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裴薄妍看她狼狈的样子,笑了。
馨香的气息随着笑意,一点点喷在沈雾的鼻尖。
丝滑的长发垂落,一根根散在沈雾的面颊上,像搔到她心里,好痒。
裴薄妍对沈雾下意识保护自己这件事很满意,问她:“压疼你没有?”
沈雾摇摇头,“你不是要走?”
裴薄妍:“这就开始赶我了?”
真是冤枉,大小姐说要走,那肯定有重要的事要办,沈雾不是她的谁,不过是个打发时间、发泄情绪的替身,没有挽留的权利,提醒一下怎么就成要赶她走了?
最重要的是,裴大小姐根本不知道,她俩现在躺在床上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另外一个人看见。
沈雾把她扶起来,假装揉自己背的时候往回看,透过窗户,望向对面楼陈家颖的屋子。
灯灭了。
意思是没再监视了。
大大松一口气,madam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大好人。
沈雾心怀感念的时候,没发现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滑到床上,正对着裴薄妍。
好死不死,手机叮的一响,推送了一条新闻。
【裴千金在KTV通宵狂吼,麦霸没当成,走音走到维多利亚港。】
裴薄妍:?
沈雾:……
丢,多谢你全家了,大数据推送!
手机很快暗下去,裴薄妍抬起脸,表情已经冷了几分。
“你搜我?”
沈雾艰难地狡辩:“前几天,哪个平台都是你的新闻,想不看到都难,就……失手点了一下,之后大数据就一直推送给我。”
裴薄妍:“哦,原来是不小心。”
知道你对我不感兴趣,不是特意搜的。
沈雾看她转开了眼睛,怎么觉得她还挺失望?
想了想,补充一句:“也是因为看到你名字,才失手点中的。”
裴薄妍慢吞吞地站起身,眼里的冷意不见了,整理衣服上的褶皱时说:
“那个女人是裴振生的情妇,居然敢出现在我妈咪的冥诞上,后来还试图成为Hestia的代言人。”
怕沈雾不理解,裴薄妍多解释一句:“Hestia,我自己的珠宝品牌。”
沈雾早就知道了,为了维持自己“不小心才点中新闻”的人设,只能假装刚刚知晓,点了点头。
裴薄妍耸了耸肩,“我本来挺不开心的,不过,想起某个人说不开心就要发泄出来,就没再忍,当着媒体的面泼了她一脸的酒。”
沈雾万万没想到,轰炸港媒头条的泼酒事件,居然是因为自己说的一句话。
裴薄妍:“后来又……”
后来又跑来找沈雾接吻,发泄得很开心。
这半句话的话裴薄妍没说,两人心知肚明地对视。
裴薄妍:“刚才给我打电话的是我姑姑,她邀我去南法酒庄度假,肯定又想当和事老,缓和我和裴振生的关系。我懒得去。”
裴薄妍半个“爹地”都不叫,只叫裴振生的全名。
有自己的事业就是这么有底气,可以毫不顾忌地生父亲的气,说不理就不理。
沈雾也没料到她会跟自己说心事,不由自主站在她这边,支持道:
“那就不去,南法那么远。”
在裴薄妍听来,好像是沈雾不想她跑得太远,见不到面。
唇边的微弯弧度有点压不下去了。
成天装模作样的,其实挺粘人,就是嘴太硬。
不好再耽误下去,万一姑姑去山顶找她,会发现她说了谎,根本不在家,得怀疑她的行踪。
这次真走了。
沈雾:“你都没开车来,怎么回去?”
不想人知道自己来了唐楼,裴薄妍说:“打车。”
原来不需要人送。
她这个飞女的确也不好送大小姐回家。
没有用武之地的沈雾斜斜靠在卧室门边,闷闷地说了个“哦”。
送来的新衣服拆开后,留下很多大口袋,裴薄妍把床上的衣服都装进口袋里。
沈雾:“干嘛,帮我丢?”
裴薄妍:“送佛送到西。”
沈雾:“不用吧,回头我自己丢就行了……喂!”
裴薄妍根本不理她,拖着大口袋走了。
堂堂港岛第一千金,怎么像来她家收废品的。
幸好衣服就那么几件,不然都要怀疑千金是不是真能拖得动。
沈雾慢悠悠跟在她身后陪她下楼,叫来的Uber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裴薄妍把衣服一起拎上车。
沈雾:……
怎么丢个垃圾还要带上车?
难道还怕她偷偷去刨垃圾堆,把衣服捡回来接着穿?
车门都关上了,裴薄妍想到什么,降下车窗,对她说:
“严正声明。”
沈雾:“啊?”
“我没通宵唱K,唱歌也不走调,好听得很。”
沈雾:……
车载着裴薄妍消失在视线里,沈雾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澄清港媒说她唱歌走调走到维多利亚港。
害沈雾站在楼下独自笑了好久,路过的野狗都绕着她走。
笑着笑着,一抬头,夜晚的街道已经冷冷清清。
那人的气息还粘得浑身都是,身边却空了。
笑意渐渐凝在嘴角,心一点点往下掉,在晚风中垂着脑袋,形单影只往回走。
好难放她走。
刚才想留她过夜的话就在嘴边,终究没能说出来。
怎么会有人特意来她身心上胡乱点火,又残忍离开?
大半夜的浑身发燥,像被塑料膜裹着身子,热意都闷在身体里,散不出去。
幸好鞋子还在。
沈雾穿上跑鞋,拎了件没被“没收”的背心,跑上熟悉的夜跑路线。
Uber Black车内。
裴薄妍下意识地勾了勾手腕上的情绪手环,没有扯动它。
现在她心情很好,不需要再用疼痛来找回秩序感。
不妙。
裴薄妍轻轻咬着食指的指背。
和姓沈的接吻,即便是在糟糕的地点接吻,都比皮筋和棒棒糖管用。
那个女人的唇,才是最有效的情绪调节剂。
维港岸边。
最后一道变速跑,耗尽所有力气,陈家颖喘着气扶着栏杆,汗水已经将衣服湿透,紧贴在常年锻炼塑造出的紧致身形上。
用八达通卡从自动贩卖机里卖了罐冷饮,拉开拉环,噗嗤一声,饱满的二氧化碳气体和冷气同时杀出来。
饮料打开了却忘了喝,眼神发直地解锁手机。
陈家颖的手机里全都是工作相关的图片,连张自拍都没有。
单调的生活,枯燥的手机内容,只有一个隐秘的相册里留着张合影。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打开这张照片了。
照片里的自己是个刚刚进O记的菜鸟,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横冲直撞的,几乎每天都要犯一个错。幸好她有一位好脾气,愿意教她,无限包容她的好上司。
照片是她二十三岁生日时拍的,照片里她非常嚣张地靠在这位好上司的怀里。
上司指尖沾着奶油,点在她的鼻尖,她也任对方在自己鼻尖点出一朵白色的小花。
无论后来发生什么事,任何时候又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总是能回想起当初那段被上司全心全意呵护的时光。
那时的她们是彼此生活的全部。
心底里弥漫出温暖的甜意漫过后来的某段记忆,很快消失在嘴角。
今年的生日愿望先许了,愿此生不再看到任何人接吻的场面。
沈雾从陈家颖身边跑过,发现是她,又倒着步伐退回来。
余光发现了沈雾,陈家颖把手机锁屏。
沈雾走到她身边,后背靠着栏杆。
“该怎么称呼你?”
听上去像搭讪,其实是要一个在外面的叫法。
总不能叫madam。
陈家颖:“叫我阿wing就好。”
沈雾:“今晚,谢了。”
陈家颖知道她在谢什么。
“不用谢。下次……还有这种事的话,提前跟我手机响一声,我很识趣的。”
沈雾一时无言,很想跟她说,“这种事”没法提前说,因为她本人也没比陈家颖提前知道多久。
最重要的是,决定权真不在她。
“我帮你下单了窗帘,留的你手机号,这几天应该就会上门安装,留意一下电话。”
沈雾:“……唔该。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陈家颖:“不用,我走报销。”
有个问题,沈雾特别好奇。
“Wing姐,你不会24小时都在对面监视吧?”
陈家颖还嫌她问得奇怪。
“危险降临的时候,是会挑时间还是会提前跟你约时间?我已经住到你家对面了。”
“那你自己的生活怎么办?”
自己的生活?
这五个字对于去年睡了大半年办公室,今年又搬到唐楼的陈家颖来说好陌生。
陈家颖缓缓喝了一口已经没气的饮料,在维港烟花般的霓虹灯中转身。
“我现在所有的生活就是你。”
O记查这宗大案查了多久,内地警方付出多少,再往下到具体执行的警员们,陈家颖付出了多少,沈雾自己又牺牲了什么,没人比她更清楚。
破大案不可能光靠一个人的力量,卧底再能干,也需要多方面的支持。
沈雾站在团队耗尽心力堆出来的金字塔顶端,背负着全家的血债,赌上自己的人生,努力去切开乌云,碰触真相。
从她自愿当任卧底的那一刻起,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任何游移在使命之外的事都不该发生。
从来都不需要谁的提醒,沈雾心里明白自己走的路注定危险而孤独。
她甚至没正式穿过一天正规警服,但她早就把警察的使命刻入骨血之中,发誓永远不会违背。
她不能踏错一步,陈家颖那晚的话更是再一次提醒她,即便身处浓雾,她也必须走对路。
一旦被任何不知底细的诱惑迷了心智,就有可能和上一任的卧底同样下场,永远失联,尸骨都不知所踪,更是会连累身后的整个团队。
不能错,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扎着双马尾的自己。
绝对不能错。
沈雾:?
等一下,双马尾??
一张尽显老态皱巴巴的脸笑嘻嘻地出现在身后,满意地从镜子里笑着欣赏自己的作品,摸着沈雾的脑袋。
“我们敏敏扎双马尾靓过李嘉欣啊!”
容姐说她阿婆的老年痴呆治了好久,总是反反复复的,这几天一直吵着要见自己的外孙女,还说容姐根本就不是她的孙女,是个冒牌货,她孙女长得可漂亮了。
容姐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把沈雾拉到阿婆家,让她哄哄阿婆,不然这老太婆回头又往外跑,闹个失踪,她可没几条命够吓唬的。
沈雾自己的外婆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她只在很小的时候看过几张照片。
后来房子被仇家焚毁,妈妈和姐姐都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相册更是被烧成了灰。
沈雾已经不记得外婆具体的样子了,只有一个大致的印象,她的外婆应该是个笑起来很慈祥的老太太。
现在有人把她当外孙女,即便是因为脑子糊涂了,这份情她也挺想要的。
就像那天在街上偷偷听别人的妈妈叫“阿笙”。
阿婆要给她梳头,她乖乖坐在椅子上让阿婆梳。
思绪就飞了一会儿,再回神时,已经被阿婆梳上了双马尾。
阿婆正牌外孙女容姐在一边坐没坐相横在沙发上看电视,转头看到双马尾沈雾一脸见鬼的表情,刚入口的廿四味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咳得半死,接着又指着沈雾笑个半死。
“阿无啊,没想到你还挺适合双马尾,这发型到了阴司,黑白无常都惊你要抢佢份工啊(抢他工作)!”
沈雾:……
容姐嘴上戏谑,看沈雾毫不反抗就让阿婆胡乱霍霍头发,心里也挺安慰,越来越喜欢这女仔仔。
阿婆作息混乱,晚上仿佛夜游神附身,精神好得要命。一到白天却跟拉了电闸似的,说睡就睡。
给沈雾扎完双马尾,欣赏完自己的杰作后,阿婆躺到卧室里睡着了。
容姐说:“今天多谢你过来帮忙,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哄阿婆。晚饭就别回去吃那些外卖泡面了,留在我这里吃吧。”
沈雾:“你亲自做饭?”
容姐点头,看沈雾害怕的样子,说:“我顶你啊,这是什么表情,我做饭好吃得要命,能吃到我亲手做的菜是你的福气啊,到时候别把舌头吃掉!”
没想到容姐不是吹牛,晚上她亲自下厨,轰炸一顿厨房后,码了一桌子让沈雾眼花缭乱的饭菜。
容姐看沈雾吃惊的表情,虚荣心已经满足了一半,指着一道菜说:“𧒽干焖发财猪手,我的拿手菜,给我吃!”
沈雾夹一筷子,猪手被焖到一碰就脱骨,咸鲜软糯,亮汪汪地闪着油光,入口却不腻,好吃到沈雾“嗯?!”了一声。
容姐乐盈盈地把猪手整盘端起来放到沈雾面前。
沈雾又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猪手,连带着一勺浓稠的酱汁,一起浇在热腾腾的白饭上。
汤汁裹着饭一起卷入口中,猪皮的糯,脂肪的香,肉质的软烂入味,和𧒽干独特的海味融合在一起,好吃到沈雾双眼放光。
容姐骄傲地笑,问她:“就说好不好吃!”
