君走了大半天,没有看出来什么,倒是把自己给累得够呛:“先生,我年纪大了,是在走不动了。不如去前面的传舍休息一下吧?”
“好。”扶苏伸手搀扶平原君,免得老头儿摔倒。
传舍是赵国官府开设的休息驿站,与私人经营的逆旅相对。以平原君的身份,自然也不会想到去那些乱七八糟的逆旅休息,直接带着扶苏进了传舍。
传舍小吏核验了平原君的身份,赶紧把他迎进去:“我去让人给您准备一些吃食。”
“快些。”平原君饿得难受,“先生也饿了吧?早知道我们应该吃点东西再出门。”
扶苏笑了笑道:“我习惯了。从前我在秦国去军中服役,忙起来的时候,经常没有吃饭的时间。”
平原君不赞同:“这可不是好习惯。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然上了年纪到处都是病。”
说话间,一个少年端着两个盘子过来,啪嗒摔在平原君和扶苏面前。
什么菜居然做的这么快?平原君纳闷,低头一看瞬间勃然大怒,里面竟然装着一团恶心的泥巴!“你这竖子竟然敢捉弄我!”
少年神态冷淡:“不敢。这是我们仅有的食物了,平原君不呆在府里享受山珍海味,跑这儿来想要吃什么?”
平原君被气笑了:“你知道我的身份,还敢把这东西端上来?”
少年纳闷:“难道平原君出门前不知道民间的情况吗?我们上哪儿给你弄吃的?民间百姓不都是把仅有的粮食混在泥巴里吃?怎么就成上不得桌面的东西了?”
平原君哑然。
扶苏拉着平原君重新坐回席子,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对他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你来给平原君送泥巴饭,应该不只是为了撒气吧?”
少年面露些许惊讶,没想到平原君身边还有长脑子的人。他点头道:“我是想告诉平原君,现在民间过得什么日子,城头的士卒缺少兵器,都磨尖了木头和秦兵打仗。而您却在府里享受美食、美酒、美人。就算我今天不说,早晚也会激起民愤,现在守城的将士就已经心生不满了。”
扶苏看了看平原君,又对少年说道:“平原君已经得知此事,今日也正是为了此事微服出巡,查看民间的情况。”
少年更惊讶,他不相信那群酒囊饭袋会想到这些,肯定是眼前这个俊俏的人给平原君献策了。他不免多看了两眼扶苏。
有了扶苏作为缓冲,平原君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你也是为了赵国,今日之事我便暂时不跟你计较了。”
平原君不计较了,少年还没打算离开呢:“平原君既然已经知道民怨四起,便应该散尽家财善待守城的将士,让你后院那些美人、仆从都出来帮忙。”
平原君盯着少年看了半天,可少年却丝毫不服输对视回去。他脸上的不悦之色更加明显,一点一点敲击着桌案。
方才那传舍小吏跑进来,踹了少年一脚,又拧住他的耳朵,连连弯腰赔笑:“平原君恕罪,这孩子平时脑子就有问题。”
少年挣扎:“我没有问题。”
平原君抬了抬下巴:“他是什么人?”
传舍小吏按着少年的脑袋对平原君鞠躬:“是臣的儿子,叫李谈。”
“不错,以后我会重赏他。”平原君说着夸奖的话,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站起了身要离开。
传舍小吏脸色一变,催促李谈道歉。
李谈却挣开了父亲的手,直起腰板高声道:“另外请平原君组织三千死士。我愿意率领这三千死士去突袭秦军!”
扶苏心里不知是惋惜还是佩服,若是按照的记载,李谈这一去的确拖延了秦军的攻城的速度,邯郸城也顺利等到了魏国和楚国的援军。
可李谈本人也和这三千死士战死,连全尸都没能收回。最后赵王只封赏给李谈父亲一个“李侯”的虚封,算是安抚其他有功之人。
平原君不知未来的事情,却对现在的秦军很了解,看向李谈的眼神也没有方才的冷漠了:“你可知秦军的凶猛?你带着三千人去突袭秦军,只怕是有去无回。”
李谈毫无惧色,按住一直在偷偷掐他的父亲:“国破家亡之际,大丈夫怎能把生死放在心上?”
“好!”平原君击掌赞赏,“明日你来找我。”
“是!”李谈还很年轻,那张脸稚嫩青涩,看上去还是个没长大的少年。可他却站得笔直,目光炯炯,没有任何对生死的眷恋执着。
这样的人,便是敌人,也让扶苏免不了敬佩。他喜欢这样的义士,也不愿看见这样的义士白白牺牲,于是开口道:“平原君,秦军已经撤兵到五十里之外,此时最好还是不要再激怒秦军。我们就安心等援军到来吧。这位少年有如此忠义之心,不如让他来给我帮忙?”
李谈眉头一皱,不太愿意。他实在不想像那群酒囊饭袋的贵族、门客一样,浑浑噩噩地干坐着享受肉食。
李谈刚要开口拒绝,却被旁边的父亲捂住了嘴。
平原君更相信扶苏,刚才被搅和得激动的心平复了一些,惊喜道:“扶苏先生肯帮我做事了?”
扶苏笑道:“我才识学浅,只能帮您安抚城中军民。另外还需要平原君相助。”
平原君大笑:“这就足够了。我库房里的东西,你随便支取;府里的人,你也随意调配。”只要扶苏肯出手帮他一次,以后就能让扶苏帮更多次,最后拉着扶苏入仕为官,彻底为赵国做事。
扶苏拱手:“多谢平原君信重。”
李谈听到这话就不抗拒了。这个扶苏看上去很有能耐,又被平原君如此信任,跟着扶苏或许也能做些正经事。只要是做实事,他就不排斥。
“稍等。”李谈出门,过一会儿才回来,手里多了一把破破烂烂的弓,袋子里装着简陋的木头箭,上面连个铁箭头都没有。
扶苏扫了一眼,对李谈微笑点头:“明日你来平原君宅邸寻我。”
“是。”
扶苏和平原君商议好安抚民心的事情,就和平原君分道离开。
平原君去王城和赵王说明此事。
扶苏则去了质子馆,并拜托质子馆的小吏去卓家,请卓相和过来一趟。
质子馆小吏知道扶苏是平原君身边得宠的门客,也没有拒绝,立刻去找卓相和来质子馆叙话。
扶苏熟门熟路地去了嬴政所在的院落,一进门看见院子里多了个小孩子。
那个小孩子稍微大一点,把嬴政手里的小木剑给抢走了,挥了两下就扔飞。
站在院门口的扶苏正好看了个一清二楚,他心下一沉,一股怒火勃然而起。有他在这里看护着,竟然还是有人敢欺负他父亲!
嬴政有点生气了:“你为什么扔飞我的剑?”
那个小孩子嘴巴一撅:“我不喜欢那个玩具。”
“我不喜欢你!”嬴政推着他,“你走。”
小孩子比嬴政高了一个脑袋,却还是差点被嬴政推了个趔趄,最后直接啪叽跌坐在地上。他眼眶一红,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你真讨厌,我不给你当孙子了!”
扶苏满腔怒火一滞,脖子僵硬地转向嬴政。
嬴政哒哒哒捡回小木剑,戳那个小孩子的胳膊:“我也不当你祖父了!我去找吕恕。”
“不要。”那个小孩子赶紧爬起来,把嬴政扑倒,“我才是你孙子。”
“”扶苏轻咳一声,走过去把两个小孩儿拎起来,“地上凉,别在地上滚来滚去。”
“你来啦!”嬴政抱住扶苏的大腿,用脑袋蹭蹭,对旁边的小孩儿介绍:“这是你阿父。”
那小孩儿咬了咬嘴唇:“我阿父是太子喜。”
嬴政道:“可是他都不要你了,把你送给赵国了。你要是不认扶苏,也别管我叫祖父,我也不要你了。”
“不”小孩儿眼泪直打转儿,仰头望着扶苏,憋屈地喊了声,“阿父。”
嬴政满意点头,对扶苏介绍:“他是公子丹,我新给你找的儿子。以前是燕国人,但是现在是我们秦国人了。”
第25章
公子丹?那不就是未来的燕国太子丹?扶苏仔细端详眼前的小孩儿。燕丹曾经去咸阳做过几年质子,与他也曾有几面之缘,这孩子的眉眼的确和燕丹很像。
此时燕丹的父亲还是燕国太子,没有成为燕国国君。燕丹自然也就是一个普通公子,还没有被册封为太子。可他小小年纪,就已经代替父亲来赵国做质子了。
扶苏长得高大,又一直盯着燕丹,吓得小孩儿抱住了嬴政瑟瑟发抖。
嬴政不高兴:“我的脖子都要被你勒断了。”他去掰燕丹的手指头,想把自己解救出来。
燕丹听到这话也没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他比嬴政高一个脑袋,就努力低下头,把脸藏在嬴政的头发里,带着哭音小声道:“我害怕。”
嬴政不知道燕丹在怕什么,他这个孙子胆子真小。心里很嫌弃,可他也没再掰燕丹的手,还拍拍燕丹的胳膊:“那你不要把口水掉在我的脑袋上。”
“嗯”燕丹闭紧嘴巴。
两个小孩儿好得像亲兄弟,扶苏想起日后燕丹派刺客刺杀父亲,一时心绪复杂。孩子总是会长大的,长大以后就不会再那么单纯的思考了。
就像父亲现在没见过更厉害的人,把他当成了最重要的依靠。等父亲再长大一点,遇到更多人,就会发现他的平庸普通。
或许到了那一天,那双眼睛里的崇拜就会变成嫌弃,也或许会将这段往事视为耻辱。
扶苏的目光落在嬴政身上,却没有看他,眼睛里的焦点去了未来。
燕丹整个小孩子缠在更小的嬴政身上,让嬴政只露出一颗大脑袋。嬴政还在等扶苏救他出来呢,等了半天也没见扶苏有动作,冲扶苏大喊:“我的脑袋要掉啦。”
稚嫩的童声很刺耳,扶苏霎时间回过神,方才压抑的情绪还没有消退,便沉默着把两个小孩儿分开。
燕丹本就害怕扶苏,也不敢反抗,把手都藏进袖子里,缩着脖子装木头。
嬴政的视线追随扶苏的脸,双手抓住扶苏的小拇指,仰头问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扶苏微微一怔,撇开头四处张望:“我没有不高兴。夫人怎么不在?”
嬴政听他不肯说实话,嘴巴嘟起来一点,低头踩了一脚地缝。他又仰起脸问道:“是不是阿父抱了别的孩子,你才不高兴?”
扶苏轻吸一口气,低头淡淡微笑:“我真的没有不高兴。”
“骗人。”嬴政踮起脚,努力去够扶苏的脸。可他太矮小了,连扶苏的肚子都摸不到。
扶苏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着半蹲下来,与嬴政的视线平齐。
嬴政摸摸扶苏的眼角,什么也没摸到,有点困惑:“我明明看到有水光。”
扶苏沉默一瞬,“大概是您看错了。”
“但是你真的不高兴。”嬴政双手抱住扶苏的耳朵,努力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认真地道,“如果你不高兴,一定要告诉阿父,阿父就不拥抱别的孩子了。但是你这样有点霸道,以后要改一改哦。”
扶苏哑然。
燕丹忍不住了,蹑手蹑脚凑过来,“你也不抱我了吗?”
“当然啦。”嬴政放开扶苏,背着手一脸严肃道,“你要学会长大,祖父不能一辈子陪着你的。”
燕丹眼睛有点红了,嘴巴扁成一道下垂的弧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要丢掉我。”
“我不是要丢掉你。唉!”嬴政真的太犯愁了,儿子孙子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都是爱哭鬼。
扶苏听见嬴政的叹息,侧脸用拇指揩了一下眼睛,然后回过头揉揉燕丹的脑袋:“没有人要丢掉你。你们继续玩耍吧,我还有事要做。”
没等燕丹回应,一颗黑乎乎圆溜溜的脑袋插在扶苏和燕丹中间,等了半天没等到扶苏揉它,脑袋又往扶苏面前递了递。
扶苏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触碰它。
脑袋的主人终于抬头露出了精致小脸,嬴政的眼泪在打转儿:“我都答应只拥抱你了,你摸他的脑袋,都不摸我的脑袋。哼!”他一跺脚,提着小木剑哒哒哒跑走了。
可惜小孩子的腿脚还不算太利索,跑了没两步就来了个平地摔,小木剑和小鞋子都摔飞了。
扶苏顾不得再继续纠结,三步并做两步,闪身冲到嬴政旁边,赶紧把小孩子给抱起来。他捏着嬴政的小手,一看手心里都有了血丝,方才摔得不轻。
嬴政用脑袋去撞扶苏的脑袋,生气大喊,喊声带着哭音:“我讨厌你不哄我!”
“抱歉。”扶苏有些无措,慌乱地吹吹嬴政的小手,“我,我给您去找伤药包扎。”
嬴政在扶苏耳边大声喊:“一点也不痛!但是我的肚子很痛!”他拍拍自己的心脏所在的胸口,“很痛!”
扶苏握住乱挥舞的小手,把它包在掌心里,抿了抿嘴唇道:“抱歉。”
“你就只会说抱歉。”嬴政撇开头生闷气,过一会儿又把自己哄好了。舅父说过孩子可以慢慢教,不能只跟孩子发脾气,“这次算啦。以后要多哄哄阿父,知道了吗?”
扶苏实在答应不出来,被嬴政又哼了一声,才硬着头皮点头:“我还是先给您包扎吧。”
嬴政满意地笑了,挣扎下地:“我说了,一点也不痛我的鞋子呢?”他刚一落地,就发现脚感不对劲,冰冰凉凉的。
扶苏赶紧把他抱起来。
燕丹立刻跑去把两只小鞋子捡回来,垫着脚,双手递给扶苏。
扶苏夸了他一句,燕丹脸蛋红扑扑,嘴巴抿成一道线,羞涩低下头。他喜欢这个阿父,对他说话好温柔,还摸他的脑袋。
燕丹怕被扶苏看出来,羞窘地跑开,去远处把甩飞的小木剑捡回来。
扶苏单手把小鞋子给嬴政套上,然后才把小孩子重新放在地上。
嬴政在地上踩踩,软软的小鞋子脚感让他很满意。
“祖父,你的剑。”燕丹把小木剑递给嬴政。
嬴政踮起脚拍拍他的头:“真乖,祖父带你去杀赵国人。”
“好!”
