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没开那台招摇的超跑,就坐沈雾的摩托车去。


    裴薄妍没想过,有生之年会再一次坐上这台摩托车的后座。


    看沈雾单手抱着她亲手写下“Shum Mo”的头盔,还以为会被她丢到角落里,原来真的在用。


    裴薄妍嘴角弯了弯,“你就一个头盔。”


    “够用了。”沈雾直接给她戴上。


    裴薄妍嫌弃她都不问自己是否愿意就扣上来,粗鲁,完完全全的飞女做派,扶着沉甸甸的头盔,问,“那你呢?”


    沈雾没回答,坐到她前面,“抱紧我,别摔下去。”


    裴薄妍:“谁要抱你。”


    沈雾“轰”一下启动摩托车,裴薄妍整个人前扑,几乎撞上她后背。


    暗暗慌张,立刻紧扣住她的腰,整个人贴住她身后。


    沈雾忍着笑,尽量开得平稳。


    多年之后回忆起港岛这个炎热的下午,沈雾意识到,带着裴薄妍离开时的自己没在想任务,没在想什么接近,什么利用。


    所有情绪的边界模糊了,甚至第一次把卧底的身份抛在脑后。


    只想这个不爱笑的女人不要再苛待自己,把那么好看的手臂弄伤。


    只想她能开心一点。


    港岛夏日的风,在此刻不再是被车窗隔绝在外的安静风景。


    裴薄妍看到的一切都变得粗粝而具体。


    风呼啸着穿进她昂贵的衣服中,摩擦着她娇嫩的肌肤,甚至有点痛感。


    引擎的震颤从座椅下方直窜上来,轰隆隆地发震,震得她臀部发麻,脊柱僵硬。


    她没想到自己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城市还有这么不优雅的另一面,嘈杂,甚至有点肮脏,又带着复杂的人情味,那是活着的气息。


    她像被沈雾载入了一条流淌着人间霓虹与红尘灰土的汹涌河流。


    奔腾,浑浊又充满了野蛮的生命力。


    脑子难得放空,不用去想什么体面,什么秩序感。


    不用费心地当个光风霁月的千金,任狂风在她身边呼啸,任沈雾带她到任何未知的目的地-


    “啊啊啊——”


    站在过山车前,戴着口罩的裴薄妍被塞了满满一耳朵的尖叫声。


    裴薄妍:……


    原来她说的发泄,是这种最最直接的发泄。


    沈雾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单穿白衬衣,领带也松开,原本质感很好的衣服因为她骑摩托车变得褶皱不堪。


    毫不在意地糟蹋了这身贵价衬衣,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又斯文又败类。


    沈雾:“你敢坐吗?”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这种东西很无聊,人为制造肾上腺素,提供廉价的快感。而且……”裴薄妍指着过山车上面部变形的游客,“很失态。”


    沈雾:“你害怕啊?”


    裴薄妍脸色黑了黑,“我再说一遍,不是害怕,是……”


    沈雾拉着她就走,买了两张票,把裴薄妍按到自己身边坐下。


    裴薄妍:……


    沈雾:“不害怕就玩,开心了就笑,简简单单。”


    工作人员过来检查安全设施后,过山车载着满车人往高处爬升。


    距离地面越来越远,裴薄妍暗暗调节呼吸的频率。


    没事的,不就是从来没玩过的过山车而已,没做过的事多了去了,她不也都做得很好么,一定没关系,不会在姓沈的面前丢……啊!


    升至最高点的过山车猛地往下俯冲,失重感瞬间控制了裴薄妍的身体,提着她的五脏六腑往喉咙处冲。


    前后的人都在失控地叫,兴奋地大喊,害怕地尖叫,连沈雾都忍不住连呼带喊。


    裴薄妍却全程抿着唇,硬生生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被甩到脸色白了也憋着不出声。


    沈雾确定了,她不是没有情绪,而是非常能压抑情绪。


    不开心的时候不能表现,要用情绪手环控制难过。


    开心的时候还要憋着。


    无论什么情绪都必须往肚子里咽么?


    一片欢腾之中唯一的哑然,缤纷彩色里独独的灰点。


    不知道她成长的环境是什么样的,导致她是这样压抑的性格,还会一声不吭虐待自己。


    难怪无论现实里遇到,还是网上、新闻里看到,都是郁郁寡欢的模样。


    沈雾想到,上次抱她的时候,一碰到腰就有反应,猜测她的腰最是敏感。


    伸出手指,在过山车又一次要从高处俯冲时,往她腰间戳了一下。


    裴薄妍完全没想到沈雾会突然动她的腰。


    丝毫不设防的情况下,敏感的地方被戳中,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打破了一直努力维持的平衡,刚好又是一个大坡度的俯冲加旋转,一松懈,没忍住放声大叫。


    这一叫就停不下来。


    兴奋的情绪炸开了严防死守的井盖,涂满胸腔。


    裴薄妍什么也不顾了,在超速的晕眩中本能地大喊。


    沈雾跟着她一起喊,两人的声音一起融进了热辣的空气里。


    天旋地转终于结束了,过山车到站,沈雾都被拧得有点头晕。


    后半程裴薄妍比她叫得大声,再看裴薄妍,苍白的脸色中多了一抹兴奋的红晕。


    这下应该开心了吧……


    沈雾没想到,她开心了,自己心瓣上有一瓣也沁出了甜。


    从过山车下来,沈雾打算回去了,被裴薄妍勾住小指。


    “再来一次。”


    沈雾:?


    怎么还坐上瘾了。


    看裴薄妍眼里星星点点的期盼,沈雾好难拒绝。


    行吧,就再坐一次,她在下面等着她。


    裴薄妍去买票,两人票。


    沈雾:“怎么买双人票?”


    裴薄妍:“当然是一起坐。”


    沈雾:“我又没压力要释放,你自己去就好。”


    裴薄妍:“你害怕啊?”


    沈雾:……


    千金学坏这么快?


    呵,除了你,谁会被这种话激将?


    裴薄妍:“你怕就算了,我不勉强,万一你吐了多可怜。”


    沈雾:……


    工作人员又一次来检查安全设施。


    上一趟同乘的两个漂亮女人,又坐到了相同的位置。


    裴薄妍看沈雾不服输的侧脸,心想,原来拿捏她也不是很难。


    沈雾被安全设施固定在座椅上时就后悔了,怎么又上来了,这个过山车真的有点疯。


    裴薄妍:“怕啊?手给你握。”


    沈雾挺了挺胸,“不要。”


    裴薄妍:“拉倒。”


    过山车再次启动。


    裴薄妍觉得这回自己有经验了,知道过山车爬升到什么位置就会突然俯冲,肯定淡定多了。


    没想到,准备归准备,在往下急冲的瞬间,一颗心还是会被提起,本能地想要抓住身边的东西。


    沈雾感觉自己的手被裴薄妍紧攥,没来得及挣脱开,过山车几乎直线冲落,她本能地回扣住裴薄妍。


    这次大小姐不拘束了,放开了玩。


    有最最合适发疯的理由,全程和其他游客一样不顾形象地大叫着,心里的不愉快在不断的旋转和呐喊中甩出体外。


    连玩了三次。


    最后一次下过山车,沈雾腿都有点软了,扶着长椅椅背干呕。


    裴薄妍扣她扣得太紧,手背上都被扣出五根手指印。


    受不了,舍命陪千金,她这是真的要把命搭进去了。


    裴薄妍满脸的轻松,被净化后的惬意,抚着喉咙说:“喉咙都叫痛了。”


    沈雾缓了缓,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颗喉糖,“给。”


    裴薄妍接过来,也是波子汽水味的。


    脸上微微有点热意。


    怎么喉糖也有这个口味的?


    这个沈无,好爱波子汽水味。


    心里在笑她口味单一,手指则很自觉地剥开包装,含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廉价的食物给予味觉的快乐,都是非常直接粗暴的。


    只给她甜味,只要她快乐,其他再说。


    和沈无这个人可真像。


    沈雾压压耳朵,这侧耳朵还在嗡嗡响。


    感觉今晚做梦都要在天上飞,裴薄妍在她耳边叫。


    本想说“现在爽了没”,话到嘴边,及时改口成:“现在开心了没?”


    周围人不多,裴薄妍摘了口罩缓缓,听见沈雾的话,在夕阳中抬眸,忽然绽放笑容。


    自然的笑,极有感染力,眼尾柔软的弧度融化了一贯的疏冷和锋利,眸底金光点点,纯净温柔又迷人。


    原来不爱笑的人笑起来,这么夺人心魄。


    沈雾被她这太过好看的笑容晃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浸在温热软甜的水里,跳动的速度都慢了。


    两人在对视之间,眼波渐渐变成了同一频率。


    目光同时下沉,看向比心更熟悉的双唇。


    好危险的信号,像欲.望跳动,更像怦然心动。


    沈雾立刻收起笑容,转开脸,把她放开。


    裴薄妍心中一阵落空,脸上烧起窘迫的热。


    立刻戴回口罩。


    “不要以为你很有魅力,你只是长得有点像对我很重要的某个人罢了。”


    沈雾没什么反应地“哦”了声,没回应这话,说:


    “玩够了就回去吧。”


    裴薄妍没再搭理她,转身就走。


    沈雾也没追,就跟在她身后。


    两人都往游乐场的大门方向走,前一后没有任何交流,像陌生人。


    沈雾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继续扮演飞女。


    “你那个臭脸助理呢,什么时候来接你?”


    裴薄妍背对着她,还是没回答。


    沈雾藏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指挠了挠口袋的边角。


    刚刚开心一点,因为避开暧昧气氛就不高兴了,感觉今天四趟过山车白坐了。


    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哄哄大小姐,裴薄妍忽然转身,一头埋进沈雾的肩头,还拉住她的衣角整个人缠到她怀里。


    太突然,逼着沈雾连连后退了几步,退到角落。


    猝不及防的投怀送抱让沈雾晃了神。


    “怎、怎么了啊?”


    脸上有点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被裴薄妍弄得软软的,脑袋也被久别重逢的独特香水味和体温弄得晕忽忽,不自禁抬起胳膊抱住怀里人,手掌还在人后背上笨拙地顺了几下,主动为她突然亲近的行为找借口。


    “不该坐那么多次的,是不是难受了。”


    裴薄妍还是沉默着,沈雾想了想,半哄着说:


    “我刚才不是给你摆臭脸,就是……反正,而且,我不好骑摩托车送你回家,被你家里人看到肯定会来烦你的。”


    哄得乱七八糟,沈雾算是彻底了解自己有多不会哄人,绞尽脑汁,舌头打卷。


    裴薄妍完全没在意她在说什么,抬起头,往后看。


    不远处Vincy好奇地往刚才的方向看,说:


    “奇怪,看到一个好像Ceci姐姐的人哦,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搂着Vincy的高个女生说:“Ceci姐姐是谁?”


    Vincy:“我的姐妹,正到痹,乸直通杀啊(正点得要命,弯直通杀啊),回头介绍给你认识。”


    高个女生:“好啊。”


    两人聊着天走远了。


    沈雾也认出了Vincy,裴薄妍的朋友,前阵子给唐世昭送车的时候遇到过,还上演了一场砸车大戏。


    意识到裴薄妍不是在向她撒娇,原来是借她来躲避,不想被朋友发现自己和个飞女在一起罢了。


    居然还傻乎乎的绞尽脑汁来哄她。


    尴尬得要死,沈雾立刻放开裴薄妍。


    裴薄妍心想,她居然也会那么温柔哄人。


    正要开口再说什么,沈雾抢先说:“我还有事要做,先走了。”


    裴薄妍没有挽留的意思,不咸不淡“嗯”一声。


    两人各怀心事离开游乐场,都没发现暗中有个镜头一直对准她们,拍了无数的照片和视频。


    沈雾开着摩托车慢吞吞地回到唐楼。


    其实她没别的事做的,今天唯一的工作就是去给裴薄妍当保镖。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裴薄妍相处。


    上楼的时候又遇见吃外卖的黄毛,黄毛看她一个人还黑着脸,起哄道:“你条女呢?被甩了?”


    沈雾抡起手里的摩托车头盔作势要砸他,他立刻跟老鼠一样,笑嘻嘻缩回屋里。


    当然只是吓唬他,沈雾才不会真把裴薄妍送她的头盔当武器。


    回到家,脱鞋的时候看见门口鞋架最上面的零食盒。


    在里面翻了半天,找到所剩无几的波子汽水味棒棒糖。


    剥开一根含在嘴里,脱了衣服塞到老式半自动洗衣机里。


    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耷拉着眼皮看自己的脸。


    有段时间没修眉毛,眉尾有点杂乱,反而为清冷的脸注入了蓬勃的故事感,点缀在冷白的肤色上,如同雪地里肆意生长的野生植物。


    原来是被当成替身了。


    没想到裴薄妍这么冷冷淡淡的人,也有喜欢的人。


    她喜欢谁的时候,会很热情吗?


    能被她喜欢……得优秀成什么样啊。


    不是说她没恋爱过吗?现在的状态也像单身。


    所以,是没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对方难道拒绝她了?


    实在想象不到,什么样的人能拒绝得了裴薄妍。


    心里像被十号风球刮过,满地狼藉的情绪。


    意识到自己满心满脑都是裴薄妍的时候,沈雾正穿着内裤洗澡。


    沈雾:……


    算了,就当洗澡顺便洗内裤了。


    洗完澡出来,洗衣机已经惊天动地地从阳台挪到大门口,要不是关着门,恐怕已经带着她仅有的那点家当离家出走。


    挨在边门把甩干的衣物掏出来,去阳台晾晒,再回来费劲地把洗衣机抱回去。


    抱着洗衣机的时候,沈雾想,替身好啊,是替身就好办了。


    那样的话,无论身体上怎么亲密,裴薄妍都不会真对她产生感情,完完全全是消遣的乐子。


    她也能把自己从道德感里释放出来,不用再去纠结是不是在利用一个无辜的人。


    裴薄妍把她当替身,她把裴薄妍当成获取线索的通道,各取所需,双赢。


    太好了。


    这是最好的情况了啊。


    怎么看都完美,却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某个地方很不得劲。


    沈雾将这份不爽归咎于刚洗完澡,又因为搬这倒霉的洗衣机弄得浑身出汗。


    都是这鬼天气的错。


    走到阳台,打开锈迹斑斑的窗,灌进来刺耳的喧嚣和吵闹,半点风也没有。


    沈雾抬起头,看厚重的铅云压顶,也不知道港岛什么时候才能痛痛快快下一场雨。


    沉甸甸的心思,忽然被一闪而过的微妙感觉打破。


    沈雾立刻往某个方向看。


    感觉有人在凝视她。


    仔细端详半天,每一个窗口和楼顶都看过去,没人。


    是错觉?