沈雾吃惯了预制菜的嘴根本停不下来,含糊地说了句“好吃”。
容姐红光满面地给她添饭,感叹道:“阿婆那个样子,估计喂她屎都吃。哎,已经很久没人夸我做饭好吃了。你多吃些,都给你吃了。”
沈雾没被她粗俗的话影响胃口,又啃了个大猪手后,进行对一道菜的最高礼仪,剩下的饭整个扣进去,每粒白米饭都裹上浓油赤酱,被沈雾一顿风卷残云,一粒米都没放过。
放下碗才意识到自己吃多了,沈雾瘫软在椅子上揉肚子,夸容姐手艺出乎意料的好。
容姐:“怎么还出乎意料?我难道看上去不就像是特别会做饭的人吗?”
沈雾摇头说:“特别会吃饭的倒是像。”
容姐踢她一脚,“在你眼里你姐就是个饭桶?哎,不是我自夸,你是真的有福气,能吃上我拿手菜的人不多了,当初我女朋友也是被我的发财猪手一举征服的。”
沈雾有点意外,“女朋友?你谈过女朋友?你不是说你是直的?”
一时嘴快提到那个人,容姐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说:“哎,谈过啦,不过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说她了不说她了。”
看来并不算是个好结局,沈雾没有戳穿别人隐痛的爱好,容姐不想提,她就不追问了。
容姐不知道想到什么,拍拍沈雾的胳膊说:“回头给你带点我珍藏的宝典,对你人生大有裨益啊。”
沈雾莫名想到了裴薄妍,没怎么听容姐在说什么,随意点了点头。
吃完饭,一人拎一瓶酒,坐到窗边看夜景。
容姐和阿婆现在住的是私人屋苑,是非常有港岛特色又高又挤的那种铅笔高楼。
这间五百多呎,也就是五十多平方米,楼距极近,沈雾这会儿坐在这里,一边和容姐聊天,一边能和隔壁楼的邻居一起看电视。
这小小的“眼镜房”就是港岛大多数普通人的毕生追求,港岛的房价实在太高,容姐干这行打拼到三十四、五岁,也是前两年才带着阿婆从唐楼搬进这里,每个月要供楼,还高兴得好几晚没睡好觉。
沈雾试探问她:“你在社团里也算个人物了,为社团卖命这么多年,才从唐楼搬出来?”
容姐咬牙切齿,“要不是你怡姐接手湾仔,把之前那个吸血鬼死扑街赶走,我和阿婆现在还挤在唐楼啊。”
沈雾点点头,没追问。
梁卓怡成为湾仔的话事人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对手下不错,起码让容姐赚到钱。
从容姐的字里行间能看出来,她服梁卓怡,恐怕湾仔这一代的古惑仔们都挺服这个大家姐。
有手腕,能服众,又聪明,梁卓怡注定能走到A姐身侧,沈雾也得抓紧她这条快速上升的通道。
容姐还在不停说她和阿婆挤在唐楼时的事,说有次仇家上门寻仇,被阿婆举着菜刀给砍出去了,大喊谁敢动我家敏敏,我就把他剁成人肉叉烧包!
说着说着容姐喟叹一声,眼角有些发亮。
“那时候阿婆还认我,但后来她被一群小混混堵在巷子里,受惊过度还摔了一跤,后来脑子就越来越不好了。”
沈雾问她:“后悔吗?”
“后悔什么?”
“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你还会做这行吗?”
容姐捏她肩膀,“怎么,心思摇摆了啊?”
沈雾没说话,大长腿盘在小小的椅子上,沉沉的眼眸里浸着夕阳。
容姐喝了口酒,说:“阿无,你知不知什么叫‘捱’?”
沈雾静静地看着她。
“不是那些读书人说的什么奋斗。捱,是你喉咙里卡着鱼刺,眼前只有一碗冷饭也要咽下去,不然就得饿死。是被人骂死八婆,还要笑着问老板要不要加杯奶茶,不然就赚不到钱。那些住山顶的人上人可以后悔,后悔了顶多选另一条路走咯。我们这种人没选择的,后悔就像对着漏水的天花板哭,你越哭屋里越潮啊。”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我老豆是个赌鬼,老妈很早就改嫁了,就阿婆要我,把我养大。我呢,没学历脑子也不聪明,读书的时候就是倒数,没少让阿婆生气。后来想通了,不是这块料就不读了,出来打工赚钱。十六岁在酒楼收盘子,手被热水烫出泡,领班嘲笑我说不是大小姐的命得了大小姐的病,这么娇气。我就当着他的面把手浸在冰桶里,冻到没知觉了就继续做。二十岁跟人去收债,被人一脚踢在地上,脑袋磕破了流满地的血,但第二天阿婆的医药费就交上了。”
容姐回想着,有些自豪地轻笑,笑声中是烟嗓独有的沙哑。
“我从来不想什么‘如果’,阿无,我只想多赚钱。谁给我钱我帮谁做事,做什么都行。没别的愿望,你姐这辈子很简单的,只想阿婆老了可以住最贵的养老院,每天吃能吃饱穿暖,没有护工敢欺负她。
“这套房子在你们内地人眼里是不是特别小?所谓的千尺豪宅,大明星奋斗多少年才能买的大房子,也就比我这里大一倍而已。我很知足咯,你知道港岛人有多少这样的房子都住不上吗?不是苦熬着等公屋,就是劏房里发臭。我活得很好了,真的。而且后悔是能刷卡还是能当饭吃?我只知道阿婆今天能安稳睡在空调房里,不是靠哪个神仙开眼,是靠我容嘉敏靠这双拳头打出来的路!
“再说了,人活在这世上有不后悔的吗?我不信,我只知道一件事,只要你一旦开始后悔,就有后不完的悔。”
她看着容姐被霓虹灯映得发亮的侧脸,听她用粗糙的话讲述过往,仿佛看见了一条河,浑浊湍急,裹挟着菜市场的烂菜叶、茶餐厅的泔水味,容嘉敏就站在这条河的中央,水已没腰,死死拉着阿婆,不被浊世荤腥的河水冲走。
在港岛漫长夏季的某个夜晚,沈雾读懂了容嘉敏的心。
容嘉敏的心很简单,没有黑白,没有对错,只有在污泥中挣扎的狠,想要拉着唯一亲人活下去的执着。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楼宇吞噬,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容嘉敏在捱。
劏房里的母亲在精打细算明天的菜钱,通宵驾的士的父亲在等一个红灯,茶餐厅谁家的孩子把委屈和眼泪一起咽回肚里。
在这座密布着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容嘉敏们从不问值不值得。
她们只是活着,像墙缝里的蚂蚁,埋头忙忙碌碌,没有宏大的理想,只有最卑微的愿望。没有心思想光辉的未来,只有必须渡过的现在。
沈雾读懂了容嘉敏,也读懂了这座城市最底层的人。
后悔从来是奢侈品,她们不谈命运,只谈生存。
不问来路,只顾前行,因为前方还有明天要交的房贷房租,还有阿婆要吃的药,她们没有资格停下来。
“阿无,我从不回头看。”容姐指着窗外密集楼宇间一道小小的天际说,“我只往前看,也只能往前看。”
沈雾不擅长安慰,也知道容姐不需要谁的安慰,她现在过得很好,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生活。
如果沈雾不是警察,不知道容姐做的是捞偏门的生意,也会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可她是警察,更知道如今容姐拥有的一切,在未来的某一日会以想象不到的方式还给命运。
心中百感交集,沈雾举起酒瓶,没说话,只和容姐碰杯。
“咣”一声,酒瓶相撞,容姐喝了一大口酒,很畅快。
“多谢喽,听我唠叨。丧狗他们都不爱听我说这些的。”
沈雾:“人老了嘛,总是喜欢唠叨。算了,以后想唠叨随时来找我,免费,别迫害别人了。”
“我顶你啊。”
容姐笑骂着揉她的脑袋,揉着揉着,手机响了,低头一看。
“怡姐让我们现在去找她,有要紧事。”
沈雾:“我们?”
容姐:“嗯,点名让你去。”
第32章
容姐开车载着沈雾离开湾仔的闹市,缓缓爬坡,前往梁卓怡位于半山肇辉台的公寓。
不过转了两个弯,世界像是被按下静音键。
身后还是车水马龙的轩尼诗道,前方只剩下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私家路不宽,浓密的树荫几乎遮蔽了夜空,一栋栋素色外墙的豪宅在绿意后若隐若现,门廊设计得非常低调克制,很有品味。
三位女学生穿着名校校服,背着皮质书包缓缓步行回家,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一阵轻声低笑。
肇辉台规模不大,是一片低密度豪宅区,毗邻众多知名国际学校,安静优雅,学术气氛浓郁,的确是大律师梁卓怡会选的居住地。
容姐不是第一次来了,门卫认识她,应该也被交代过,热情周到地为她们开门,领着进入电梯,刷卡后,电梯带着她们到了十二楼。
门已经周到地为访客开启,走进屋内,一股带着体温的晚香玉香水味慵懒撩人,不打招呼地钻进鼻腔。
沈雾和容姐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落地窗前,一个女人正背对她们打电话。
贴身的黑色丝质衬衫勾勒出肩线与腰身,垂感西裤衬得双腿修长,梁卓怡赤足踩在羊毛地毯上,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背皙白。
【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梁卓怡声音低沉磁性。
【当然,这是别人享受不到的特殊待遇……】
字面意思上是在谈生意,语调仿佛调情。
【明晚见。】
挂断电话,转过身,桃花眼微挑,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容姐和沈雾。
“进来啊,怎么傻站着。”
梁卓怡笑着走向沙发,威士忌杯放在茶几上,姿态舒展地坐下。
双腿交叠的时候裤脚随之往上提,露出一截脚踝,脚踝上有一颗醒目性感的红痣。
“喝点什么?”
“怡姐给什么就喝什么。”
容姐拉着沈雾一起坐到梁卓怡对面,拘谨地笑着。
容姐很僵硬,沈雾也有种来到蛇精地盘的不安感。
大概是梁卓怡家太暗了,没有主灯,连射灯和筒灯都没有,只有不知藏在哪里的一两盏氛围灯。
阴暗得不像人类居所,更像洞穴。
梁卓怡用下巴指路,“酒柜里的酒随便喝。阿无,你去挑。”
沈雾:“我不懂酒。”
容姐用手背拍她大腿,嫌弃她不懂事。
“怡姐让你挑你就去挑,怡姐疼你。”
沈雾只好起身去。
站在规模夸张的藏酒前,很清晰地看到了港岛的另一面。
和挤满了三教九流的唐楼、屋苑完全不同,属于富人的奢华世界。
在脑子里点兵点将,随便拿了瓶酒。
正标上有一只手绘风格正在飞翔的老鹰,酒庄的名字为Screaming Eagle,年份为2007年。
沈雾心想,随缘,就这瓶吧。
看到沈雾挑的酒,梁卓怡笑道:“加州纳帕谷膜拜酒,啸鹰,来自传奇的满分年份2007,产量极少,现在排队预定可能要等个十年。A姐之前想讨走我都没给。阿无,你果然很能干,随便挑都挑中我的珍藏。”
猝不及防听到“A姐”,沈雾心头一跳,控制住了脸上的细微表情。
容姐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心里骂道你这衰鬼,怎么就这么会选!
沈雾转头就想把酒放回去供起来。
A姐索要都没割爱,别人哪有资格喝。
梁卓怡向她招手,示意拿过来。
沈雾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她。
在容姐胆战心惊的眼神里,梁卓怡毫不犹豫地开了酒,倒入醒酒器内。
“自己拿杯子。”
沈雾看向容姐,容姐无声地咽了咽口水,说:“去拿。”
深红的酒体缓缓倒入宽底醒酒器里,梁卓怡随意聊到了沈雾的私事。
梁卓怡:“为了给妹妹治病才来港岛打工,换句话说,你是不是为了钱什么都肯做?”