“扶苏跟上!”嬴政大喊一声,举起小木剑往门口冲。
燕丹紧随其后,嗷嗷喊:“杀杀杀!”
扶苏愣了下,霎时间脑袋上出了一层虚汗,不愧是他父亲,从小就已经有了灭赵的志向,不过这里是赵国的地盘啊。他赶紧跑过去逮孩子。
院门一打开,正好卓相和迈进来,左腿被嬴政一头撞上,右腿被燕丹一头怼上。他自己倒是纹丝未动,两个小孩子同时跌坐在地上。
卓相和哈哈大笑,一手拎起一个小孩子:“今天收获颇丰,捡到两只小猪崽。”
燕丹被吓得哇哇大哭。
嬴政用小木剑去戳卓相和。
卓相和霎时间焦头烂额,被嬴政戳了好几下,耳朵差点被燕丹震聋了。他正要朝扶苏求助,恰好看见姐姐从屋子里出来,赶紧把两个孩子都扔给姐姐:“快拿走快拿走。”
卓兰芝抱住嬴政,牵住燕丹,没好气地瞪了卓相和一眼。转过头,她脸上换了副笑容,跟扶苏打招呼。
扶苏笑道:“我是想约相和在这里说点事情,夫人先去忙吧。”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卓兰芝把嬴政和燕丹都弄进了屋里。
等两个魔头小崽子离开,卓相和终于松了口气,蹲在地上揉揉刚才被嬴政戳痛的地方。他又笑又叹气:“有一个政儿就足够顽皮了,现在怎么又多了一个小孩子?对了,先生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他知道扶苏不会无缘无故找他。
扶苏扶卓相和站起来,蹲下帮他检查了一下肚子和脏腑,确定没有被嬴政戳坏,这才说起正事:“我想请你帮我打一套弓箭。”
“没问题,明天我就给先生送来。”卓相和揉揉肚子,嘿嘿傻笑,“先生难得找我做事,以后想要让我干什么,直接让人知会一声就好了。”
扶苏笑了声,从怀里的摸出几枚铜钱和小金块,这铜钱是后来丞相李斯制作的,肯定是用不了。他把一块小金子给卓相和:“这些应该够了。”
卓相和往后一跳,“我不要先生的钱。不过是打造一套弓箭,也费不了什么力气。作坊那边浪费的铁器废材都比一套弓箭多。先生是打算上战场吗?”他有点担心,无缘无故的打什么兵器?先生才刚刚冒险去了一趟秦军大营。
扶苏没有强求,等以后他把卓相和弄到秦国,再补偿他吧。转而听见卓相和的关心,扶苏温柔地笑了一下,温声道:“不。是我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想给他送个见面礼。”
卓相和心里有点酸涩,先生都没有这么评价过他。说到底还是他的能力跟不上,在先生认识的人里也只是很普通的那一类。
卓相和有点灰心丧气,低头却看见扶苏腰间悬挂着他赠送的宝剑,随后又打起了精神。就算他在别的地方不如别人,但他以后可以帮先生打造出更厉害的宝剑!
正当卓相和握拳起誓,早晚有一天也会赢得先生的赞赏时,额头被扶苏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他有点茫然:“先生?”
扶苏皱眉:“你受伤了?”
卓相和摸摸自己的额头,怒气又涌上来,抱怨道:“二叔真是的。他知道先生得到平原君的青睐,更害怕先生会找他算账,就逼我请先生去卓家做客。”
扶苏沉吟:“你没同意?”
“我当然不会同意。”卓相和提高了声音,“先生让人把我叫来质子馆说话,肯定是不想去卓家。我怎么会强迫先生做你不高兴的事情呢?”
扶苏感慨卓相和直觉聪敏,“所以他为难你了?”
卓相和不在意道:“他只是不让我出门,但是我自己跳墙出来了。二叔总这样,平时不做好人,关键时候就异想天开。不过先生最近要注意了,如果郭家发现先生和卓家有矛盾,可能会来拜访先生。”
郭氏和卓氏都是邯郸城的冶铁豪强,二者你强我弱、你弱我强。能攀上平原君宠信的门客,还能打压卓氏一番,郭氏自然是很愿意做的。
“无妨。”扶苏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从前也没少有商贾想要接近他这个秦国长公子,希望能得到他的庇护。但都被他一一拒绝了,秦律对收受贿赂的管理非常细致严格,就连接受宴请也是收受贿赂。
扶苏倒是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听人说赵国守城将士的兵器不够用,难道卓氏作坊的供给不足了吗?”
卓相和道:“现在城里的兵器,是卓氏和郭氏一起供给的,应该不至于不够。我二叔每天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八成没少赚钱,不像是缺原料的样子。”
扶苏看卓相和:“你这么说卓家主,不怕他再算计你吗?”
“我说他什么了吗?”卓相和不太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摆了摆手道,“反正他每天一见到我就不高兴,脸变得比政儿都快。”
你这么会说话,卓家主见到你很难高兴啊。扶苏嘴角微抽,随即眉头微动,垂眸沉思:既然兵器供给没有问题,为何李谈会说守城士卒开始缺少兵器呢?这对秦军会不会是一条有用的信息?
“不过,”卓相和又道,“作坊的原料也不是源源不尽的。官府采买的兵器到底有限,多是供给给精兵。一些身体瘦弱的小兵卒就得自己买兵器了,他们大部分都是犯了罪的刑徒,身上哪有买兵器的钱?”
扶苏慢慢点头,思索着卓相和的话。眼下赵国守军内部的矛盾,比他想象得要多。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再打压一把赵军的士气,帮秦军减轻压力。
屋里忽然传来嬴政要甜糕的喊声。卓相和搓搓手,嘿嘿道:“舅父来喽,快给我吃吃。”
扶苏目送卓相和跑进屋子里,少年人真是活泼。他摇头笑了声,自己的身体和心性,已经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玩闹了。
扶苏没有进去打扰屋里的欢乐,默默转身,一个人离开了质子馆。
那些年轻的、充满活力的欢声笑语,被他抛在了身后。
不知不觉就走回了平原君的宅邸,一回神都已经到了他落脚的小院。
小院里的其他人已经被清走,只剩下他和吕恕住在这里。院子里不似质子馆那样热闹,反而安静冷清得好似没有人烟的荒宅。
扶苏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刚要推门进去,忽然停顿住。
他脚步转到了隔壁,鬼使神差轻轻敲了下门。敲完扶苏又有点后悔,他也没什么事情要找吕恕。可敲都敲了,他也不好就这样离开,慌忙在脑子里琢磨借口。
片刻后,屋子里还是没有回应。扶苏刚想好的借口又忘了,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放松,还是遗憾,转身就要离开。
“吱呀。”房门忽然打开,吕恕披散着头发,应该刚刚从床上起来。他叫住扶苏,“先生进来说话吧。”
扶苏双腿一顿,笑了下:“好。”
吕恕简单用木簪固定了一下头发,就着炉子烧了点热水,从一个小盒子里抓出一把树叶子扔进水壶。
一股清香从水壶里飘出来。
扶苏和吕恕坐在小炉子旁边,好奇地问道:“那树叶是什么?”
“是秦国蜀郡产的茶叶,味道不太好,外面也不卖,都是当地百姓自己当野菜吃。”吕恕笑了声,“不过我喝着停提神醒脑的,在秦国的时候托人买了点。”
扶苏微微点头,以前蜀郡还是蜀国,曾经把茶叶当成特产贡品献给周天子,他自然是见过的。不过他生前也不怎么喜欢这个东西,味道太苦。
吕恕见茶叶煮好了,到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扶苏。
扶苏喝了一口,还是那么的苦,苦得熟悉。让他好似抓到了和前世仅有的联系,从前的喜怒哀乐不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他听说左丞相李斯也喜欢煮这种苦涩的茶叶,不知是真是假。毕竟左丞相之之位公务繁忙,扶苏平日里和李斯也没有太多交集。
扶苏觉得是假的,因为那些人在背后议论起此事的时候,都是带着嘲讽。
他们看不起李斯的卑贱出身,或许也是想编造这种事诋毁李斯难改骨子里的贫贱气,就算成为一国丞相,也照样保留着下等人才有的喜好。就算把宅院修得再美观、衣着再华丽,也只是一只暂时风光的厕鼠。
扶苏自然不会允许有人诋毁大秦重臣,便私下教训了那些人一顿,也就没有人敢再说这些事情。
吕恕见扶苏喝了一口茶水就闭上眼睛了,迟疑地看了看水壶:“不至于那么难喝吧?”
扶苏笑了,睁眼道:“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算了,都是些陈年往事,没什么好想的。”
吕恕听见这话,也默默不语了。
“像我这种年纪的人,还是喝点苦的东西比较养身。”扶苏又喝了两口,竟也有些适应了,“太甜的东西还是留给年轻人吧。”
吕恕也笑了:“先生也不过才三十来岁。哪里就老了?”
扶苏挑眉,抓到了吕恕的马脚:“你还知道我的年龄?”
吕恕磕磕绊绊地找补:“我、我只是觉得先生像三十来岁,难道我猜错了吗?”
“哈哈哈。”扶苏没有继续为难他,“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把秘密告诉我,我随时愿意听。”
吕恕闭上了嘴,一言不发给扶苏添茶水。
二人半坐半卧在炉边,屋内又安静想来,却不让扶苏觉得那般孤独了。他孤魂神游至此,不管吕恕到底是什么人,至少在他身边有了一个同伴。
二人在屋子里喝喝茶、发发呆,偶尔吕恕扒拉扒拉炉火。这样悠闲静谧的下午时光慢慢过去,炉火要熄灭了,屋子里也要暗了。
扶苏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我今天打听到一点关于赵军内部的消息。”他把赵军的情况都跟吕恕讲了一遍,“我觉得这是一个离间赵军的好机会。”
吕恕点头:“赵军内部的矛盾很大,我们可以散播一些煽动人心的话,动摇赵国士卒的军心。等到了交战的时候,秦军就容易多了。”
“我的想法和慎之相同。”扶苏道,“但此事要做的隐秘些,不要被赵国人发现,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只有活着回到秦国,才能做出更多对大秦有利的事情。”
吕恕点头:“我明白。这件事就我来做,我平日低调些,这些暗地里的事都交给我。先生现在是邯郸城里的名人,不宜有太多举动。”
“名人?”扶苏想到那恭敬的驿馆小吏,又想到求和的卓家主,笑了声,“世人的推崇有多少是为了这个人?又有多少是为了这个人的身份?”
吕恕见扶苏又有自厌自弃的意思,打断了扶苏的话头,笑道:“至少他们对先生的评价都是真的。”
扶苏摇头。
那些诋毁左丞相李斯的人,平日里也是常常登门送礼拜访。李斯门前来来往往的马车,又有多少是真心来的?扶苏早就对这些追捧看淡了。
像他这样平庸的人,还被无数人称赞;这些称赞他的人又有多少在背后嫌弃他?扶苏轻叹一声,“都是各为所求,一些客套话,不必当真。”
吕恕嘴角动了动,低头看着炉子里星星点点的残余炭火,他要怎么样才能让扶苏重新振作起来?这不应该是扶苏的样子,扶苏应该是永远被很多人围绕的,就算明言不会招收门客,也依旧吸引不少士人去投奔。
吕恕不由自主伸手碰了下炭火,被灼痛后才回过神,把手缩进袖子里。无论如何,这些欠下的罪孽,他都要慢慢偿赎。无论是对扶苏,还是对
扶苏道:“那就这么定下,你去散布搅乱赵国军心的消息,一切小心。明日我要帮平原君散财安抚民心,但不会影响到你的动作。有什么事,我们随时商量。”
吕恕抬头看向扶苏,微微点头:“是。”
第26章
次日天明,扶苏得知毛遂即将出发去魏国游说,和吕恕商量着为其饯别。二人刚定下食肆,还没来得及通知毛遂,便有仆从通报卓氏少主来拜访。
从前吕不韦在各国经商,自然也和卓家有一些买卖往来。吕恕虽然从前没来过邯郸,但从账簿和书信里也是知道卓家的,现任的卓家主品性能力着实不太行,又对夫人和小主君很一般。
吕恕不觉得扶苏会主动和这种人打交道,眉头微皱道:“他们不去见夫人和小公子,却来见先生,莫非是别有所求?”
扶苏道:“或许是看准了我现在的身份,毕竟我也是个‘名人’。”他用手背轻轻敲了下吕恕的肚子,挑眉笑了声,调侃吕恕昨日对他的形容。
吕恕一囧,扶苏真是越来越顽皮了,也只能在不熟的人面前端着架子。
扶苏想了想,还是让卓氏少主进来见面,免得这对父子回头再为难卓相和。等一会儿他也好敲打一下这个卓氏少主,让卓家息了往他这儿贴的心思。
半天后,卓氏少主缩着身子被引进来。他脑袋半低着,也不敢在平原君的宅邸里到处乱看。直到看见熟悉的扶苏,他才找回了一点勇气,干干地笑道:“听闻先生想要一套弓箭,我父亲让我来给先生送过来。”
从哪儿听说的?自然是卓相和那里。卓相和是主动把他的话告诉了卓家?
扶苏背着手,扫了一眼卓氏少主怀里抱着的箭囊,端详了大半天。他把卓氏少主盯得手脚发麻,才终于开口道:“是卓相和说的?”