    沈雾眨眨眼,关上窗。


    黑暗中,穿着灰衬衣的男人抱着相机,躲在墙后。


    这飞女直觉也太敏锐了,相距一栋楼,也没开灯,这么远距离偷拍都差点被她发现。


    一口气跑下楼,躲进车里,生怕回家之前就会被和兴社的人暗杀,他在车中就把照片传到手机,打包,发给金主。


    警惕地回到家,满心期待想得到金主的赞许。


    一直等到凌晨,收到的回应却是冷冰冰的一段字。


    【谁要看裴薄妍在游乐场玩得多开心的照片?谁要看她和一个飞女牵手?我要的是实打实的亲密照,能让裴薄妍一辈子抬不起头,让裴氏股价暴跌的那种,越暴露越好!什么样的东西能吸人眼球还需要我教你吗?你要还拍这些垃圾,别再浪费我时间!】


    男人咬牙,无能狂怒地骂着:“贱人!有钱了不起啊!”


    骂完之后,喝了杯冰水,冷静了,回复金主。


    【收到!】-


    位于浅水湾的裴家老宅,是裴薄妍长大的房子,有很多她和妈咪的回忆。


    所以即便在港岛她自己名下还有好几处房产以及两个庄园,她最经常回去的还是浅水湾的裴宅。


    今晚她没回去。


    让情妇出现在妈咪的冥诞,这次她彻彻底底恶心了裴振生。


    不想有任何可能看到他的脸,裴薄妍去了自己山顶的别墅,还把阿Ri也带过去了。


    “山顶”,对于港岛人而言,指的是豪宅云集的太平山顶。


    裴薄妍的私宅坐落于山顶景观最好的地段,私密幽静,能俯瞰整个港岛风光。


    这栋私宅她来住的时间不多,平时多用于办公和朋友间私密的聚会。


    管家奇叔把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任何时候搬过来,都能直接进入生活的状态。


    太平山几乎垂直于中环CBD,去公司也方便。


    搬到这里之后,裴薄妍每天两点一线,回家之后就陪阿Ri,过得简单又忙碌,心倒是被挤得满满的,没时间去想别的事。


    卧室在三楼,落地窗外就是山下港岛璀璨的夜景。


    每晚裴薄妍都会穿着睡袍,坐在窗边的懒人沙发上,喝着黑皮诺,配波子汽水味棒棒糖。


    也是这荒谬的饮酒法让她发现,棒棒糖的甜味能放大酒中的果味,激发出更有层次和深度的口感。


    寂寞饮酒,吃糖。


    看夜景,放空大脑,孤独地寻找睡意。


    新品即将发布,昨晚她和模特团队一起加班到很晚,回来后差点睡在浴缸里,撑着疲倦的身体裹上浴袍,挣扎到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刷牙洗脸完走到楼下,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年年。”


    温静书端着一盘清蒸马友鱼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对她笑道,


    “起床的时间正好,开饭喽。”


    裴薄妍看到她,把睡袍系得紧了点,“你怎么来了?”


    “姑姑说你和阿Ri最近住在这里,我就过来看看咯。奇叔说你最近上班很忙,怕你身体吃不消,做几道你喜欢吃的拿手菜给你打打气啊。”


    她揭开蒸盖,马友鱼的鲜香混合着陈皮香味飘出来,金腿丝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蜜色。


    “不是我自夸,现在我做这道古法蒸鱼腩火候掌握的好精准的,你尝尝看啊。”


    昨晚酒喝得有点多,现在胃口不是很好。


    不过温静书一番心意,她勉强吃了几口。


    温静书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嗯,不错。”


    嘴上说着不错,语气则非常平淡。


    温静书又去厨房端了两菜一汤过来,“多吃点,你又瘦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


    裴薄妍依旧冷冷淡淡地“嗯”。


    温静书凝视她脸庞片刻,拿出一个炭灰色天鹅绒的首饰盒。


    作为珠宝设计师,裴薄妍一眼就能看出它是装项链的。


    “纪念日快乐呀。”温静书笑着说。


    裴薄妍:“纪念什么?”


    温静书被她的话卡了一下,努力拉着笑容不往下掉。


    “你最近太忙,都忘了吧,当然是纪念我们认识二十周年啦。”


    裴薄妍没有要去打开首饰盒的意思,温静书帮她打开。


    果然是项链,主石还是非常昂贵稀有的鸽血红。


    温静书将项链拿出来,挂在手指上,“试试?”


    红宝石一晃,阳光正好刺在裴薄妍的眼睛上。


    裴薄妍眯着眼,转开脸,没接,起身离开的时候说:


    “我只有一个脖子,不需要两条项链。”


    她站起来的动作,让脖子上一直挂着的无事牌晃了出来。


    很普通的翡翠无事牌,正绿色糯冰种,十几万的货色,戴着玩温静书都嫌有点掉价。


    那年裴薄妍从内地回来后就一直戴着,也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又有什么渊源。


    温静书看着裴薄妍的背影说:“年年,你该换一条更配得上你的项链。”


    裴薄妍回眸,一道锋利的冷光刺进温静书眼底。


    “我喜欢什么,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


    ……


    车开到大门口,遇到管家奇叔。


    裴薄妍放下车窗,超大号的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最近除了姑姑,我不见任何人。”


    奇叔有点尴尬地看着远处面无表情的温静书,对大小姐说:“好的。”-


    一整天的工作回来,温静书已经走了。


    收到她的WhatsApp。


    【Sorry啊年年,我不想让你生气的。无论如何,二十周年快乐,谢谢你小时候那么护着我,你永远都是我最最重要的人。】


    裴薄妍没有回复她,去泳池游泳。


    无事牌跟着她在水里一浮一沉,一抹碧绿始终在她的眼底,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躺到床上。


    抚摸着无事牌,这是她每天睡觉前必做的事。


    翡翠的手感原本冷冷的,一旦她摸上去,能很快沾染她的体温,变得温润细滑。


    阿笙应该不知道无事牌没有真正遗失。


    它落在一个陌生人手里,在距离那个城市几千公里之外的港岛,被这个陌生人每天随身携带着,一直好好保存着,等着有朝一日能够还给她。


    握着无事牌慢慢入睡,裴薄妍再次梦到了阿笙。


    十七岁那年,她和她爸爸去内地参加葬礼。


    葬礼结束,第二天裴振生还要去应酬,让司机带裴薄妍出去转转,买点喜欢的东西。


    她觉得好无聊,没有喜欢的东西,哪也不想去。


    这种无精打采是埋在骨子里的,很沉,很懒,灰蒙蒙的。


    母亲过世之后她就变成这样了,问她有什么不开心的,她也无法说出口。


    汪博士跟裴振生说她有述情障碍的时候,她听到了。


    不知痛苦,不能表达,所以更不懂怎么化解。


    裴薄妍一天天变成更加沉默。


    司机到了一家酒店门口,要去这里为裴振生拿预定的点心。


    想带裴薄妍一起进去,裴薄妍没兴趣,他只好自己去。


    临走前说:“大小姐等等我,不要乱跑哦,我很快回来。”


    裴薄妍点点头,无聊地看着窗外,等着对方回来。


    街道上很多人,她居然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阿笙。


    阿笙穿着一件烂大街的灰色连帽衫,脖子上挂着白色的耳机,背着书包,一身素色其实很不起眼,裴薄妍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轻易发现她。


    灰白的色调,冷淡的脸,竹竿一样瘦削的身材,反而成了她眼里醒目的符号。


    阿笙走进对面的一家书店,裴薄妍拿着了口罩下车,跟在她身后。


    第27章 [“晏晏”深水加更]


    裴薄妍是在港媒无孔不入、丧心病狂的偷拍下长大的,养成了去哪里都会戴上口罩的习惯。


    跟着阿笙走进了那家书店,没有上前,就远远地打量她。


    看她走到“社会科学”分类,在“犯罪与侦查”那一列仔细地选书,时不时踮起脚尖凝视更高的位置。


    是警察的孩子,难怪对这类书感兴趣。


    裴薄妍心想,她以后也要当警察吗?


    可实在太瘦了,虽然说比自己小几岁,可能才刚开始发育,个头不算矮,却像竹片一样单薄,这样的孩子真的能成为警察吗?


    阿笙认真选着书,一本本打开样书翻看,确定内容。


    看着看着,清秀的小眉头会不自觉地皱起,似乎在思索什么,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看书太过认真,完全没发现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正肆无忌惮地盯着她,饶有兴致地仔细观察。


    家人都不在了,衣服穿得很普通,却干干净净也没有任何褶皱。


    小少女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脸好小,下巴尖尖的鹅蛋脸,冷白的皮肤毫无瑕疵,剪着利落清爽的学生头,发丝一点点遮在眼前,精致得像裴薄妍去年生日姑姑送给她的BJD娃娃,她所有收藏里最最漂亮的那个。


    从眉心到长长的睫毛,到挺拔的鼻梁微翘的鼻尖,所有细节都在书店亮晃晃的灯光下,刻入裴薄妍的脑海里。


    翻完一本书,阿笙的注意力从书中精彩的知识点中抽离,忽然察觉到不知何处投来的窥探目光,立刻往裴薄妍的方向看过来。


    好敏锐的直觉。


    裴薄妍迅速转身,躲到另一侧的书架后,随手拿起手边的文创。


    躲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干嘛要心虚,真的只是偶遇。


    可躲了之后又出去,岂不是更奇怪?


    阿笙把想买的书摞着,好几本叠放在一起,抱在窄窄的怀里,往结账台的地方走。


    路过某个书架,忽然停下脚步,怔怔地看了某本书好久,最后沉默着转开头,没去拿。


    等阿笙离开,裴薄妍走过去看,是儿童绘本。


    书名叫《在每一个今天遇见妈妈》。


    可是,裴薄妍出神地想,她也没有妈妈了。


    每一个今天,无数个明天,都无法和妈妈相见了……


    走出书店,人潮中四下寻找,在街对面看见变成一个小点的阿笙。


    阿笙把书都放在书包里,书包变得鼓鼓的,把她单薄的身板衬得更加纤细。


    她双手抄在口袋里,走得很慢很慢,因为家里没有任何人在等她回去。


    车来车往间,小少女寂寞地走入黑暗,像一团没人要的影子。


    裴薄妍知道司机要回来了,找不到她的话会着急。


    车在相反的方向。


    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阿笙去的方向好像有条河。


    她……不会寻短见吧?


    裴薄妍脚下一顿,随后走得更快。


    呜呜的风从河岸那头吹来,迷了裴薄妍的眼睛。


    少女背对着她坐在高高的堤坝边,碧空白云间,细长的双腿悬在空中,一点防护都没有。


    风又大,感觉一阵强风吹来就能把她这张小纸片卷入河中,很危险。


    裴薄妍顶着风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头发被刮得乱糟糟,她一个土生土长的港岛人,第一次知道北方的风这么烈,刀一样往她皮肤上割。


    阿笙把连帽衫的帽子扣在脑袋上,低垂着脑袋看不到她脸,不言不语,甚至连呼吸都消失了,仿佛想把全世界隔绝在外,又像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裴薄妍双臂抱在身前,风吹得她要睁不开眼。


    大小姐众星捧月,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别人。


    在心里寻寻觅觅好半天,才用生硬的普通话说:


    “我也没有妈咪了……”


    提起去世的母亲,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双眸死寂沉沉地落在起伏的河面上。


    “家里那盆她精心养过的文心兰,去年冬天突然叶子都黄了,那时我觉得肯定救不活了,也没舍得扔,继续照顾着,期待它起死回生。开春后我发现枯叶底下居然真的长出了新芽。”


    裴薄妍开心地笑了笑。


    “现在我只要看到它,就觉得妈咪其实没有离开,她只是变成了别的样子。变成我努力栽种的小花,抬头时第一眼看到的星星,还有夏天忽然而至的凉爽的风和冬天最舒服的一抹暖阳。妈妈她们藏在每一个我们需要她们的瞬间,所以……一定还会再和她们相遇的,只是换了种形式,只要用心去体会,就一定能感受到妈妈还在守护我们。”


    这是裴薄妍说过最长的普通话,也是最文绉绉的心灵鸡汤。


    说的时候的确是有感而发,说到末尾,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一层朦胧的水色。


    说完后意识到和一个陌生人说太感性的话,很不好意思。


    看阿笙还是不言不语,裴薄妍抬起手,不太熟练地摸摸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小少女脑袋。


    希望能给她一点点活下去的动力,哪怕一点点也好。


    阿笙被她摸了脑袋后,终于掀开了帽子。


    裴薄妍刚想展现的温柔笑容,在她扭头时凝固。


    阿笙将一直戴着的耳机摘下,挂在脖子上,右眼眼尾樱桃红的美人痣醒目。


    “你在跟我说话?”


    裴薄妍:……


    所以,她完全没有要轻生,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听歌是吗?


    刚才自己人生第一次走心,掏心掏肺好不容易说出来安慰的话,其实她都没有听到?