容姐听出了梁卓怡的言下之意,情绪复杂地对沈雾说:“怡姐这是想用你,给你机会呢。”
沈雾立刻点头如捣蒜。
看上去坚定又兴奋,其实心里在犯嘀咕。
梁卓怡这个人看上去就邪性得很,不知道会怎么考验她。
机会转瞬即逝,想接近A姐,必然得通过梁卓怡的考验。
只要不是让她把仇人的脑袋摆到茶几上来,她都得办好。
梁卓怡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沈雾身边,捏着她的肩膀,帮她放松。
晚香玉的气息在无声地往身上缠,沈雾手背都直了,头皮也麻麻的。
这人完全没有社交距离的概念,但手上很有劲,捏在沈雾因修车时常泛酸的肩头,精准舒缓的酸麻感还挺舒服……
梁卓怡似乎非常懂拿捏人的心态,知道哪里是最舒服的位置。
就是这场面太像在酒吧夜店,仿佛身边不是她的大家姐,是某位陪酒女郎。
“别紧张,小事一桩。”梁卓怡嘴上还在继续夸,“以阿无的脑子和交际手段肯定能办好。”
梁卓怡这只狐狸越是这样说,沈雾就越担心。
“深水埗那片旧厂地的事,有跟阿无说过吗?”梁卓怡问容姐。
容姐摇摇头,“这么机密的事,之前阿无还没权限知道。”
梁卓怡和蔼地亲自跟沈雾说:“政府不久之后要搞西九龙文化副中心。新的会展中心、地铁支线、高端公寓,全砸在那块地皮上。现在每尺八千,等副中心一建成,地价将会翻十倍有余。这块肥肉,和兴社没理由让别人叼走。”
按理来说这是保密级别的消息,不可能外泄。
沈雾知道梁卓怡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来自去年退休的总警司,黄霆朗。
在决定接近梁卓怡之前,陈家颖就已经把梁卓怡相关的厚厚一摞资料交到沈雾手中,这位黄sir的名字也在其中。
梁卓怡控制着湾仔的夜场和外围马庄,脑子很够用,最擅长借壳洗白。她和黄霆朗暗中一直有联系,黄霆朗退休之后转做地产中介,靠泄露内部信息分赃。陈家颖跟沈雾说过,这个人ICAC已经盯上了,现在还在放长线,让他继续活跃,等收集到更多的证据就会一网打尽。
黄霆朗通过当年警队和规划署的旧渠道,拿到了九龙西深水埗旧工厂区的保密级规划草案,资源置换给了梁卓怡。
梁卓怡这样的人精当然不只是单纯囤地升值。
她玩的更高端,打算提前布局,配套垄断。
政府规划中,新的会展中心需配套两万平方尺的商业裙楼,一旦落入梁卓怡手里,和兴社就能通过指定供应商洗钱。比如用空壳餐饮公司走账,将夜场、博/彩之类的黑钱转化为合法营收。
回头高端公寓的建设需大量建材供应,和兴社又能垄断砂石、水泥等原材料的采购,还能强迫承建商从自己手中进货,再抽成走账,黑钱洗成白钱。
更不用说地铁站点周边的停车场、广告牌经营权,那是长期稳定的现金奶牛。
这些是明面上的核心油水,当然还有更隐蔽的。
商业裙楼将会建成私人会所,名义上接待高端客户,赚干净的钱,就和Glow一样。实则会成为社团又一个核心据点。洗钱转账、非法交易谈判、存放违禁品……且会所注册在代持人名下,与社团无直接关联,查也查不到和兴社的头上。
梁卓怡要让A姐看到她的价值,当然不能鼠目寸光停留在和黑仔城争送鲜货这件事上。
她是个野心家,要上位,要从话事人升为坐馆,要成为A姐手下最能赚钱的白纸扇(军师)。
梁卓怡指尖从沈雾的肩头轻轻划过。
“但现在有个问题,需要你帮阿姐解决。”
这块地皮的原持有者是福泽慈善基金会的创始人,已故的老牌实业家林世荣。
他在遗嘱里明确规定了地皮必须用于公共福利的相关开发,基金会保留永久一票否决权,且章程明确不得转让给任何有社团背景的个人或企业。
说到这份上,容姐知道梁卓怡是要让沈雾去做这件事了,暗暗搓了下脸,愁眉苦脸。
居然让沈雾去啃这么难啃的硬骨头。
在梁卓怡眼神的暗示下,容姐慢吞吞地打开手机里一张照片,递给沈雾。
沈雾看到一张中年女人的脸,一双凌厉沉静的眼睛似乎透过屏幕,打量着凝视她的人。
容姐:“这是基金会的现任会长,林世荣的独女林慧晴,四十二岁,牛津法学博士,性格刚烈,油盐不进,谨遵父亲遗愿,对这块地皮非常看重。此前已有好几家地产商上门洽谈,都被她以‘开发用途偏离公共福利’驳回,很难搞。”
最后这“很难搞”三个字是委婉地求情,希望梁卓怡能放沈雾一马。
这么难啃的骨头,别家社团的白纸扇都做不成,沈雾刚进社团不足半年的新人怎么可能做成?
梁卓怡忽略容姐的暗示,揉揉沈雾的膝盖,问她: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沈雾:“我试试看。”
梁卓怡眼睛笑得微弯,“这世界的女人各有各的魅力,有胆识的女人是我最喜欢的。无论是用脑子还是用刀子,我只要正向的结果。”
沈雾回了一个硬邦邦的笑。
梁卓怡:“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我手里的资源和人脉任你调遣。”
沈雾:“多谢怡姐。”
说了半天的话,梁卓怡把醒酒器举起,轻嗅。
“耐心等待,是解锁啸鹰全部魅力的重要仪式。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我的耐心只为好酒保留。”
容姐给大家倒酒,梁卓怡浅尝,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酒没让我失望,希望你也是哦,阿无。”
温柔软语,不像一位社团话事人叫手下做事,像哄着情人买包。
沈雾笑笑,喝了口酒。
单宁已经变得柔和丝滑,黑醋栗、黑莓、黑樱桃……黑色水果的香气纷涌而至,果香异常浓郁。
除了果香,雪松、烟草、皮革等香料气息层层递进,的确很好喝,够得上“膜拜酒”的名头。
馥郁、复杂又辛辣。
像梁卓怡的眼-
离开梁卓怡的公寓,车开出了半山,容姐才敢长长叹息。
沈雾:“怡姐要重用我,你怎么叹气?”
容姐又是一声长叹。
“不一样的,这个林慧晴最讨厌的就是我们这些社团的人。而且她铁桶一个,刀枪不入,要是能拿下,怡姐还等到现在?”
沈雾:“试试嘛,不行的话,大不了继续回车行修车。”
容姐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对她低喊:“你以为这是玩游戏啊?GAMEOVER了再来一局?你知不知怡姐怎么对loser的?上一个没完成任务的被丢到澳门当叠码仔,现在倒欠公司五百多万啊,这辈子就在赌场还钱了!”
沈雾陷入沉默。
如果被踢到澳门,想再回来就难了。
失败,意味着前期所有的准备和努力都会白费,“沈无”这个身份,以及她这张脸,将统统作废。
看沈雾一时没吭声,容姐烦得抓了抓头发,想说回去求求梁卓怡,说不定能让她回心转意,放小孩一马。
新人嘛,给她一些简单的任务很合理啊!
却听沈雾说:“难是难,完成了不就好了?”
容姐难以置信地看着副驾上非常无所谓的年轻人。
沈雾看上去不是随口一说,不是逞能,她眼里闪势在必得的光。
危险没让她害怕退怯,反而激发了她心里亢奋的赌徒特质。
是很危险,她将行走在钢索之上,一失足就会掉进万丈深渊,不仅自己会摔死,还会砸烂身下一直托举她的所有人。
但危机总是和机会并存。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也是距离上位最近的一步。
沈雾会被选中执行大案的卧底任务,不止是因为她是受害者,更因为她拥有卧底最需要的能力。
强悍,心细,胆大,能抓住所有转瞬即逝的机会。
这一步不是应该走,而是必须走。
她没有退缩的理由。
只要她变成重要的角色,就能取到最关键的证据。
想把和兴社连根拔起的时候,她会是最有力的那只手-
数日后。
司徒拔道,港安医院。
林慧晴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头有点痛。
坐进车里,拨打助理电话。
助理给她的回答不是她想听的,国外的专家最快也只能排到半年之后。
林慧晴:【半年?你知不知道下个月我可能就成孤儿了?】
助理被她这句话弄得没敢说话。
林慧晴揉了揉太阳穴,意识到自己拿助理出气很不礼貌,轻了声音说:【Sorry,我妈的病不太乐观,我只想快点约到专家。】
助理说:【老板,我会尽力联系别的专家。】
林慧晴已经听了太多相同的话,来自助理,来自亲戚朋友,来自各种合作伙伴,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她没心思多说,挂了电话后手指敲着方向盘。
意识到儿子还没给她回电话,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火,打过去,在国外的儿子没接,她压着火气发语音。
【外婆病了这么久,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她那么疼你,你还有没有良心?!】
骂完之后,头更痛了。
林慧晴吃了片止疼药,开车到车行。
一周前在路上很倒霉发生事故后,发动机就一直有点异响,去车行检查后还是有点问题。最近要解决的事很多,车不能再拖后腿。
林慧晴对车行老板说:“帮我彻底检查,不要让我再跑一趟了。”
老板笑着道歉,应下来,请她进去喝茶,让修车师傅去维修。
林慧晴看那个戴口罩的女师傅进到车里,皱了一下眉,说:“换个人。”
老板一口应下,说:“阿无,你去查别的车。”
戴着口罩低着头的沈雾,已经利落地把一个星期前偷偷装在车里的监听器取出来了,攥在手心里,走到后面的休息室。
坐沙发上吃雪糕的容姐正通过监控观察林慧晴。
看沈雾得意地抛起手里的窃听器,笑道:
“不去当扒手可惜你的天赋啦。”
沈雾一笑,嘴唇上的结痂差点又裂开,冷不丁地痛到她“嘶”一声。
容姐:“我之前就想说了,你这火是下不去了?上次给你抓的凉茶你有没有好好喝啊?回头让人再给你抓两副更劲的。”
沈雾耸耸肩,大小姐就喜欢在同一个地方虐待她,她能怎么办。
最近她和裴薄妍都很忙,不过发WhatsApp发得算频繁,就是聊天的内容在别人看起来可能匪夷所思。
C:【在干嘛?】
MO:【修车。】
两小时后,裴薄妍又发过来。
C:【在干嘛?】
MO:【送车。】
三小时后,裴薄妍又来一条。
C:【在干嘛?】
沈雾都觉得她手机是不是中了什么病毒,每过几个小时就来复制粘贴一下。
MO:【吃晚饭啊,你怎么不说你在干嘛?】
大小姐就没回了。
临睡前,又发来一条。
C:【在干嘛?】
沈雾:……
MO:【在想什么时候向你索要医药费。】
裴薄妍工作很忙,没有闲聊的习惯和时间,在【仙女驻凡大使馆】都是资深围观群众。她想要沟通任何事,都会用直接打电话这种效率最高的方式解决,说完就挂,闲聊并不在她的人生选项中。
沈雾是第一个让她想知道对方此时此刻处于什么状态的人,这才会鬼打墙一样发送一样的内容过来。
这次裴薄妍有了别的话说。
C:【?】
装傻是吧?
沈雾发了一张自己嘴唇的结痂给她,意思是索要这里的医药费。
裴薄妍居然就没回她了。
沈雾憋了一口气,直到第二天早上吃面的时候,那个赖了一晚上回复的“C”才像刚睡醒,回复她。
C:【哦。】
沈雾:??
就一个“哦”?
把满脑子的问号打了两个送给裴薄妍。
收到沈雾回复的裴薄妍正走在地处中环的公司走廊上。
身后是湛蓝的天际和白云,她拿手机看到那两个真情实意的问号,嘴角在阳光中上扬。
对面下属走过来,裴薄妍立刻收起笑容,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次车彻底修好了,林慧晴却总疑神疑鬼,感觉自己被窥听。
拐到更远的一家老熟人的车行,让对方全面检查。
老熟人从车底钻出来,揪着被汗浸湿的衣服说:“没什么异常啊,是不是你最近压力太大,疑神疑鬼?”
林慧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也的确很累。
“大概吧,多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老熟人说:“阿姨的病怎么样了?”
林慧晴沮丧地摇摇头,没有交谈的心思,开车离开。
心事重重的林慧晴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一辆毫无辨识度的银色丰田,开车的人正是沈雾。
之后几天,沈雾的座驾从银色丰田换成了本田fit,日产Caravan,比亚迪,特斯拉……全都是港岛最最普通的街车。
她的跟踪技术是在多年卧底实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纯熟,林慧晴完全没有发现她。
开车到深水埗的旧厂厂区,林慧晴没有下车,远远看着荒草丛生里突兀的一座自建寮屋。
沈雾的车停在隐蔽之处,也看向寮屋。
经过这几日的调查、监听和跟踪,沈雾知道,寮屋住的是这片旧厂区最后的钉子户,也是林慧晴的心病。
林慧晴想开发这块地皮,一直想把屋主弄走。
可惜屋主陈老伯是个死心眼,每回来都碰一鼻子灰。
林慧晴冷眼看着几位穿西装的男女走到寮屋门口,他们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果篮,果篮最上面放着个厚厚的信封。
敲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只浑浊且充满警惕的苍老眼睛。
西装男女们不情不愿地挤出笑容,提高果篮,让明显装了不少钞票的信封更醒目点。
“刘伯,我们替会长来探望您……”
刘伯看了眼信封,突然暴躁道:“我说了多少次,我不会搬!”