卓氏少主飞快摇头,磕磕绊绊地道:“相和回来后就去作坊打箭头,作坊里的小奴告、告诉我父亲的,我父亲猜测是先生想要弓箭是我父亲猜错了吗?”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手里的箭囊都被他捏扁了。
扶苏闻言神色稍缓,舅公年纪小,又头脑单纯,没有防备就泄露了行动不是大问题,以后慢慢教导就是了:“不错,我的确想要一套弓箭。”
卓氏少主苍白的脸色瞬间有了血色,脸上又露出笑脸,把怀里的颊囊往扶苏那边递:“这是我父亲选的,是作坊里最好的一套弓箭,他让我送给先生。”
默默旁观的吕恕叹息一声。卓家主让卓少主来送弓箭,就是希望能帮亲儿子赚点扶苏的好感,可是这卓少主实在太愚钝了,两三句不离他父亲,根本不懂利用这个机会。
卓氏少主茫然看了看吕恕,没等扶苏接过弓箭,就怯懦地收回了手。他不明白吕恕叹气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扶苏看了一眼吕恕,对他摇了摇头,没有对卓氏少主多提醒什么,直接道:“那日扶苏说过若是卓家慢待夫人和小公子,一定会让卓家付出代价。但卓家主却没有理会扶苏的那番话。”
“不,不是的。”卓氏少主急道,“我们不知道去接兰芝母子的仆从们会出言不逊,我父亲已经教训过他们了。这,这弓箭是我父亲给先生的赔礼。”他手忙脚乱再次把弓箭递出去。
扶苏微微摇头,“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是直呼夫人大名。”真是看不清形势。
“我”卓氏少主脸色发白。
为难一个呆子实在有失体面,扶苏把弓箭接过来,对他说道:“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这份赔礼我收下了,以后也不想再和卓家有什么往来。若卓家主真心想要悔过,不妨多多善待夫人和小公子。”
卓氏少主见扶苏终于收下弓箭,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听到他后半句话,又神情犹豫:“夫人和小公子住在质子馆呢,我父亲也做不了什么。”
“你只管把我的话告诉你父亲,他知道该怎么做。”扶苏不想继续和卓氏少主浪费时间,叫人把他送出了门。
吕恕目送卓氏少主的背影离开,站在扶苏旁边道:“卓家经营了几代的家业,很快就要败在这样的继承人手里了。”
扶苏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当初若不是上一任卓家主死在群盗手里,又怎么会轮到他弟弟当家主?这个卓家老二和他儿子都不是当家主的料子。只是可惜了卓家经营几代的基业,没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注定要高楼坍塌。”
吕恕抿紧嘴唇。
扶苏低头拆开箭囊,检查这套弓箭,都是非常精良的原料制成。就算他生前是秦国长公子,用过的弓箭也没有这套好。
他几次拉开弓,又摸了摸箭头,爱不释手。
吕恕急于想要和扶苏说说好话,见扶苏这么喜欢,便恭维道:“这套弓箭很配先生。”
“哈哈哈。”扶苏摸到这么好的兵器,心里也高兴,“是好弓利箭,但不是留着给我自己用,我要把它们送给更配它们的人。”
说到要送出去的时候,扶苏眼睛里也没有丝毫不舍,但对这套弓箭的喜爱也不是作假。他又拉弓试了试,便把弓箭都装回了箭囊。
吕恕有些好奇:“那人很厉害吗?先生这么喜欢的东西,也说送就送。”
扶苏举着箭囊道:“倒不是很厉害,不过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义士。就是李谈,你应该听说过。”他对李谈没有什么所求,只是单纯敬佩这样的义士,想送李谈点礼物。
吕恕哑然半晌,苦笑道:“先生真是世间少有的大度之人。”遇到看对眼的人,就算是世间难得的宝物也愿意随手送出去,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若是他从前能多去了解一下扶苏
“算不得大度。”扶苏对吕恕挑眉,“我心眼可小着呢,别得罪我啊。”说完他见吕恕有点紧张,哈哈大笑出来。
吕恕瞬间眉头舒展,无奈笑了笑。
“你们在干什么呢?”毛遂从墙上跳下来,“我在墙外就听见你们的笑声。”
吕恕被他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半步,被扶苏单手扶住。他站稳后看清毛遂,直接气笑了:“我竟不知毛兄也有狗盗之才,有门不走却要翻墙。”
毛遂抱臂讥笑道:“我乐意。我有狗盗之才,先把你偷个精光,亵衣、亵裤、袜子、发簪都不给你留下。”
扶苏眉毛一拧:“你是有什么怪癖吗?”
毛遂笑容消失,威胁道:“也把你的偷光。”
“”扶苏没招了,转而和毛遂说起饯别的事情。
毛遂有些讶异,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为他送行。他心里慢慢涌动着暖意,却拒绝了此事:“我一会儿就要走了。这顿饭先留着,等我回来再和你们吃。”
扶苏道:“那你得活着回来。”
毛遂脸色一变,嘴巴一张就要怼回去。
紧接着扶苏说道:“若是劝不动信陵君援赵,也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你能趁楚王不备,用剑胁迫楚王和赵国歃血结盟,却未必还有这样偷袭的好机会。”毛遂的功夫也不是特别好。
毛遂心里听着酸涩交杂,他忽然转身背对扶苏和吕恕:“真能啰嗦,我走了。”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毛遂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口,可扶苏却还是望着门口出神。
吕恕拍拍扶苏的肩膀:“他不会有事的。信陵君早已经动摇了,只要毛遂再多说两句,就能窃取魏王的兵符去救援赵国。”
扶苏摇头:“我知道。我只是”他不希望毛遂以死相逼信陵君,也不希望魏国出兵援赵。可魏国不援赵,毛遂就会用性命来游说;若毛遂能说服信陵君,魏国就会援赵,给秦军带来麻烦。
吕恕似乎明白了扶苏在纠结什么,扶苏这样重视情义的人总是会把自己逼到两难之地:“不要想那些了。就算毛遂不去,信陵君也早晚会带魏军救赵的,楚国的援军都已经在路上了。这些既定的事情,我们改变不了,就做些其他事,减轻秦军的损失。”
“好。”
吕恕按照原定的计划,去外面散播流言,挑拨赵军内部的矛盾,打压赵军士卒的战意。
扶苏也开始帮平原君散财安抚民心。城里缺少的不知是粮食,药材、木柴、布帛这些都是平民急缺的,尤其现在冬天的寒冷没彻底退去,直接逼得平民用人骨头做柴火。
扶苏召集城中小吏,统计出生活最为困难的人家,把平原君库房里多余的粮食、布帛平均分配出去,还亲自带人挨家挨户地送过去。
这些人原本都已经不打算活下去了,却突然得到了扶苏送上门的资助,惊喜交加,对扶苏的秦国口音也不厌恶排斥了。反而觉得扶苏自带仙风,流传起越来越离谱的传闻。
另外,扶苏让小吏监管各家生病的人,“马上就要入春了,这种时候最容易有瘟疫,一定要小心。若是有生病传染给家里人的,就上报,我这里有药材。”
扶苏待人亲和,也不对小吏们颐指气使,而且所言所行都条条有理,让小吏们很是佩服。就算不用平原君过多叮嘱,小吏们也都愿意配合扶苏的行动。
李谈如约来找扶苏,陪着扶苏去安抚民心,几日下来对扶苏更加敬佩:“若是赵国的官吏都能像先生一样,那就不会有今天的危机了。”
扶苏叹了口气,侧头看着李谈,语气惆怅道:“我能做得也不过是安抚几个平民而已,天底下还有多少生民朝不保夕?这几百年来列国攻伐频频,动辄杀人盈城、杀人盈野,这不是靠几个能吏能改变的。”
李谈微微一怔,思索着扶苏的话,又陷入了一整天的沉默。直到晚上要拜别扶苏时,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认为有什么方法能改变呢?”
扶苏道:“列国之间各为私心,要么有一日天下归一,要么有一日世间无国,才能得到太平安宁。这一天不会太远,诸夏各国迟早会重新合而唯一,这是民心所向,没有人能阻挡。”
李谈沉默,天下归一就意味着赵国要么被别的国家吞并,要么赵国吞并其他列国,他接受不了前者。
扶苏拿出弓箭递到李谈面前,笑道:“我看你随身带的弓箭有些旧了,这套正好适合你。”
李谈呆呆愣愣地接过弓箭,打开箭囊后看见里面的锋利的铁箭头,手指有些颤抖。他没见过特别好的弓箭,但一见到这套,就知道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
“先生,我哪里值得您这么看重?”李谈赶紧把它们还给扶苏。他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能力?哪里有资格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扶苏推了回去:“我很佩服你的义气和勇敢,拿着吧。就算以后你不会从军,拿它去打猎也很不错,也能多打几只野兔。”
李谈握紧手里的箭囊,心里波涛翻涌。他嗓子里哽着,一时无法言语。
扶苏帮李谈整理了一番衣领,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李谈抱着弓箭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身问扶苏:“先生,今日已经发完了粮食,我以后还能跟着您做事吗?”
扶苏没想到李谈会这么问,笑道:“你年纪太小了,未来会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是未知的事情。我接下来主要去质子馆授课,你可以跟在我身边旁听,多学点东西,以后找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去走。”
“多谢先生!”李谈兴高采烈地离开。
吕恕咳嗽着从隔壁走出来,笑着说:“现在先生在邯郸的名望可是越来越高了。”
扶苏毫不意外:“我亲自登门送粮食,就是想打消邯郸赵人对秦国人的排斥。若是他们还是对我这个秦国人抱有敌意,那我就白做了。”
“论迹不论心。”吕恕摇头,转而说道,“我那边也已经做好了。现在赵国军中的矛盾也越来越大,还有刑徒士卒差点烧了兵器库。”
扶苏有点惋惜:“可惜时局不利。如果我们两个能早一年来邯郸,或许可以帮秦军直接拿下邯郸城。现在就算秦军趁这个机会夺下邯郸城,也会被打来的魏楚援军重创,守不住这里。”
吕恕低头喃喃,“最好不来”若是扶苏没有自刎,或许也不需要来这里。
入夜后,平原君设宴邀请扶苏,感谢他帮自己安抚民心,现在平原君的名声比以前好多了,这两天朝中不少看不惯他的人都换了副面孔。
他还想让扶苏帮他在做些别的事,却被扶苏推辞了。平原君很遗憾,不过来日方长,只要扶苏还留在邯郸城,他就有办法再次让扶苏帮他做事:“质子馆那边的学室已经修好了,扶苏先生可以去授课了。”
平原君为了让扶苏能心甘情愿留在邯郸,没少在学室上花心思,还特意派人去敲打这些质子,老老实实地听扶苏授课,别搞什么幺蛾子。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也送过去几个赵国小孩儿,让扶苏也能顺便教导一番。
质子馆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新建的学室比质子们的小院子还大。质子们被带到这里,年纪小的已经开始满院子撒欢跑。
六岁大的楚国质子站在台阶上,看着燕丹跟在嬴政屁股后面跑,心里烦躁:“燕丹,你是傻子吗?”
燕丹听到这话就不高兴了,可他胆子也小,不敢和比他高大的楚国质子争吵。他一个小孩子默默地抹起了眼泪,“我又没有惹他。”
嬴政哪能受得了孙子被欺负?拎着小木剑就去找楚国质子算账。
楚国质子冷笑一声,一巴掌把小嬴政推倒,“秦国的小崽子真讨厌。要不是你们秦国非要和赵国打仗,我才不会来这里!”
楚国质子是去年刚来赵国的。那时楚王被毛遂逼迫和赵国歃血结盟,就顺便把他扔到了赵国,作为结盟信物。他也不过才六岁,远离了母亲,也不适应赵国的生活。对挑起这一切的秦国人很没有好感。
嬴政被燕丹扶着,吭哧吭哧爬起来,也学着楚国质子冷笑:“是你阿父阿母不要你了,才不是因为我们秦国和赵国打仗。就算我们不打仗,你阿父阿母也会把你丢掉,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国质子被骂愣了,没想到嬴政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还敢还嘴,不怕挨揍吗?
嬴政举起小木剑,指着楚国质子的鼻子:“因为你太讨厌了,是世界上最讨厌的小孩儿,你阿父阿母早就不想要你了。”
“你胡说!”楚国质子又害怕又生气,眼泪都掉出来了,伸手就要去打嬴政。
嬴政一头把楚国质子顶翻,骑在他身上用小木剑抽他,“好孙子,快来助我!”
“好!”燕丹也趴在楚国质子身上,把他压得挣扎不开,“让你骂我是小傻子,打你。”
其他小孩子站在旁边看,还嘻嘻哈哈地指指点点。
嬴政停止继续殴打楚国质子,抬头板着小脸环顾一圈,冷笑:“你们笑什么笑?你们的阿父阿母也不要你们了,才把你们丢到这里。”
“你胡说!”
“我才不信。”
“秦国人最会骗人。”
嬴政道:“那他们怎么不把别的孩子送过来,只把你们送过来?就是不要你们啦!你们还笑呢,要是我都愁得吃不下饭了。”
要给父亲授课,扶苏太过紧张。他早上在住处磨蹭了一会儿,换了身新衣裳,才带着吕恕和李谈来质子馆。
三人刚靠近学室,隔着院墙就听见里面冲天的鬼哭狼嚎,小孩子们哭的一个比一个惨烈凄惨,好似遭受了什么折磨。
扶苏和吕恕同时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地就推门而入,见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学室不许照顾质子的女侍进来,小孩子们已经在地上趴成好几坨,嗷嗷哭个不停。
扶苏把小孩子们一个个翻过来,四处寻找也没看见嬴政。他和吕恕对视一眼,担忧地开始呼喊,却也没听见嬴政的回应。
“先生。”李谈指了指墙角,好心提醒道,“先生,那个小孩子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扶苏看过去,只见嬴政被一个青年抱在怀里蹲在墙角,嘴巴被捂得紧紧的,小手还在无助地冲扶苏抓来抓去。
一大一小蹲坐在墙角,被树干的阴影一遮挡,根本就很难看见这里还有人。也难怪扶苏和吕恕惊慌之下没有发现。
扶苏和吕恕不敢轻举妄动,怕那青年伤到嬴政。二人对视,琢磨如何能把嬴政救出来。
那青年听见了李谈的喊声,却也没松开手,只是抬头去看扶苏,露出一张表情寡淡的脸。
扶苏微微一怔,松了口气。
吕恕身体僵硬,定在原地。
扶苏也不畏惧了,步履从容上前:“你是韩国质子?”
韩国质子沉默点头。
扶苏道:“秦国和赵国交战是两国的恩怨,您实在不该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的小孩子。”他对嬴政伸出手,想要把嬴政接过来。
“呜呜。”嬴政被捂住了嘴巴,说不了话,固执地伸手去抓扶苏,但碍于胳膊太短碰不到。
韩国质子咬了咬下唇,松开了嬴政。
“扶苏。”嬴政扑进扶苏的怀里,委屈地道,“我都没办法呼吸了。”
扶苏见嬴政的小脸上留下了红色手印,就知道刚才那韩国质子捂得多紧,也难掩怒火,厉声斥责:“你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的小孩子,是不是太有失道义?”
那韩国质子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辩解:“他、他不无辜!”