    裴薄妍眼前一黑。


    Ok,现在想跳进河里的是我。


    两团火烧上脸颊,幸好有口罩遮挡,不然她已经要爆炸的尴尬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裴薄妍一下子站起来,羞恼地大步离开。


    离开的时候还滑了一下,更丢人了。


    阿笙好像说了什么,风太大她听不见。


    天色已晚,气温一降再降。


    从河边走回大路需要穿过曲折的小巷。


    十年前的内地治安没有现在好,裴薄妍走着走着,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她。


    还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回头,发现是几个抽着烟的小混混,四个人脑袋上六个颜色,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低笑。


    这些人让她骤然想起被绑架的那日。


    混乱的惊惧,叫喊声,母亲的血,她人生的巨变,都是从遇见那两个混混开始。


    无人的昏暗巷子里,光鲜的年轻女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很有钱的大小姐,注定会变成小混混们眼中待宰的肥羊。


    对方已经用眼神告诉她,她将会遭遇什么。


    寒冷的北方深秋,裴薄妍浑身的冷汗在应激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手机在下车的时候忘了拿,联系不上任何人。


    心跳轰隆隆地震着胸膛,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越来越快,想立刻走出小巷子。


    她走得越快,身后那四个混混跟得也越快,下流的笑声像在嘲讽徒作挣扎的猎物。


    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又应激,大脑中仅存的理智没能找到出口,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打转。


    下个转弯,忽然有人拽住她往一边扯,裴薄妍惊得本能要大喊,嘴被人隔着口罩捂住。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巷子里年久失修的夜灯一盏都没能亮起。


    陶瓷般温润的月色铺在少女瘦瘦的脸庞上,那双郁沉的眼睛里明明没有任何光,依旧灵动,沉敛。


    “嘘,别说话。”


    阿笙将她抱在怀里,生怕她因为害怕而叫喊,捂着她嘴的动作一直没松开。


    安静的黑暗巷子里,只有她俩混合在一起压抑的呼吸声。


    极近的距离下,阿笙发现裴薄妍呼吸快到不正常,出了很多汗,似乎很害怕。


    裴薄妍因应激而渐渐陷入晕眩状态时,捂着她嘴的手松了松。


    一只清秀的手背在小心地帮她拭去额头上的汗,还处于变声期有点沙哑的少女音在她耳边轻声说:


    “别怕,我能保护你。”


    声线稚嫩,却非常坚定可靠,裴薄妍慌乱的心也因为她这句话慢慢从高空下降。


    小混混们的脚步声逼近,停在身后一墙之隔的分岔口,窸窸窣窣的动静,是他们在四下探头查看,还有废纸箱被踹翻的声响。


    “人呢?”


    “肯定还在附近,躲起来了。”


    “就三条路,咱们分开找,别让肥羊跑了。”


    的确只有三条路,没想到这些混混这么执着,这位大小姐是太扎眼了,别说戴着的手表和手链,就是一身高奢品牌的衣裤也非常值钱。


    阿笙立刻拉着裴薄妍无声移动。


    这一带她很熟悉,只要到主路上就安全了。


    不太妙的是这里距离主路还有一大段距离。


    身后的小混混发现了她们,马上呼唤同伴。


    不能和他们硬拼速度,阿笙拽着裴薄妍急转弯,那里有一扇常年关闭的铁门,铁门边摞着没人要的破旧木箱和各种建筑垃圾。


    “上去!”


    阿笙推着裴薄妍,让她踩着木箱翻到铁门后面。


    裴薄妍是养尊处优,可从小就练习马术和网球,运动能力很强,又在危机关头,晕眩的同时肾上腺素猛增,借着木箱和阿笙托她的力道,很快翻过铁门。


    她一落地,看小混混们已经逼近,阿笙要把木箱挪开,让这些人翻不过去。


    裴薄妍手从铁门的缝隙里伸过来,一把拽住阿笙的衣领。


    “你过来!我们一起走!”


    来不及了,阿笙把她用力一推,“你又不会打架,只会妨碍我,赶紧走,报警!”


    小混混里个子最高的看到阿笙时笑了,指着她对身边人说:


    “缘分啊,我就是被她爸抓进局子的。”


    “嚯,和她那个死鬼老爸一样爱出风头?”


    “这么巧,那不得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阿笙咬牙拎起沉甸甸的木箱砸向对方,对面估计没想到竹竿一样的小少女居然能提得起这么重的木箱,还能抡起来砸他们。


    巷子太窄,四个人散不开,有两个人被木箱砸中,东倒西歪。


    阿笙趁机摸到地上的一根铁棍,没摔倒的另外两个小混混已经跑上来要扯她。


    她横着一棍舞出去,吓得对方立刻停下,倒退两步。


    阿笙紧攥着铁棍,对裴薄妍喊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跑,左拐再右拐就能出去!快去!”


    裴薄妍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立刻去报警,警察到之前找司机过来救阿笙。


    裴薄妍从来没跑过这么快,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辨别道路上,完全没有意识到双手紧紧攥着个陌生的东西。


    按照阿笙的话一口气跑出巷子,气喘吁吁间,看到司机正站在车边焦急地打着电话。


    看到裴薄妍,司机愁云满面的脸马上转为惊喜,对电话里的裴振生急吼吼道:


    “大小姐回来了!没事没事!她回来了!”


    裴薄妍夺过他手机,让爹地快点带人到这里来,救命!


    随后拨打了报警电话。


    等裴振生带着四五个保镖和裴薄妍一起回到巷子里,已经找不到阿笙和四个小混混的踪迹。


    警察也赶到了,发现地上有打斗的痕迹,以及一些不知道是谁的血。


    裴薄妍看到血,头皮发麻。


    裴振生见女儿脸色惨白,浑身还在克制不住地发抖,立刻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她罩住,摸她的脑袋,好烫,发烧了。


    让司机马上送她去医院。


    裴薄妍拒绝:“我要找到她。”


    裴振生:“年年,乖,你发烧了,在这里吹风会烧得更严重的。先去医院,爹地肯定会帮你找到她的,好不好啊?”


    被父亲这么一提醒,裴薄妍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意识会一直处于摇摇欲坠的状态。


    鼻息好热,裴薄妍又开始晕眩,虚弱道:“你……一定要找到她。”


    裴振生:“一定的,爹地答应你了。”


    去医院的路上,裴薄妍发现自己紧攥到骨节酸痛的手里,握着个断了绳的无事牌。


    是在拉着阿笙,想她一起走的时候不小心拽断的吧……


    居然把人家贴身的东西扯下来了。


    可能是她家人送给她的,一定……要还给她。


    高烧四十度的裴薄妍陷入了昏迷。


    想着一定要把无事牌还给阿笙,偶尔会从昏睡中醒来。


    半昏半醒时看到了爹地,问他:“阿笙呢?”


    裴振生愧疚地说:“还没找到……”


    发现女儿手里一直握着什么,握得指节都泛着青白,裴振生想拿出来看看。


    裴薄妍推开他的手,翻身,背对着他,把无事牌扣进胸口,低声说:


    “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有实现过。”


    裴振生欲言又止,低垂着头,无言地看着女儿瘦削的背。


    ……


    往事被罩在梦的气泡里,从意识的深海中不断往上浮。


    浮出海面,咕咚一声,破裂。


    二十七岁的裴薄妍在太平山别墅卧室里缓缓睁开了眼。


    在清醒的一瞬间,阿笙稚气的脸,和沈无沉郁的脸重合了。


    点点阳光爬上裴薄妍的鼻尖,晃着她的睫毛。


    这世上真的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吗?


    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吗?


    下床,站在镜子前拿起电动牙刷刷牙。


    睡袍松散,露出精致的锁骨中间小小的无事牌。


    十七岁深秋的那次应激,让裴薄妍断断续续高烧了好几日。


    等烧终于退了,她也被带回了港岛家中。


    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她不知道阿笙在哪里,甚至不知晓她真实的名字。


    连“sheng”是哪个“sheng”都不确定。


    后来她有回到内地去寻找,连第一次相遇的殡仪馆都再去了,没人知道叫阿笙的少女是谁。


    茫茫人海,裴薄妍就这样被迫和她断了联系。


    连说句“谢谢”的机会都没有。


    之后十年的时间里,裴薄妍完成了学业,积极康复,开创属于自己的品牌……这期间她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阿笙的踪迹。


    重要的贴身之物落在陌生人手里,会很难过的吧。


    裴薄妍不愿意去想,这枚无事牌被她贴身带着,是不是她家人留给她最最特别的念想。


    想找到她,还给她。


    告诉她,我把你的无事牌保存得很好。


    也想看看一直出现在梦里的少女,现在是什么模样。


    有没有和她父亲一样当了警察,还会不会独自坐在河堤上孤独地听歌。


    奇怪的是,无论裴薄妍花了多少时间、精力和财力去寻找,少女阿笙完完全全消失了,像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所有的痕迹都彻底蒸发了。


    十年匆匆,无事牌依旧挂在裴薄妍的颈前,没能回到主人手里。


    裴薄妍于太平山顶金色的阳光下,又一次翻开那本书已经有点旧的书,《在每一个今天遇见妈妈》。


    指尖抚过书页,书中的每一幅画,字字句句,裴薄妍早就熟稔于心。


    ……


    刚刚给客户送完车的沈雾,靠在街边等公交车回车行。


    硬币在指缝里不停翻转着,打发时间,忽然听到身后有个温柔的中年女人的声音在呼唤着。


    “阿笙!阿笙啊——”


    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让沈雾的心倏然收紧,翻动硬币的动作不自然地停下,硬币从指背滑落,掉在地上。


    很像妈妈的声音。


    很多很多年了,没有再听到妈妈叫她的名字。


    沈雾不敢回头,贪恋地听那个女人温柔的声音。


    “妈咪——”


    有个小女孩应了对方。


    “你去哪里啦,不要乱跑,妈咪找不到你得急死啦。”


    小女孩嘻嘻笑着说“知道啦”。


    别人的妈妈牵着女儿走了,沈雾始终没有回头,眼眸一点点在凝固的温软里变得越来越沉。


    让心浸在那借来的幻想幸福中长一点,更长一点……-


    Hestia的高阶珠宝新系列,刚刚敲定了首位的代言人。


    今晚是Signing Celebration(签约庆祝会),也是Hestia三周年晚宴。


    裴薄妍一向不喜欢参加商业宴会,港岛社交季的酒会也只会出席几场特别重要的。


    今天是市场部和品牌部的经理共同邀请,希望裴薄妍能出席,不会占用她太多时间,就和代言人合个影。


    港媒那边已经全部联系好了,只要裴薄妍能露脸,宣传经费能省掉一大半。


    作为港岛第一千金,裴薄妍从小到大一举一动都有超高的话题度,只要她愿意公开露脸,肯定能引起巨大的关注。


    员工们发了一堆可爱的表情包过来撒娇,裴薄妍撑着脑袋有点无语。


    她这个人向来吃软不吃硬。别人对她强硬,她会炸出百倍的刺。


    对方一软,她心也会跟着软。


    为自己的品牌出力,好像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裴薄妍暂停晚间的工作,挤了点时间,在工作室换了套便装就去了晚宴。


    裴薄妍来之前告诉自己,今晚要保持耐心,人nice一点。


    她想开心,偏偏有人硬要堵到面前特意来恶心她。


    今晚Hestia的合作商和投资人很捧场,几乎都现身了,港媒也来了很多。


    那个女人站在人群之中,手里拿着香槟,穿着超季高定,就算年过四十,依旧是最引人注目的大明星,观众缘极佳的爱情片女王。


    唐宝琳梳着属于她的标志性低发髻,身材比以前丰腴之后,穿上旗袍倒是更显成熟的风韵。


    不得不说,她还是适合精致的妆容,适合经济上行的奢华之美。


    那天在裴薄妍母亲冥诞时出现的她,朴素低调到几乎素颜,和她完全不兼容。


    不远处的立牌上,唐宝琳展示着裴薄妍亲自设计的珠宝,作为代言人,一副倾心推荐的姿态。


    裴薄妍不是很明白,这个女人究竟脸皮有多厚,在母亲冥诞那日被她冷言嘲讽后,今天还有脸出现在她面前。


    唐宝琳是裴振生的情妇。


    那年裴薄妍被绑架,母亲为了救她惨死的时候,失联的裴振生正在唐宝琳家里。


    没人知道是裴振生自己关的手机,还是唐宝琳帮他关的。


    这不重要,裴薄妍只知道,她和妈妈最需要这个男人的时候,这个男人在别的女人的怀中。


    港岛富商在外面养多少情妇,对于媒体和普通吃瓜群众来说是风流韵事,特别这情妇还是美艳明星,仿佛所有戏剧和小说里都会有这样的配置,到最后简直成了大家乐见其成的佳话。


    裴薄妍却觉得恶心透顶。


    这么多年来她没原谅过裴振生,无论他表现得有多悔恨,想在经济和情感上全力弥补女儿,都不可能修复裴薄妍心中那道最深的裂缝。


    除非他能让时光倒流,除非他能把妈妈还给她。


    裴振生对女儿千依百顺是因为心有愧疚,不过他私下有没有再去找唐宝琳,只有他自己知道。


    上次母亲冥诞,他说不知道唐宝琳会来,那这次的代言呢?


    就算唐宝琳的气质、年龄和表现在人前的虚伪形象,的确和品牌契合,裴薄妍也是太忙,代言人这种小事她完全没过问。可是为什么市场部能找她代言?裴薄妍和这个女人不合,全港岛都知道。


    要不是背地里有裴振生撑腰,这件事办不成。


    唐宝琳本在和一位投资人聊着天,看到裴薄妍来了,她双眸一亮,礼貌地向投资人告辞,走到裴薄妍面前,开心地叫她:


    “年年……”


    一说出口,意识到了什么,害怕地“啊”了声,立刻道歉:


    “对不起,叫得太顺口了,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今天是我们合作的好日子,不要因为一点小事不开心啊。”


    今晚最最核心的两人面对面,媒体立刻过来拍同框的镜头。


    一片闪光灯下,唐宝琳亲切地挽住裴薄妍的胳膊。


    这么多的镜头拍着,唐宝琳打定了主意裴薄妍不会当场动怒。


    她确定,多年来的教养和风度会牵制住裴薄妍的冲动。


    就算再恶心,面对这么多镜头,裴薄妍也只能忍回去。


    就好像她这个代言人已经得到了老板的认可,情妇已经拥有原配女儿的承认。侩子手洗掉了手上的血,可以和受害者同桌吃饭,同案饮茶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了Hestia,为了大局,裴薄妍不会发作,只能忍气吞声,和唐宝琳一起演好这出戏。


    裴薄妍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个黑洞洞的镜头,牙关咬紧,心口有股火在不断往上烧。


    理智的声音告诉她,要冷静,要自持,要优雅地维持秩序感,保持这个圈层所有人都需要的体面。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忍着恶心,让贱人得意?