西装男提着讨好的笑容说:“先让我们进去,好好谈一谈嘛。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们都会尽量……”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重重关上。
西装男女的鼻梁险些被门撞断,再一次吃了闭门羹,灰头土脸地走到林慧晴车边,低声说:“老板,老头肯定看到信封了,这次的数额可是上回的三倍,还是不开门啊。”
林慧晴眼里一抹鄙夷的冰冷,“还在待价而沽,贪得无厌。”
思考片刻,林慧晴说:“有空‘请’刘伯的女儿回港看看他,父女两很久没团聚了吧?”
在“请”字上下了重音。
西装男女不可能听不懂林慧晴的言下之意。
想用刘伯的女儿来威胁他。
这种事他们可以做,但不光彩,还会涉险恐吓,是犯法的。
人家要是真的报警,老板也只会一问三不知,让他们去当替死鬼。
林慧晴读出了他们脸上的难色,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越走越偏。
父亲留下的遗嘱和这块老厂房地皮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母亲的病又折磨了她很多年。
林慧晴在这一刻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生下来这么多年一直在还债,还这对夫妻刻在她身上的债。
身心俱疲,没再多说,开车离开。
西装男女压力也很大,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抽烟,轻声抱怨刘伯这老不死的怎么就死心眼不搬走,给他的钱够他住最顶级的养老院住到死了。
一墙之隔,沈雾双手抄在口袋里,无声地听完他们的对话,回家。
从裴薄妍送她的衣服里挑了一身格外贤良淑德的裙子,又戴了一副和梁卓怡一模一样的金丝眼镜,背上包,对着镜子练习了一番可爱亲和的笑容-
刘伯正要煮饭,又听到敲门声。
好哇,还敢来。
刘伯拎着菜刀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口,叫嚣着:“都说了不搬,我不搬啊!再来烦我信不信把你们都砍死!”
门口安静了片刻,一个怯生生的陌生女声问:“请问,是阿姿的爸爸吗?”
听到女儿的名字,刘伯的暴躁压下去一点,问:“你是谁?”
沈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毫无威胁。
“阿姿爸爸,真的是你吗?太好了,我是阿姿的高中同学嘉敏啊。”
嘉敏这个名字在港岛非常普遍,沈雾借用容姐的名字一用,估计这位刘伯也记不得女儿同学里有没有这号人物。
刘伯没有开门,隔着门问她:“阿姿早就出国了,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啊?”
沈雾:“是这样的刘伯,我在理工大学读社会学,正在做一份关于港岛传统工业变迁与社区记忆的毕业报告。我的教授说报告想拿高分,不能只依靠书本和图书馆的档案,必须找到真正的活历史。阿姿跟我说过,您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是这个厂区最后,也是最完整的见证人。”
刘伯握菜刀的手松了松。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想好好完成我的毕业报告,就差这最关键的一环了。您能抽一点点时间跟我聊一聊吗?有些故事如果没人记录下来,可能就真的消失了。”
沈雾绞尽脑汁说完,眼前的门还是纹丝不动,安安静静。
暗暗咬唇,还能说点什么?
正在犹豫之时,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沈雾和穿着破烂背心,一身落魄的刘伯面对面。
第33章
自建寮屋很小,很破,和沈雾住的唐楼有一拼,不过被刘伯收拾得整洁,没有一点异味。
沈雾一进屋就感受到了刘伯是个非常珍视回忆的人。
无论是墙上还是桌上都放满了照片。
大多数都是他和过世的妻子,以及在海外生活的女儿的合影。
生活用品排列整齐,女儿阿姿的照片也按照年龄的增长排序。
看得出来刘伯不仅怀旧,性格也固执。
难怪是旧厂房最后一个钉子户。
沈雾很快地扫视完屋内的细节,坐到塑料椅子上。
刘伯家里就一个喝水用的搪瓷盅,从冰箱里给沈雾拿饮料喝。
沈雾道谢的同时,看搪瓷盅外表的漆早就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胚。
杯身上印着几个依稀可见的字:一九八九、优秀员工、以示奖励……
毫无疑问,刘伯非常看重这份荣誉。
这么说起来,刘伯展示的照片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就是他和老厂长林世荣的合影。
照片记录了刘伯的大半辈子。
年轻的时候有点诚惶诚恐地跟林世荣握手。人到中年,两个人穿着大背心一身的汗搂着对方的肩膀。白发斑斑,还在一同饮茶。
林世荣这位老上司仿佛是他们家的一员,也是刘伯生命中相当有分量的符号。
刘伯坐到沈雾面前,一本正经道:“妹妹仔,你要问什么,开始问吧。”
沈雾来之前认真做了准备,问的所有问题都问到刘伯的心上,问得他连连唏嘘。提到和林世荣的回忆,更是眼里泛着泪光。
“一九八九年,有次刮好大的台风,货仓漏水,他第一个冲进去搬原料,我递毛巾给他,他反过来骂我,黐线,先顾机器!那晚我和他修到凌晨三点多,他亲自去买的热蔗水。喏,就这张照片,身后的机器就是当时我们抢修回来的,省了三十万,一九八九年的三十万,妹妹仔,了不起啊。也就是那年,我得到了厂里的优秀员工。”
刘伯举起搪瓷盅,看着斑驳的痕迹,仿佛回到当年。
“从头到尾我只是在一边帮他的忙,打下手。修机器是他出的脑子和力气,到最后反倒给我了这个优秀员工。”
沈雾顺着他的话说:“那也是您和林老会长一起抢救回来的,您值得的。”
刘伯看向四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情绪渐渐变得激动。
“是啊,我值得的,我还救过林世荣的命。他承诺过我可以在这个屋子里住一辈子的,住到死!可我现在还没死,他的女儿就背信弃义,要把房子收回去了!房子是我和我老婆一起盖的,我女儿在这里出生,是我唯一的念想,我没有地方可以去的,我女儿也不管我,我要怎么办?去当流浪汉吗?不,不行,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沈雾在来之前,心里就对刘伯这个钉子户死活不搬的原因,有了想法和猜测。
跟刘伯对话的过程中,这个猜测得到了更为有力的证据支持。
她想起容姐跟她说的那句话。
阿婆今天能安稳睡在空调房里,不是靠哪个神仙开眼,是靠我容嘉敏靠这双拳头打出来的路!
沈雾对看着扭过头,生气到气喘吁吁的刘伯说:“刘伯,其实你想要的只是一份尊重,对吗?”
刘伯发红的眼睛转向她,双唇微颤着。
不像是在组织语言,像是受了委屈又倔强了半辈子,终于被人轻轻拍了拍后背。
……
林慧晴从病房出来时,看到一个穿着职业装,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坐在椅上,正在看着她。
一眼识破对方的来意,林慧晴厌倦道:“有什么事找我秘书约时间。”
说完扭头就要走。
“卓安发展承诺将投五百万港币升级社区的助老中心,捐十辆长者接送车。”
沈雾看着林慧晴的后背,不说废话。
“除此之外,旧厂房的钉子户也会帮林女士搞定。”
卓安发展就是梁卓怡的公司。
林慧晴回眸冷笑,“最近在暗中跟踪调查我的人就是你?”
沈雾没回答她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站起身,递给她一个透明文件夹。
“还有一份为林女士量身定做的私人礼物。”
林慧晴一开始没接,低眸随意扫了眼文件上的字,瞳孔微微张大。
再抬头看眼前这个高挑的年轻女孩时,高傲的神色已经收敛了不少,重新审视对方。
“你是怎么约到的?”
沈雾帮她约到了母亲急需的国外专家,这是眼下对她而言最最具有吸引力的事。
沈雾说了句港岛话:“鸡髀打人牙骹软,银纸塞路鬼睇门(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有钱能使鬼推磨)。林女士能一票定乾坤,我自然也有自己生存的门道。”
林慧晴拿过文件夹,转身去打电话。
三分钟后,确定预约的真实性后走回来。
“你刚才说,你还能解决刘伯?”
沈雾:“他可以搬走,但有条件。”
林慧晴哂笑着,警惕地盯着沈雾:“我就知道。他开了什么价?”
沈雾神色冷了几分。
“林女士您恐怕误会了,他没有提钱的事,他要的只是尊重,以及一个容得下他回忆的地方。”
林慧晴有记忆以来,父亲林世荣的事业蒸蒸日上,家庭富足,她一步步踏着天梯走向更高的云端,接触的都是商业精英,琢磨的都是名誉利益。看多了人性贪婪,从一开始就把刘伯当成了想要从她身上榨出更多金钱的卑鄙小人。
她一心想要用钱砸低刘伯的脑袋,让他妥协,从来没想过刘伯需要的从来不是钱。
沈雾慢条斯理缓缓说着:
“我提议邀请陈伯等几位资深老员工,担任基金会旗下工厂历史档案馆的荣誉顾问。在老人院里档案馆内设立一个纪念角,展出您的父亲林世荣和旧工厂的老员工们共同拼搏的回忆,由陈伯亲自负责讲解,将他们的记忆和故事变成有价值的,能被尊重的活历史。基金会最好也为他提供老人院的终身居住权。那里无论是环境、设施还是医疗支持,都远胜于现在的危房。这不是补偿,是对他贡献的聘任回报。我这么说,他很乐意接受。”
听完她的话,林慧晴都气笑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会长,倒是会拿我的基金会做人情。”
沈雾轻松道:“我还提前向他承诺,会由林女士您亲自出面,以晚辈和旧主之女的身份,恳切相邀。谎称您亲口跟我说,您父亲的事业需要有人向后辈讲述,那些旧厂房可以拆,但记忆不能丢。您需要他去新的地方,帮您和基金会守住这份最宝贵的回忆。住在危房实在太苦了,得给您机会代您的父亲,好好照顾他的晚年。”
林慧晴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恨不能用眼神把这个擅自做主,矮化她形象的小鬼千刀万剐。
“我的提议刘伯全部接受,他跟我承诺,一旦得到基金会的同意,他马上签搬迁合同。”沈雾进一步诱惑她,“这样一来,全港都会看到您对父辈情义的尊重与担当。相信我,这不是妥协示弱,是您对父亲事业更好的继承。基金会的声誉将得到极大提升,那块地的开发也将再无道德瑕疵。与此同时,您母亲的病将得到治疗,您也可以在家里睡个好觉。我们卓安发展的标书也准备好了。双赢,不,三赢的事情,林女士应该不会拒绝吧。”
林慧晴眼里燃着火光,“我很不喜欢你这种人,你们和兴社的人都该下地狱。”
沈雾面上毫无波澜,“彼此彼此。我也不喜欢林女士您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资本家。”
林慧晴:“你!”
沈雾柔和地笑道:“互相讨厌才能平等地坐在谈判桌上。话说回来,林女士就算再讨厌我,也不会讨厌港币,对吗?”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偏偏这个女人无论是强硬也好,利诱也罢,全都正好掐在林慧晴最痛最痒的点上。
林慧晴站在走廊上沉默着,病房里时不时传来她母亲的痛吟。
母亲是个非常要强的女人,林慧晴从没看见她哭,更没见过她讨饶。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现在躺在病床上,每日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喊疼,是让医生多打一支镇定,多给点吗啡。
林慧晴眼里灼着暗暗的火,那团火灼在沈雾身上,毫发未损。
“你不会不知道,我父亲留下遗嘱,不可以将这块地交给任何有社团背景的公司或个人。”
沈雾点点头,“海外空壳公司层层代持,查不到和兴社半个字。”
林家要的公共福利,她给。
林家的软肋,她也掐着。
对于这块地,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势在必得。
很久没有被拿捏的压迫感,还是被年纪小她许多的女人拿捏。
林慧晴望着沈雾的眼眸中锋锐逐渐消融。
“我明确告诉你,我讨厌你,讨厌和兴社,但不得不说,合作伙伴我宁愿选择你这样的人。”
最后半句话,让沈雾一直暗暗提在半空的心落了些回去。
林慧晴:“你叫什么名字?”