扶苏被彻底气笑了,“想不到你是这种人,竟然连一个小孩子都污蔑。小公子别怕。”他把嬴政放到地上,一把将韩国质子扯起来,“我们出去谈谈。”
韩国质子比扶苏文弱,拼命挣扎也没挣开,被拖着往外走。
嬴政揉揉眼睛,看了看扶苏,走向那群小孩子。
此时小孩子们已经被李谈哄好了,正凑在一起抽搭,听李谈讲故事。
嬴政冷笑:“好好听故事吧,反正你们阿父阿母也不要你们了。”
“哇呜呜。”院子里顿时一片狼嚎,刚哄好的孩子又哭成一片。
扶苏被哭声震得脚下一个踉跄。
那韩国质子额头青筋直跳,一把夺回自己的衣服,“我、我说了,他不、不无辜!”
第27章
小孩子的嗓门大,哭起来更是惊天动地,尤其一堆小孩子凑在一起哭嚎,堪比厉鬼夺魂,把在旁者的脑子震得一片空白。
扶苏自诩经历过生死,也有点遭不住这种折磨。他用手按了按耳朵,苦笑对旁边的韩国质子道歉:“您有什么好方法能不让他们哭吗?”
扶苏实在没有哄孩子的经验,他生前总是忙着学各种东西、做很多事,和自己的那几个孩子相处时间很短。在短短几次见面的时光里,孩子也不会在他面前哭嚎。父子之间生疏得很。
等扶苏想起来把视线往孩子身上放一放,发现儿女都已经过了哭闹的年纪。相处时,他大多也只是冷冰冰的考教功课,孩子恭敬对答,不敢在他面前放肆撒娇打滚。
想起往事,他一时失神。自己死在了上郡,那几个孩子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他没有做好一个合格的儿子,也没有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至少看在血缘的份上陛下能给这几个孩子几口吃的喝的吧。
突然,扶苏的小拇指被拽了拽,他低头对上嬴政的眼睛。
嬴政有点担忧:“你傻掉了吗?”
扶苏半蹲下来,与嬴政的视线平齐,搭着他的肩膀凝望半晌:“您可不可以不要欺负那些小孩子?”
嬴政嘴巴扁了扁,委屈地抱怨道:“是他们先笑话我的。”
扶苏心下不忍,把生前的往事和情绪再次压制,不去牵扯眼前这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小孩子。
他闭了闭眼睛,随后露出一个笑容,揉揉嬴政的肩膀:“以后我是他们的老师,您遇到了什么麻烦,都可以告诉我,我来教训他们。不然他们这样哭个不停,真的吵得人耳朵疼。”
嬴政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但是我说的是实话,他们的阿父阿母确实不要他们了。我看他们长得还挺漂亮的,可以给我们家当孩子哦。”
“”扶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劝嬴政不要到处乱认儿子孙子,他又怕惹小孩儿伤心,不敢直接说。
一旁的韩国质子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一手按住嬴政的小脑袋,让小孩儿仰头看着自己:“小孩儿,以后不、不许乱认孙、孙子。”当他看见燕国公子丹绕着嬴政喊祖父的时候,他差点没撞柱子上。
嬴政刚刚才被这个韩国质子捂嘴“绑架”,对他很没有好感,生气地喊道:“我不要你管!”他的嗓门极大。
满院子的小孩儿哭声加起来都没有嬴政一个嗓门大,韩国质子的耳朵瞬间嗡地一声,失聪了好几息,连连后退,眼神惊恐地觑着嬴政。
嬴政小嘴一歪,得意地冷笑。
扶苏见状哭笑不得,把嬴政的嘴角捋平,“您这是和谁学的?”他已经见识过嬴政惊人的模仿能力了,短短几天时间不见,怎么又跟人学了个歪嘴?不怕以后流口水吗?
嬴政伸手指向哭得最厉害的楚国质子。
扶苏温声道:“不要学这个,以后容易流口水。”
嬴政想了下,有点向往:“随时都能对人下雨,那很威风哦。”
扶苏一噎,他是真的不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这些想法太令人费解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劝阻,下意识地看向吕恕求助。
吕恕此刻已经恢复常态,笑容温和地走过来。他低头对上嬴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叹了口气:“先生与其担心主君会跟人学得歪嘴流口水,不如担心担心他会不会学结巴?”
扶苏想起旁边的韩国质子,也担忧起来。
韩国质子霎时间面红耳赤,又羞又恼,哆哆嗦嗦地指着吕恕:“你、你什么意、意思?”
吕恕温顺道歉:“我不是针对你,只是主君他确实喜欢模仿人,我实在担心。他小小年纪和父亲分离,等日后回到秦国本就会遭到排挤,若是再满嘴结巴恐怕秦国宗室都不愿认回他。”
嬴政不是小傻子,能听懂一点吕恕的话,眼睛微微发红:“我阿父不想要我了吗?”
吕恕慌忙半跪下来,解释道:“不,臣是担心其他人不肯接受您,公子他很挂念您的。”秦国宗室也不在乎多养一个孩子,但想要成为未来的秦王,他的主君就不能是个结巴。
嬴政揉揉眼睛:“我也很想念阿父。但是我不难过,还有我儿子陪我呢。”他朝扶苏贴过去,抱住扶苏的脖颈。
扶苏身体微僵,笑得更是僵硬呆板:“是。”
韩国质子见状也沉默半天,声音有些沙哑:“难、难为他小小年纪。我以后少、少在他面前说话吧。”
扶苏由衷感谢:“等以后我多教教他不要乱模仿,您就可以不用约束自己了。”
韩国质子微微摇头,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喜欢多话的人。
扶苏见状心里有些愧疚,起身温声问道:“我是扶苏,受命来学室为质子授课。您是韩国的公子非吧?”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看到了韩非。
前世父亲很喜欢韩非的文章,扶苏自然也是读过的,虽不全然赞同韩非的观点,却也从中受益匪浅。后来秦国对赵国出兵,吓得隔壁的韩国匆忙派韩非出使秦国求和,由此扶苏和他有几面之缘。
可惜韩非一心向着母国,在秦国停留数月,几次三番上书。扶苏有些许惋惜,韩非假借献策的名义,哄骗父亲继续和赵国打仗,而不要对韩国用兵,被李斯戳穿后,又开始挑拨离间,差点让父亲和姚贾产生嫌隙。
姚贾可是大秦灭六国的功臣之一,他到处离间想要联盟抗秦的列国。若是他父亲真的听了韩非的话处置姚贾,恐怕会伤了很多秦臣的心,也让秦国兼并列国的路上横生阻碍。
韩非几次为母国而害秦国,自然是没办法留他一命了。扶苏不觉得处置韩非有什么问题,只是可惜这样的人才不能为大秦所用。
他看向眼前的韩非,现在的韩非还是个青涩的年轻人,还没有拜荀卿为师,或许那些治国之策也没有在韩非脑子里成型,但对效忠韩国的执着或许也没有那么大。
能不能让韩非投向秦国呢?
扶苏一直专注地看着韩非,眼神温柔又炙热,看得韩非有点不好意思。
韩非垂下视线,不意外扶苏说出自己的身份。自己不是什么有名气的贤才,但扶苏作为老师提前了解一下质子的身份,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点点头,认下了身份:“我是公、公子非。”
前些年,秦国出兵掠夺韩国的上党郡,上党郡郡守冯亭来了一招祸水东引,带着上党郡投靠了赵国。直接引起秦赵两国连年大战,更导致赵国在长平一役折损几十万将士。
由此,秦军攻打的对象转为赵国,韩国摆脱了被吞并的危险。但韩国在这之后,面对赵国就有些尴尬了。
韩王得罪不起秦国,也得罪不起赵国,便窝窝囊囊地给两国都送上了质子,以表示中立顺从。
韩非也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了赵国。可他不会一直呆在赵国,等韩国和赵国的关系重修于好,就可以回去了。
韩非把自己来赵国的原因简单用几句话说了一遍,便又闭紧了嘴巴,然后默默转身进了学室的屋子。
吕恕抿了下嘴唇,“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他向来是很佩服韩非这个师兄的,也从未介意过韩非口吃的毛病。
就算从前师兄弟探讨学问吵起来,他气急了骂过几次韩结巴,韩非也从未露出如此难过的模样,只是会撸袖子把他捶一顿。
现在韩非不来揍他,反而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搞得吕恕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又做错了事。吕恕悄悄瞥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空,惶恐不安地搓着衣角。
扶苏宽慰道:“你也是为了小公子着想,公子非也并没有真的跟你生气。等一会儿,我陪你再去道个歉吧。”
吕恕抿着嘴巴点了下头。
嬴政晃着脑袋,看看扶苏,又看看吕恕:“什么是结巴?”
吕恕给嬴政解释了一番,小孩儿似懂非懂。他不敢敷衍主君,亲自演示了一番,惟妙惟肖。
就连扶苏听了都感慨,吕恕也有模仿的天分。换做别人,要是没和结巴朝夕相处过几年,都学不来这么像。
另一边,李谈废了大力气,总算是再次把一群小崽子给哄好了。他擦了一把脑袋上的汗,这活儿比射箭都累:“先生,要不要把他们都弄进屋子里?”
扶苏扫视着一群高高矮矮的小孩子,心情复杂。赵国这两年怎么弄了一群小娃娃质子?这种小娃娃确实比懂事的容易灌输思想,但也得花一部分时间养孩子。
扶苏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没养过。他有点头疼,再次看向吕恕:“慎之,你对小孩子”
吕恕哭笑不得:“我也没亲自养过孩子,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养过!”嬴政插嘴喊道,“不要怕,都交给我吧。”
扶苏和吕恕瞬间冷汗岑岑,他们还没来得及制止嬴政,嬴政就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向小孩子堆了。
燕丹亲亲热热地喊了声“祖父”,哒哒哒跑到嬴政面前,牵起了嬴政的小手。
嬴政板着小脸道:“不要再玩了。现在扶苏来教我们读书了,我们要进屋好好读书,以后才能回国,收拾那些抛弃你们的人,知道了吗?”
楚国质子听了前半句话,心里不大高兴,他一点也不想要读书,只想玩耍。刚想张嘴反驳,就听见嬴政后半句话,他吓得哆嗦了一下:“王兄很凶,春申君也好可怕。”
嬴政见楚国质子瞬间蔫吧了,有点同情:“你也像我阿父一样有很多兄弟吗?你阿父也不喜欢你吗?”
楚国质子嘴角垂了垂,小声反驳了一句:“我阿父才没有不喜欢我。”下一刻,他用胳膊堵住眼睛,身体一扭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嬴政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得他伤心。
扶苏估摸着楚国质子的年龄,猜到了一些,便走过去用手贴着嬴政的后背,低头道:“他父亲应该是楚国先王。算算年纪,他出生的时候,楚国先王或许刚刚病逝。现在的楚国大王是他的兄长。”
不要指望兄长对同父异母的弟弟有多好,更何况楚王和这个弟弟根本没怎么相处过,不然也不会轻松把这么小的孩子丢到赵国当质子。
嬴政咬了咬嘴唇,“我刚才不应该说他阿父不要他了。”
扶苏很喜欢这样有温度的父亲,笑着鼓励道:“那您要去跟他道歉吗?”
“要去。”嬴政哒哒哒跑过去,蹲在楚国质子旁边。他整个人比楚国质子小了两圈,看上去像一个小摆件。
扶苏和吕恕并肩站在不远处看着,不约而同露出温柔的眼神,眼睛里都带着笑意。
楚国质子把脸都藏进了胳膊里。
嬴政努力抠了半天,也没能把他的脑袋抠起来,还把自己给摔了个屁墩。他没有在意,吭哧吭哧爬起来,继续去抠楚国质子:“男子汉不许哭了。”
楚国质子被抠得脑门疼,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狼狈的小脸:“你真讨厌!我就要哭。”
嬴政被他吓了一跳,缓过神来,摸摸楚国质子的脸:“我知道没有阿父的人会很难过,还会有很多人欺负你。可是你要学会长大,以后才能保护你阿母。我们是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楚国质子道:“那我还是流泪好了,流血很痛。”
嬴政有点生气:“你这么完蛋,以后怎么收拾那些欺负你的人?你看我,每天都在努力学习剑术,等以后回了秦国才能保护阿母、保护自己、保护我儿子、孙子。”
楚国质子脑子哭得懵懵的,“你都已经有儿子孙子了吗?”
“当然啦。”嬴政顿了下,“你要是实在想要阿父,可以认认扶苏当阿父,以后我就是你祖父了,会罩着你的。”
楚国质子有点犹豫:“我不可以当你儿子吗?”
嬴政道:“我不能让扶苏的弟弟们欺负扶苏,所以只会有他这一个儿子。”
扶苏嘴角微抽,心绪复杂,竟也没有出言阻止嬴政。
吕恕垂了垂眼皮,随即笑道:“恭喜先生子孙满堂了。”
扶苏满腔复杂心绪被吕恕打断,轻轻撞了下吕恕的肩膀:“我是子孙满堂了,慎之以后估计要被弟弟们欺负了。”
吕恕这才想起主君还给他安排了个“扶苏的儿子”的身份,方才调侃扶苏的话,瞬间变成砸自己脚的石头。
他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呐呐没法接扶苏这话,憋了半天只窝囊地嘀咕了一句:“你这孩子”
扶苏挑眉:“我现在只比你的父亲吕不韦小几岁,你在说什么?”
吕恕闭上了嘴巴。
俩人说话间,嬴政左手牵着楚国质子,右手牵着燕丹来认亲来了:“这个最好看的人就是扶苏,以后是你们的阿父。这个很柔弱的人就是吕恕,以后是你们的大兄。”
燕丹和楚国质子乖巧地喊了声:“阿父,阿兄。”
扶苏咳嗽了一声,把这烫手的锅扔给吕恕:“喊你呢。”
吕恕也脑袋发麻,不肯接:“先喊的你。”
“你们不要争了。”嬴政喊道,“以后我们的家族会越来越强大的。哦,三孙子,你叫什么?”