    恍惚间,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


    不开心就要发泄出来啊。


    唐宝琳面对镜头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


    她端来一杯酒,递给裴薄妍。


    “祝我们合作愉快。”


    裴薄妍接过了酒杯。


    唐宝琳看她捏住了酒杯,嘴角有一丝笑意在扬起。


    有镜头见证,她和裴薄妍这就算是尽释前嫌了。


    从今往后她可以继续借住裴家的东风,以及……


    裴薄妍忽然说:“你们明星是不是最喜欢有话题可以炒作?”


    唐宝琳微笑有一丝僵,不太明白地“嗯?”了一声。


    裴薄妍突然抬手,一杯酒泼到她脸上。


    唐宝琳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动作也快到来不及反应,直接用脸接下了整杯酒。


    发泄出来。


    这意外的举动引来全场低呼,闪光灯几乎要闪爆。


    不开心就要发泄出来。


    裴薄妍在无数拍照声中,从容地放下香槟杯,看唐宝琳被泼得狼狈又不敢动怒的样子,好可笑,好爽快。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红唇控制不住地扬起,胸膛冲进无数陌生明亮的情绪,翻搅出迟来的叛逆和不顾别人死活的快乐。


    ……


    沈雾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上有消息。


    来自于裴薄妍。


    上回在游乐场闹得不愉快后,她俩都没主动联系对方。


    都不能算冷战,她俩不生不熟的关系还不到能用上这个词的地步。


    还以为下次再联系得靠漂流瓶了,没想到裴大小姐居然会主动WhatsApp她。


    C:【在家?】


    沈雾回她说在。


    十五分钟后,门就被敲响了。


    开门之前,沈雾有点紧张,有点无措。


    不知道裴薄妍为什么会主动来唐楼找她,她又能说点什么能让彼此好受的话。


    琢磨半天,深呼吸,打开门。


    站在门口的裴薄妍有一丝不该属于她的凌乱,几根头发很不服帖地毛躁着,像她是一路赶着来的,着急想见面似的。


    唐楼里昏暗的灯光罩在裴薄妍身上,那双总是清亮又带着些许疏离的眼睛,此刻正独独映着沈雾的身影,里面翻涌着看不懂,却让沈雾心跳混乱的浓郁情绪。


    刚才满肚子的开场白,被美到令人失语的裴薄妍弄没了。


    沈雾一时无言,千言万语糊在喉咙,心口却是热热的。


    “你……”


    裴薄妍打断她。


    “开心是不是也要发泄出来?”


    沈雾:“嗯?”


    裴薄妍一步跨进屋,带着夜晚的气息和独属于她的香气,在沈雾惊愕中吻上那双毫无防备的软唇。


    窗外乍亮,天边雷声滚过。


    轰隆隆,轰隆隆。


    夜晚唐楼吵架的怒骂声和搓麻将的笑骂声永远不会缺席,和雷雨将临的天音混合在一起,吵吵嚷嚷,一向都是很近的,有时候沈雾都睡了,都会在爆嚷或爆笑中惊醒。


    此刻却很远。


    只有越来越粗沉的喘息声,衣服的摩擦声,近在耳畔。


    唇齿间烫人的热度,软度,相磨时的轻颤,来自对方细微的真实反应,是吃棒棒糖强行消解时无法比拟的。


    裴薄妍终于尝到朝思暮想的美味,不知餍足,不太熟练却足够强势,步步紧逼。


    大晚上不说缘由,连开场白都让人一头雾水,进屋就吻,还熟练地关上她家门。沈雾想说什么,嘴却一直不得闲。


    被热吻弄到含糊的人语,类似迷情时的喘息,在独居的狭窄房子里流荡着,汇聚成比过山车还能直接刺激感官的肾上腺素。


    沙沙的雨声很快变成了鞭笞大地的急雨。


    吸饱水汽的风从未关的窗外呼啦啦地涌进来,吹在沈雾发烫的身体上,热冷相交,让她鸡皮疙瘩战栗。


    裴薄妍无声地将爆发的热情全部倾注在唇舌的占有上。


    压抑了许久的反弹,如烈火烹油。


    港岛积攒多日的闷热,终于在这一刻痛痛快快下了场瓢泼大雨。


    不知道裴薄妍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大概是想用她这个替身了,用来缓解一些未知的焦渴。


    沈雾心里其实有点抗拒,可裴薄妍的吻实在太突然,又太甜太软太诱人,根本没有抗拒的能力。


    这间小屋已经好久没被她光顾,独特的名贵香水味早就散尽了,忽然又铺天盖地地占据了小小空间。


    香气弥漫,覆盖了所有角落。


    连同沈雾这个人都仿佛标上了裴薄妍的名字。


    沈雾在可可、杏仁和鸢尾的香味中醉了一般无法反抗,任由她撬开唇齿,甚至再咬上唇面已经愈合有一段时间的伤口,她也在无声中默许了。


    两人在狭窄的屋内沉默地热吻着,不适合开口,一开口就是和理智的纠缠,此时此刻她们都不需要,都不想要。


    沈雾被吻得连连后退,腿不是磕到桌子就是绊到椅子,还不知道打翻了什么,叮呤咣啷的,疼得她缺氧的大脑更加晕眩。


    屋子太小,她一个人住,平时要上班,还得查线索,根本没时间收拾,不脏,但很乱。


    生怕撞伤裴薄妍,晕忽忽的沈雾嘴被堵着,一只手下意识地环住裴薄妍的腰,护住她的平衡,另一只手还在把凌乱又坚硬的家具全部拨开。


    裴薄妍发现沈雾在暗暗保护着自己。


    就算一开始有抗拒,手里还不清不楚地推拒,却没用真力气,此刻也失去了抵抗的能力,跌跌撞撞时,却还想着别让她磕着碰着。


    面冷心热,很对味。


    热意在裴薄妍的胸膛地漫开,把心弄得酥酥麻麻,不知哪里在痒,挠不到,只好把这股越来越燥热的痒意倾倒在沈雾身上。


    沈雾进退两难,怀里人还在不管不顾地缠她的舌,后脑的发丝也被握着,连转开头的机会都不给。


    被大小姐弄得没办法,被迫退到了电视柜前,大小姐还在缠她,只能靠坐上去,一双长腿也被大小姐挨得太紧的身体挤到不知该放在哪里,四条长腿交叉在一起。


    电视柜不矮,沈雾坐在上面腿半弯不弯的,香软成熟的女人身体卡在两膝间,强势地堵着她离开的路。


    每一次挪动,裴薄妍的腰肢都会蹭到沈雾腿内侧,像一触即燃的火星,一次又一次被肆无忌惮地扇起来的。


    沈雾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欲望。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何况沈雾还不是泥人。


    一直任由裴薄妍采撷的女人呼吸忽然加重,纤长有力的手掌扣住裴薄妍的下巴,将她脸抬起。


    裴薄妍正要抗议,口腔被带着浓烈欲望的回吻堵住。


    欲开的口,反而变成了默许对方长驱直入。


    沈雾回吻得太深太狠,裴薄妍被吻得“唔”了一声,所有空气都被挤回来,又在双唇碾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和自己蛮横的吻比起来,沈雾简直是在掠夺。


    刚才还任由她亲吻、欺负的女人忽然夺过了主导权,将她反控住。


    和上次游艇的反制一模一样。


    第28章


    带着雨水潮气的风荡进屋里,沾湿了裴薄妍的睫毛。


    腰肢再次被沈雾用一只胳膊控住,让裴薄妍头皮发麻的快感一瞬间席卷她的理智,踉跄了一下,完全跌进沈雾的怀里。


    裴薄妍不算很轻,毕竟一米七的身高在这里,骨肉均匀又常运动,一百多斤的重量忽然失控地压在沈雾身上,怕她会失去平衡。


    两人齐齐跌倒的话,场面会非常太难看。


    没想到沈雾半点没有失衡,稳稳抱住她,承接住了她所有的重量,臂力和核心强到超出裴薄妍的想象。


    忽然想起第一次迷迷糊糊来到这间小屋的时候,也被沈雾抱过。


    记忆一放松,就有点控制不住。


    想起自己最喜欢的手感。


    裴薄妍手下意识往沈雾的小腹摸,想去碰碰让她想了好多天的腹肌。


    薄薄的腹肌只用手去感受,轮廓不是很明显,有点软软的。一开始是微凉的状态,被裴薄妍滚烫的手掌一碰就热了。裴薄妍的指尖去勾她的形状,那被她弄热的小腹便开始微颤。


    裴薄妍简直把自己当成沈雾身体的主人,一边接吻,不安分的手一边还描着腹部的线条,也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了。


    沈雾大脑一阵阵嗡鸣,情不自禁吻得更深,恨不能刺进裴薄妍魂窍深处,缓解恼人的燠热。


    裴薄妍没经历过任何情事,不懂接吻的时候该怎么换气。和她接吻的人也完全没有松开她唇齿的意思,呼吸越来越困难,渐渐发红的眼角沁出些潮湿的晶亮。


    沈无,沈无……停。


    名字和受不住的呼吸被堵在两人的口腔里,根本听不懂她在命令什么,反而像舒服时发出的呢喃。


    裴薄妍的声音太好听,一点点从喉咙透出的声调都好听到沈雾心潮涌起一蓬又一蓬的酥麻。


    发烫的手掌贴上裴薄妍后腰窝,下意识地隔着衣服压着她的后脊,沿着骨头的形状揉弄着。


    像爱抚,释放着想要前往更亲密深处却不得要领的情绪潮涌。


    整个腰都敏感的人,原来后脊的骨头最碰不得。


    裴薄妍被她这玩似的手法弄得后脊处酥麻难当,腰又热又软。从脖子到脸,整个人都透着不正常的红潮。


    推不开她的怀抱,甚至开不了口,天旋地转的瞢眩中,裴薄妍像被沈雾撞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被陌生的潮水不断拍打身体。


    最后是沈雾发现她呼吸太不正常,意识到大小姐在凭本能接吻,有可能让自己窒息,才率先恢复意识,喘着气停止了深吻。


    热流在极近的两对还有银丝牵扯的红唇前涌动着,交换着。


    后背用相同的频率起伏着。


    好奇怪的感觉,分明是不熟悉的人,没见过几面,却接了好几次吻。


    唇比人更熟。


    裴薄妍背着光,双眼藏在黑暗中,不让人看清,瓷白的天鹅颈浮着的粉却无处可藏。


    疏冷的双唇被弄得又红又肿,还泛着水红色的光。


    嘴角也有一丝,快要滑落。


    这绝不像她本人,平时她连头发丝都不曾凌乱,此时她好像还没回过神来,允许自己持续在失礼不堪的状态里。


    沈雾用手指轻贴裴薄妍的唇,把自己弄出来的水痕擦去。


    指背碰到裴薄妍发烫的皮肤时,能感觉到她因为自己的触碰身子不自然地轻颤。


    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似乎过分亲密了,恐怕只有真正的恋人才会做。


    可裴薄妍也没躲开。


    任她这双成天触碰车辆、工具和机油的手,擦过自己娇嫩无暇,每年花费千万来保养的娇贵肌肤。


    接吻的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此刻屋内更是安静。


    沈雾看着眼前年长五岁的女人被自己吻成这样,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裴薄妍面上看不出太大情绪,撑着她的肩膀,借力站起来。


    衣衫有点褶皱,慢悠悠地整理时,感觉到腰侧有点潮湿。


    热吻的时候好像弄翻了什么,原来是烟灰缸。


    烟灰缸里的烟灰和水把她腰际的衣服弄湿了,夏天的衣服单薄,有点透。


    裴薄妍:“能拿件衣服给我吗?”


    “嗯,好。”


    沈雾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


    走进卧室里,在衣柜前挑了半天,犯愁。


    她的衣服都在这里,一整排廉价的衣服,没有一件配上薄妍的身子。


    伸出个脑袋往外面看。


    裴薄妍站在狭窄的客厅里,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放松地站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便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昏黑的陋室多了一颗无意间流落尘世的夜明珠。


    拥挤的小小天地里,所有躁动不安的粒子都被抚平了。


    斑驳的墙皮,磨损的旧家具,所有窘迫的细节都被她的明艳模糊了,只剩下她站在那里,清辉温润地照亮了这枯燥的一隅,照亮了沈雾动荡的生命里临时的落脚点。


    沈雾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冒出了温暖的气泡。


    发现沈雾探出半颗脑袋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也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裴薄妍淡淡:“嗯?”


    沈雾磕磕巴巴地说:“我,不知道你想穿什么样的。要不你自己来挑?”


    裴薄妍走进卧室,一眼就看到床上被她抱过的小鲸鱼盖在被子下。


    很明显,沈雾这段时间也是继续抱着它睡觉的。


    房子的主人站在一旁,绞尽脑汁想该说点什么。


    要留她过夜吗?她想留在这儿吗?会不会嫌弃房子太简陋?毕竟上次她可是沙发都不愿意坐的。幸好在床上睡过,没那么嫌弃。


    私心而言,是想和她多待一会儿的。


    一晚上不说话都行,只想多看看她,她多存在这里片刻。


    裴薄妍完全没有挑选,顺手扯了一件衬衣,还是上次被她穿走过又砸在沈雾脑袋上的浅蓝色衬衣。


    拿衣服的时候,裴薄妍看到了梁卓怡买的那套衣服,目光微定。


    这么宝贵啊,整整齐齐地挂着,崭新的,跟没穿过一样。


    套上浅蓝色的衬衣,衣角在腰上一系,松弛金贵感立刻让衬衣价格翻了一百倍。


    忽略沈雾直愣愣的目光,往外走,推门离开。


    沈雾:?


