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裴薄妍看到周明澜,停下脚步,不想靠近。
周明澜一直都在为周家干脏活,生意场上更是为周家明争暗夺,手段残忍,绝非善类。
裴薄妍不喜欢周明澜,还有那个私生子周志豪,整个周家她都不想牵扯上任何关系。
所以每次在社交场合见到周明澜,她都会下意识远离。
实在避不了的时候,只保持基本的涵养,客套话也说得很潦草。
周明澜在和设计师聊港岛值得一逛的买手店,注意力已经移向裴薄妍和裴咏珊这边,视线从裴咏珊的脸庞上一扫而过,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姑姑。裴小姐。”
“裴小姐”是指裴薄妍,而“姑姑”是裴咏珊在港岛社交圈里的称呼。
裴咏珊在港岛的影响力不在裴振生之下,整个港岛都随了第一千金的辈分,跟着裴薄妍亲昵地这样称呼她,周明澜也是跟大队。
裴咏珊没什么感情地淡淡回应:“周女士。”
和周明澜目光擦过,一触即离,看上去对彼此都很冷淡,没有要多交谈的兴致。
裴薄妍知道裴家和周家在生意上一直有摩擦,作为港岛并驾齐驱的两大家族,各方面都不太对付。社交场合见到对方都是冷冷淡淡的样子。
周明澜端着酒杯离开,路过裴咏珊身边的时候,暗暗用手指蹭过她的掌心。
人群之中,最私密的接触。
裴咏珊像完全没察觉到这触碰,挽住侄女,和周明澜背向而行。
周明澜张开五指,从上往下扣着香槟杯的杯口,随意拎着,眼神有些发直。
直到看到迎面过来的周志豪。
周志豪刘海遮着额头,整个人看上去戾气沉沉,见到周明澜心里有火,又畏惧地不敢看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同他认识的何少爷勾肩搭背。看似轻松的闲聊,实则暗暗往回看,想确定周明澜走了没有。
何少看他弄了个厚刘海,笑他丑,抬手拨了一下,结果看到额头上有个骇人的伤口。
“别乱动!”周志豪立刻把头发盖回来,重新遮住。
何少:“周少,这是怎么了,跟谁打架了?”
周志豪满不在乎说:“喝多了,不小心磕到了,没事。”
其实是周明澜打的。
这疯女人,查到他偷拿了她的货,居然把他关到办公司里用高尔夫球杆打伤了他的脑袋,警告他不要再动那批货,不然会替父亲教他怎么做人。
周志豪当然不服气,为什么周家的保镖全都听周明澜的,明明父亲从来不叫她参加周家家宴,她还在这狐假虎威?
他周志豪是私生子没错,周明澜更是连周家的血统都没有。
一个从儿童院收养的孤女,凭什么对他颐指气使?还敢打他?
这周明澜太邪性,不分青红皂白下手又重。周志豪去跟父亲告状,父亲看到他头上的伤口,反而让他安分点。
周志豪一肚子怨气,纠集了一帮花了不少钱养的烂仔,想找找周明澜晦气,给她教训。
忽然听说钟俊辉死了,出海钓鱼意外淹死的。
想要报复的心思立刻哑火。
他知道,钟俊辉根本不喜欢钓鱼,怎么会出海钓鱼淹死?
第一时间想到周明澜这个疯女人。
钟俊辉的死会不会不是意外?是被周明澜给……
钟家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这种事她都敢做?