楚国质子道:“我叫熊秽。”
扶苏眉头一拧,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字,能直接叫秽,就已经说明对其厌弃。这名字不知道是谁取的,总之小孩儿在楚国是没什么地位的。难怪他后来没听说楚国有这么一个宗室,怕是没长大就夭折了。
嬴政不懂这个名字的意思,但看得出来扶苏对这个名字很厌恶,便猜出不是什么好意思。他看着茫然的熊秽,摇摇熊秽的手道:“以后祖父就叫你小熊好啦,希望你能像小熊一样勇敢。”
“嗯!”熊秽喜欢这个称呼。他不懂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但每次阿母叫他的时候都会流泪,宫人们也都在偷偷嘲笑,这个名字肯定不是好称呼。
燕丹不高兴了:“祖父都没有给我取名字。”
嬴政觉得孙子多了也让人头疼,但他是一个好祖父,一碗水端平:“那你以后就叫小燕子,希望你能像小燕子一样灵活。吕恕”
吕恕忙道:“您可以叫臣慎之。”
“好吧。”嬴政有点遗憾,又看向扶苏,却想不出该给儿子取个什么称呼,只好暂时搁置。
其他小孩子看得眼热,扭扭捏捏凑过来,围着嬴政喊祖父。
这么多孙子,嬴政有点头晕,又很高兴:“我的家族比舅父的家族先强大啦!”
很好,扶苏总算逮住了罪魁祸首,难怪他父亲一直嚷嚷着振兴家族,到处乱认儿子孙子,原来是卓相和带的好头儿。
嬴政趁着高兴劲儿,问李谈:“你要给我当孙子吗?”
李谈满脸惊恐,连连摆手:“我有祖父。”
“好吧。”嬴政有点失望。
吕恕咳嗽一声,赶紧制止这场闹剧,万一主君长大了回想起这段丢人的童年往事,再看他不顺眼怎么办?“我们该给他们授课了。”
扶苏点点头,催促小孩子们赶紧进屋:“以后我是你们的老师。”
熊秽不明白,高声尖叫:“您可是我的父亲呀!”
扶苏揉了揉眉心,轻轻踢了下偷笑的吕恕:“在学室里,我只是你们的老师,都要叫我老师。知道了吗?”
嬴政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要叫吗?”
扶苏自然不想让父亲这么叫,可开了这个头,别的小孩子都得整天围着他叫阿父,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嗯。”
“好吧。”嬴政很给儿子面子。阿母说了,扶苏在努力养活他们,他不能打扰儿子干活儿。不过儿子真的很辛苦,他得想个法子,赚点钱给儿子买新衣裳。
嬴政怕其他孙子给扶苏添麻烦,主动催促小孩子们进屋:“要好好读书哦,不然祖父要把你们逐出家族。”
小孩子们齐刷刷地喊道:“知道啦!”这些质子来自于不同的国家,说话都带着一点口音,听上去十分热闹。
嬴政晕晕乎乎,觉得还是来自楚国的小熊的声音最好听,软软的。
学室的屋子很大,能供二十个学生一起听课。这些孩子里又属嬴政的年纪最小、个头最矮,便被安排在了第一排入座。
年纪最大、最格格不入的自然就是韩非。扶苏怕他挡住其他小朋友的视线,温声请他去了最后排,即便如此韩非也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凸出。
韩非环顾周围坐都坐不稳的小崽子们,有些绝望:“我、我可以不来学、学室吗?”
“不行!”没等扶苏回绝,嬴政先站起来拒绝,他很不高兴韩非给扶苏找麻烦,“你怎么可以不读书?不读书的孩子永远也当不了大官。”
韩非实在忍不住,“我、我认识的字,比你们加、加起来都多。”
嬴政嘴巴一撇:“真的吗?我不信。”
韩非气笑了,在木片上写了一个大字,对嬴政展示:“你、你知道这个字念什么吗?”
嬴政两眼转圈。
韩非道:“它念‘政’,你、你连自己的名字都、都不认识。”
嬴政冷哼:“我又不认识字,谁知道你是不是在乱画骗我?”
“”韩非看向扶苏和吕恕,十分无助。
吕恕用手挡住嘴角,低头笑得肩膀在颤抖。
扶苏装聋作哑:“好了,今天老师先跟你们讲讲学室的规矩。”
他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十分嘈杂的吵闹声。扶苏和吕恕互相看了一眼,让李谈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李谈刚推开门,立刻涌进来六个小孩子,他拦都没拦住:“什么情况?”
跟随在后面的是平原君的门客,他和扶苏见过几次面,对扶苏行了个礼:“先生,这是赵国官吏家里的孩子,平原君派我把他们送来,让您一同教导。”
他话还没说完,这群赵国小崽子们已经和屋子里的其他小孩儿打起来。
带头的嬴政嗷嗷喊:“孙子们,快拿起你们的武器,保卫我们的家族!”
第28章
一群小孩子嗷嗷叫,在屋子里打成一团,桌子都被他们给顶翻了。桌子上的竹简、笔和书刀飞了一地,被他们踩了好几脚。
嬴政拎起小木剑,就往人群里冲。但他个头实在太矮小,一眨眼就被人挤出来,叽里咕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小木剑都被人给踢飞了。
他也不哭,爬起来就上桌子,蹦跶着大声指挥孙子们打仗。
原本场面十分混乱,小孩子们打起来都分不清敌我,被嬴政这么一指挥,总算是有了秩序。
孙子们很快占了上风。
人一挤起来,嬴政又有点看不清。他一跳一跳地张望,小桌案被他踩得吱呀吱呀响,大声喊:“小熊,打左面的小胖子肚子!”
“好!”熊秽一拳打过去,被那小胖子凭空接住。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按倒在地上。
那小胖子制服熊秽后,扫了一眼嬴政,冷静道:“大家不要和他们纠缠。想彻底打败他们,就得先抓住他们的主将。我们先去把那个桌子上的逮住!”
嬴政握紧拳头:“我才不怕你!”
下一刻,三个高高的赵国小孩儿从人群里冲出来,对嬴政形成包围之势,凶神恶煞地扑过来。
一直默默坐在后排的韩非一惊,下意识地直起腰,想要站起来。
嬴政大喝一声,跳下桌子。他努力举起桌子充当武器,却只把桌子撬动一点点,就憋得满脸通红,啪叽坐在了地上。
小胖子两三步跳过来,双手抱住嬴政的脑袋,大喊:“我已经抓住你们的将军了,快点投降!”
韩非见小胖子没揍嬴政,吐了口气,重新坐回席子上。难怪扶苏都没出手救这小崽子,原来早就看出来这群小孩子不会闹大吗?
“祖父!”小孩子们都停下来,胆子小的燕丹已经开始哇哇大哭了。
嬴政眼睛微红,倔强地喊:“不许投降。”
小胖子捂住嬴政的嘴巴:“你已经被我俘虏了。”
嬴政抠开他的手,带着哭音大喊:“我才没有被你俘虏。”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啪叽往地上一倒,“死”掉了。
小胖子愕然,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嬴政,语气复杂道:“想不到你为了不拖累全军,竟主动寻死。”
其他小孩子登时和燕丹一样嚎啕大哭:“祖父为祖父报仇!”
眼看着小孩儿又要打成一团,扶苏几人赶紧出手制止,把这些孩子排列成两排,相互距离两臂宽,让他们好好站好。
扶苏和吕恕站在嬴政旁边。
嬴政尽职尽责地平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二人四目相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原来这就是养孩子的痛苦吗?把上辈子他们没遭过的罪,全都一并还回来了。
吕恕弯腰把嬴政抱起来,温声道:“主君,战争已经结束了。”
嬴政眯着眼睛,只睁开一道缝。他的黑眼珠很大,便是一道缝,也能看见眼珠在转来转去地打量周围。
吕恕哭笑不得,只好把嬴政竖着抱起来,让他容易看清周围。
来送孩子的门客不敢再继续逗留,生怕还要让他遭一遍哄孩子的罪,赶紧和扶苏告辞,把烂摊子扔给了扶苏:“这是几个赵国孩子的名册。”他匆忙把竹简塞进扶苏怀里,转身就脚步飞快地走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小动作不断地一群小孩儿,认命地打开名册看了一眼,时不时露出沉思。
不多时,他合上了竹简,顺手递给吕恕。
而后扶苏对小孩子们板起了脸,捡起嬴政的小木剑,背起另一只手,肃声道:“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来到学室里都是我的学生,就要守学室里的规矩。”
一个赵国小孩子不大高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扶苏一步一步走向他,巨大的阴影笼罩在那小孩子的身上,吓得他都不会动了,扁着嘴巴道:“你不许揍我。”
扶苏完全没搭理他的话,单手把这小孩儿按倒在桌案上,用小木剑揍了三下屁股,斥责道:“这三下是揍你不敬师长,知不知错?”
那小孩儿咧开嘴就嚎啕大哭。
扶苏在他眼前举起小木剑:“不知悔过,就是错上加错,再揍三下。”
那小孩儿立刻捂紧了嘴巴,呜呜摇头。
其他小孩儿见状吓得缩头缩脑,哪里还敢吱声?连小动作都没有了,一个个比绵羊还要乖巧。
扶苏叹了口气,他果然不适合做一个慈父,揍孩子比哄孩子容易多了。
看出接下来扶苏要立规矩,李谈催促吕恕:“让小公子也去听听吧。”就数小公子政能带头闹腾。
吕恕低头看着嬴政的脑袋,犹豫道:“小公子就不用了吧?”
李谈道:“你们太纵容小公子,他会长歪的。这小孩儿本来就是很有主见、很聪明的,万一长成了不学无术的恶霸呢?”
吕恕沉默片刻,小心翼翼把嬴政放进小孩儿队伍里摆好。
扶苏望着嬴政,抿紧嘴唇也没有制止吕恕的动作。等嬴政自己乖乖站稳后,扶苏才开口道:“你们不想呆在学室,可以去回家跟你们的父母说。不过我想他们既然答应了平原君送你们来,就不会随便把你们接回去。”
小孩子们满脸绝望。
扶苏在前面来回踱步,继续讲道:“在学室里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能对同学动手,有什么矛盾可以来找我,不许私下打斗。”
嬴政高高举起小手:“矛盾是什么意思?”
站在嬴政身后的小胖子道:“矛、盾是两种兵器。老师,我们捡到了矛、盾,会主动交给你的。但是应该捡不到,大王不让将士乱丢。”
“”扶苏只好放弃复杂的用词,“那你们很乖了。不过你们以后想要打架,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都要来找老师,知道了吗?”
小孩子们这回听懂了,老老实实地点头。
扶苏揉了揉眉心,给这群小孩子讲规矩,比上战场打仗都费力。要不是想传播一下“天下一统”的思想,他绝对不会选择来学室授课。
扶苏提起精神,继续说道:“以后我们每天准时授课,不能迟到早退。有什么事情要说,先举手再问,不要吵闹。”他讲了一下上课时间,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
熊秽举起小手:“老师,那我想玩耍了怎么办?”
其他小孩儿也纷纷点头。
扶苏回绝了熊秽的问题:“你们要努力读书,才能在以后成为厉害的人。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倒是李谈有些共情小孩子,轻咳一声提醒道:“先生,每一个小孩子都需要玩耍时间。”
扶苏道:“我就不需要。”扶苏从小就在努力读书习武,也没怎么玩耍过,不是很理解这些小孩儿的问题。
吕恕道:“我也不需要。”他出身贫寒,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几乎抓紧了每一个机会学习,也不存在贪恋玩耍的时候。
李谈哑然,看向在场的另一个大人韩非。
韩非沉默一瞬,摇了摇头。他的母亲只是韩王宫中普通的姬妾,母子俩不受重视,那些兄弟姐妹不来欺负他就不错了,哪有什么玩耍的时候?
嬴政的小脑袋转了一圈,看看扶苏和吕恕,又看看韩非:“你们以前的阿父阿母都不允许你们玩耍吗?没关系,现在我做主允许你们玩耍。”他走向扶苏,拍拍扶苏的大腿,安慰儿子。
扶苏不知该说什么。父亲没有禁止他玩耍,也没有管过他玩不玩耍。准确的说,在幼年时他和父亲根本就见不到几次面,而母亲也在生他的时候就亡故了。
吕恕看着嬴政白嫩的小脸,对扶苏说道:“给他们增加点玩耍的时间吧。”主君上辈子在赵国没有人庇护,小小年纪就得被迫早熟,这辈子就让他多享受一下吧。
扶苏也想到了此处,抿唇点头同意:“我会组织你们在一起玩游戏的。”
小孩子们开心地跳起来欢呼。
扶苏又讲了一下其他的规矩,约定明天正式开始授课。今天剩下的时间让这些小孩儿彼此熟悉一下,免得以后再有矛盾。
一群小孩子都涌向嬴政,叽叽喳喳地说话。
小胖子挤进去,对嬴政说道:“你刚才宁愿死掉,也不让全军投降,真的好厉害。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燕丹戳着嬴政的后背,小声道:“他是赵国人,我们不能和他做朋友。”
“哼!”其他赵国小孩子也拉着小胖子,“他是秦国人,是我们的敌人。”
小胖子有点不知所措:“为什么?老师也是秦国人,平原君还把我们送到这里来读书。”
其他小孩子也有点迷茫,挠挠脑袋:“不知道,我阿父就是这么说的,秦国人很可怕的,会吃小孩儿。”
小胖子觉得这毫无道理,牵住嬴政的小手:“你们看他长得多好看,还特别聪明,为什么赵国人和秦国人不能做朋友呢?”
嬴政喜欢听人夸自己,得意地仰起头:“好吧,我们可以做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小公子政儿。”
年纪稍微小一点的赵国孩子脑袋晕晕:“你的名字好长。”
嬴政嘴巴一撇,给小胖子介绍其他孙子。
小胖子挨个打招呼,最后说道:“我叫李左车。我祖父是李牧,别人都认识他。”
嬴政道:“我不认识他。”
李左车一愣,脸蛋顿时红了,有点羞臊:“我以为他很有名气”他每次遇到陌生人,对方都会说起他祖父。
嬴政不以为意,拍拍李左车的胳膊:“没关系,我不会看不起你。我阿父也没什么名气,还经常被人欺负,很可怜。所以我们才要努力读书,成为男子汉,保护自己的亲人。”
“嗯!”李左车眼眶微红,“我祖父每次回家身上都有伤,肯定在外面没少被人欺负。他都不告诉我,还撒谎说在雁门郡当将军,没有人敢欺负他。”
嬴政有点同情他:“阿父祖父他们总是爱面子的,他肯定是背着你在外面给人当牛做马,很没有面子的。我们不要揭穿他。”
“好。”李左车揉揉眼睛。
韩非没忍住笑出声,列国谁不知道李牧的名号?