    不是,这就走了?


    等裴薄妍都往下走了半层,沈雾才反应过来,跟出屋子,站在门口往下叫住她。


    “喂,那个……”


    裴薄妍停下脚步,“差点忘了。”


    裴薄妍走回来,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本支票,撕下一页,双指夹着递到沈雾面前。


    上次那张弄脏了,就再给她一张。


    数字还是空白的,任她填写,慷慨无比。


    支票立在最近的位置,挡住了裴薄妍的脸庞,沈雾明亮的双眸渐渐黯淡。


    “我不是向你要钱。”


    虽然她们之间好像也没法谈点别的什么。


    “不要?行。”


    裴薄妍把支票收回。


    沈雾眼神有点儿涣散,脑子里思索着拒绝支票的行为会不会很违反她拼命赚钱给妹妹治病的人设。


    其实她这会儿大脑还处于迷糊的状态。裴薄妍太好闻的香水味把她整个人都浸透了,鼻息进进出出都是那股香,有点犯晕,思绪转得都慢了。


    裴薄妍看她目光抓在支票上,笑了。


    “逗你的。”


    双指一挑,支票又一次夹在沈雾背心带上。


    看她嘴唇又被自己咬出了血点,眼神也可怜兮兮的,一张不够,整本支票都压到她手里。


    今晚很开心,发泄得很爽快,所有支票的数字随便沈雾填。


    看沈雾被塞了一整本的支票,有点儿懵,懵怔的样子比被别的女人解衣扣时还乖。


    裴薄妍愉悦地挑起她的下巴,在她唇边又赐了一个吻。


    走了。


    沈雾半个字说不出来,听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的节奏一直延伸到楼下,渐行渐远,被楼外的雨声吞没,才意识到裴薄妍真的离开了。


    从楼梯间往楼下看。


    大雨中,裴薄妍也没打伞,上了918,身后没有那两辆劳斯莱斯。


    也就是说保镖都没跟着,她是自己来的。


    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来了唐楼,和一个飞女热吻。


    也没有留在这儿的打算。


    原本被裴薄妍快速填满的心,此刻又被抽得空空荡荡。


    918彻底消失在雨幕里,眼前只有被大雨洗刷到随时要倾塌的旧城区。


    几点雨珠沾在睫毛上,发尾被风卷得翻飞,露出光洁的额头,露出跟这一身落泊泼皮不相符的英气沉郁的面容。


    沈雾想着某个“如果”,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雨夜。


    如果不是以现在身份和裴薄妍相遇,那她,会不会有可能愿意留下?


    沈雾很少有放纵自己思绪的时候,短短一瞬,立刻收回。


    她不该想这些会让自己懦弱的假设。


    深呼吸,搓一把脸,把脸庞上的水珠抹干净。


    目光在无意识地游荡,发现对面正对着她家的某个屋子亮着灯。


    沈雾如梦初醒,回到家中,从抽烟机后面拿出专门和陈家颖联系的手机。


    陈家颖那边一阵吃面的声响后,听她含糊道:


    【我不是故意看到的,今天我值班嘛……】


    沈雾现在已经算在和兴社站稳脚跟,上次受伤后,为了避免她再遭受人身危险,陈家颖就在沈雾家对面租了房子,随时监控,以确保她的安全。


    陈家颖和另外两个同事轮流值班,只说这是和兴社的线索,别断,别出意外,并没有透露沈雾卧底的身份。


    港岛都是握手楼,就算下再大的雨,对面楼房架个设备也能把她屋子里看得一清二楚。


    陈家颖:【幸好是我值班,我会很快把刚才看到的事都忘了。嗯……报告就,还是按照上次那样写就行。写明起因经过就行,不用描述具体过程。】


    沈雾:【……谢谢。】


    陈家颖:【下次再发生的话,提前说一声。单身人士看了受不了。】


    沈雾:……


    这种事也不是她能预料的啊。


    挂了电话,往窗户那头再看一眼,琢磨着要不要挂个窗帘,起码特殊情况时可以拉起来遮一遮。


    裴薄妍就这样风风火火地来,亲完就走,留一本支票随便给人填数字。


    现实中港岛千金的做派,比电视剧里演的还要夸张,难以琢磨。


    支票的落款是事先写好的“Cecilia”,亲笔写的。


    很清秀又成熟的签名,沈雾看了好一会儿,恍惚地想,所以,她今晚是开心了?


    因为什么事开心呢?


    直接问她,怕她误会自己有多在意,有多想探究她的生活。


    想了想,拿来手机,上网搜“裴薄妍”这三个字。


    真有。


    不仅有,关于她的新闻还直接覆盖了本地的论坛、Facebook、Instagram和各大新闻媒体最热门的位置。


    【亿元代言官宣现场变战场!裴家千金夜宴以酒代刀手刃“杀母仇人” !唐宝琳豪门梦碎!】


    【十年钻营终究一场空,港岛第一大小姐昭告天下,唐宝琳永不得入裴家门!】


    沈雾有点看傻了。


    原来是泼了仇人一脸酒。


    裴薄妍的能量比她想的还要大。


    不愧是港岛第一千金,她对港岛的影响力让今晚关于她的新闻血洗整个岛内舆论场,她和唐宝琳的冲突覆盖了所有平台。


    标题耸人听闻,怎么夺人眼球怎么写,没有下限一向是港媒的风格,配的图也要多丑有多丑,这次也不例外。


    只不过,所有新闻图里丑的只有唐宝琳一个人。


    这个女明星沈雾也知道的。小时候就看过她演的电影,在内陆很有名,在港岛更是无人不晓,江湖地位非凡,是出席任何时尚活动都能站在C位的人物。


    裴薄妍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泼得五官都变了形。


    唐宝琳被酒泼得头发糊在脸上,一脸惊愕、狼狈又不敢怒又不敢言的样子,被放大到头版头条最醒目的位置。


    再看裴薄妍,怎么这个女人任何时候都优雅得那么自然,美得不挑角度。


    港媒生图里的其他人,在高清镜头下如同遭遇照妖镜,个个满面油光,皱纹横生,表情离谱,仿佛马上要现原形的精怪。


    裴薄妍却漂亮得毫不费劲,泼完人酒之后都能淡然自若。


    沈雾对着裴薄妍的照片愣了一会儿神,视线不自禁飘向她的唇瓣。


    唇形明明很饱满、漂亮,却习惯性冷淡地轻抿成“一”字。


    高岭之花,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唇色是低饱和的豆沙色,更增加了疏冷和距离感。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知道,裴薄妍的唇看上去很冷,但吻过之后很容易变得红肿,发烫,软得像软糖。


    想到一言一行都能引发极大关注的大小姐,刚刚临幸了这间破旧的小屋,和自己热吻到差点走火,沈雾就被荒谬感笼罩,心口热热的。


    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完,感觉胸腔里的热意被镇住了一点。


    拨了拨长发,想把发丝里黏糊糊的燥热散出去。


    往下拉,看网友的评论。


    【所以话呢,戏子同千金,中间隔住个太平洋啊。演技几好都无用,个‘裴’字你点都写唔入啊(那个‘裴’字你怎么都写不进去啊)。】


    【睇片见到唐宝琳块面由白变红再变青,真係演技大爆发,应该直接颁个影后俾佢!(应该直接颁一个影后给她!)】


    【有没有人注意裴大小姐泼完酒的眼神?冻到似冰但眼尾又带啲红,妆完全冇花,唇釉仲系完整嘅玫瑰色。被人冒犯还美到犯规,比电影名场面还抓眼喔,难怪媒体镜头盯着她拍,换我都影(拍照)到疯啊!】


    【裴千金先系真人间富贵花啩!将唐宝琳衬到似个背景板。】


    【港岛第一千金名不虚传咯,五官精致得好似珠宝海报嘅模特咁,同佢(她)自己品牌嘅珠宝衬到绝,唔使(不用)找唐宝琳啦,佢自己代言唔系更好咩?】


    ……


    沈雾一页页地翻,确定了一件事。


    裴薄妍的美是一统江湖的美。


    可以有人说她脾气不好,说她不顾体面,却没人能违背自己的本能说她不漂亮。


    要是怀疑她的美,恐怕会被人怀疑品味,质疑审美。


    返回最开始的标题,看着“杀母仇人”四个字,沈雾的眸色渐渐被情绪拉着往下沉,凝成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是哦……裴薄妍的母亲也不在了。


    生在风云际会的港岛,长在黄金打造的豪门,裴薄妍的童年比普通人的想象还要复杂难测吧。


    这一夜理所当然没有睡好。


    前半夜沈雾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裴薄妍的事。


    后半夜勉强睡了一会儿。


    裴薄妍被自己弄红的手腕,她的唇,她的腰,轮番占据沈雾的浅睡的梦境。


    第二天撑着昏昏沉沉的身子去车行,黎叔看到她眼下黑黑嘴唇红肿,走一步打三个呵欠,问她怎么回事,开玩笑说她像被吸干了精气。


    沈雾有气无力地翻看预约单,嘴上随口说没睡好,心想,可不是被吸干了精气么?还是被得道千年的艳鬼吸得一干二净。


    容姐打包了早茶过来请客,看沈雾嘴唇上的新伤口,疑惑问她:


    “哎?怎么又是同一个位置上火?”


    之前被裴薄妍咬破两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当时容姐就问过她,她都用上火搪塞。


    再一再二不再三,沈雾这次还说上火。


    容姐意有所指,“你这火上也挺痴情啊,就在一个地方上?”


    沈雾:……


    沈雾也很想问问裴薄妍,为什么就喜欢冲着同一个地方咬?


    很想求求大小姐,下次能不能换个位置?


    想完后,忍不住一抖。


    可怕,她都开始幻想“下次”了。


    昨晚雷雨交加,瞒天瞒地接吻的两个人,此刻一人在市井,一人在高楼。


    冷气房内,裴薄妍被太过强劲的冷气冻得轻轻打了个喷嚏。


    轻微的气流喷在自己捂着嘴的掌心里,微不可闻。


    Aimee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默不作声帮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一度。


    “昨晚没睡好?”


    Aimee放下文件时发现裴薄妍有些疲惫。


    裴薄妍喉咙微动,隐约说了个“嗯”字。


    Aimee跟了裴薄妍很多年,秘书阿麦多帮她处理工作上的事,Aimee则更多统筹规划她的私人生活,两人相处得更像朋友。


    Aimee温柔提醒道:“最近好忙,要不要帮你约一下睡眠专科?”


    裴薄妍:“不用,只是昨天……阿Ri闹我闹得有点晚,今晚补回来就好。”


    其实是从唐楼回来后,左右睡不着,差点失眠。


    Aimee不疑有它,起码面上不会表现出任何质疑,照常为她说今日的行程。


    撑过新品上市繁忙的时段,往后几天工作行程上清闲了一些。


    晨间时分,裴薄妍难得没有在会议室和投资人之间穿梭,悠闲地坐在办公室里,轻轻晃动手里的电子笔。


    “昨晚的事,网上的舆论怎么样?”


    舆论内容裴薄妍一向是不看的,Aimee替她脏眼睛。


    Aimee大致为她总结了舆情风向。


    一部分在嘲讽唐宝琳钻营多年一场空,情妇身份的负面报道不少,让她公众形象大打折扣。


    裴薄妍又问:“另一部分呢?”


    Aimee如实说:“在夸赞大小姐的容貌。”


    从小听多了或真心或假意的称赞,别人对她外貌的夸奖在她大脑里早就自动忽略了。


    此刻忽然有了个从来没有过的念头,不知道在姓沈的眼里,她算不算漂亮。


    虽然那人装作轻浮的时候有说过夸奖的话,可那种情况下,裴薄妍没法当真。


    邓雯雯在【仙女驻凡大使馆】群里约下午茶,Vincy和陈幼安等人都热烈响应。


    邓雯雯:【好好好,那我去跟店长说一声,顶楼的包厢还留给我。】


    裴薄妍突然出现。


    【加我一个。】


    众人皆惊。


    【哇,大忙人Ceci姐姐终于出现啦!】


    【恭迎裴贵妃回宫!】


    【正好我想订Hestia最新款,断货王啊,我去找经理都说没办法,要当面向Ceci姐姐讨圣旨咯!】


    有段时间没参加闺蜜们的下午茶。相比于港岛社交季的乏味,每天塞满眼满耳朵的惺惺作态,裴薄妍更喜欢和几位好友待在一起,听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说点放松大脑的趣事。


    西九龙的某家奢牌旗下餐厅,坐拥全港岛绝顶的视野。


    邓雯雯是这里的VIP,专属包厢是中心里的中心,视野最是开阔,眼前是蓝天白云云舒云卷,脚下是维港的璀璨繁华。


    裴薄妍到的时候,正好听到一群人起哄,闹陈幼安。


    说陈幼安预定Hestia千万港币的断货王,居然是要送给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小明星突然这么好命遇见如此慷慨的金主,怕以后不想再努力了。


    陈幼安:“别叫人家小明星,她很认真演戏的,已经进了一个S+的剧组,有朝一日她的才华肯定会被所有人看到的。”


    Vincy:“你也是很认真在当海王。”


    陈幼安粉粉的拳头往桌上一砸,抗议道:“我怎么是海王?”


    邓雯雯提醒她,“上次送跑车的小歌手呢?”


    陈幼安耸耸肩,“她向我表白,我就跑了。”


    Vincy指着她:“还说不是海王?”


    陈幼安:“我只是欣赏她们的才华,又不是想在一起!”