“沈无。”
“沈无,有没有兴趣到我身边做事?你现在的薪金我给双倍,不,三倍。”
沈雾站起身,林慧晴的目光渐渐上移。
沈雾:“多谢林女士抬爱。”
短短一句话,拒绝得很直接。
林慧晴也不为难她,只是用眼神仔仔细细地凝视她,试图记下她样貌的每个细节-
夕阳西下,天星小轮的汽笛声中,一群白鸽从梁卓怡身后飞起。
她看着沈雾披着漫天的晚霞走向她。
沈雾拿下林慧晴的事,梁卓怡已经知道了,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毫不掩饰的欣赏。
沈雾走到她身边,在风中点烟。
梁卓怡也从白瓷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想再摸打火机,想起打火机落在那个女人家里了。
沈雾要给她自己的打火机,梁卓怡没接,身子靠近,借着沈雾嘴中的那支烟点了火。
手掌拢着火,细长的烟头相触,火星渐渐点着梁卓怡的烟。
两人靠得很近,梁卓怡身上晚香玉的香味和烟里薄荷的气味,被风拂上沈雾鼻尖,让她鼻子发痒,忍着打喷嚏的冲动。
“比我想的还要能干。”
梁卓怡指尖沿着沈雾的衣领往里探。
沈雾没动,像根毫无感觉的竹子。
梁卓怡的指尖很软,热热的,从沈雾脖子肌肤和衣领的缝隙中擦过,看这不言不语的女人皮肤上战栗的小小鸡皮疙瘩,轻笑着揪了她的衣领,亮出LOGO。
“比我穿的都贵,裴小姐很疼你啊。”
沈雾还是没说话,这时候就有点默认的意思了。
卧底任务,除了调查取证,更是要和社团的人周旋。
这些罪犯行走在悬崖边缘,随时有可能丧命,最是谨慎,性情古怪多疑,心理上的博弈会发生在任何时刻,所以沈雾在来见她时已经做好了解释的准备。
能拿下林慧晴,沈雾调动了梁卓怡手中不少资源。
其他的都好说,只有一点难解释。
林慧晴母亲的专家会诊,这是梁卓怡也接触不到的海外顶尖医疗资源。
联系海外专家这件事,是陈家颖帮她办成的。
数日前,沈雾去找陈家颖请求帮忙的时候,陈家颖用“你真会异想天开”的表情看她。
陈家颖:“沈雾,我是你的上司,不是你许愿的神灯。”
沈雾眨眨眼,虔诚道:“Madam不是比神灯还厉害吗?”
陈家颖:……
没想到这死仔包还挺能屈能伸的。
当时陈家颖没再说什么,隔了几天叫沈雾到天台,把预约确定文件给她。
沈雾感谢她,陈家颖摆摆手说:“不用,职责所在。”
说起来轻松,其实陈家颖那几天火速写完了资源调动的申请,催着警司钟子欣做风险评估和审批,跑完了所有能跑的关系,终于以“沈无”的身份拿下了这位专家的预约。
沈雾很感激陈家颖,但路走通后,还得跟梁卓怡解释她的路是怎么走通的。
总不能说是自己出色的上司陈家颖高级督查搞定的。
今天来见梁卓怡,沈雾特意穿了裴薄妍送给她的衣服中最贵的一件。
梁卓怡这种精英范、穷讲究的人,必然知道这个品牌衣服的价格不是沈雾能负担得起的。
以她聪明的脑袋,不用说就能猜到是裴薄妍送的。
自然也会联想到,沈雾能约得到海外顶尖的医生,也是来自裴薄妍的帮助。
翻看衣领时果然提到了裴薄妍,沈雾笑笑,没多说。
梁卓怡也没追问医生的事,沈雾假装熟练地抽着烟,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远处,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不易察觉的地方。
车内,目睹沈雾和梁卓怡亲密画面的林慧晴放下望远镜,唇边浮起冷笑。
难怪这么能干,原来是梁卓怡养的小情人。
愤懑,但也没办法。
这块地,终究是落入梁卓怡口中-
三天后,沈雾收到林慧晴的邀请,到都爹利街参加一场酒会。
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招牌的厚重木门前,耳戴通讯器的安保人员已经得到林慧晴的通知,体贴地为沈雾拉开木门,用英语说“祝您今晚愉快”。
走入门内,这是个东方雅致与西方现代感完美融合的空间,墙上挂着看不懂的当代艺术画作,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沉香与威士忌的酒味交杂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空间很大,三面玻璃窗外是中环夜景,场内人不少,但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几声低笑,在场的所有人都保持着“上流社会”应有的涵养。
穿着一身当季奢牌高定长裙的沈雾不禁感激裴薄妍。
要不是她,今晚的自己恐怕得穿着衬衣牛仔裤出现在这种场合。
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沈雾脸上。
沈雾这张年轻漂亮的陌生面孔只在他们眼里逗留了很短时间,微微淡笑,并没有想上来结交她的兴致,保持着涵养很快转开眼。
林慧晴看到了沈雾,一边从人群中走过来,一边还隔空向某人举杯微笑。
像无意间走到沈雾身边,林慧晴低声道。
“沈小姐,看到那边穿灰色西装的王生了吗?”
林慧晴所指的王先生,是个梳着一丝不苟背头,五十出头的男人,看上去保养得非常好,袖扣是低调的贝母材质,从容自在,正在和一位女士攀谈。
“他是规划署的关键人物。旁边那位高个是李董事,这两个人在社区文化项目上有很大话语权。”
林慧晴轻抿着酒,“基金会是保留着一票否决权,但这块地的归属从来不是我们一家说的算。无论是王生还是李董,台面下都有自己养的‘马’。卓安发展得到了基金会的允许,只是拿到了赛马的资格。能不能真的赢下你要的一切,还得看未来的正式会议上,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方案,是否能够打动所有人。”
林慧晴拍拍沈雾的肩膀,“了解他们的喜好,知道他们会为什么趋之若鹜,又会为什么屈服,是你能不能讨好梁卓怡,一举上位的关键。”
直接点出背后的梁卓怡,以及沈雾最有可能的心态,是林慧晴不甘被一个飞女拿捏的反击。
还有一点,林慧晴得说服得了旁人。
慈善基金会的会长,握在手里许久不肯撒手的地皮,为什么能交给卓安发展?
林慧晴想让卓安发展的人看上去聪明,有实力,是凭借自己的本事中标,这样才能撇清她的偏颇之嫌,让人不往利益输送上想,明哲保身。
港岛各大圈层的话事人,都是在一场场酒会和沙龙间推杯换盏,交换着心知肚明眼色的利益共同体。
山顶道的豪宅和中环的办公楼,其实是同一个生态系统。
就像一山的老虎和守护果园的人,互相觉得对方是讨厌鬼,但又要靠对方才有肉可吃,有果可摘,有花可赏。
林慧晴说得在理。
只是,这个生态系统自成方圆,还要论资排辈,想硬闯进去很不容易。
今晚的沈雾穿着价值不菲的裙子,花了大价钱找的造型工作室,画了个千金妆,看上去和人群里光鲜亮丽的年轻富家女没什么区别。
偶尔有人来搭讪,对方问到她姓谁名谁,听到姓沈,再询问是不是造船大亨沈家的女儿,得到否定答案后,很快在礼貌的微笑中离开。
还有其他过来寒暄的,在得知她是卓安发展的工作人员后就没下文了。
无法和目标人物搭上话。
倒是打发了几位蠢蠢欲动,想猎艳的公子哥。
意兴阑珊地靠在沙发上喝酒。
多年来的卧底生活,让沈雾能够轻松拿捏底层人和亡命之徒的心态,对于怎么跟富豪周旋也有自己的方法。
偏偏上流社会虚情假意的那一套,她还差点火候。
林慧晴当然不会再当引荐她的人,公开场合跟她撇清关系都来不及。
该怎么得到王先生和李董事的联系方式?
如果继续让陈家颖帮她解决,不知道madam会不会觉得她没断奶,特别没用?
全场最一视同仁的只有端酒的侍应生。
这里的酒好喝还顺口,等沈雾脑子转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喝了好几杯。
是不是不小心喝多了点?
不然怎么好像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侧颜,一闪而过?
某个人的到来,让一直都安静到克制的环境像平湖被人投入一颗石子,荡起无法忽略的涟漪。
三四个人低语着从沈雾身边路过,兴奋地说“终于来了”。
沈雾的大脑被酒精弄得变迟钝了几秒,这几天一直在集中精力办事,此刻脑子像是找到了可以钻的空子,自行宕机休息。
在开小差的几秒钟时间里,沈雾大脑自动想到了裴薄妍,想到被裴薄妍拿走的那些衣服,也不知道被她丢去了什么地方。
出神的沈雾没发现,身后有个男人注意她有段时间了。
唐世昭单手抄在口袋里,手里捏着香槟杯,盯着沈雾的后脑勺,挪了好几步才看清,真的是她。
想到那天被砸车的窝囊气,唐世昭就一肚子火。
唐父为婚约解除的事训了他,又停了他公司职务不算,还让他低三下四去找Vincy道歉。
结果那个扑街,甩了他转头就找了个女的谈,还搞得人尽皆知,让他成圈子里的王八,一时间沦为众人的笑柄。
说起来,都是这个姓沈的修车工带来的晦气。
唐世昭对一旁的安保人员使了个眼色,安保走过来:
“唐少?”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这种级别的酒会让个修车工溜进来?得罪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你们的工作都别想要了。”唐世昭指着沈雾,“把她给我赶出去。”
安保点头:“好的好的,多谢唐少提醒。”
两个高大的安保走到沈雾面前,言语客气但态度很强硬地说:
“请问能看一下您的邀请函吗?”
林慧晴不想留下任何把柄,没有给沈雾邀请函,只是交代了大门口的安保放她进来。
显然,内场安保和门口的是两拨人。
沈雾还叠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轻晃着酒杯,冷着脸看到了不远处老神在在等着她出丑的唐世昭。
林慧晴在更远处,似乎想要接近什么人,听到这边的动静向沈雾投来一眼,唇边勾出一丝恶劣的看好戏的笑容。
沈雾思考着,是直接把林慧晴点出来,让她无法轻巧地置身事外,还是暂时离开?
可一旦离开,林慧晴就会立刻占据上风。
而且下次想要接近那些人,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有些人看上去坐着喝酒,依旧从容,其实心里八百个心眼子都要转到冒烟。
“什么事?”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人群中心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沈雾微微发怔。
目光穿过层层人影,看到坐在远处的裴薄妍。
裴薄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衣,里面白色的吊带,下身米色长裤。
被名流簇拥着的港岛第一千金,这一身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沈雾的私人衣服。
沈雾眼神有些发直。
那晚带走的衣服她没丢,穿在自己身上。
39港币一件的廉价衣服被裴薄妍穿上身,沾上她的气质,被她的气场覆盖,竟被重塑成了顶奢剪裁,身价翻了千倍有余。
沈雾有些出神地看着裴薄妍穿在最里面的吊带。
那是她睡觉时喜欢穿的小背心,此刻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另一个女人贴身穿着,有种难以言说的私密感,让她脸庞微微发热。
原来刚才引起骚动的人就是裴薄妍。
林慧晴暗中想要接近的也是她。
裴薄妍被一圈港岛话事人围着,原本低垂腻味的眉眼,在看到沈雾的那一刻,染上一层明亮。
看出来沈雾在被安保为难,裴薄妍手指轻勾。
过来。
裴薄妍向她发出暗示后,起身,率先走向无人的露台。
这个暗示如羽毛拂过沈雾的心尖,让她脊背僵直,唇上的那个伤口冒出密密的痒意。
她看着那道窈窕的身影翩然走向露台,在原地出神了几秒钟后,无视面前的两个安保,起身跟上去。
裴薄妍的暗示隐蔽,没几个人发现。
安保人员无措地看向唐世昭,唐世昭一改之前的气定神闲,变成了咬牙切齿。
裴薄妍,又是你!
林慧晴讶异的目光紧追着沈雾,听到身边有人低语。
“又一个不知死活想沾仙气的。”
“开盘吗?赌她能撑几秒不被Cecilia扔出来。”
“三秒都算多。”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沈雾还没被丢出来,露台的门依旧紧闭。
遮挡着所有人的窥探和好奇,留下满室躁动不安的猜忌。
第34章
一门之隔的露台上,裴薄妍在微潮的夜风中回身。
中环的灯火铺在冷眸之中,璀璨的夜景对她而言也只是个背景板。
好几日不见,她的轮廓似乎被月光描绘过,勾勒出不可亵渎的神性,美得让人无法不心折。
裴薄妍竟还能变得更好看。
“你怎么会在这?”裴薄妍问沈雾。
“来办事。”
沈雾知道说谎没有意义,骗不了裴薄妍,不如直接说实话。她看着包裹对方身体属于自己的衬衫,地摊货,被它的新主人穿得清贵逼人。
“干嘛穿我衣服?”
裴薄妍这几天心血来潮,说不出是什么心态,经常穿沈雾的衣服出门。
去公司,去社交,去聚会。
那天邓雯雯看到她穿沈雾的衬衫,是平时完全不一样的风格,有点oversize样式,怪稀奇的。
“好好看。”邓雯雯好奇地坐到她身边,一直打量衬衣,“哪家设计师的新款啊,这么利落的极简风,咁鬼靓嘅(太漂亮了吧)!介绍给我啊!”
裴薄妍被她逗得嘴角微弯,正在用手机批阅一些文件,头也没抬,说:
“花老师的作品。”
“花老师?哪位花老师啊,时尚圈居然还有我不认识的大师?”
邓雯雯想了一圈也想不到哪位大师姓花。
忽然看到裴薄妍的衣服居然有LOGO,非常廉价的快销品牌,邓雯雯眼睛瞪大,立刻退避三舍。
“哗!花园街地摊货啊?花老师是这个花?不是吧Ceci姐姐,你每年花千万皮肤护理,现在穿地摊货?不怕过敏,皮肤烂掉啊?”