赵国的北方边境和匈奴领土接壤,而李牧常年驻守北境抵抗匈奴。他明明不是什么大贵族出身,却能统领雁门郡和代郡的军政,可见其抗击匈奴的能力之强,让赵王都不得不妥协放权。
所以,哪怕李牧几乎没怎么和诸夏列国交手,但诸夏列国却都知道李牧之名。
韩非这一笑,引来了小孩子们的注意。他们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大同学。
李左车好奇道:“你这么大了还来和我们一起读书,难道也不识字吗?”
韩非笑容消失,抿着嘴唇:“我、我”他害怕把结巴传给小孩子,一紧张结巴了半天都没说出完整的话。
“是的。”嬴政认真点头,替韩非说道,“他也没读过书。”
“胡说八道!”韩非被气得都不结巴了,飞快在木片上写了一排字,拿给这群小崽子们展示,“你们看、看。”
嬴政看也不看道:“他总是这样喜欢自己乱画,来骗人。”
李左车不赞成:“骗人不好哦。我们也不识字,又不会笑话你。”
“”韩非孤零零地举着木片,倔强又可怜,眼睛微红看向扶苏和吕恕。
吕恕难得看见韩非吃瘪,又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他只是温和地笑着,继续看热闹:“公子非,清者自清。无论他们怎么说,都改变不了你识字的本质。”
韩非手指哆嗦着指向嬴政:“他、他到处乱、乱造谣!”
吕恕叹息:“他只是个孩子,律令尚且不会惩罚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韩非觉得这律令应该变一变了,实在太宽松了。
扶苏安抚道:“他们诋毁公子非,无非是不了解你。你多和他们相处相处,他们就相信你的话了。”
韩非不知道自己和一群小崽子有什么好相处的。他把木片放下,窝窝囊囊地不吱声了,就当自己是个木头人。反正过两年他就可以回韩国了,就忍受这群小崽子两年。
李左车小声道:“这个公子非好神秘呀,也不怎么说话,还爱撒谎。是不是间谍呢?我听说平原君在抓间谍。”
嬴政沉思:“难说。”
“哦哦哦!”熊秽开心地尖叫,“我们抓间谍吧,找到他的秘密。”
嬴政制止熊秽吵闹:“不要让他发现。我来分配任务,左车身手好,可以跟踪他;小熊胆子大,可以配合左车。”
燕丹生怕自己被丢下,小声道:“那我呢?”
嬴政犹豫了半天:“你长得乖巧,可以多给他送点好吃的,套他的话。”
“好!”
嬴政又给其他小孩子分配了任务。
吕恕听得脑袋发麻,不免为韩非这位讨厌的师兄担心。他没办法继续看热闹了,过去劝道:“公子非只是性格内敛,主君可不可以饶了他?”
吕恕太温柔,根本震慑不住小孩子们。小孩子们没有同意,反而觉得吕恕喊嬴政“主君”很威风,也开始管嬴政喊“主君”。
吕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求助扶苏。
扶苏收敛笑意,重重地咳嗽一声。
小孩子们瞬间吓得化作鸟兽散去,哪里还敢继续琢磨韩非?
“唉。”吕恕哭笑不得,“严明法治果然很有必要。”揍屁股比劝导更有效果。
韩非若有所思,从书箱里拿出一卷竹简,这上面整理着列国变法的文章。他低头仔细翻阅研究,突然对变法最成功的秦国很好奇。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抱着竹简去请教秦国人扶苏。
扶苏也没有拒绝,带上了吕恕和韩非去隔壁的房间探讨,把这里让给小孩子们。不过为了防止小孩子们再次闹翻天,他把李谈留下来镇守。
秦国统一列国后,律令是做出很多调整的,也是往更严格的方向调整。扶苏在和韩非探讨时,还得时时刻刻注意,得符合眼下秦国的律令内容。好在有吕恕在旁配合提醒。
韩非听得大受启发,赶紧拿出一卷空白的竹简写写画画。可他听得越多,脑子里的问题就越多,不知不觉真的把扶苏当做了老师,一问一答。
吕恕在旁默默听着,只是偶尔插一句嘴。他对扶苏几乎没怎么真正了解过,否则又怎么会罢了,眼下何尝不是了解扶苏的好机会呢?
听着听着,吕恕就不得不感叹扶苏的博学,各种文章典籍信手拈来,而且对这些东西的理解也十分深刻。
韩非也佩服不已:“不知道先生的老师是、是何人?他一定是世间大才。”
扶苏无奈道:“我只是读得书多了一点。”他没有什么老师。
大秦注重以法为教,一般也只是找擅长秦律的人来教导宗室公子律令,就像中车府令赵高教导他弟弟胡亥一样。想要多学其他东西,都要靠自己私下学习。
而大秦又禁止私学,扶苏也没有特别请教过什么老师,都是自己瞎捉摸,偶尔主动去找博士官们探讨。他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好,甚至都不敢确定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到底对不对,只能在自我怀疑的时候,多翻翻先人们留下的典籍。
扶苏又补充道:“若说老师,这些典籍文章就是我的老师。公子非也可以多读读典籍文章,不过你应该比我幸运,会遇到一个更好的老师。”
韩非是打算拜一个厉害的老师,却没有什么门路。他本来打算去稷下学宫找荀卿,但是荀卿遭到齐国人诋毁,已经离开了齐国。
韩非听了扶苏的这一番讲解,佩服道:“我、我觉得您很厉害,可不可以收、收下我?”他也是自学,却没有扶苏这样学得透彻。
扶苏一怔,摆手笑道:“我只是比你多活了几年,多读过一些文章。等你有了我这样的阅历,早就把我甩下了。你不要着急,早晚会遇到适合你的老师。”
韩非还不了解扶苏的为人,只以为自己遭到了婉拒,失望地低下头。
扶苏温声道:“若是你不介意,以后可以跟我做个朋友。朋友之间也可以探讨学问。”
韩非眼睛重新亮起来,当即高兴地同意。他顿了下道:“不、不过听先生的意思,并不是很赞成全然依赖律、律令治国?”
扶苏看向墙壁,墙壁的另一端是那群小孩子:“治国就像教孩子,要张弛有度。律令固然重要,德礼也不能抛弃。用德和礼来教育他们,若是教不听再用律法严惩,我以为这样更加合适。”
韩非若有所思。吕恕盯着扶苏看,连眼睛也不怎么眨。
扶苏不明所以,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慎之,我可是哪里说错了?”
“不。”吕恕微微错开视线,轻笑了声,“我还以为对面坐着的人是荀卿。你这想法和荀卿的想法很像,他就主张‘隆礼重法,礼法并重’。”
可惜荀卿在列国之间辗转,没有任何一国重视他的思想。后来他收了那么多弟子,依旧没有什么人实践他的思想就连他也不能,吕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是个失败的学生。
扶苏听了吕恕的话,眼睛里带了些许崇敬:“可惜我无缘见他。”等他长大一点,有能力出宫拜访其他人的时候,荀卿早已经在楚国病逝了。
他很崇拜荀卿,连带着对荀卿的学生李斯和韩非也颇有好感。不过可惜,在这两个人的身上,扶苏只看到了一半的荀卿,看不到另一半。
吕恕沉默了大半天,声音有些飘忽虚弱:“我听说荀卿眼下就在邯郸你要不要去拜访他?”
“我正有此意。”扶苏眼前一亮,对韩非和吕恕道,“你们和我一起去拜访荀卿吧。公子非不是正好缺一个老师吗?”
韩非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还能拜荀卿做老师,当即同意。
吕恕却慌张推辞:“我、我还没准备好。”
第29章
扶苏调侃吕恕未免太过胆小,不过是见荀卿一面,就让吕恕紧张成这样。话是这么说,他回过头来也有点紧张,决定先做好准备,过两日再登门拜访。
眼看着外面的天色有些晚了,扶苏便和韩非等人道别。回住处的路上,扶苏道:“总是住在平原君那里到底不太方便。”
李谈听见扶苏这么说,便看向吕恕,注意到吕恕一身暗白的麻衣,比扶苏先生还要贫穷落魄。他心脏紧张地跳动,跃跃欲试提议:“若是先生不嫌弃,可以住在我家。”
扶苏笑道:“还是算了,我和慎之两个男人到底不太方便。”
李谈有些失望,不过很快调整好心情,从身上摸出钱袋,倒出为数不多的钱币递给扶苏:“先生,这些应该够您租一个小院子,等过两天我再筹点钱。”
扶苏心下感动,却没有收下来。李谈的父亲不过是一个传舍小吏,能有什么钱呢?倒是自己手里还有几块小金子,可以勉强度日。
这时,吕恕往腰间掏了半天,最后拽出一个小布袋。他把小布袋打开,露出了六块金灿灿的金条,都交给了扶苏。
他抿了下嘴唇:“够用吗?”
扶苏和李谈都呆住了。
李谈拿起一块金条又掰又捏,成色好得不像话,一块就能买下两个院子,顿觉心慌手麻,赶紧把金条塞进布袋里:“慎之先生这么有钱啊”那还穿得那么破烂。
吕恕摇头道:“只是我父亲从前经商赚了不少家资。我来邯郸的时候,他特意给我留着傍身,以免遇到意外。”
吕不韦深谙上下打点之道,劝不住儿子来邯郸,就干脆多给他点钱。如果遇到意外情况,就让吕恕花钱贿赂别人,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这笔钱吕恕也没动,一直都随时带在身上。他平日里生活极为朴素,甚至可以说是艰苦,任谁也没想到他身上还有这样一笔巨款,根本就没有人想到搜他的身。
扶苏这回没有推辞,把金条收进怀里,叹道:“这些金子够我花三十年了。”
吕恕点头,深以为然。
李谈不明白吕恕点什么头,他们三个里现在最有钱的就是吕恕了。不过穿得最破的也是吕恕,要不人家有钱呢?抠抠搜搜不知道能省出来多少。
“李谈。”扶苏道,“劳烦你帮我在质子馆附近找一个小院子,若是能买下来就更好了。”
李谈听见扶苏要在邯郸买房,心里自然高兴,这说明先生打算一直留在赵国了。他当即应声同意:“我很快就帮先生找好房子。”
吕恕对扶苏露出些许困惑。
扶苏拍拍他的胳膊,安抚地笑了一下。只有表露出在邯郸定居的心思,才能让平原君更加信任他啊。
吕恕看见扶苏的笑容,莫名就懂了他的意思,微微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扶苏上下扫了一眼吕恕,眼前这人瘦得像一道线,站在风里都能被吹跑了:“好好喝药,好好吃饭。”
吕恕脚步微乱,扶苏的关心总是让他如同置身针海,扎得里里外外难受。他心慌意乱赶紧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转头望向路边巡逻的徼卒:“奇怪,今日街上怎么这么多徼卒?是有盗匪吗?”
李谈过去拦住一个徼卒询问,片刻后回来,神情凝重地说道:“今天白天我军和秦军交战,输得很惨。平原君抓到了一个秦国间谍,现在正在全称严格搜捕其他的秦国间谍。”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难道此番战败和秦国间谍有关系?”前几天吕恕一直在到处散播流言,搅和的赵国军中不安、士气萎靡,不会是想要抓吕恕的吧?
李谈摇头:“那个徼卒就不知道了。”
扶苏没有继续追问,一路默默无言,和吕恕回到平原君的宅邸。他先去见平原君打听消息,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牵扯到了吕恕,得想办法送吕恕离开邯郸城。
幸好平原君看见扶苏和吕恕,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只是愤怒地抱怨:“难道大王对他们还不够好吗?竟然为秦国当走狗!真应该把他们千刀万剐。”
扶苏安静听完平原君发泄情绪,才声音平缓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惹得您如此盛怒?我看徼卒们都上街搜寻秦国间谍,惹得刚刚稳定的民心又躁动起来。”
平原君叹了口气道:“也是我疏忽了军中的情况。今日和秦军再次交战,才发现有人一直在军中散播流言蛊惑军心,导致今日一战大败。我到处寻找散播流言的人,最后抓到了那个秦国间谍。”
“哦?”扶苏皱眉,“是什么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平原君道:“是一个五大夫,可恨平日大王和我都待他不薄,他竟做出这样泯绝人性的事情!”他用力一拍桌案,气得捂住了胸口。
扶苏道:“既然已经抓到了间谍,平原君还让徼卒在街上抓人,莫非是还有同伙?”
平原君道:“他肯定有同伙,但是他不肯说。我打算明日在市口将他腰斩,若是他同伙看见,必定在惊慌之下露出马脚。”
吕恕浑身一颤,嘴唇仅有的一点血色也瞬间消失,连发丝都在微微颤抖。
扶苏察觉到吕恕的异样,还以为他害怕了。担心平原君会怀疑吕恕,扶苏不动声色拉走平原君的注意力,让吕恕好好调整:“我以前是秦国人,或许可以去套套那个间谍的口风。”
平原君捏着胡须沉思片刻,同意了扶苏的请求,派一个门客陪同扶苏一起去狱中见那个间谍。
扶苏看了眼站在门口眉眼精明的门客,心知平原君没有彻底信任他,这人也是来监督的。他只当自己没看出来,笑着同意了。
“慎之今日也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扶苏搀扶着吕恕,把他送回了住处,而后才跟着那个门客去邯郸狱。
那个疑似秦国间谍的五大夫遭受了一顿严刑拷打,双臂双腿被削掉了血肉,只剩森森白骨。就算明日平原君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哪怕这人不是秦国间谍,经过这番严刑拷打,也会被逼承认的。扶苏屏住呼吸,停在了牢房门前,半天后才走进去。
五大夫趴在地上,身边还有老鼠跑来跑去,想要吃他的肉。
扶苏赶走了那两只老鼠,拨开五大夫的糊满血水的发丝,只看见遍是烙伤的翻扬伤口,看不清这人的脸。
他手下一顿,回头看了眼在后面偷窥的门客,而后才呼唤意识昏迷的五大夫。
五大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也不知他的眼睛还好不好用,艰难抬头去看扶苏:“秦王”
扶苏心中一惊,莫非此人真是秦国间谍?
后面的门客也走过来。
扶苏稳重情绪,托着那五大夫的脑袋,温声问道:“我是秦国宗室,你想要说什么?可以告诉我。”
五大夫的意识已经不清楚,想要去抓扶苏的手,可惜他已经失去了手臂,只能努力抬了抬脑袋,不停念叨着:“楚国援军在四日后抵达,要偷袭河东大营一定要小心”他反反复复呢喃着这几句话,显然已经没办法正常交流。
扶苏心惊,这人竟然已经打听出了楚国和赵国的计划。虽然他提醒过王龁,却没有这么细节的时间点和内容,可惜这人没办法把消息传出去了。
那门客一挑眉:“扶苏先生和这间谍认识?”