    Vincy:“你就是喜欢打嘴炮,别人一动真格的你跑得比谁都快。”


    邓雯雯:“那就是玩咯。”


    陈幼安被两面夹击,看到裴薄妍来了,立刻向她诉苦:“Ceci姐姐,你看她们呀,你不在的时候她们就这样欺负我!”


    裴薄妍坐到她身侧,她立刻觉得有了靠山,说话声音都硬气了几分。


    “反正以后联姻都要和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现在不玩,等进入婚姻的坟墓里再玩?”


    说到联姻,这群港岛千金都陷入了沉默。


    对于她们来说,联姻从来不是选择题,而是与生俱来的使命。爱情、婚姻乃至身体,从来都不完全属于自己,是用来维系家族财富,巩固地位,交换利益的筹码。


    受到家族荫庇,衣食无忧在云端长大,必然也要走入那间早就建造在她们命运之上的囚笼。


    第29章


    陈幼安的话让气氛低迷了片刻,直到邓雯雯“哎”了一声,用下巴往裴薄妍的方向抬了抬,说:


    “Ceci姐姐都没还没结婚,我们着什么急啊,先别自己吓自己了。”


    裴薄妍在“仙女驻凡大使馆”的姐妹里是年纪最长的,也因为行事作风最果决成熟,大家成天姐姐长姐姐短,有什么疑难杂症都会来找她对症下药。


    一向起表率作用的人都还没谈婚论嫁,那生命里最烦人的命题也彷佛被她挡在了暂时看不见的未来。


    不想内耗,于是她们换了话题,烦人的联姻就等到以后再说,要进坟墓了再订棺材也不迟,在人间能快活几年是几年。


    这就说起Vincy交了女朋友的事。


    经过唐世昭劈腿嫩模事件,Vincy算是看透了这世界的男人,果然和妈咪说的一样,这世间无非只有两种男人,一种是在外面偷腥的男人,另一种是在外面偷腥还没有被发现的男人。


    砸了唐世昭的车,两人很是不对付了一段时间,在各种晚宴聚会上遇到也都是冷眼相向。


    前几天唐世昭突然来找她,送了999朵极地之夜给她,弯弯绕绕说了很多话,言下之意是想求和。


    Vincy觉得奇怪,就去问了妈咪,果然唐家想和她们安家资源置换,觍着脸想把她重新追回去。


    Vincy嫌他晦气,没给他机会,彻底把这个人拉黑,从此彻底滚出她的世界。


    被唐世昭恶心得本来短时间内都不想再恋爱了,没想到会遇到一个让她心动的女生。


    说到自家女朋友,Vincy两眼犯花痴。


    “要知道女生这么好,我早就弃暗投明了!”


    邓雯雯立刻说要看照片,Vincy大大方方把手机里两人的合影拿出来,传一整圈。


    Vincy谦虚道:“虽说没有Ceci姐姐那个妹妹仔有型,不过正好美在我的审美上了。”


    陈幼安这个重度颜控评价道:“各有各的风味嘛,你的也不错。哇,她是不是也比你小?”


    Vincy脸蛋红红,手指绕在一起,“比我小四岁。”


    听她这么说,一群人啧个没完,说她老牛食嫩草,不害臊。


    Vincy不服气,立刻拉人下水,“Ceci姐姐那位妹妹仔也小很多好吧?”


    一直慵懒靠在沙发里的裴薄妍喝着水说:“不,她比我小三岁。重申,她不是我的妹妹仔。”


    裴薄妍在“我的”这两个字上下了重音。


    说得言之凿凿,其实裴薄妍并不知道沈雾今年才二十二岁,实际年龄比她小五岁,她的确是食到了更嫩的草。


    “不会吧?这么显小?”Vincy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对了,前几天我和我女朋友去游乐场的时候,看到一对情侣,好像你和那个妹妹仔!”


    听到这么重磅新闻,姐妹们立刻兴奋。


    “咩呀咩呀!Ceci姐姐居然去游乐场和妹妹仔约会?”


    “哇,这么浪漫,还说不是你的妹妹仔?懂了,不是妹妹仔,是女朋友!”


    “不是吧,什么时候谈上了也不给好闺闺说?这么见外?”


    不怪妹妹们激动,裴薄妍快三十岁的人生没有谈过恋爱,连绯闻都没有过,只有苦苦追在她身后的男男女女,她从没给过任何人机会,单独见面不是商业宴请就是合作谈判,清心寡欲的不像红尘中人。


    去年跨年陈幼安提议一起去游乐场玩,裴薄妍说人太多太闹太幼稚,三个“太”表达强烈否定。


    最后大家只能各玩各的,零点钟声时,一群人在游乐场放烟火,裴薄妍则在家里独自拆解刚拍下来的一枚古董胸针。


    没情趣已经成为裴薄妍的招牌标志,没想到,有人不愿意和姐妹去游乐场跨年,却在背地里偷偷和妹妹仔去约会。


    一连串的追问过后,裴薄妍也没有任何羞恼,就淡淡地说:


    “不是,你认错人了。”


    很直接的否认,大家哪有不懂的。


    那妹妹仔靓是靓,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港岛富豪圈里的人。


    听Vincy说这位妹妹仔在车房打工,那天给唐世昭送车来的,内陆人。


    最致命的一点,疑似不务正业的飞女。


    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和港岛豪门沾上关系的。


    别说是裴薄妍,就是Vincy她们这些四大家族之外的千金,结婚之前玩玩也不可能玩到飞女头上,不然就看对头控股的港媒怎么编排,家族股票怎么跌吧。


    裴薄妍没承认她俩的关系也很正常,估计就是一时兴起,不会真的有太深的关系,她一直都是个非常节制,非常有分寸的人。


    其实,此时的裴薄妍只是不想把自己的私事拿到台面上来说。


    对于自己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女人扣着下巴,吻到不会呼吸的事,她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大家再次把话题转回去说Vincy的新女友。


    Vincy那位新女友还在读书,在爱丁堡大学读比较文学,硕士想攻读王牌专业文学与创意写作。


    听到这么不实用的专业,就知道她这位女朋友家里不缺钱,不需要她读一些实用的专业去赚钱。


    在场的不是没正经恋爱过,就是没交过女朋友,对“女朋友”这个身份非常好奇,旁敲侧击了半天。


    Vincy嫌弃道:“收收埋埋(遮遮掩掩),知道你们最想问的不就是那个……”


    陈幼安:“知道就好,快点主动坦白。喂,和女仔拍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啊?”


    Vincy手里端着红茶杯,一边回味和女友相处的细节,一边抿着茶满脸痴笑,慢悠悠地说:


    “同女仔拍拖呢,感觉完全不同的。女人最懂女人的嘛,你同男人讲‘我没事’,他真以为你没事,激到你生烟。但同女仔,你眉头皱一皱,女仔就知你发边炉火(女孩就知道你在生哪门子的气)。”


    等了半天,陈幼安没等到想听的,掐了她一把,“最想知道的你不说?”


    Vincy假装听不懂,“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你不说我怎么懂?”


    就是,女仔和女仔在床上该怎么做。


    陈幼安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手抬起来想比划,又放下。


    裴薄妍在一旁安静得像个悠闲的局外人,其实心里也很想知道,替陈幼安着急,恨不能一脚把她踹起来当自己的嘴替,大声提问。


    邓雯雯谈过恋爱的次数最多,脸皮最厚,替陈幼安问了:


    “她想问你和女仔点样‘砌’啊(怎么做啊)。”


    裴薄妍和陈幼安都嫌弃地“咦”了一声,粗俗。


    邓雯雯完全不在意,她也想知道。


    Vincy迎着姐妹们或直接期待或暗暗期待的目光,轻咳了一声,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作为成年人,大家瞬间秒懂,一阵低低的恍然大悟声。


    邓雯雯大惊小怪,“哗,那不是想多粗就多粗,想多深就多深?”


    Vincy:“岂止啊,还能想多久就多久,顶级享受。得未啊(行了没),八婆们?”


    没羞没臊的对话太劲爆,裴薄妍一口茶刚刚喝进去,险些呛出来。


    放下茶杯,闭上眼,冷静一下。


    警告自己,脑海中不许生成和姓沈的相关画面。


    嘴炮第一名,实则完全零经验的陈幼安听得面红心跳。


    因为她那多年未见的联姻对象也是女人。


    她拉着裴薄妍的衣角,绯红着脸问Vincy:


    “那岂不是手指越长的女仔,越厉害?”


    Vincy好似得道高僧,漫不经心地点拨着。


    “硬件条件当然重要,不过嘛,也要看体力好不好咯。”


    裴薄妍倒是没有刻意观察过沈无的手长不长,看她那身高,估计短不了……


    至于体力,无端联想到摸过的腹部,微微起伏的薄肌轮廓加上能将她抱住的力量,核心很强大,她记得一清二楚。


    成天修车,抱起人来胳膊紧紧的,根本挣不开她,无论是体力还是气力都弱不了。


    暗暗深吸一口气,怎么这里冷气开得不够足,后背上都出了些汗。


    闺蜜之间话一旦敞开了聊,越聊越私密。


    Vincy脸红红,说得停不下来,什么一晚做七次,次次都能到。


    一晚上好似腾云驾雾,爽到起飞,床单都换到断货。


    众人惊叹混合娇笑声此起彼伏,脸色一个比一个红。


    裴薄妍则越听喉咙越干燥,热得耳朵滚烫,喝了四杯茶也难压下去。


    “仲有(还有)啊,女仔的‘售后服务’一流。”Vincy拍拍邓雯雯的胳膊说,“你知啦,男人成日觉得件事完咗就完咗。但女仔不同啊,事后揽住倾偈(说说话),摸摸头各种温存,才是重点啊嘛!这种贴心的感觉,你同男人讲他都不明白的。”


    邓雯雯像受害者被说中心事一样,拼命点头。


    “被你说的好心动,正好空窗期,有没有优质女仔介绍给我?”


    Vincy:“有是有,但你不够优质啊,不要祸害人家。”


    邓雯雯和Vincy两人闹起来,陈幼安在一旁笑得东倒西歪。


    谁也没想到,这顿下午茶最受益匪浅的是全程没说两句话的裴薄妍。


    让她对女人和女人怎么做这件事,有了初步的理论基础。


    虽然用不上吧。


    嗯,裴薄妍对自己说,肯定用不上。


    只是偶尔压力大的时候去找那谁接吻,放松放松,跟使用情绪手环调整压力没有区别,还不会弄伤手腕。


    喝完下午茶,裴薄妍回到车上回了几封邮件,处理了非她不可的公司事务后,又想起Vincy的话,想起那些和女人欢愉的滋味。


    原本用工作压下去的燥热又开始冒头。


    一只蚂蚁、两只蚂蚁、三只蚂蚁……越来越多的蚂蚁在她心尖上爬行,酥麻发痒的感觉积攒得越来越多,脖子后面热得很。


    将头发盘起来,呼一口热气,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波子汽水味的。


    熟悉的口感刺激着舌尖,裴薄妍忽然想,为什么她还要用棒棒糖来解闷?上次去唐楼,姓沈的对接吻这件事不也没有异议吗?


    从拿起手机,打开WhatsApp。


    她和沈雾加了WhatsApp,很少联系。


    裴薄妍蹙眉。


    这个人当飞女很忙吗,连动态都没发过。


    虽说裴薄妍自己也一年也发不了一次吧,可她不发,姓沈的也就不发了吗?


    还是说,沈无其实发过了,只是把她屏蔽了,所以没看到。


    莫名其妙变得多疑,裴薄妍指尖磨着手机的边缘,打电话过去。


    对面慢吞吞过了很久才接。


    裴薄妍直接说:【今晚八点,有没时间?】


    沈雾那头不太安静,像在餐厅,能听到餐具的动响,还有人声。


    一口面还没咽下去,沈雾含糊道:【今晚八点?那不就是……一小时后?】


    裴薄妍:【嗯。】


    沈雾居然在犹豫,没有立刻答应。


    有温柔的女声传来。


    【去拍拖啊?】


    听这声音的距离感,不远不近,应该是坐在沈雾对面,是和她一起吃饭的人。


    清越知性的腔调,让她一下子想到那天给沈雾买衣服,解扣子的眼镜女。


    裴薄妍在心里冷笑。


    行,没空发动态,有空和别的女人吃饭。


    裴薄妍的直觉很准,沈雾的确在跟梁卓怡吃饭,还是梁卓怡单独请她。


    自从沈雾敲了黑仔城闷棍后,黑仔城脑袋上的伤时不时痛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被敲坏了,睡不好觉,整个人很暴躁,一暴躁就容易出错。


    鲜货不定时需要运送,轮到黑仔城那边送鲜货时他怕出错,亲自去送的。


    路上想起自己上次换走梁卓怡的货,疑心车上的货已经被调包,非要开箱查看。


    迄今为止,鲜货在和兴社内部都是机密中的机密。


    货从哪上的岸都不能让下面送货的人知道,何况鲜货箱里装着的东西。


    货箱安装特殊仪器,一被撬开A姐那头就知道了,黑仔城还没看清里面的东西,A姐的电话打过来。半小时后,脑袋上被蒙了黑袋的黑仔城被A姐拎到海边,要丢他到海里喂鱼。


    最后还是黑仔城的干爹过来求情,为他担保,力证他不是叛徒,A姐才勉强放过他,警告他下次再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梁卓怡听说了这件喜事,开了一箱酒宴请手下,通宵庆祝。


    之后梁卓怡又为A姐解决了个大官司,A姐很高兴,邀请她去家里打麻将。


    能被A姐邀请进家门上牌桌的人没几个,梁卓怡这便是越来越得A姐赏识,气得黑仔城大半夜犯头疼,开车撞进绿化带,还上了新闻。


    梁卓怡特意录了黑仔城翻车的新闻在公司播放,当做反面典型教育下属,把他丢脸的事迹传播得更广一些。


    据说黑仔城知道后,头伤发作,住院了。


    运送鲜货的竞争中,梁卓怡渐渐占据上风,心情很好。


    路过新景车行,看到沈雾躺在溜地车上,整个人钻在车底,将睇灯吸在金属部件上,认认真真地修车。


    梁卓怡的目光透过车窗,安静地落在沈雾一头黑色的长发,思绪不知被带到何年何月。


    习惯了散漫虚伪的一双眼缓缓被温情浸透,竟透出了几分晶莹。


    直到沈雾一滑,滑出车底,发现了她。


    温情很快从眼里消散,梁卓怡笑道:“请你吃饭,走。”


    正好是饭点,梁卓怡精英感十足,吃饭却不讲究,找了家最近的冰室随便吃点。


    梁卓怡是沈雾在和兴社往上爬的重要阶梯,如今她敲黑仔城的那记闷棍,让他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背字,梁卓怡对这个手下越来越满意,也更亲近了。


    沈雾不着急套话,这个女人聪明得很,越是聪明的人疑心越重,连容姐最开始的时候都很提防她,何况是梁卓怡。


    得多花点时间再取得更多的信任……


    吃饭的时候梁卓怡随意问问沈雾,在车行干不干得惯。


    沈雾:“给钱就行。”


    梁卓怡笑道:“这么缺钱啊?”