周志豪担惊受怕了一段时间,夜里都睡不好,总做周明澜把他捆了丢海里淹死的噩梦。
一周过去,周明澜没对他下手,有父亲在场的时候还客气地和他喝酒,周志豪知道自己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了。
命保下来,货是再也不敢动,今天晚宴看到周明澜半声不敢吭直接绕道走。
周明澜应该离开了宴会厅,周志豪松了口气。
另一边,裴薄妍和设计师聊完,发现姑姑不见了。
WhatsApp姑姑,姑姑说她有点累,先走了-
在深水湾当模特赚的十万,和三十万港币一吻的费用,沈雾如实在电话里报告给陈家颖。
陈家颖听完天价一吻的过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说要同上级汇报。
过了一天,沈雾今天休息,早上刚吃完饭就听到有人敲门。
“外卖。”屋外的人说。
沈雾听到这活力充沛的熟悉声音,打开门,看到穿着粉红色熊猫Logo背心,标准外卖员打扮的陈家颖。
陈家颖:“你好,你的外卖。”
沈雾说着“谢谢”,接过。
陈家颖:“那四十万你汇回内地,给沈无重病的妹妹,做戏就要做到底。”
说完就走了。
卧底这个身份之所以到处打工赚钱,是为了给妹妹治病。
那个妹妹是活生生存在的,沈雾见过,相处过,对方的确得了不治之症,不会立刻有生命危险,就是非常烧钱。汇钱的账号和流水都有,谁查都不会查出问题。
沈雾把钱转到“妹妹”的账号。
“妹妹”还给她发微信,说谢谢姐姐,在港岛别太辛苦,又发了自己吃饭乖乖吃饭的照片。
这个妹妹和沈雾长得真有点像,内陆警方做事一向谨慎。
沈雾回她,乖,下次放假回家看你。
一来一往,就好像她真的还有家人。
内心在某个时刻得到了一点点的满足,很快又像气球瘪下去。
是假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和这个“妹妹”没有一起长大的真实回忆。
沈雾拥有的,只有一摞必须记在脑子里的设定。
全都是虚构的文字-
之后的一长段时间,沈雾没有再收到裴薄妍的信息。
要不是通讯记录还在手机里,和裴薄妍的相遇都像是自导自演出来的幻觉。
她是想接近裴薄妍,却不想发展到变成对方的玩物。
而且以裴薄妍的性格,先前对她有兴趣,多半是因为她够冷,不把众星捧月的港岛千金当回事。
现在裴薄妍切断了两人的联系,沈雾主动去找她,可能会惹她反感,适得其反。
拉开了距离,沈雾也能冷静冷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和兴社的调查中。
烂仔们的精力格外好,白天在胡混,晚上就在颓档狂吹水。
沈雾的确如容姐承诺过的,开始独自送货。
一周会开小货车给Glow送两次货。
她找机会查看过,都些走私的东西,暗暗记下线索,可以交给陈家颖,看看能不能从海关那边得到更多的线索。
送完货,就去颓档。
容姐基本上每晚都会来。
骂骂小弟,看看有没有再惹未成年,又教训他们别炸街,不然怎么死在路上的都不知道。
训完了最后也是她结账,需要罩场子就带人去罩着,不需要就各回各家。
可以说容姐把一位小头目该做的事都做了,兢兢业业,尽职尽责。
送鲜货的时间应该都在半夜。