裴薄妍无所谓地说:“不会啊,穿了好多天了,好穿得很,轻便舒服。”
邓雯雯连连摇头,“完了,你被你那个妹妹仔洗脑了。堂堂港岛第一千金竟然沦落到穿跳楼价仲要买一送一嘅仓底货,你唔好同我讲听日要去挤地铁啊!”
邓雯雯再怎么口无遮拦,裴薄妍心里也毫无波澜,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好友。
到了衣服主人跟前,则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是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遇到沈雾。
悄悄穿她的衣服,被衣服的主人撞个正着这种事,换个人恐怕会尴尬到语无伦次,裴薄妍其实也有点脸热,不过她情绪向来稳定心理素质强,被沈雾问了,还能很淡定地反问:
“想穿就穿了,不行?”
“没……行啊。”
沈雾的脸藏在夜色中,她都没发现自己唇边漾起了不知名的笑意,单手撑在栏杆上,指尖不自觉愉快地轻点着。
“我以为你当垃圾丢了。”
衣服没丢,还穿着出席重要的酒会,让无数人看见。
太暧昧。
裴薄妍背着光,沈雾看不清她的表情。
风送来点点香味,像来自她的唇,她的身体。
……
林慧晴亲眼看到那个沈无跟着裴薄妍去了露台,在心里暗嘲这后生女野心可大,胆子更大,跟她争锋互相拿捏就算了,居然敢招惹这位。
旁边人投注,赌她三秒被丢出来的时候,林慧晴也是这么想的。
这沈无是有点聪明劲,但敢越过裴薄妍的底线,裴薄妍不可能给她任何拿捏的机会。
要是再使小聪明,明天就有可能被赶出港岛。
等着看沈无的笑话,结果半天了,沈无也没被赶出来。
露台的门紧闭,没有任何声响,窥不到一丝痕迹,全世界都不知道里面正发生着什么。
林慧晴有点不安。
她在和裴薄妍谈什么,难道她们认识?
居然能搭上裴薄妍这根线?
裴薄妍挑选合作伙伴是非常谨慎的,裴家比福泽基金会还要忌讳社团的人,沈无能用什么撬开裴薄妍的防备?
露台的风有点急,却吹不散正接吻的两个女人唇齿间的缠绵。
其实沈雾今天过来完全是为了完成任务,没想做这种事。
可裴薄妍站在灯火之中,散发着蛊惑她的香,不知怎么双唇就像找到了最适合的温软之地。
温软之地也非常迎合,柔软的唇从唇面紧贴至唇缝相抵,从浅尝慢慢变成了深吮。
没灯的空间中,细碎的水声融入了风里。
裴薄妍长发掀动,脖颈间散出热热的潮意,独一无二的香味更浓。
沈雾吻得后脊有一团火在往深处烧,头皮麻酥酥的,越吻越热,越吻越深。
裴薄妍很克制,一如既往的自持,但很明显也非常有感觉,交缠在一起的唇轻轻颤着,被沈雾扶住的腰下皮肤隔着衣服透出软烫的热度。
她有点站不住,轻轻拉住沈雾的衣角维持着平衡,唇舌任沈雾侵占,多深都容她胡来。
沈雾本来冷静理性的大脑,在深吻间开始咕咚咕咚冒出即将沸腾的气泡,手掌什么时候从只贴在裴薄妍的腰侧,变成控制不住揉弄她,手的主人自己都没发现。
腰好敏感,裴薄妍被揉得身体滚烫,后背起一层酥酥麻麻的战栗,呼吸一点点加重,眉心也不知是痛苦还是舒服地微微蹙起。
手还不满足,从腰侧沿着曼妙的曲线往上揉,揉到温玉般的脖颈,皮肤薄得像纸,白嫩柔滑,其实没怎么用力,就轻易在金贵的皮肤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痕。
裴薄妍呼吸越来越热,节奏更加紧绷低沉,口还被沈雾占据着,眼睫像受不住般轻颤。
那只掌握了她体温的手沿着漂亮纤长的脖颈上移,摁住裴薄妍的耳垂,指节路过,无意间拨弄,弄得弯折。
细小的电流从那一小块软肉中流进心里,麻酥酥地刺了一下裴薄妍的心尖。
裴薄妍被弄得喉咙里隐隐传出耐不住的细吟。
原来除了腰,耳朵也敏感得要命。
沈雾能清晰地感觉到,裴薄妍的耳垂在自己的触碰下很快给出了反应,屈服似的变得很热、很软。
忍不住一再屈折它,揉捏它。
身子的力气都被沈雾玩似的手法抽得一干二净,快站不住,却没阻止沈雾在她身上胡乱点火,双臂情不自禁勾住沈雾的脖子。
要不是屋中忽然传来人声,可能真会在这里擦枪走火。
人声其实并不大,只是乍然传入裴薄妍的耳朵里,轻轻一震,让她清醒过来。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半公开场合和一个飞女接吻,还被她揉耳朵,实在离谱。
推了推沈雾,想让她放开自己。
沈雾脑子正吻得滚烫,没接收到她的信号,吻不仅还在持续,还吻得更深,勾着裴薄妍的舌,要摄取更多她的香味。
裴薄妍感觉人声就在门口徘徊,甚至听到细微的开门声。
生怕被人撞见自己被一个飞女搂在怀里,吻得双唇张开到很羞耻的角度,耳垂还被肆意弄着。这份担忧刺激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某个地方有异样又陌生的潮湿。
感受到自己身体奇怪的变化,裴薄妍立刻扣住沈雾的下巴,把她脸分开,非常残忍强硬地结束了热吻。
唇上空了手里空了,怀里也空了,沈雾眼神还迷离着,眨了眨,半天才回神,胸口不断起伏,有些委屈地看着眼前人。
裴薄妍从脸红到脖子,被沈雾握在指尖揉的耳垂滴血一样的红,眼神也涣散得很,强迫自己回神,警惕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没人敢进来,她知道的,大概是做贼心虚,放大了外面的动静。
现在仔细听,就是路过的声音,门锁得好好的。
稍微松了一口气,只是裴薄妍心口还一跳一跳的,后颈都是汗。
沈雾看她的反应也明白了,原来是担心有人进来。
自己发红的唇面上还亮晶晶的,看裴薄妍的嘴被她不得章法的吻弄得乱糟糟,先去帮裴薄妍轻擦唇面。
裴薄妍没动,就让她拭。
已经很肿了,不太会接吻的人刚才在这里任性妄为,唇瓣下方被她咬出了齿痕。
指腹轻轻点过裴薄妍的唇,生怕会弄痛她。
偷偷看一眼裴薄妍的脸,没什么表情,眉眼都很平静,应该没怎么生气吧……
刚才她不是故意没接收到裴薄妍喊停的信号。
她完全沉浸在接吻的感觉里,小小的耳垂是她揉过最可爱,手感最好的软肉,根本没意识到裴薄妍的担忧。
裴薄妍这个人,吻得那么热,居然也能说停就停……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永远都能保持理智的模样,让沈雾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不知道她彻底失序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裴薄妍也有无法自控,放任自己凌乱不堪的时候吗?
沈雾轻轻擦完,发现两人的唇色都融在一起,一会儿出去见人的时候肯定会被猜疑。
裴薄妍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口红,捏着沈雾的下巴,把她脸抬起。
油润的口红抹上她的唇,布满属于裴薄妍的颜色。
口红小心地掠过唇面上的伤口,沈雾还是疼得倒吸一口气。
裴薄妍:“疼么?这次我可没咬。”
其实不怎么疼,以前肋骨断的时候沈雾都能狂奔两公里追嫌犯。
可到了裴薄妍面前就是有点不像自己,受不了苦,居然连这么一点点小疼痛都要发点声音出来。
沈雾问她:“怎么不咬?”
裴薄妍眼眸轻抬,“不咬你还不满意了?就喜欢被人咬?”
喜欢被你咬。
话到嘴边,好险,没说出口。
太像情侣间的调情了。
看沈雾欲言又止,脸庞发红,裴薄妍无声地笑,拎了拎沈雾的耳朵尖,轻轻晃着,似乎对刚才乖乖接吻的表现挺满意。
最近很忙,她好像没有不忙的时候,这场酒会裴薄妍本就是抱着来露个脸就走的想法。
以为注定是个枯燥的夜晚,没想到能遇见沈雾。
乏味的夜,注入了意料之外复杂的美妙滋味,连日来的疲倦不见踪影,很舒坦。
裴薄妍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对沈雾说:“你从那个门走。”
说完就转身接电话去了。
今晚港岛佳士得要拍卖著名的俄国女皇藏品,一枚工艺登峰造极的浮雕宝石胸针,整个珠宝设计界非常关注的神级作品。
裴薄妍一直在追踪这枚胸针的动向,终于等到卖家出手,她势在必得。
沈雾从侧边的门离开露台,回到大厅内。
大厅内的人已经少了一半,看一眼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分钟。
沈雾第一次知道,原来接吻也可以接这么长时间。
她出来的门很偏,几乎没人注意到她。
身边就是个酒台。
拿了一杯阿佩罗橙光。阿佩罗开胃酒加入普罗塞克起泡酒和苏打水,口味清爽,酒精度非常低,沈雾就当解渴的水喝。
一口气喝了三杯,沈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缺水。
林慧晴已经不见踪影,规划署的王生和李董事在二楼的包厢里。
李董手里拎着一瓶酒,对着正在抽雪茄的王生说着什么。
有个年轻男人走到门口,想进去拜访,被保镖冷脸拦住,强硬地驱离。
大厅内放着《Redemption》,节奏深邃,人声骚灵,沈雾坐在水泥灰贝壳椅上看着舞池里两两相邀,翩翩起舞。
去包厢的路,眼下有且只有一条。
硬币在沈雾修长的手指间滚动,被低低抛起,稳稳接住。
机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循环反复。
硬币每一次在空中划出想要逃离的弧线,之后又无可避免地坠回,被囚禁在掌心里。
能办得到的,只是利用裴薄妍而已。
沈雾直面自己的内心。
只是利用刚刚和她接完吻,对她温柔笑的人罢了。
在卧底这条路上,沈雾利用过很多人。
为了完成任务,她说过无数谎,从来没有负罪感。
因为她明白,自己走的这条路绝对正义。
当初为了接近裴薄妍,去游艇上当她模特的时候,唯一的目的不也是为了能有今天的机会吗?
沈雾告诉自己,你来港岛唯一的目的,是破案。
为了破案,你能做任何事-
裴薄妍在拍卖场厮杀向来凶狠,却从来不露面,拍卖行的人都认得她的代理人,猜得到这代理背后是位出手非常阔绰的大金主。
顺利拍得了胸针,明天就会送到她手中。
裴薄妍挂了电话,回到大厅时,看见了沈雾。
还没走?
是不是在等我?
今天这一身,倒是很适合坐她的摩托车。
但她穿裙子,怎么开?
沈雾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眼里是安静的,沉郁的。
那股清晰的压抑感直扑到裴薄妍心上,让她脚步微顿。
“上面那些人好像在开一瓶好酒,你不去吗?”
对视间,沈雾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裴薄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二楼的包厢。
包厢里几位富商正在吞云吐雾。
聪明人不用多说,一句话便能读懂全部心肠。
裴薄妍眼里期待的光渐渐黯淡。
沈雾目光没转向身边人,之前没理由就是觉得裴薄妍开心了,此刻,依旧没看裴薄妍,也没有任何对话,同样能感觉她周身的气场在变冷,变得冻人。
会直接离开吧,沈雾心想,或者在离开前生气地骂我,打我,讨厌我了,以后看到我就绕道。
是不是还会厌烦地觉得,一个替身而已,居然还妄图利用她,不自量力?