    沈雾闷头吃一大口面,“要治病。”


    梁卓怡关切地问她:“生什么病了?”


    梁卓怡不可能没去调查她的身份,肯定早就知道她是为了给妹妹治病才来港岛拼命赚钱,故意这么问的。


    沈雾:“给我妹治病。”


    梁卓怡:“看不出来,这么疼妹妹。现在像你这样有情有义的人不多了。阿无,我很欣赏你,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当姐姐。”


    沈雾嘴上乖巧应着“好”,心想,心口被你踹的那一脚淤青都还没退,被你踩过的手指偶尔还会痛,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


    裴薄妍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约她一小时后见,可她还在和梁卓怡吃饭,不好立刻走。


    梁卓怡问她是不是去拍拖,似乎猜到对面是裴薄妍。


    裴薄妍听到梁卓怡的声音,沈雾捂着手机说:“不是什么要紧事。”


    松开手时,梁卓怡却说:“拍拖怎么不紧要,去吧。”


    沈雾:……


    裴薄妍:……


    很容易就从梁卓怡接的话猜到刚才姓沈的说了什么。


    不管她有没有否认拍拖这件事,没把她放在心上是肯定的。


    就这么在意眼镜女,不舍得离开她?


    裴薄妍冷言命令:【你现在就过来。】-


    夜里八点过五分,中环。


    沈雾骑着摩托车来到约定的地点时,这家奢侈品店门口立着鎏金的提示牌——


    Private Viewing in Progress 私人鉴赏。


    店内冷冷清清看不到顾客,只有几位sales站着。


    这是清了场。


    没看到那八位如影随形的保镖,也没有和兴社的人在外围当警戒线。


    沈雾正在犹豫,手机响了。


    裴薄妍的WhatsApp。


    【进来。】


    沈雾想了想,没摘摩托车头盔,就这样走进店内。


    裴薄妍坐在沙发上,高跟鞋踩着柔软的地毯,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店长亲自为她端来却没被临幸半口的香槟。


    沈雾罩着头盔进入屋内,sales非常有职业素养为她开门,压着眼底微微诧异的神色,在心里想着,裴大小姐特意清场,就是在等这个怪人?


    裴薄妍见她这怪异的样子,忍不住轻笑,逗她:


    “干嘛,没脸见人?”


    沈雾往她身边一坐,坐没坐相,翘起二郎腿。


    “嗯,长得难看,怕吓到人。”


    裴薄妍看不惯她装出来的姿态,说:“放下。”


    沈雾:……


    好凶。


    说不上为什么,想到被她自己虐待的手腕和游乐场里真心的笑容,沈雾就不是很想惹她不快,听了她的话,刚刚翘起的腿只能放回来。


    不摘头盔,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裴薄妍和她在一起。


    看裴薄妍轰炸港媒头条的动静就知道她有多受瞩目。


    万一被一些无良媒体报出去,也不知道会怎么编排,肯定会给她造成不良影响。


    戴着头盔,起码脸是完完全全遮住了。


    裴薄妍心想,姓沈的明明心思细腻,常为人着想,偏偏嘴里没句正经话。


    让她过来,即便在和别人吃饭也立刻来了。


    想到这些,裴薄妍嘴角微弯,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愉悦,用逗弄的语气对沈雾说:


    “摘了,让我看看有多难看,多吓人。”


    店里冷气开得再足,大夏天的戴了个全罩的头盔也是闷热难受,不好透气。


    沈雾还是没动,裴薄妍屈起手指,敲在头盔侧面,敲得咣咣响。


    这咣咣声被头盔放大好几倍,沈雾:“你……”


    裴薄妍:“我没有带保镖来,这里的人就算看到你的脸也不敢到处乱说,除非不想干了。”


    迟疑了一下,沈雾慢悠悠地摘下头盔。


    脸上果然沾了不少汗。额前和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沾湿成一缕缕的,下巴和脖子上也泛着光亮。


    沈雾轻轻晃了晃脑袋,大部分的头发都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偏偏有一丝很不规矩地硬赖着,贴在她那张好看的脸蛋上。


    她自己似乎没发现,裴薄妍有强迫症,看了难受,抬起手想要帮她勾去。


    手指微动,终究没有做这太亲密的动作。


    沈雾把头盔放到身边,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余光里发现裴薄妍从茶几上的纸巾盒中抽了张纸出来。


    以为要递给她擦汗。


    不用,我自己来……


    沈雾心里已经冒出这句话。


    裴薄妍没给她,甚至没有看她,慢悠悠地捻起自己身上一根纤维,包好,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沈雾:……


    真是自作多情了,怎么会以为裴薄妍想帮她擦汗。


    沈雾自己抽了两张纸拭去汗水。


    “让我来这里干嘛,陪你购物?那你找错人了,我对这方面很不在行的,品味很差。你应该找你的朋友……”


    没等她说完,裴薄妍对店长说:“可以开始了。”


    店长笑容可掬地应了声“好”。


    三位身材高挑的模特从里面走出来,非常专业地走秀,并且全方位地展示身上衣服的剪裁和所有细节。


    店长介绍着:“这些都是三天前巴黎高定周的款式。”


    沈雾发现,这三位模特的身材和气质都跟自己有点类似。


    高个,淡颜,就像是她在穿这些衣服,倒是真能一眼就看出来自己穿上会是什么效果。


    目光暗暗转向身边人。


    裴薄妍是要给她买衣服么?


    裴薄妍单手支在沙发扶手上,挑剔严谨的目光很认真地琢磨模,说:“都要了,下一组。”


    “好的。”店长眉开眼笑,裴大小姐出手果然阔绰,她转身对模特们说,“去穿下一组吧。”


    第30章


    模特们回到后场,换了另外一套衣服再上来。


    二十多套衣服里,只有一件实在太不适合日常穿,裴薄妍没要,其他的让店长全部包装好,说送到湾仔的某条街。


    店长听完地址,稍微有点迟疑,“裴小姐,您是不是记错了?这个地方好像……”


    是栋破旧的唐楼。


    这句话有点失礼,怕得罪人,老道的店长没直接说出来,只是想确认。


    裴薄妍没否认。


    店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容更深,说一小时后就会送到指定的地点。


    沈雾不理解,为什么裴薄妍好端端的要来给她买衣服。


    低头看一眼自己,很寒碜吗?


    就算寒碜,她俩一个在云端躺着,一个在地上跑着,生活和工作都没有交集,身份又敏感,更是不可能把她带到人前,为什么要费这个心,花这个钱?


    这段时间有意无意的,她在网上搜过裴薄妍几次。


    知道她并不是完全依赖家里,完成学业后回到港岛,创立了属于自己的珠宝品牌。在事业上很有野心,很拼,品牌建立之初她还在几个国家之间来回飞,曾经体力不支住过院。


    她如今优渥的生活和财富也不是白白得来的,付出了很多,压力大到会折腾自己。


    现在看她挥金如土,即便挥霍的可能不到她财富的亿分之一,沈雾也还是有点替她心疼。


    别人对自己好,沈雾也好言好语劝道:“是买给我的吗?不用破费了裴小姐,我衣服够穿的。”


    店长一时举棋不定,看着裴薄妍。


    裴薄妍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气氛陡然有些紧绷,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来自她的压迫感,莫名紧张。


    沈雾也感觉到她不高兴了,用开玩笑的语气补充道:


    “干嘛,为你省钱还不好啊?”


    裴薄妍喉咙里发出短促的轻哼,说了句港岛话。


    “我俾你就拧头,人哋俾你就当宝(我给你的你就摇头,别人给你的你就当宝)。”


    裴薄妍在沈雾面前基本都说普通话,再磕磕巴巴不标准都尽量坚持说,这是对沈雾的尊重。


    这下突然说了港岛话,声音又轻又快,沈雾进修多日的港岛话水平一下被她归零,没听懂。


    沈雾:“啊?”


    裴薄妍一时觉得好笑,这个姓沈的是她什么人,自己吃这个醋干嘛,好没道理,只是有点不爽,对店长说:


    “衣服没人要,都丢了吧。”


    裴薄妍是这里的常客,顶级贵宾,每一季的新款都是店长亲自带去她家,让她当那第一位挑选的人,一月一结算,钱的事都不放在面上谈,仿佛说价格都太俗,维持着台前极致的体面与尊崇的体验。


    被裴薄妍挑好的衣服就是她要的,谁也不能碰。所以她说丢了,店长也不好留,只能应下。


    沈雾算是服了裴大小姐,性格真够冷辣的,让人不由自主就只能跟着她的意愿走。


    沈雾:“别这么浪费,我是觉得这么娇贵漂亮的衣服,我修车的时候万一不小心弄脏了太可惜。”


    裴薄妍没吭声,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沈雾不知为何就觉得她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店长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小心问道:“还,丟吗?裴小姐?”


    裴薄妍:“丢,丢到她家里。”


    店长会意,笑着离开。


    店长走了,裴薄妍说:“衣服造出来就是给人穿的,还没听说过衣服比人金贵的道理。”


    不等沈雾再多说,裴薄妍起身,直接拿起沈雾的头盔,单臂抱在身侧,英姿飒爽。


    “走。”


    沈雾平时觉得自己挺机灵,可遇上裴大小姐,总觉得脑子转得不够快,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


    “去哪?”


    “去你家。”


    “我家?”


    “拿点东西。”


    沈雾一头雾水跟着裴薄妍到了店外。


    此刻夜色正浓,裴薄妍黑色的长发被夜风卷得不住翻飞,窈窕的背影让她想起第一次在Glow门口看到她时的场景。


    那时候沈雾心里蓦然出现的两个字,此刻再一次被本能带到了心上。


    好细。


    当初那惊鸿一瞥,惊叹世间还有这么纤软的腰肢,却知道那人是高山雪,天上月,不会有交集,更不可能攀折。


    没想到,夏天还没过去,她就握过了高山雪,捧过了天上月。


    让她心绪紊乱的腰,也落进过双手中。


    细腰比想象中的还要细,还很敏感,和高傲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沈无。”


    裴薄妍已经站到她摩托车旁,看她还在店门口。


    “发什么呆,过来。”


    又是唤狗的语气,沈雾真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养了狗,最熟悉这一套,还把训狗的话用在她身上。


    慢吞吞走到大小姐身边,裴薄妍一直看着她。


    沈雾被自己刚才脑海里没能控制住的遐想弄得有点心虚,又被裴薄妍直视,更是不自在,硬邦邦地问:“干嘛?”


    裴薄妍:“你耳朵红什么?”


    沈雾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却没法控制发红的身体。


    揉了揉耳朵,假装镇定说:


    “里面冷,外面热,冷热交汇,耳朵难受。”


    沈雾的手刚放下,裴薄妍的指尖就贴了上来。


    裴薄妍的手指凉凉的,贴在发烫的肌肤上,这才是真的冷热交汇,让沈雾不受控地微微打了个抖。


    食指的指腹贴着发烫的耳尖,凉意很快把燥热感压了下去,轻轻抚摸着,让人很舒服。


    沈雾看向裴薄妍,裴薄妍没看她,只盯着手指下的那只耳朵。


    裴薄妍眼睛里映着橱窗里暖黄色的光,一点点的,清凌凌的亮,很美。


    沈雾的耳朵薄薄的,热热的,被裴薄妍的手指一弄就变了形状。


    这飞女,看上去冷冷硬硬,其实心软,耳朵更软,手感很好。


    裴薄妍没发现自己嘴角勾了些笑意,玩完沈雾的耳朵,收回手,说:“这回脸也红了。”


    沈雾下意识立刻摸脸。


    裴薄妍被她暗暗慌张的样子逗得轻笑出声。


    沈雾:……


    原来是在耍她玩。


    裴薄妍到底是大了她五岁,本就出身豪门,自己又创立公司,御下能力很强,戏弄起她来简直防不胜防。


    沈雾目光被她刚刚弄着自己耳朵的手吸引过去。


    她的手怎么那么冷?