沈雾会找借口送容姐回家,跟她到底,观察她今晚去不去送货。
搞得容姐以为她对自己生出什么奇怪的“雏鸟情节”,别别扭扭用蹩脚的普通话说自己是根筷子,意思她是直的。
沈雾无语得很,只好改成暗中跟着。
和陈家颖沟通过,如果有动静,会立刻通知她,希望她所在的O记联合相关部门,在路上设立临时检查点,抽查容嘉敏的冻柜车。这样能看似自然地查到鲜货到底是什么。
唯一有点麻烦的是,如果梁卓怡丢了这批货,说不定会被A姐责罚,成为A姐左膀右臂的机会可能失之交臂。作为梁卓怡手下的手下,沈雾更难接近和兴社的核心。
不过,如果鲜货真的能成为打击和兴社的致命证据,沈雾的卧底行动可能会立刻进入尾声,也就不需要梁卓怡这条线了。
换句话说,鲜货如果无足轻重,梁卓怡的过错也就相对不那么严重,被惩罚的力度未必有多大,最后或许也只是认个倒霉。毕竟违法的事都是高风险,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那么沈雾就还有机会继续往上走。
心里有了抉择,就差容嘉敏再次送货这个契机。
整整两个星期,沈雾每晚都会在容姐家楼下蹲点,熬得黑眼圈吓人,没睡好,整个人都瘦了,还没蹲到她再去送鲜货。
沈雾想,要么是这鲜货珍贵,难以获得,所以运送频率低。要么就是容姐去送了,只是改变时间,不再是晚上去,白天没空来蹲点的自己已经错过时机,白熬夜了。
当警察得胆大心细,有耐心,卧底工作更是。
有些卧底十年都未必能完成任务,沈雾只是守了两周,没什么好丧气的。
到了第三周。
容姐早上下楼梯的时候一脚蹬空,扭伤左脚脚踝,肿得像猪蹄,鞋都穿不进去。夜里吹水的时候她趿拉着拖鞋,一瘸一拐走到颓档,埋怨地拿筷子指自己的脚,让大家看她有多倒霉。
容姐:“我今晚还怎么开车。”
沈雾剥着花生,听到她这句话,没立刻接。
丧狗:“今晚又要走马?”
走马,是道上的暗语,就是指送货。
容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丧狗:“跟怡姐哭一哭,让她自己去送咯。”
容姐:“你当怡姐是你啊,咁得闲(这么闲)!”
丧狗:“不然我替你去咯。”
容姐:“你渣车好似揸船咁,我惊你吻花阿Sir架爱车啊!(你开车像开船一样晃,我怕你亲花阿Sir的爱车啊!)”
丧狗曾经开社团的车撞上警车,让他成了好一段时间的笑料。容姐又提这件事,丧狗“嘁”一声,不屑地喝酒。
有丧狗在前面铺垫,沈雾看似自然地再开口:“我去?”
容姐拍拍沈雾的腿,说:“知道你为阿姐着想,要18号驾照的,你不行。”
18号驾照是港岛开中型及重型货车的驾照,之前送鲜货的冷柜车就是这类货车。
今晚果然要送鲜货。
“而且你别碰。”
容姐用力拍沈雾的手背,语重心长,时常挂在脸上戏谑的笑都消失了,很认真。
沈雾没说话,咬着吸管喝维他柠檬茶。
不到十二点容姐就要走了,沈雾和其他人也要离开。
沈雾打算偷偷跟着容姐,确认她行踪后报告给陈家颖。
容姐忽然说:“你们别走,丧狗,阿无,今晚要去旺角新场子睇场,你俩带人过去。叫上倒眼辉他们,都得去。”
照看新场子,通常得看到天亮结束营业。
容姐的语气不容置喙,沈雾如果找借口不去旺角,肯定会惹人怀疑。
难道上次跟踪暴露了?