裴薄妍没说任何一个字,出乎意料,往二楼包厢的方向走。
沈雾怔了很短的瞬间,立刻起身跟上去。
裴薄妍走到包厢门口,保镖看到是她,犹豫了一下说:“裴小姐。”
包厢里的人听到保镖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安静。
王生亲自来开的门,看到门口站的是谁后,他严肃的脸上立刻荡出笑意。
“Cecilia,是你,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来来来,快请进。”
李董立刻让人打开窗户,把包厢内的烟味以最快捷高效的方式散开。
裴薄妍不说话,也没表情,走进去。
刚才对沈雾冷冷淡淡,甚至不愿意看一眼的男人,此刻讶异的目光转向裴薄妍亲自领来的女人身上,露出礼貌的笑容,客客气气说:
“沈小姐也请进。”
先前沈雾想认识王生,对方根本没给机会,半眼对视都无,没想到居然也知道她姓沈。面上高傲不凡,不屑和无名之辈为伍,心里也是在偷偷留意记下所有人的信息,并不是真的没在意。想到这种事,沈雾就觉得有点好笑。
既然打开了这扇门,沈雾也没什么好矜持,从容地自我介绍。
当然不会亮出和兴社的名头。
梁卓怡早就准备好了背景清白的海外空壳公司给林慧晴,以糊弄她老豆的在天之灵,顺便也给沈雾一个业务经理的头衔。
这些富商都是老江湖,一听沈雾的话就知道什么意思。
但她是裴薄妍带来的人,没人置喙。
裴薄妍全程没说半个字,坐在角落里看手机。
她不是个喜欢把刷手机当娱乐消遣的人。
起码在沈雾接触她的那几段时间里,很少看她玩手机。
先前WhatsApp的聊天也可以证明,她并没有智能手机依赖症。
眼下一反常态握着手机不放,隔绝了和周围所有的交流,让裴薄妍冷淡的气场更加恐怖。
沈雾脸上挂着笑,其实如坐针毡。
说到自己是从海外回来处理公司事务时,不知道是不是心虚,隐约听到身后裴薄妍的冷笑。
李董笑着看向角落里面无表情的裴薄妍,试探着问她俩的关系。
“哇,裴大小姐今日亲自押镖送人过来,这位妹妹仔分量不轻啊。”
这话半问裴薄妍半问沈雾,主要还是想裴薄妍能亲口解释一下两人的关系,他们也好揣摩着办事。
谁知裴薄妍还是不吭声,把沉默进行到底。
李董的目光移到沈雾脸庞上。
有女士在场,还是看上去非常年轻二十出头的女士,他俩没再喝酒,知道裴薄妍不喜欢任何烟味,雪茄也剪了,李董扣上烟灰盒时直接把话抛给了沈雾。
“还从来没见过Cecilia在社交场引荐谁,还真是疼沈小姐哦。之前没见过沈小姐,你和Cecilia是在海外结识的吗?看上去你比Cecilia小几岁,应该不是同学吧。”
问题真多。
沈雾腹诽了一句,脸上笑容不变,也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不满足对方的好奇心。
言语不详,总不容易出错。
沈雾笑道:“嗯,Ceci姐姐是挺照顾我的。”
听到这句话,裴薄妍终于抬起双眸,一道冷冷的目光射向沈雾脑袋。
茶里茶气。
裴薄妍微微眯起眼睛。
还Ceci姐姐是挺照顾我的……
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叫过姐姐,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叫过。
第一次听自己的名字从沈无嘴里说出来,竟是在回答别人的问题。
裴薄妍一走神,正在刷IG的手不小心给人点了赞。
裴薄妍:……
默默取消。
裴薄妍是在瞪沈雾,但从小被港媒追着拍,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会被大肆解读,她早练成了喜怒不行于色。
这冷冰冰瞪过去的一眼,在不熟悉她的人看来没有怒意,反而意味深长得很。
王生和李董事忽然同时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细节。
沈雾和裴薄妍唇色一样。
不是相近,是一模一样。
说轻了。
他俩暗中对视。
沈小姐说轻了,两人的关系肯定不止“挺照顾的”这么简单。
福至心灵,知道该怎么办了-
离开酒会,再次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依旧是那位安保人员为沈雾开门。
“祝您今晚愉快。”
还是那句英语。
这么简单的祝福都没能成真。
沈雾听到身后木门关闭的声音。
酒会里那些公式化的笑语,清脆的碰杯,笑容弧度夸张的奉承,此刻被过滤成一种沉闷遥远的嗡嗡声,从身后紧闭的大门透出来,更显出眼下的寂静入骨。
只有她和身后裴薄妍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
嗒。
嗒嗒。
嗒。
每次她们鞋跟的敲击声都错过,乱乱的,完全不在同一个节奏上。
灯罩里的灯,散发着过于老派的暖黄色光晕,一圈一圈努力地晕染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浑浊的光线自然照不亮夜幕,也照不透阴影。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两盏灯,一条空街,和两个一前一后,心事比夜色还重的女人。
沈雾今天是打车来的,这一身很不适合骑摩托。
她想,无论裴薄妍喜不喜欢,还是送她吧,就算被冷淡拒绝也要开这个口的。
没来得及说话,一辆加长版的劳斯莱斯古思特开到眼前。
还以为是谁的车,当她看到驾驶位上是裴薄妍的助理Aimee时,明白了。
大小姐怎么会只有一辆918。
裴薄妍上了车,Aimee看到又是这个沈雾,以为大小姐会跟她道个别,说晚安什么的才离开。
没想到裴薄妍上车后直接把车窗关起。
看Aimee还没开车,透过后视镜盯她。
Aimee马上利落地启动,载裴薄妍离开。
沈雾耷拉着脑袋,慢慢踱着步往外走。
意料之外,裴薄妍发信息来了。
沈雾眼眸雪亮,迅速点开。
【没有人可以一再利用我,你也不会有下一次的机会。】
沈雾:……
心上仿佛被人用力拧了一把,酸胀的感觉瞬间在胸腔里蔓延。
现在,这条空街上只剩一个心事重重的女人了。
沈雾自虐般一遍遍看这条信息。
车来车往,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什么时候走到主路上都不知道。
第35章
劳累一整天又喝了酒,本该很快入睡。
眼下却迟迟找不到睡意。
翻来覆去不知道到了几点,沈雾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梦里都没能梦到裴薄妍怨憎的眼。
感觉才刚刚睡下去就被手机吵醒。被迫醒来时脑袋嗡嗡作响,眼睛也酸胀得睁不开,摸来手机,看到是林慧晴的来电。
刚接通,就听见林慧晴怒不可遏的声音。
【我早就该知道,绝对不能和你们这些社会渣滓合作!!】
沈雾:……
一大早发什么疯?-
卓安发展办公室。
卓安发展是和兴社控股的公司之一,交给梁卓怡打理。
名字里带“卓”,梁卓怡的卓,很明显是A姐对她的奖赏。
执行董事梁卓怡坐在椅子上,双手捏着一根未点燃的女士烟,面对着窗外上环的蓝天白云,听身后的沈雾说黑仔城的人跑到洛杉矶找到林慧晴的儿子,设计一场仙人跳,拍下他大量的不雅照和视频,以此胁迫林慧晴。不仅要基金会交出西九龙旧厂地皮的开发权,更是索要未来项目公司20%的干股以做“合作的诚意”,不然就要在网上曝光她儿子的丑闻。
沈雾说完,倒眼辉骂道:“黑仔城是以和兴社的名义去勒索林慧晴的,现在林慧晴大为火光,以为我们和黑仔城是一家啊!”
坐在另一个沙发上的容姐也生气地接着骂:“黑仔城这个冚家铲,阿无这么能干,好不容易谈好了,他来横插一脚,分明是看我们进行得顺利,啃下这块硬骨头,怕A姐太满意,存心揽炒(同归于尽)!”
沈雾站在容姐身后,她还是个底层,当然没座位,也没说话。
听出容姐即便在骂黑仔城,也没忘了顺便在梁卓怡面前夸奖她,心想容姐真是够意思。
梁卓怡转回身,抬起手里的烟,看向沈雾。
沈雾已经越来越了解梁卓怡,走上前,帮她点烟。
梁卓怡坐着,沈雾站着弯下腰,烟点燃时,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梁卓怡那双桃花眼在一缕如丝的青烟后凝视着她,说:
“阿无,你去一趟洛杉矶,摆平这件事,给林会长一个交代。”
沈雾:“是。”
“阿敏和你一起去,我再拨几个能干的给你当帮手。做得漂亮点,注意安全。”
“好。”
从楼里出来,容姐和沈雾在后巷里抽烟。
容姐没出过国,这次要跟沈雾一起跑美国办事,有点兴奋,就是放心不下阿婆。
容姐愁眉苦脸地吞云吐雾,“丧狗他们睇个场都够呛,粗手粗脚的,更不可能照顾得好阿婆。”
沈雾把烟夹在指尖,假装抽了几口,没过鼻子没过肺,从嘴里吸进去再从嘴里吐出来。
“能把阿婆送去养老院暂时待几天吗?”
容姐晃着脑袋,“两年前我就送她去过,别家的老太婆是被坏心眼的护工欺负,她倒好,难伺候得要命,把人家护工的胳膊掐得一块紫一块红,被养老院退回来,不让住了。”
沈雾没想到阿婆看上去那么慈祥,攻击力和大鹅能一决高下。
沈雾帮阿婆说话:“得了老年痴呆,脾气会变得不好的。”
“是啊,她以前不这样。哎,没办法,还会哭,说敏敏不要她了。我怎么不要她了,我得赚钱啊,怎么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她。没钱在手,她都没机会去养老院掐人。”
沈雾想了想,说:“我去找个朋友问问看。”
容姐开心地“嚯”了声,捏捏沈雾的胳膊,“行啊,你找人我放心。以后你阿姐都要仰仗你啦。”
唐楼,天台。
陈家颖自从搬到唐楼,每晚都被搓麻将和吵架的声音骚扰,睡眠质量直线下降。
在听到沈雾请她想办法照顾容姐的阿婆时,黑眼圈上面发肿的眼睛都瞪圆了点。
陈家颖:“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给容嘉敏的外婆当保姆?”
沈雾把烧鹅,啤酒,以及各种零食饮料从购物袋里拿出来,摆满小桌,笑道:
“怎么能这么说呢,而且madam你也不适合真的露面。我是想说你能不能让其他的同事假装保姆,上门照看一下?我们也好去洛杉矶为梁卓怡办事。”
陈家颖:“所以不是让我当保姆,是让O记的其他同事去给社团成员的外婆当保姆。我就说你今天怎么买这么多吃的请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沈雾:“其他人我不放心嘛,madam你们O记其他同事肯定也像你一样可靠。而且,保护市民不是咱们做警察应尽的义务吗?”
她俩前段时间发现了天台这个私密的空间,就在陈家颖租的房子楼上。
平时没人上来,位置也比较高,不容易暴露,作为上线和卧底私密会面的场合非常合适。
不知谁在这遗弃了一张破桌子和旧沙发,陈家颖心灵手巧,把瘸腿的桌子修好,沙发消毒后擦得干干净净,有什么信息要和对方接头的时候,打个电话,天台见,非常方便。
陈家颖坐在沙发上,无语地瞪身边的沈雾。
“你倒是会指挥人。O记很忙的,港岛内大大小小的案件,还有跨国大案数不胜数,不只有这个案件要查。你知道上次你说要约国外那个顶尖医生,我和子欣姐跑了多少次,受了多少白眼吗?这样下去是不是整个O记都要为你打工了?”
沈雾毫不在乎陈家颖的指控,递给她筷子。
“都是为了破案嘛,madam你人美心善,吃点烧鹅消消气。这家烧鹅很红的,我排好久的队才买到。”
她知道陈家颖嘴硬心软,嘴上碎碎念,该帮她的半点不会怠慢。
陈家颖也是饿了,今天忙一整天,就早上在警署开会的时候喝了杯咖啡。
米饭配烧鹅入口,油脂和米香一瞬间安抚了她的饥肠辘辘,低血糖导致的暴躁的脾气也压下去了一些。
沈雾说的对,大家都是为了破案,而且她牺牲的比任何人都多。
陈家颖知道她不仅牺牲了在内地平稳升迁的安定生活,还要像仆人一样伺候裴家大小姐,必要的时候估计得献身。
自己不过就是再厚着脸皮去调动资源,再受人白眼罢了。
而且这烧鹅真的太好吃。
好会买。
陈家颖看着瘦,饭量真不小,吃完自己那盒米饭又扒了沈雾的一半,这才吃了个八分饱。
陈家颖有点不好意思,“你会不会不够吃?”
沈雾摇头,这半盒米饭给得心甘情愿。
半盒米饭换一个人情,她可半点都不亏。
喝着啤酒,下意识打开手机。
没有WhatsApp,没有SMS,没有那个只会复制粘贴的“在干嘛”-
来家里照顾阿婆的是两位年轻女孩,脾气好好又勤奋能干,说是某家家政公司员工,在家里试着帮了两天的忙,阿婆和容姐都很满意。
阿婆在自己家里待着,心情好点,没有要拧人的迹象。容姐唯一担心的就是两个年轻女孩是否靠得住。
沈雾:“放心吧,是我内地结交的干姐姐在港开的公司员工,肯定靠得住。”
容姐现在对沈雾是一百个放心,“那你说行就一定行了。”
解决阿婆的照顾问题,容姐和沈雾,又带了梁卓怡调给沈雾当手下的三男一女,一起前往洛杉矶-
鲤景湾,某顶层复式。
黑仔城不怎么品茶,平时就喝酒,不过家里客厅最醒目的位置还是摆了一整套繁复到夸张的功夫茶茶具。
此刻他边听手下回报在洛杉矶的事,一边缓慢地盘捻手里奇楠沉香手串。
十二颗深褐近墨的哑光珠子从他指腹下拨过,隐约透出暗金色的油线。
黑仔城哈哈大笑:“死基婆扑街扑到洛杉矶啊!同我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最后还不是被我截胡?”