    沈雾的手心里是热的,有种想要把她手捂到手心里好好暖着的冲动。


    念头才一起,立刻打消。


    想什么呢……要暖大小姐手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也用不到她。


    这次不用沈雾说,裴薄妍直接戴上她的摩托车头盔。


    头盔全包着脑袋,其实是挺私人的物件,裴薄妍居然毫不避讳……


    也是,头盔还是她送的,人家当然想戴就戴。


    一身精致的职业装,和摩托车头盔很不协调,转头看沈雾,疑惑她怎么还不过来。


    沈雾失笑,只好坐上去。


    正要提醒抱好,身后人已经环住沈雾的腰,香软的身躯靠上来,后背隐约感受到了裴薄妍身体的曲线,脊柱都僵直了。


    大概是没面对面,裴薄妍抱着沈雾的动作很自然。


    喜欢坐在她身后,抱着她的感觉。


    骑摩托车很危险,这是从小到大刻在裴薄妍骨子里的教养,她从来没骑过,更没被人带着骑过。


    可沈雾在这,让她抱着,就能给她安全感和期待。


    又以至极的近距离进入到港岛的夜晚。


    裴薄妍感受风浇灌在身上的摩擦感,透过头盔挡风镜看着周围近距离的车辆、行人和街道。


    看明晃晃的月,看沈雾握住摩托车车把的手。


    这双手有一点划伤的旧伤,手掌薄薄的,肤色很不符合她职业的白,好像怎么都晒不黑一样。


    手指修长匀称,很好看。


    这是一只很有女性特点的手,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手指比一般女人长。


    突兀地想起Vincy她们那些荤话。


    什么手指越长的女仔,越厉害。


    什么想多粗就多粗,想多深就多深。


    什么能想多久就多久,顶级享受……


    到了唐楼楼下,沈雾停好车。


    裴薄妍扶着她的腰下来,摘了头盔,闷出了一点汗。


    沈雾歪着脑袋看她,问:“车速是不是太快?”


    裴薄妍以为她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心里一突,“嗯?”


    沈雾:“这回是你脸红了。”


    裴薄妍看向后视镜,的确很红,红得很明显,还很不自然。


    原来她说的是真的摩托车的速度……


    做贼心虚的裴薄妍表面上不动声色。


    “下次你慢点。”


    就是担心她害怕,沈雾已经开得很慢了,没想到还嫌快。


    沈雾“哦”一声。


    裴薄妍把摩托车头盔压到沈雾怀里,觉得她“哦”这一声很可爱。


    沈雾怕头盔会掉,双手抱着。


    在裴薄妍看来,她这是不想弄坏自己送的礼物,很小心地保护着。


    很乖。


    嘴唇上被咬破的伤口又一次开始自作主张要结痂,要抹去她留下的痕迹,裴薄妍喉咙微动,想吃棒棒糖,发现没带。


    她现在已经养成了依赖,想接吻的时候,没有波子汽水的味道覆盖唇舌,心跳就有点不受控制地加快,不舒服,想发泄。


    沈雾:“所以你要取什么?我不记得你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


    “我这儿了。”


    裴薄妍学着沈雾的口音,说着沈雾的话。


    很生涩的儿化音,把“儿”字说得很清晰。


    沈雾微微蹙眉,“干嘛学我?”


    “不能学?”


    “能,但要交换。”


    “换什么?”


    “刚才在店里你说的港岛话是什么意思?”


    裴薄妍并不上当,冷笑一声,没说。


    这时身后开来一辆商务车,奢侈品店的店长和两名店员正好带着衣服到了。


    裴薄妍让她们送上楼。


    一群sales非常专业,没有电梯又狭窄的唐楼,她们穿着高跟鞋一手拎好几件衣服往上走,走得风风火火,即便有防尘套也不敢碰到墙壁。这墙皮上都是经年累月留下来的污秽,生怕弄脏了贵价的手工衣服。


    对面楼正在吃泡面的陈家颖,在监控设备里看到楼梯间里这么大的动静,叉住的面都忘了往嘴里送,上身前倾,不解地看。


    “做乜嘢(干什么啊)?”


    三十多件衣服是一件件送进屋子里的。


    里面空间实在太小,得进去一人出来了,下一个才能进去。


    不然张开手臂的sales就像鸟群过境,能把沈雾这小小的洞穴扫得一片狼藉。


    实在没地方放,按照裴薄妍的意思全部堆在沙发上。


    顶奢高定铺满了沙发,简陋的环境和昏暗的灯光一照,看上去和地摊货没有区别。


    陈家颖贴在望远镜前嘴张了张。


    “成间铺搬返屋企啊(整家店搬回家啊)?”


    店长送到了货,带着sales很识趣地火速功成身退。


    屋子里只剩下裴薄妍和沈雾。


    以及一道因职责所在,暗暗监视这里的目光。


    裴薄妍走到衣柜前,像屋子的主人,把里面衣服全部取下来,先放到床上,再和沈雾一起把三十几件衣服一一挂上去。


    沈雾就像她的助理,在为大小姐准备明天参加晚宴的衣服,站在一旁,大小姐指挥一下她挂一件。


    还不能随便放,得按照大小姐的意思,按照颜色由浅到深,挂出了能让强迫症极度舒适的渐变效果。


    裴薄妍挑选的衣服占满了沈雾唯一的衣柜,沈雾指着凌乱的床铺说:


    “那这些衣服怎么办?我就这里能放衣服。”


    “丢了。”


    “……丢?这里面好几件新的,没穿过呢。”


    大小姐真是一言不合就丢,太浪费了。


    裴薄妍不喜道:“不许说脏话。”


    沈雾再次一头雾水,“我哪说脏话了?”


    裴薄妍有点不爽,眉心又在往下压。


    给她买了这么多新衣服,之前的也不舍得换掉?


    就这么在乎眼镜女买的衣服么?


    自己挑的难道不是更好看,更适合她?


    沈雾从自己的衣服堆里拎出几件背心。


    “我刚买的,都还没来得及过水。大小姐,不要这么浪费。而且,你不会要我穿那些漂亮衣服钻车底修车吧?”


    原来是舍不得这几件自己买的破背心。


    裴薄妍眉眼又松了松,“这几件你就留着吧。”


    “其他的呢?”


    “不是说了,都丢了。”


    沈雾:……


    裴薄妍:“我给你买的留下。马上入秋,晚上还是会凉,你就穿背心非得感冒。”


    沈雾对她的霸道无言以对。


    可是,有人管着她的感觉又是久违的温暖。


    从小她就不喜欢穿厚衣服,对天气变化很迟钝,北方秋冬降温又快又猛,不讲道理。那时候她还有妈妈,还有姐姐,她们总喜欢在她耳边念叨,让她穿厚一点,穿上秋裤,不然得生病。


    那时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总嫌她们烦。


    时隔多年,又有人为她添衣,提醒她小心感冒,沈雾的心被一团暖暖的温水包围,浸得酥酥软软,不由自主就想听裴薄妍的话。


    原来有人管着,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她到现在才懂。


    裴薄妍看她不反抗了,还顺从地“唔”了声。


    怎么又有点乖?


    沈雾把唯一的头盔让给了裴薄妍,骑摩托车吹了一路,头发有点毛躁,高高的个子这么听话,像只眷恋着母亲,刚刚长成的小狮子。


    裴薄妍抬手摸了她的脑袋。


    沈雾被这暧昧的抚摸弄得眼睛亮了起来。


    眼神对视的一瞬,心怦然而动。


    越来越熟悉的两双唇,自动想起了和对方接吻时的感觉。


    细微又危险的火苗无声地落进了易燃的枯草中,暂时看不见,但芯里已经着了。


    烟在往上冒,蒸着心,烧着喉咙,越来越干渴。


    今天裴薄妍要来家里,现下又关门独处,意思很明确了。


    可是,沈雾窗帘还没买,这个点钟陈家颖肯定在面对看着她们。


    她实在没有在别人的监视下亲热的爱好……


    沈雾正心旌摇荡,裴薄妍忽然靠近,娇粉的双唇微微张启,冷艳的眼中透出自持的期待。


    “还不吻我?”


    沈雾心弦被这四个字狠狠拨弄,脑袋里嗡的一下。


    像被观音点化,开了悟,双手都懂主动去搂裴薄妍的腰了。


    裴薄妍故意撩拨沈雾,如愿以偿被她拥入怀中,这一拥因情绪上头有点用力,几乎是被她拉过去猛地撞了一下。


    裴薄妍呼吸略顿,还没缓过气双唇就被吻住。


    沈雾感觉自己轻易就启开了裴薄妍的冷唇,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占据了对方的口。


    香软的味道弄得她心怦怦乱跳,勾弄裴薄妍的舌,吻得肆意凌乱。


    裴薄妍居然也都很配合,纵着她怎么来都行。


    这份纵容迷了沈雾的心,一腔热意冲到身体里,手里用了劲都没发觉,箍得裴薄妍有点疼。


    但这疼是沈雾对她的迷恋和占有,她又不想沈雾停,任沈雾在自己口中胡作非为,双手不知道放哪里合适,最后有点生疏地环住沈雾的脖子,发烫的身体再次贴入沈雾的怀里,水声渐重。


    滚烫的气息在鼻尖涌动,裴薄妍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居然被沈雾带进衣柜里,衣柜的门还是虚掩着。


    裴薄妍气息不稳,拨开头顶的衣服,疑惑地问眼前人:


    “你是猫?喜欢幽闭?”


    怎么在自己家接吻还要躲到柜子里?


    沈雾当然不可能跟裴薄妍说,她是来港岛当卧底的,窗外有位女警正在日夜监视她家,保护她的安全。


    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对方看到,包括接吻现场。


    沈雾:“脑子乱了,没注意怎么就进来了。”


    这句话在裴薄妍耳朵里,自动翻译成沈雾是因为和她接吻太投入,忘乎所以。


    这么有感觉?


    心下微动,又去看沈雾的唇。


    这次她没再刻意去咬沈雾唇上的伤口,只是吻得太浓太深,伤口还是被揉破了,慢慢沁出些血点,血点正在她眼前凝聚成漂亮脆弱的血珠。


    裴薄妍吻上血珠,甜腥味在她们口中洇开。


    当然并不可口,但刺激。


    刺激到足以划破裴薄妍过往二十多年自持的人生,刺激得头皮发麻,恍惚间,吮吻的力道重了些。


    来之前裴薄妍已经和自己约定,不再刻意弄伤她。


    没想到思绪稍微一松懈,心里多贪了一点,便失信了,甚至把伤口扩得更大。


    在微微晕眩中停下吻,裴薄妍看沈雾唇上红红的,问她:“痛不痛?”


    怎么也不反抗?


    沈雾被吻得眼神迷迷糊糊的,下意识说了实话:


    “没事的,我不怕痛。”


    裴薄妍轻笑着,勾她下巴,把她勾过来继续吻。


    就在衣柜里没出去,沈雾没想到裴大小姐居然能忍受她的衣柜。


    幸好平时忙归忙,东西乱放,但不脏,异味也都清理得很及时。


    因为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跟她说,万一裴薄妍又来了怎么办,她那么金贵可是一点难闻的味道都受不了的。


    狭窄的空间里此刻只有淡淡的木质气味,以及廉价但挺好闻的柑橘味香包气息。


    以防压坏了裴薄妍,沈雾单臂屈着撑在她脸侧保持身体平衡,被勾得心神荡漾,情不自禁地跟随她的指令上前,继续吻她。


    唇才碰到,裴薄妍的手机响了。


    沈雾还在犹豫要不要停,裴薄妍已经停了,一根手指撑着她的肩头,示意她后退。


    知道这个手机号的都是重要的人,裴薄妍拿出手机的同时捂住了沈雾的嘴。


    沈雾:……


    她才不会幼稚到故意在别人打电话的时候说话。


    本来想抗议,但裴薄妍的手好香,干燥的掌心里散发着独属于她的鸢尾香气,捂嘴的动作又格外亲密,沈雾被弄得有点飘飘然,唇都不敢乱动,生怕裴薄妍误会在舔她。


    沈雾抿着唇,极近的距离,想不看到裴薄妍手机都难。


    裴薄妍也没遮没掩,就让她看。


    屏幕上“姑姑”两个字很醒目。


    “姑姑”后面还有一个可爱的粉色桃心符号。


    沈雾眼眸微动,看来她和姑姑的关系很好。


    裴薄妍用港岛话说:【姑姑啊?】


    语气很亲密。


    衣柜里好小,两人挨得又近,裴薄妍甚至分着腿坐在沈雾微屈的长腿上,裴咏珊的声音沈雾也听得很清楚。


    裴咏珊问她下周有没有空,去不去南法度假,她有个酒庄正好是收获季,可以品酒。


    裴薄妍借口说忙,不去了。


    裴咏珊:【你在哪里呢,好安静。】


    裴薄妍的眼珠滑向面前的沈雾。


    在飞女家的衣柜里。


    要是把正确答案告诉姑姑,姑姑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裴薄妍:【在家里。】


    裴咏珊那头宠溺地轻笑着:【杨妈说你有段时间没回家了。】


    裴薄妍:【不想看见那个人,这段时间我都在山顶自己家。】


    星空下,靠在车边的裴咏珊抬头,眼前的山顶豪宅暗着灯。


    没光,也没人声。


    裴咏珊温柔道:【知道你最近忙,也要注意身体。我先计划着,如果你实在没空再说,好不好?年年,姑姑想你了,上次我们一起去度假都是前年的事了。】


    裴薄妍有点心不在焉地敷衍几句,没聊太多就挂了电话。


    裴咏珊握着手机,单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在风中站了一会儿后,心事重重地驾车行驶下太平山。


    这通电话没说什么特别的,意料之中,姑姑又想组局缓和她和裴振生的关系。


    可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大概是打来的时间点正好卡在她和沈雾在……


    也有可能是姑姑很少这个时间点打电话给她。


    发现沈雾还老老实实给她捂着嘴,有点委屈。


    裴薄妍放开她,轻笑着轻拍她好看的脸蛋,说:“我走了。”


    说完就要跨出衣柜。


    完全没料到自己的腿在发软。


    刚才接吻的整个过程,她都把沈雾的大腿当椅子,吻得太凶,腰腿抖到软。


    一个电话打过来让她分了神,忘记自己身体的状态,一步踏出去膝盖就弯了,整个人失控地往前倒。


    沈雾也被身体接触弄得心神不定,反应满了半拍,看裴薄妍往前摔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想去抱她,已经挽回不了她倾倒的趋势。


    房子小有房子小的好处。


    衣柜和床中间,根本没有能让人横着顺利摔到地上的空间。


    沈雾护着裴薄妍,两人一起摔在床上。


    低呼和震荡过后,裴薄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沈雾的怀里,半点都没有摔疼。


    沈雾抱着她,后背替她承受了一床连着衣架的杂乱衣服。


    还有一件T恤被震了起来,半盖在她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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