应该不是,不然她活不到今天。
无论如何,要立刻联系陈家颖。
平时和陈家颖联系用的是家里的那台老式手机,平时不可能带在身上惹人怀疑。跟陈家颖碰面,也都是私下没有和兴社成员的时候。
眼下两个条件都不能满足,沈雾只能冒险用手里的手机联系陈家颖,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删除痕迹。
机会不能错过,否则下次还能不能等到,谁也不能确定。
容姐走了,沈雾说骑她摩托车去旺角,丧狗挑着一边眉毛说:
“哎,别,我们一齐坐Van仔(面包车)去。”
有事的时候不能单独行动,是规矩。
沈雾没再多说,和丧狗他们一起等了五分钟,上了一辆黑色面包车。
上车前,沈雾双手抄在上衣口袋里,暗中给陈家颖手机打电话,响了一下,立刻挂断。
如果是去办重要的事,肯定会全部没收手机。
不过现在是去看场子,容姐也没在,没人收手机,只要不是太明目张胆联络外界就不会被注意到。
上车后,沈雾坐到角落,在丧狗坐下来之前把通话记录删除。
她和陈家颖约定过很多暗号。
手机只响很短的时间,意味着今晚目标会行动。
陈家颖自然知道沈雾最近盯的目标是什么。
警务处总部大楼。
收到沈雾日常使用手机响一声的提醒,正在加班的陈家颖立刻意识到“鲜货”终于出现了。
粉还挂在嘴边,陈家颖来不及吃,立即咬断,迅速打内线电话给顶头上司。
几秒钟后就得到行动授权,她马不停蹄联系交通控制中心,在上次容嘉敏送货的六个地点必经之路上设置路障,排查所有车辆,重点锁定白色冻柜车。
【车牌依旧有可能是套牌,有可能和上次号牌不同,车型也未必相同,通过送货司机来分辨。司机三十四岁女性,姓名容嘉敏,特征是梳脏辫,烟熏妆,具体资料马上同步。】
挂了交通控制中心的电话,陈家颖一边抓起椅背上的战术背心往外大步走,一边按下手机预设的快速拨号键3,拨通港岛海关电话。
【吴sir,我是O记的陈家颖。大生意,冻柜车,内容不明,需要你派最 expert(专业)的人即刻去现场开箱。六个位置我发给你。对,六个!】
挂断和海关的电话,陈家颖已经上了警车,对身后的下属说:
“通知入境处standby!”
“Yes!Madam!”
陈家颖的布局有条不紊极其迅速。
与此同时,沈雾和丧狗等人到了旺角一家新开的夜店,跟湾仔另一个小头目倒眼辉一行人碰头。
沈雾走在人群最后方,看倒眼辉搂着夜店经理在场子里转,震耳欲聋的音乐撞得她耳膜刺痛。
不知道陈家颖那头有没有成功截到冷柜车。
沈雾暗中查看夜店各个出口,计划着极端情况下的脱身路线。
完全没想到会看到容姐。
容姐一瘸一拐从舞池另一头走过来,向丧狗他们挥手。
她怎么在这?
沈雾心底忽地一空,随后,后背猛地冒出无数细细密密的战栗感,额头被一层冷汗占据。
是陷阱。
一辆冻柜车行驶在西九龙公路上。
开车的女人扎着脏辫,烟熏妆,乍一看和容嘉敏非常像。
也只是像。
女人无所谓地嚼着口香糖,前方车流前进越来越慢,似乎有临检。
旺角夜店。
丧狗看到容姐,“咦”了声,很意外,问她:“你不是走马去了?”
容姐:“命好,没去。”
沈雾听不太出来容姐这句话里是不是意有所指。
当容姐看向她时,她立刻卸掉了脸上微微的紧绷神色。
看上去像什么也没发生,心跳却不受控地如擂鼓般狂震。
是试探的陷阱。
恐怕冻柜车出发了,但上面没装鲜货。
这是在试探社团内部有没有卧底。
如果突然遭遇临检,说明鲜货的线路已经被警方盯上。
不妙。
得立刻通知陈家颖计划有变,不然容姐说今晚要送鲜货时,现场就那么几个人,除了沈雾都是跟随她很久的小弟,用膝盖想都能猜出谁是卧底。
沈雾发潮的手摸到口袋里,想拨电话。
容姐忽然挽住她的胳膊说:“都去二楼VIP房喝酒,今晚就在这睇场。别喝太多,没事最好,有事得干活。”
沈雾:“……嗯。”
容姐看她抄口袋的动作笑道:“干嘛,扮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老板。”
沈雾只好把手拿出来。
沈雾跟着丧狗一群人上楼,容姐走在她身后。
不知为何,沈雾就是觉得容姐在后方全程紧盯她的动作。
现在不是打电话的好时机。
不知道容姐是不是已经猜到她是卧底,今晚有点反常。
到了VIP房,沈雾坐在中间的位置,左右都有人。
冷气很足,她看上去没有丝毫异常,其实后背不自然地出着汗,冷热交织在紧绷的身体上,压抑着轻颤。
经理亲自带人过来送酒,喜力和嘉士伯摆了一整桌。
都是啤酒,不容易喝醉。
这间VIP房能看到楼下的舞池和搓盘的DJ。
丧狗和倒眼辉他们一人拎一瓶啤酒,叼着烟,在窗边跟着轰隆隆的音乐扭屁股。
屋内烟雾缭绕,容姐说累了,躺在沈雾腿上,脸隔着衣服正好枕着她手机。
沈雾一边喝喜力,一边看向洗手间。
桌上的酒很快喝完,容姐手机响了,听半天听不清,太吵,只能捂着耳朵去稍微安静点的角落。
沈雾目光追了她一会儿,一口气把手里的酒喝完,脸色很快发红。
踢开丧狗的腿,恶心地呕了两声,腿打着晃去洗手间。
容姐接完电话回来,问丧狗:“阿无呢?”