扶苏轻笑了声,轻轻把五大夫的脑袋放在地上,而后起身拍拍手道:“平原君知道我的身份,方才不过是撒了个谎,诱导他说出点有用的东西,没想到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没什么好问的了,走吧。”
“你”五大夫突然剧烈挣扎了一下,脑子有一瞬间的情形,眼神恨恨地咬着扶苏的身影,“乱世会被秦国结束。我死在这里,你们这群吸食万民血肉的虫豸也不得善终!”
扶苏面色一沉,抽剑刺穿了五大夫的心脏。
那门客赶紧出手去阻拦,还是晚了一步,只见五大夫已经绝了气息。
他表情不大好看:“扶苏,你这是什么意思?明天平原君还要用他钓出其他秦国间谍呢,你现在就杀了他莫非你是不想让他遭受腰斩之苦?”
被腰斩的人不会立刻死去,而是意识清醒地在痛苦中挣扎,哀嚎不绝,直到失血而亡。
扶苏冷眼瞥他:“你心甘情愿做虫豸,我却不愿意。这人满口污言秽语,就算平原君要处罚我,我也一定要亲手杀掉他。”
“你!”那门客深呼吸,拂袖离开,“我这就去告诉平原君,你自己跟平原君解释吧。”
扶苏面不改色,任由那门客跑回去告状。他也没有回头再去看那五大夫的尸体,腰背挺直,同手同脚,离开了牢房。
他不知怎么回到了平原君的宅邸,仿佛陷入了虚空,周围的人和物都不存在了。他飘飘忽忽走进了院子,进了隔壁吕恕的房间。
吕恕似乎知道扶苏要来,房间的门也没锁,还破天荒点了灯。
扶苏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床上,也没有顾及坐姿,抱着佩剑发呆。
良久后,吕恕温声道:“我查了一下被下狱的那个五大夫。他是出生在赵国边城的赵人,并非秦人。”
“但他却为了秦国而死。”扶苏的声音沙哑。
吕恕一点就透,当即明白那五大夫真的做了秦国间谍。他不知扶苏在狱中看见了什么,抿了下嘴唇最终没有细问,转而继续说道:“不过三年前长平一役之后,他曾陪同赵王去秦国咸阳和谈。若他真的做了秦国间谍,或许是那个时候”
“为什么呢?”扶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也没在任何典籍文章上翻到过这样的人。他为什么突然背叛了一直效忠的赵国,转而为秦国做起了间谍?
吕恕叹息:“我还没有查到。他平日生活拮据,家中只有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妻,也不像是收了秦国的钱财、美人贿赂。他下狱后,他的老妻就上吊自尽了。”他也不理解这样的人,一个人怎么会不为了任何好处,就投靠敌对势力?
扶苏又是沉默好半天,突然拔出佩剑。他望着剑光:“我以为这把宝剑第一次见血会是在战场。”他握着剑的手在颤抖,似要把这把剑震断。
吕恕一惊,伸手去拦:“扶苏。”
扶苏“唰”地一声,把宝剑收回了剑鞘,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坚定:“我不会废了它,我要用它做更多有用的事,才不辜负牺牲的人。”
吕恕松了口气,笑道:“是这个道理。沉溺在痛苦中毫无用处,问题不会消失,我们要去多做一些做实事。”
扶苏点头,随即笑出来,叹息一声道:“我听那五大夫说起赵楚联军对秦国的攻打计划,我们得想个法子,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这就有些难办了,现在平原君到处抓间谍,城门比以往守得还要严实。不过吕恕却没推诿,想了一会儿道:“我想办法收买亡命之徒。”
扶苏对邯郸的了解不如吕恕,便同意了他的提议,将吕恕给他的一袋金子还了回去。
他掏金子的时候太用力,连带着把自己的钱袋都拽出来了,里面的小金块和铜钱散了一地。
“我来捡吧。”吕恕没让扶苏下床,飞快跪在地上,把小金块和铜钱捡起来。
几枚铜钱大小、重量都一模一样,外型都是圆形方孔钱,上面刻着“半两”两个方正小字。
吕恕也没起身,低头看着躺在掌心里的几枚铜钱,竟失了神。
扶苏见状也不奇怪,心思一转,趁这个机会跟吕恕挑破:“你也很熟悉这几枚铜钱吧?”
吕恕浑身微微颤抖,不敢抬头去看扶苏,手里的铜钱烫手至极。扶苏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有些喘不上气。
扶苏笑着继续说道:“大秦统一列国之前,各国各地的钱币大小、重量、形制各异,掌握铜矿的富商都可以私下铸造。所以民间的各类钱币十分混乱。”
吕恕握起了掌心。
扶苏道:“大秦统一列国之后,李斯丞相主持统一货币,将货币分为两种,上币为黄金,下币为铜钱。铜钱皆收归官府铸造,形制定为外圆内方、重量半两。”
吕恕听见了扶苏口中对“李斯”的陌生称呼,肩膀悄悄软下来,不似方才那般如临大敌。他抬头去看扶苏,扯出一抹笑容:“不错,想不到长公子还带着半两钱。”
扶苏见吕恕终于承认了来历,笑容更加灿烂:“出门在外,总有用钱的地方,没想到它们有缘和我一起来到了这里。不过我和慎之更有缘分。”
吕恕抿了下嘴唇,把半两铜钱放回钱袋里,还给了扶苏。
扶苏摸着半两钱上的两个小字,忽然有些怀念咸阳。
吕恕见状提醒道:“您还是要把它们收好。现在虽然有外圆内方的铜钱,但上面小字的字体在秦国也不多见。”
“是。”扶苏把半两铜钱收好,“说起来,当初李斯丞相带人规范统一的文字,就连这铜钱上的‘半两’都是以他写的秦篆为模版。也不知他如今在楚国怎么样了?”
吕恕掐着大腿,半晌后虚弱地笑道:“等陛下回了咸阳继任王位,他自然会去咸阳的。”
“那倒也是。”扶苏把钱袋塞进衣服里,看向吕恕道,“慎之知道我的身份,我却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扶苏的视线如燃烧的烈火利箭,让吕恕慌张错开了视线,不敢直视:“我我可以先不说吗?”在昏黄的灯光中,他看上去好像要被融进火光里了。
扶苏不忍心再逼问,只好道:“我猜到你应该是犯过秦律的刑徒,其实我并不会介意此事。不过既然你没有准备好,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吕恕身体一摇晃,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多谢长公子。”
扶苏连忙把他扶起来,握住吕恕的手,开怀笑道:“从今以后,你我可以更加默契,共同为大秦缔造盛世了。”
扶苏的手温度太热,吕恕想要抽回手,却始终没有动作。他垂眸笑了下:“是,长公子。”
扶苏摇头:“这里哪有什么长公子?你以后还是叫我扶苏吧。”
吕恕忙道:“不敢。”
扶苏见吕恕都快缩成一团了,也不好再劝,只能随他怎么喊了。
此时他胸中憋闷的郁结散开不少,便让吕恕先休息:“我在牢里杀了那个五大夫,还得去应付平原君的盘问。不要等我了,早点睡吧。”
吕恕嘴上应承了,却依旧点着灯火,一直等到后半夜昏昏沉沉趴在桌案上,都不知道扶苏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等他次日醒来都已经回到床上躺着了。
扶苏显然把平原君糊弄过去了,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整个人神采奕奕,比往日都有精神。一大早,他就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
吕恕穿好外衣,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忍不住为之击掌。
扶苏收剑,笑道:“慎之没学过吗?”
吕恕摇头:“家境贫寒。”佩剑大多是贵族专有的,尤其是在楚国,只有身份显贵的人才会携带佩剑。他年轻时太穷,没有佩剑,自然也没学过剑术。
扶苏刚想教吕恕,一见吕恕瘦得厉害,腰细得跟剑柄一样,真不知道是他先把剑甩飞,还是剑先把他甩飞。
扶苏只好道:“你养好身体,我送你一把剑。”
吕恕千恩万谢,哭笑不得道:“难怪很多士人都喜欢您。”扶苏这也太大方了,只要看得顺眼,就给人家送东西,先给李谈送,又要给他送。
扶苏并不在意此事,也不是谁来投奔他,都能得到他的礼物。
吕恕道:“今日您先去质子馆吧,我想办法把赵楚联军的作战计划送出去。”
“好。”扶苏顿了下,认真补充道,“万事小心,能把消息送出去就送,送不出去不要冒险。”
吕恕拱手:“是。”
扶苏吃饭很有仪态,速度并不算快,但直到他吃完了,对面的吕恕才让自己的碗里的饭受了点皮外伤。他一直督促,总算让吕恕艰难地吃了小半碗,却依旧没怎么动菜。
正好李谈过来,扶苏就先带着李谈去质子馆。
不同以往的是,他特意绕了半圈去市场看看。昨日平原君说要把五大夫腰斩在市口,可五大夫已经被他杀了,不知道今日市口的情况怎么样。
市口聚集着被召集过来的平民,但没有五大夫的尸体,而是多了一个被腰斩惨死的瘦高徼卒。
那徼卒的脸很熟悉,扶苏想起自己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个瘦高徼卒还曾来他租的小院搜查父亲和祖母,踹坏了那破旧的木门,又帮他修好了。
此刻那瘦高徼卒挣扎了半天,已经咽了气,只是周围的血迹惨不忍睹。
监督行刑的官吏高声宣讲:“此人与秦国间谍勾结,罪不可赦。若是你们发现身边也有秦国间谍,随时来举报。隐瞒不报者,与间谍同罪!”
李谈拧眉,小声道:“我听我阿父说,平原君让人务必抓到秦国间谍,可是一直都没抓到,这人不会是被推出来交差的替死鬼吧?”
扶苏沉默良久,转身离开了这里:“走吧,我们还得去学室授课。”他没走出去两步,一只鞋子从人群中凭空飞出来,直接拍在了那宣讲的官吏脸上。
那官吏气了个半死,“所有人不许走,刚才谁扔的?”
“和他们没有关系,你让平原君见我。”一个声音有些苍老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少了一只鞋子,走路时一瘸一拐,最后干脆把另一只鞋子也蹬飞。
那官吏摸不透老者的身份,但看老者穿得衣裳廉价,也不似什么达官显贵,当即要他抓起来下狱。
扶苏两三步过去,将要抓捕老者的人都拦下:“我是平原君的门客扶苏,让我带他去见平原君吧。”
老者抬头看了看挡在前面的扶苏背影,突然一巴掌拍在扶苏的后脑勺上。这一巴掌拍得响,“啪”地一声让周围人都听了个清楚。
扶苏吃痛,回头去看那老者。
方才还在生气的官吏见状哈哈大笑:“扶苏先生好心却没好报,也被这疯老头儿给打了吧?还是让我先把他抓起来审一审吧。”
李谈不悦:“老头儿,你发什么疯?”
老者环顾四周,“我是赵国上卿,荀况。”
第30章
周围一圈人听说“荀况”两个字都安静了。或许大部分平民都不认识字,也没听说过太多的列国名士,但是对于荀况却并不陌生。
荀况本就是赵国人,又在邯郸呆了几十年,才离开赵国前往齐国。凭借着名望,他在齐国三次担任稷下学宫祭酒,总管稷下学宫。后又在列国周游。
时隔数年,荀况再次回到了赵国邯郸城,可城内的人对他的名号并不陌生。
方才被拍了一鞋底的官吏回过神,惊疑不定打量荀况,见其头发花白、衣衫褴褛,与数年前意气风发的上卿决然不同。
他心里有猜疑,可仔细分辨其面貌,又与印象中的五官很是相似,只是双眼历经沧桑,更显疲惫憔悴。
官吏拿捏不定眼前疯老头到底是不是荀况,就没开口说话,而是看着扶苏如何应对。就算被骗了,也是扶苏先被骗,平原君追责不到他的头上来。
扶苏还不如那官吏,他根本就没见过荀况的模样,只在脑中幻想过一位宽博儒雅的智者。但“宽博儒雅”这四个字,无论如何也对不上眼前这凶巴巴的干瘪老头儿。
荀况看见扶苏眼底情绪的变化,低头往袖子里掏,掏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东西。他便在身上摩挲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丢了。
扶苏关切地把脑袋凑过去,帮荀况一起寻找:“您丢了什么东西?我帮您找。”
荀况低头看着扶苏的后背,突然从腰后抽出一根竹条,照着扶苏的后背抽了两下。
“你干什么?”李谈忍无可忍,他可不管什么荀况,一把抓住了荀况的手腕,“你这老头儿,别怪我欺负老人!”
扶苏忍着后背的痛感,温声制止李谈,对荀况的态度也不似方才火热了。他倒是没怀疑荀况的身份,抓间谍的这个节骨眼,哪有人敢在邯郸城里冒充一个上卿?
扶苏声音冷淡了不少,也不笑了,直接问道:“亏得天下士人都对您敬仰有加,您却无缘无故打了小子两次,这是一个长者应该做的吗?”
荀况甩开李谈的手,抓着竹条冷笑:“你身为平原君的门客,在平原君做出错误决策的时候,却不加以劝阻。任由他到处抓秦国间谍,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这是你一个门客应该做的吗?”
扶苏反问:“平原君也不会事事同我商议。难道您就能规劝主君所有的决定吗?”