身旁的头马立即躬身递火,笑道:“社团做事就是要够姜(够狠)!都像梁卓怡那样扮斯文,外面的人都要觉得我们和兴社是Hello Kitty,回头谁都能到我们和兴社头上踩一脚了。还是得城哥出马,什么谈判,什么标书,扮家家酒。就得用最强硬的手段让姓林的屈服。”
黑仔城耸肩摊手,“反正A姐向来只看重结果,只要我们帮A姐把这块地皮吃到嘴里,管它是用筷子还是刀叉,A姐都只会夸。可惜啊,我真想亲眼看看姓梁的死基婆气歪鼻子的模样。”
黑仔城倒霉多时,在和梁卓怡的竞争中落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下风,一口恶气卡在胸口,非常憋屈。
这次在背地里算计到了梁卓怡,终于找回了点脸面。
不然真要被她得到西九龙的地皮,跟福泽基金会合作,回头鲜货是她的,A姐面前第一红人也是她。等她当上坐馆,以这女人心狠手辣的性格,黑仔城只会死得非常难看。
黑仔城明白,绝对不能让她上位。
现在拿捏着林慧晴,心情好,黑仔城请手下出去吃海鲜。
坐在车里往饭店去,头顶传来一阵嗡嗡嗡旋翼巨大的轰鸣。
黑仔城打开车窗往上看,一架黑色的直升机在他上方,有意跟着他的车。
有个戴墨镜的女人坐在直升机上,开着舱门,从高处像看蚂蚁一样看着他。
黑仔城的小弟说:“城哥,那个人好像是死基婆手下的红人,姓沈。”
黑仔城也认出了沈雾,心里有不详的预感。
沈雾身边好像还坐着一个男孩。
沈雾拽着那男孩的衣领,把他拽到舱门边,让黑仔城看个清楚。
是林慧晴在洛杉矶的儿子。
黑仔城脸色大变,半个身子探出车外,气急败坏地指着直升机大喊:“喂——”
才喊了一个字,就听小弟叫道:“危险!”
要不是小弟眼疾手快把黑仔城拉回来,他脑袋会直接被交汇的车刮掉。
直升机升向高空,很快变成一个黑点。
黑仔城气喘吁吁地质问手下:“什么意思,为什么林慧晴儿子会落在她手里?!不是说林慧晴不答应我们的条件不放人吗?”
小弟们面面相觑,“这,不知道啊。洛杉矶那边没有消息啊。”
黑仔城一脚踢过去,“还不去问!”
小弟们:“是、是……”
直升机穿过港岛一栋栋积木般密集高耸的楼宇,降落在某高层楼顶的停机坪。
得到通知的林慧晴早就站在这里等待着。
梁卓怡也来了,她们两人没站在一起也没交谈,隔着微妙的距离。
直升机轰隆隆地下降。
还没停稳,沈雾就迈着大长腿跃下飞机。
林慧晴的儿子谭俊文一头染成金色的头发,被旋翼掀起的风刮得乱七八糟,担忧地看着地面。
舱门距离地面一米多,等到直升机彻底停稳了他也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以什么姿势下来才最安全,还在直升机里犹豫。
沈雾和容姐她们站在飞机下方看着他。
不会是要人抱他下来吧?
谭俊文撅着屁股小心翼翼地蠕动,终于从飞机上下来了,惊魂未定的时候看到林慧晴,立刻开心地跑过去。
“妈咪!”
刚跑到林慧晴面前,就被她一巴掌抽翻在地。
“啪”的一声极响,震得周围人表情都凝固了,林慧晴的手掌也被扇得发麻,火辣辣地痛着。
谭俊文捂着脸难以置信地从地上爬起来,妈咪从来没这样打过他,想质问,却发现妈咪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恐怖。
“妈咪,我才是受害者,你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
谭俊文不敢发脾气,只能软着声音抱怨,吸了吸鼻子,发现自己被扇出了鼻血。
林慧晴眼皮一跳一跳地看这个没用的儿子。
事到如今还在推卸责任。
“外婆病重,一直记挂着你,想见你一面。我给你打了那么多个电话你一个都没回。原来在干那种事。谭俊文,你才十七岁。”
林慧晴最后一点理智死死拽着即将崩盘的情绪,让她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疯。
谭俊文垂下头不语。
连最基本的担当都没有,林慧晴心如死灰,丈夫去世这些年她只一贯纵容儿子,没想到会把他养废。
“滚回家,我会帮你办理退学手续。没有我的准许不准出家门半步。”
那不是等于软禁?
谭俊文还想为自己开脱,却见声音克制到平静的母亲眼神像是能吃人。堵在嘴里的话还是没胆子说出口,只能在母亲助理的陪伴下下楼,坐车回家。
直升机的旋翼静止了,巨大的声响也平静下来,顶层只有港岛粘稠热风的呼啸声。
“我不会感激你。”
林慧晴没看任何人,只看向港岛的天际线。
“本来就是你们社团内斗,我们家是被牵连进来的受害者。”
沈雾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刚想开口,靠在另一侧栏杆边的梁卓怡道:“生意伙伴互惠互利,不用感激。只要林会长别言而无信,记得履行答应过我们的承诺就行。”
林慧晴听她生分地称呼自己为“林会长”,原本以为自己早就遗忘的那些床上欢愉忽然从记忆深处爆发,炸得她情绪一片猩红狼藉。
猛然回头,眼神如刀,刺向梁卓怡。
“言而无信的是谁,你知道。梁卓怡,你就是个人渣。”
梁卓怡半点不恼,优雅一笑,淡淡的烟从性感的红唇间弥漫。
“谢谢夸奖。”
林慧晴走了,梁卓怡又慢悠悠地点了根烟。
沈雾和容姐对视一眼。
什么情况啊,这两位感觉话里有话,是旧相识?还是积怨已久的那种旧相识。
难怪这件事梁卓怡自己不出马,是给沈雾的考验,也是她自己出面不太方便吧……
看沈雾和容姐她们都只看着她不敢说话,梁卓怡笑了笑说:“怎么都愣着,喜欢在这吹风?”
容姐:“这不是等着怡姐发话么。”
梁卓怡:“照片和视频都带回来了吗?”
容姐:“都带回来了,怡姐,这次多亏了阿无的计划,不仅顺利带回了谭俊文的照片和视频,还顺手把黑仔城洛杉矶的保险库给端了。现金、账本、所有的货,全给他搬空!黑仔城想黑我们,最后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关系到谭俊文名誉的东西现在落在梁卓怡手里,不怕林慧晴再反悔。
梁卓怡夸奖道:“做得好,大家辛苦了,今晚我请客,去Glow随便吃,随便喝。最重要的是给我mo姐登基开party啊。”
Mo姐?谁?
沈雾还在发愣,被容姐搂了肩膀。
容姐喜上眉梢,比自己埃夸还开心。
“Shum Mo,你自己写在摩托车头盔上的名字,mo姐不就是你?”
梁卓怡:“阿无,这盘棋下得漂亮,没让我失望,以后你和阿琨一样,是我最得力的红棍。”
红棍,是道上的黑话,和兴社各位话事人手里最重要的牌之一。只有身手好和执行力强的人能担任,是行动组织者,也是高级打手。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底层没有姓名的四九仔,是梁卓怡的左右手。
梁卓怡拿出一张卡,让沈雾过来。
沈雾在周围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到梁卓怡面前,梁卓怡亲自将卡塞到她上衣口袋里。
“你的奖励。”
沈雾:“怡姐,这是我应该做的,我……”
梁卓怡拍拍她的脸,不让她推辞,笑着指天。
“不贵,你应得的。跟着我梁卓怡从来不只是风里来雨里去,你为我搏命,我给你奖励,带着你踩着金砖铺的路往山顶走。”
容姐在一旁小声提示,让她快点收下大家姐的一番好意。
沈雾又一次道谢,收下了。
终于通过了梁卓怡的考验,不用去澳门当叠码仔了。
连日奔波和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松了口气的同时,身体被海浪般的疲倦席卷,抽干了精力,根本不想去登基开趴,只想回家睡觉。
但梁卓怡给她面子,她不可能不露脸,晚上还是跟着去了Glow。
夜里,梁卓怡包下Glow最豪的包厢,点六位数的酒,整个湾仔的烂仔飞女都来mo姐这里拜山头。
容姐和倒眼辉都来给她敬酒,以后平起平坐,互相扶持。
梁卓怡让他们喊人,一大群人在包厢里喊“mo姐”喊得整天响,刺得沈雾耳膜都发痛。
今晚的酒不太好躲,沈雾喝了几杯,没醉,她酒量其实很好,就是上脸快,脸上发红看着就像不胜酒力。
梁卓怡轻轻搂着她的肩把她往身后护,笑着警告这些想趁乱起哄的人,不要趁机欺负mo姐,要喝自己去喝。
有梁卓怡帮忙挡酒,没人敢闹,就过来说我干杯mo姐随意,加个好友方便联系。
沈雾坐在沙发上,脑袋上顶着容姐给她戴上去的小皇冠,不知道从谁买的蛋糕里拆出来的小玩具,真有点登基的意思。
当上了湾仔话事人的红棍,意味着距离和兴社内部更近,距离A姐也更近。
这是这场漫长的卧底任务里非常重要的一步,她稳稳走到了,该开心才是。
也在笑,但心里有一块是空的。
是被人开凿后离去的空,灌着冷风,身边的人越多,寂寞感就越浓。
包厢的门推开,有个小弟在嘈杂的声音中喊道:“Mo姐!有个叫CC的人找你!”
沈雾以为自己听错了。
CC?Cecilia?裴薄妍?
一下子坐直,又觉得不太可能。
都不说裴薄妍这段时间根本没搭理过她,她在Glow出过事,心里阴影估计还没退,不会喜欢来这样的地方。
一面觉得不可能,一面又莫名产生了渴望。
叫CC的不是裴薄妍还能是谁呢,她又不认识别的C。
沈雾出包厢特意往身下看了眼,整理了衣服和头发,往嘴里丢了好几颗波子汽水味的喉糖,压一压裴薄妍肯定不喜欢的酒精味和烟味,快速往门口的方向走。
梁卓怡坐在某位新收的妹妹腿上喝酒,腰让人搂着,眼睛则是暗中追着沈雾的身影。
新加入和兴社的妹妹一头张扬的红发,靓爆镜,没想到第一次见到大家姐本人,大家姐就坐自己腿上,还让她抱,美艳性感得她心跳差点过载,弄得一张脸比脑袋还红,腿都不敢动,生怕让大家姐不满意了。
沈雾走向门口的过程中,在心里挑拣着该和裴薄妍说的话,一时心乱如麻,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兴冲冲脚步和飞起来的笑意。
推开门,看到眼前人,脚步急停,笑意坠机,莫名其妙。
“你系边个(你是谁)?”
眼前的少女穿着陌生的校服,扎着清纯的马尾,靓丽可爱,有点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少女一开口,凶巴巴的轻浮。
“哗,这就忘了我?亏我一直想着你啊。”
看沈雾还想不起来,她对沈雾伸出舌头。
“Cindy啊,记不记得?当初想和你舌吻,被你很没礼貌拒绝的那个喽。”
沈雾:……
原来是被容姐赶走的未成年学生妹。
都不认识,说第一句话就来索吻,到底是谁没礼貌?
所以,这个CC不是Cecilia的CC,是Cindy的CC。
沈雾恢复了冷漠,靠在门边,“有事?”
Cindy搭上她肩膀,暧昧地说:“听说你出息了,当大姐了,威风啊。喂,我取掉舌钉了,现在要不要跟我接吻?”
沈雾把她手撇开,耷拉着眼皮,问了她一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成绩排全级多少名?”
Cindy愣住,结巴着说:“就,至少也有前一百啊,怎么?”
“前一百?”沈雾摇摇头,“我是智性恋,不想和笨蛋接吻。什么时候你考了第一再来找我。”
说完对旁边的小弟说:“送她回家。”
小弟:“是,mo姐。”
不管Cindy“喂”得多大声,沈雾将包厢门关上,坐回去。
已经喝得有八分醉的梁卓怡摇摇晃晃地路过她,睨着她笑道:
“姐姐妹妹通杀?”
沈雾尴尬地提了提嘴角,回想刚才一心想着裴薄妍的自己可真像个白痴。
沈雾靠在角落,握着酒杯也没喝酒的兴致,光影打在身上,唱K吹水的噪音刮着耳膜,酒液在酒杯里摇摇晃晃,忽然明白了裴薄妍发给她一句句“在干嘛”时的心情。
此时此刻,她也想知道裴薄妍现在在哪里,做着什么-
某间私人会所中。
邓雯雯发现,从来不太爱搭理陌生人的裴薄妍,今晚的视线第三次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正要问是不是对她感兴趣的时候,裴大小姐破天荒主动对那女人说: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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