丧狗指洗手间:“喝多了,估计在里面吐。”
容姐正要去看看,房门被推开,以为是侍应生来送零食,往门口随意看一眼,立刻站起来。
“怡姐!你怎么来了?”
门口戴着细边眼镜的斯文女人,正是梁卓怡。
整个房间的人都站了起来,恭恭敬敬齐声道:“怡姐!”
梁卓怡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上身穿着件微廓形的燕麦色衬衣,垂坠感极佳的长裤配皮质乐福鞋,要不是身后跟着几位面目可怖的红棍(打手),她完全像是误入夜场,随时会被搭讪、调戏的知识分子。
梁卓怡对大家温柔地笑,美得像明星。
说的话却是不容反抗的命令。
“把手机都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身后人的人挡在门口,意思是,没人可以离开。
容姐等人面面相觑。
梁卓怡笑容不变,气氛却已陡然变冷。
梁卓怡是他们的香主,在等级森严的社团里,没人敢置喙她的命令。
手机全部拿了出来,各型号手机稀里哗啦摆了一桌。
梁卓怡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扫过人群,点数,问容姐:
“少了一个人?”
容姐替沈雾解释:“有个小孩酒量差得很,刚喝了点,去吐了。”
这洗手间挺豪华,有休息的沙发,也有化妆区。
沈雾关上隔间门,拨陈家颖的电话。
陈家颖不知道为什么没接。
沈雾靠在门边正要发信息,外面一阵多人的急促脚步声涌入洗手间。
沈雾指尖一停。
洗手间里就两个隔间,一间是开的,没人。
梁卓怡看着沈雾所在的隔间,说:“出来。”
门没开。
容姐浑身冒汗,上前拍门:“阿无,你在里面吗?有没有事啊,你应阿姐一声!”
门缓缓打开,沈雾第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梁卓怡。
梁卓怡微微偏着脑袋,笑着问她:“做紧乜(在干嘛)?”
要不是十多个人围堵着,全都目露凶光盯着沈雾,沈雾又知道梁卓怡身上重要的标签,射击高手,精通巴西柔术,高智商的笑面虎……不然真要天真地以为梁卓怡就是个和蔼亲切的姐姐,在跟她打招呼。
沈雾:“喝多了,想吐。”
梁卓怡往马桶的方向看。
沈雾:“没吐出来。”
梁卓怡单手揣在裤子口袋里,伸出另一只手:“手机给我。”
沈雾居然说:“不方便。”
一阵安静。
刚刚加入社团没多久的底层马仔,居然敢跟怡姐顶嘴。
所有人都用“找死”的眼神盯沈雾。
梁卓怡眼波动了动,两个一米九的红棍立刻上前扭着沈雾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压着跪到梁卓怡面前。
手机掉在地上,梁卓怡捡起来看。
手机是SMS界面,写着:
“还想再见面”
看上去只写了一半,没标点,没写完,也没发出去。
收件人就单个字母,C。
梁卓怡抬起眼,“C是谁?”