荀况忽然不吱声了。他要是能规劝,也不至于一把年纪了还辗转于列国之间,寻求一个赏识他的明主。
他孤零零站在那里捏着一根竹条,整个人干干瘦瘦的,破旧的衣裳被风撕扯得乱飞,脊背还有些佝偻,看上去十分可怜。
扶苏想起荀况的经历,对自己刚才出口的话懊恼不已。他抿了下嘴唇,帮荀况把两只鞋子捡回来,发现鞋面的针线都开了口子。
扶苏怔住一瞬,没有说什么,半跪在地上帮荀况穿鞋。
李谈赶紧凑过去:“先生,我来吧。”
“不必。”扶苏抬手推开李谈,帮荀况把鞋子都套好,而后才起身温声道,“荀卿不是想见平原君吗?我带您去吧。”
荀况看着扶苏温和的脸,什么也没说,背着手走了。
扶苏赶紧跟过去:“您得往西走。”
荀况没听,继续往前走,开口道:“我去见他做什么?我又劝不了他。”
扶苏闻言更是愧疚自责,小声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责怪您。任何主君都不会只听从一个臣属的话,这和您的能力无关。”
走到僻静无人的路段,荀况才停下来,抬手帮扶苏揉了揉脑袋。
扶苏受宠若惊,配合着侧着头,方便荀况能够到他的头顶:“我一点也不疼。知道您刚才也是事出有因,才会教训小子。”他说话时,嗓子都要夹成一道线了。
李谈茫然看向四周,谁在说话?周围也没有人啊,真是活见鬼了。
荀况还是面露愧疚。
扶苏见状方才所有的不满都没有了,无论以前脑子里的幻影如何,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位“宽博儒雅”的智者的真正模样。
荀况见过很多慕名来拜访他的人,可很少见到这样一双清澈真诚的眼睛。他叹了口气:“也是我方才情绪过激,不该那样当众责怪你。”
扶苏笑道:“您是一位有智慧的长者,能得到荀卿的指点,对小子来说是难求之事。”
荀卿闻言更加欣赏扶苏,动了收为弟子的心思,却没有立刻提出来,反而问道:“你和秦国宗室是什么关系?我去年刚去了趟秦国,你和秦王长得有几分相似。”
扶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这张脸。他从前只以为自己长得像父亲,自从神游到这里,又说他像祖父,又说他像高祖父昭襄王:“很多人都说我像秦国宗室,可我只是出身普通的秦国平民。”
荀卿笑了声:“你这张脸可不普通。”
扶苏心头一跳。
“大概真的是流落民间的秦国宗室。”荀卿考教了扶苏两句,又叹息,“可惜你没办法回秦国认祖归宗。以你的心性,可比秦王那个儿子适合当太子。”
扶苏头皮发麻,忙道:“就算我真是秦国宗室,也不是秦王的儿子,哪里能做储君呢?”
荀卿点头,又突发奇想:“那你会不会是秦太子的儿子?他喜好美人,也挺能生的。”
扶苏笑容勉强:“这也太荒唐了。”
荀卿摇头:“这世上更荒唐的事,你还没见过。等邯郸解围后,我可以陪你去咸阳试试能不能认回父亲。”
扶苏确实没见过比这还要荒唐的事情,让他认曾祖父做亲父,哭笑不得道:“您为何如此执着让我认秦太子做父亲呢?”
荀卿端详着扶苏的脸,认真地说道:“你的心性仁和谦逊,很有潜力成为圣君。我希望你能继任秦王之位,亲手缔造一个盛世。”
扶苏一时听得愣住了。
李谈愤怒地道:“你这老头儿,是不是列国君王都不肯重用你,所以你想学周公亲自扶持一个新王?你想扶持去扶持别人,别坑我们家扶苏先生。”
荀卿举起竹条就抽李谈:“胡言乱语!人模人样却没有脑子,只知道乱叫,把衣服一脱,跟野外的猴子毫无区别!说你是猴子,都是在夸你脖子上的肉蛋蛋。”
李谈被抽得上蹿下跳,偏偏又不好跟老头儿动手,更骂不过“妙语连珠”的荀卿,气得他一拳锤在旁边的树上。
扶苏连忙抱住荀卿,“您消消气,李谈他平时读书读得不多,并非有意污蔑您。我确实不是秦太子的儿子,不过质子馆真的有一位秦国宗室,他天资极佳。”
荀卿皱了下眉毛:“在邯郸做质子的那个公子异人不是跑了吗?还有什么秦国宗室?”
扶苏笑道:“您看看就知道了。正好我要去质子馆为他授课,您要不要同行?”
“好。”荀卿对扶苏口中的秦国宗室十分好奇,他在邯郸呆了几个月,也没听说有这么个人。此人这般低调,看来心性也丝毫不逊色于扶苏,或许也是个可造之材?
半晌后,三人来到质子馆的学室。今日扶苏耽搁了一些时间,学生们都已经进屋子等待上课了,他便直接带着荀卿进屋。
还没走到屋子里,荀卿就听见叽叽喳喳的幼童嬉笑声。他眉头微动,迈进了屋子里,入眼是一群大大小小的娃娃。
荀卿走到了嬴政旁边,可嬴政小小一坨,他都没注意到脚边还有个更小的小娃娃。
嬴政抬头寻找扶苏,视线却被荀卿挡了个严严实实。他有点生气,伸手去抓荀卿的衣角,却看见了荀卿破旧的鞋子。
和他以前的鞋子一样,都有脚趾跑出来了。嬴政盘腿坐在垫子上,抠抠自己穿着袜子的小脚丫,抹了药膏的脚趾已经不痛了,但这个人应该会很痛吧?
嬴政想了想,把小背包从桌子下面扯出来,翻着冻疮药。
荀卿没有注意到脚边的嬴政,视线落在了最后面的韩非身上:“他看上去不像秦国宗室。”秦国宗室的眼睛都如丹凤,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王气。而这个青年的眼睛却如杏仁。
韩非不知道荀卿是什么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桌案,不太自在的避开了荀卿的视线。
扶苏道:“他是韩国公子。秦国小公子在”他扫了一圈,才在荀卿脚边找到嬴政,忙指给荀卿看。
荀卿一低头,看见一个小娃娃正在抠他的鞋子裂缝。他把嬴政提溜起来,和那张熟悉的小脸对视半天,万万没想到扶苏说的竟然是这么个小东西。
嬴政怕自己摔下来,手忙脚乱抱住了荀卿的脖子,沾满药膏的小手直接杵进了荀卿的嘴巴里。他愣了下,呆呆地问道:“你饿了吗?”
荀卿强忍着没当场吐出来,接过扶苏递来的水,赶紧夹着嬴政漱口。
嬴政很少接触老者,较有兴致地研究荀卿的脸。他摸摸荀卿的白色胡须:“你的毛为什么长在脸上?我的毛只长在脑袋上。”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荀卿一言难尽地看了眼扶苏,到底是怎么看出来这小东西有天分的?扶苏能从这个小东西身上看出天资,怕不是拿他自己的亲儿子来糊弄人?
扶苏看着嬴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是不是很聪明?”
“”荀卿觉得扶苏的眼睛有点问题,“这是你亲儿子?”
不等扶苏回答,嬴政扯着荀卿的胡子,用力点头:“是我亲儿子。”
荀卿把嬴政举起来,让小孩儿和自己平视,研究了半天,无奈道:“他甚至连话都说不明白。”
嬴政道:“能说明白。”
荀卿笑了:“你能说明白什么?你是扶苏的儿子,不是扶苏是你儿子。”
这话接连几个“是”和“不是”让嬴政脑子晕晕,半天后干脆抛开荀卿的话,用力重复:“扶苏是我的儿子,我是扶苏的阿父。”
荀卿纠正:“你是扶苏的儿子,扶苏是你的阿父。”
“不是不是。”嬴政急道,“我是扶苏的阿父。”
荀卿想起了自己的小孙子,很有耐心地继续纠正:“阿父是谁的称呼?扶苏是谁的阿父?”
嬴政懵懵的:“阿父是我的称呼,扶苏是我的阿父。”
扶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制止荀卿继续忽悠小孩儿,解释道:“小公子小小年纪就离开了生父,所以偶尔会开些玩笑。”
嬴政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哦,我的脑袋里有好多麻线。”
荀卿揉揉嬴政的脑袋,把他还给了扶苏,笑道:“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你觉得他以后会成为秦王?”
扶苏道:“正是。您要不要亲自来教导他?”
荀卿对教育小崽儿没什么兴趣,还是对扶苏的兴趣比较大,可惜扶苏以后也没办法成为新王。他望了眼外面无垠的天空,对未来更加迷茫。
他尝试过在稷下学宫收了些弟子,可没有一个人能学到他的真传。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了扶苏这样心性极佳的人,却也不愿意跟他学习,难道他所坚持的东西真的永远也没有用处了吗?就像当年盛极一时的墨翟之学最终也没落无闻。
荀卿深深叹了口气,背着手就要离开了:“你既然不愿意跟我学习,也不用拿这么个小孩儿来搪塞我。今日就此别过吧。”
扶苏一惊,忙追上去,在院子里拦住了荀卿:“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您是想收我做学生,还以为您只是想找一个有资质当秦王的孩子。”
荀卿停住脚步,他收弟子的意思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这个扶苏竟然没看出来?他看扶苏的眼神急切真诚,怕不是真的这么想。荀卿嘴角微抽:“我刚才想收你做弟子,你不愿意,现在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扶苏抿了抿嘴唇,“您要重新考验我吗?”
“我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荀卿道,“你学成以后,想要做什么事?”
扶苏碍于还在质子馆中,旁边有赵人在盯着,委婉地道:“我想为社稷生民做一些事,若是能开创一个新的千古治世,那就最好不过了。”
荀卿拧着的眉头微微舒展,勉强满意扶苏的答案:“那你想要成为什么人?”
扶苏愣了下,不明白这个问题。
荀卿道:“难道你没有自己的志向吗?想当周公、召公那样的辅政贤臣?还是想当管仲、商君那样的变革能臣?你是想封侯拜相?还是只想当一个隐于世俗、教化一方的名士?”
“我”扶苏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前世他只想能多做出一点成绩,不要太逊色于父亲,也没想过未来要成为什么人。或许就按部就班以长公子的身份成为储君,或许就把储君让给弟弟,自己做一个辅政的臣子。
荀卿无奈摇头,拿出竹条轻轻在扶苏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在你身上看不出你对自己的期望。一个抛弃了自己的人,只能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工具,做不了开创千古治世的人。”
扶苏沉默片刻:“我不太懂。”
荀卿道:“你只有先修身,让自己成为一个圣人,才能提治国、平天下的事情。可是你无视自己,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发肤、欲望、未来,如何能成为圣人?圣人不是超脱于世俗之外、飘在天上的虚无,他是进入世俗之内,看得见自己,然后才能看得见天下和众生。”
扶苏更加困惑茫然。
荀卿又用竹条轻轻点了点扶苏的脑袋:“以后跟着我学习吧,先学修身。等你什么时候能看得见自己了,再去给人家当臣属。我先去隔壁屋子休息休息,你一会儿来找我。”
“是。”扶苏目送荀卿进了隔壁的小屋,让李谈送一盆炭火过去,站在院子里思考着荀卿刚才的话。
一直老老实实在扶苏怀里当挂件的嬴政动了下,摸摸扶苏冰凉的脸蛋道:“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扶苏讶异,看向嬴政,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孩子糊弄,只好认真听嬴政讲话。
嬴政道:“他觉得你太不在乎自己了,你的脸都冻红了。阿父给你抹药哦!药被老头儿吃掉啦,等我回去跟阿母再要点。”
扶苏哭笑不得,他刚才竟然差点真以为小孩儿能说出什么来。果然就算是父亲那样的人,在三岁的时候也只是一个天真的小孩子。
唉,他还是自己慢慢琢磨吧。扶苏有些头疼,拜荀卿做老师,和读荀卿的文章是决然不同的,学习难度不是一般的高。不过他并不气馁,这种机会简直是奇迹一般了。
扶苏忽然兴奋起来,没忍住把嬴政抛起来又接住,惹得小孩儿尖叫一声。他身体一僵,差点把嬴政给摔了:“抱、抱歉。”
嬴政兴奋地举起拳头:“哦哦哦,我还要飞,快点。”
扶苏怕摔了他,温声道:“这样很不安全。万一把您的脑袋摔破了呢?”
嬴政摸摸自己的脑门,有点害怕了:“我不要变成公子非那样的笨蛋。他那么大了,还不认识字。”
“不许胡、胡说八道!”韩非刚走出来,气得真想把嬴政的嘴巴封起来,真是个讨人厌的臭小孩儿。
扶苏连忙安抚韩非:“小公子只是随口一说,你不要介怀。对了,荀卿就在那间屋子里,你要不要去拜访他?”
韩非出来就是想见荀卿,可听见扶苏这么问,又有些忐忑不安。他越是紧张,越是容易口吃,害怕荀卿会因此嫌弃他。
扶苏猜到了韩非的顾虑,笑道:“荀卿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不能用世俗的眼光去看他。我看你的天资非比寻常,可以去试试,没准能多跟荀卿学到一些东西。”
韩非被扶苏的话安抚了,提起一口气,对扶苏道谢,转身去了隔壁。
嬴政的视线追随着韩非的背影,抠着小手道:“他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我说他是笨蛋吗?”
扶苏委婉劝道:“大概是因为您说他不认识字,以后不要让他听到。”
嬴政鼓起脸蛋:“他可真不诚实。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太爱面子啦!”不识字就不识字嘛,也没人说什么。
扶苏笑了声,把嬴政送回屋子里,给一群小娃娃授课。今天上课第一天,他也没讲什么深奥的东西,先带着小娃娃们认识十个数,又带着他们认了两个字。
嬴政已经提前认识五个数了,领先了其他小孩子一大步,骄傲地扬起脑袋。可他后面的李左车比他还多认识十个数,让嬴政顿时红了眼睛,眼泪都在打转儿。
李左车见自己新认的主君这么爱面子,便装作全都忘记了,总算让嬴政开怀起来。他又把自己的木棍算筹借给嬴政扒拉。
嬴政用小手来回摆弄,明明五个数都算不过来,还用得有模有样。
扶苏在上面看得摇头笑了笑。
不一会儿,韩非就从隔壁回来了,面色发红,看样子得到了荀卿的认可。他对扶苏拱手行了个礼:“师、师兄,老师让我先跟、跟你学习。”
扶苏忙回礼:“不敢。你先入座吧。”
“对嘛。”嬴政大嗓门道,“你应该先学习认字。快别贪玩了,我都比你先认识一个字啦。”
韩非不知是气得发笑,还是该感谢小孩儿的好心。他走向自己的坐席,路过嬴政的小桌案看一眼。
小孩儿用来练习写字的竹片已经很宽了,可嬴政的字还是横跨了三个竹片,还画得缺胳膊少腿儿,也不知道哪里认识了?
韩非摇头,他干嘛跟一个小文盲计较呢?
扶苏继续教小孩子们认字,他教得是秦国文字,和其他国家的文字还是有一些差别的。让韩非看了忍不住皱眉:“您为何要教、教他们秦国文字?”
韩非很难不怀疑扶苏的用心,他是不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让列国质子都认可秦国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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