沈雾还是不说,梁卓怡忽然一脚用力踢中沈雾胸腹中间。
力道大得超出沈雾意料,剧痛之下完全无法呼吸,窒息感让她躬下腰强呕了一声。
梁卓怡:“帮你吐,唔使(不谢)。”
沈雾难受地咳嗽,脸色惨白。
容姐在一旁着急,想说话,被倒眼辉用力拽了一把,用眼神示意她要命就别开口。
梁卓怡优雅地坐到沙发上,沈雾也被拖到她面前。
肚子里翻江倒海地痛,下巴被梁卓怡的鞋尖挑起来。
梁卓怡耷拉着眼睑,又问一遍。
“C是谁?”
容姐还是开口了:“阿无啊,你就说吧!再不说就不是一脚的事了,得砍手指!”
沈雾的手被红棍压在地上,张开。
梁卓怡的鞋跟踩在她的手上,渐渐施力。
冷汗滴在地上,沈雾忍着痛,哑着声音说出一个名字。
“裴薄妍。”
听到“裴薄妍”这个名字,梁卓怡一时没说话。
其他人暗暗对视,不太相信。
揿着沈雾的两个红棍松了点力气,抬头看梁卓怡,等她发话。
梁卓怡抬了抬眉,直接拨了C的电话,打开扬声器。
挤了十多个人的洗手间里,安静到都没人敢大声呼吸。
电话一直响着。
沈雾想,裴薄妍很忙,忙自己的珠宝生意,还要生活、社交。
港岛第一千金错过谁的电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么久不联系,应该也有了新的兴趣,找到新了消遣。
早就不搭理的人莫名其妙打电话过来,怎么会接。
只是眼下情况太紧急,沈雾没有更好的办法。
窗户就在身后三米处,人并不算多,控制着她的人力气很大,不过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挣脱的可能。
要是卧底的身份真的暴露,她只能拼死一搏,逃离危险。
当然也有可能逃不了。
卧底失败是很常见的。
一旦失败,投入了警方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都只能作废,犯罪分子继续逍遥法外,卧底则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沈雾在来港岛之前,已经把脑袋挂在腰上。
她并不怕死,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些满手血腥的恶魔还留在人间,她无法亲眼看到他们被正法。
无数计策和情绪在沈雾心中激荡。
直到电话被接起。
声线很冷,话很少,听不出情绪,就一个简单的音节。
【嗯?】
第22章
没人回应,也没人敢吭声,都在想,真是裴大小姐吗?网上和新闻里听过她的声音,有点像。
裴薄妍那边背景有人声,音乐声,似乎在某个聚会上,有人在叫Cecilia,在叫她。
裴薄妍没理会叫她的人,对电话这头,【说话。】
还是没人开口。
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响着,关门的闷声中,所有人声消失,裴薄妍走到没人的地方,专心接听。
【沈无?】
裴薄妍的声音软了下来。
【怎么了?出事了?】
任谁都能听出语气里的担忧。
沈雾看着眼前地砖上的花纹,一时出神。
连容姐都能确定,这真是裴薄妍。
容姐到梁卓怡耳边小声解释,她俩为什么会认识。
“阿无救过裴小姐。”
梁卓怡缓缓挪开踩在沈雾手指上的鞋跟,用眼神示意放开她。
后背上千钧力道消失,梁卓怡亲自把沈雾拉起来,手机还给她,甚至为她拍掉身上的灰尘,贴着她的耳际道:
“给裴小姐解释一下,一场误会。”
丧狗惊讶中用嘴型“丢”了一声。
怡姐这是确定对面真是裴薄妍了。
裴薄妍?港岛第一千金?饮支红酒够车行交三个月租。想见她一面,连议员都要提前预约。她身边那些保镖,看到他们这种烂仔像看会传染疾病的垃圾,隔条街就会过来拦人。
阿无是从哪里认识裴大小姐的?
都不是一个人世界的人,居然还会在百忙之中特意找个安静的地方接她电话。
梁卓怡说话的气流弄得沈雾很不舒服,很不给面子往后躲了半步。
沈雾对裴薄妍说:【没事,按错了。】
裴薄妍沉默片刻,问:【你在哪里?】
无数双眼睛盯着沈雾,弄得沈雾脸色从苍白慢慢变红。
【真没事。】
沈雾和裴薄妍不算熟,仅有的几次接触下来印象最深的就是大小姐耐心不算好,第二次回避她的问题,估计她会冷淡挂断电话了。
没想到,裴薄妍没挂电话,声线反而更加温柔,坚持问:
【沈无,你在哪里?】
声音轻柔,并不掩饰担忧。
甚至一直在用普通话跟她交流。
沈雾耳尖在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红,眼神和梁卓怡交汇。
梁卓怡点头,沈雾把旺角这家夜店的地址跟裴薄妍说了。
裴薄妍:【等我十五分钟。】
说完挂断电话。
手机重新回到口袋,生死之际出的冷汗也在慢慢退去。
沈雾知道自己活下来了,而且因为和裴薄妍的交情,梁卓怡应该不会再查她手机。
不然就算和陈家颖的通话记录已经被删除,如果硬要追查,肯定也能查到。
庆幸之余,又验证了一件事。
梁卓怡不仅在这么短时间内确定了裴薄妍的声音,还对裴薄妍非常忌惮,进一步确定裴家对和兴社的影响力巨大,连梁卓怡这种中高层都不敢得罪她。
容姐扶着沈雾回到房间沙发坐着,问她有没有事。
很痛,这梁卓怡踢的位置非常精准,正中胸腹间非常难受的地方,得踢多少人才能踢得这么分毫不差。
看着温柔斯文,高学历的知识分子,说踢人就踢人,身手比沈雾预判的还狠辣。
沈雾闷声摇摇头。
容姐看她脸色好转了一些,也不咳嗽了,拍拍她肩膀说:
“哎,一点误会,已经没事了,怡姐也是为了社团着想,不想大家出事的嘛,所以这么谨慎。过了这关,以后有重要的活怡姐就敢派给你了。”
原来容姐今晚的反常不是沈雾错觉。
之前故意放出走马的消息,肯定也是梁卓怡授意她这么做。
把所有手下以睇场的借口带到夜店,临时抽查手机,目的就是在试探手下有没有卧底。
陈家颖不知道有没有去临检,沈雾是实实在在在这儿被临检了。
是自己大意了,沈雾握紧拳头。
早该有防备的,容姐第一次送鲜货那回,梁卓怡肯定察觉到有人在跟她了。
等了这么多天才送第二次,还是在钓鱼,非常有耐心。
这个梁卓怡的确像陈家颖所说,很难对付。
坐在沙发上的梁卓怡注视着垂头一言不发的沈雾,镜片后的狐狸眼带了点意味不明的笑,在饶有兴致地琢磨着什么。
容姐怕梁卓怡会以为沈雾的沉默是在挑衅,怕她再叫人把沈雾拖出去好好教做人,替沈雾这个犟种哑巴解释道:
“怡姐,阿无就是个闷蛋,资历也浅,但还是很能干的,身手又好。别看她现在不出声,等我给她打通任督二脉,做事不知多省镜(省事)。”
梁卓怡没理容姐,还是静静地看沈雾,细长的手指向下垂,玩着烟盒,没想要教训谁的样子。
应该没事了。
容姐觉得自己出的汗比任何人都多。
想到裴薄妍要来,怡姐人在社团上层,更懂裴家和社团的隐晦关系。
没事了没事了。
看在裴家的份上,沈雾真没事了。
想通这点,容姐大大松口气,回想刚才的事,有心情开玩笑了,胳膊肘顶顶沈雾。
“你命好,裴大小姐很在乎你啊,还坚持亲自来接你。”
容姐的话落进沈雾的心里,轻轻一震,让她一直如平湖般的眼眸微动。
裴薄妍很守时,说十五分钟到就十五分钟到。
保时捷918停在夜店停车场,后面跟着两台劳斯莱斯。
车牌简简单单的阿拉伯数字“11”,懂行的人看到会震惊,裴家大小姐来了。
不知道的人看到无字头车牌,只知道这种车牌随便拍卖都是千万起步,车主必定是港岛某位巨富,居然也会来这种夜店。
上次Glow事件给裴薄妍留下不小的阴影。
之后裴咏珊给她拨了四个身手很好又低调的保镖,寸步不离。
今天来夜店,她特意又多带了四个人,走进VIP房时,气势凶的像来开片(打架)。
裴薄妍穿着剪裁精致的黑丝绒手工长裙,再不识货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价值不菲。她果然是从哪场社交中临时离开的,都没来得及换掉礼服。被一群黑西装拥在中间,从港岛第一千金秒变港岛第一社团千金。
裴薄妍不看任何人,只看沈雾,一屋子的凶神恶煞没有一个值得她分神,对沈雾说:“过来。”
还是唤狗的语气,不过这次动听许多。
沈雾走到她面前,被这么多人看着,多少有点尴尬。
像一件被主人遗落的失物,现在要被所有者领回家。
裴薄妍看她头发有点不自然的凌乱,不值钱的衣裤是一如既往的粗劣。
但以前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此刻却沾满灰,甚至有个鞋印。
唇上的疤也再次愈合,只有结痂脱落后的一道浅痕。
她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就要消失了。
裴薄妍拉住沈雾的手,问她:“受伤了?”
沈雾的手很脏,被人压在地上还被鞋踩过,都是灰尘还没洗,裴薄妍那么干净,手心里干燥柔软,还戴着枚金贵的祖母绿戒指,手背皙白发亮,一尘不染。
轻轻挣了挣,不想弄脏裴薄妍。
裴薄妍不放,也没用力,就是握着她,顺着她的力气轻轻摇晃。
沈雾又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杏仁与可可,混合着鸢尾。
几乎要从她生活中散尽的气息,意外的,固执的,又缠住了她的嗅觉和身体。
胸口一蓬蓬地发热。
沈雾不想她担心,微微摇头。
脏成这样,还撒谎。
裴薄妍目光穿过她的肩膀,看向坐在热巧克力色沙发上的梁卓怡。
梁卓怡点了根烟,细长的女士烟燃起细细的火星,烟雾升起,明艳的面容模糊,审视的眼神清晰明亮。
裴薄妍带走沈雾的全过程,梁卓怡没有说半个字,房间里也没有任何人敢置喙。
出了房间,裴薄妍就放开了她的手。
夜店里太吵,裴薄妍几乎不来这种地方,收了一耳朵的噪音,走出门了耳膜还刺啦刺啦地响,难受。
上了918,裴薄妍见沈雾站在远处,用眼神让她过来。
沈雾走到车边,说:“唔该。”
裴薄妍:“没让你道谢。你摩托呢?”
“没骑来。”
“送你回去。”
“我自己打车……”
裴薄妍没等她说完,就说:“上来。”
沈雾抿了抿嘴,还是上了车。
上车前仔细把身上的灰土拍干净。
裴薄妍:“不用。不嫌你。”
车主大发善心,沈雾却不想弄脏人家干干净净香喷喷的豪车,还是尽量把自己弄得干净些才上来。
裴薄妍微微侧目,看她垂着脑袋拉安全带,侧脸沉默又倔强。
今天倒是不调戏人,也不说混不吝的话了。
回唐楼的全程车内都很安静,没人开口。
裴薄妍开车很稳的同时,速度是见不得谁在她前方的快。
沈雾想起第一次在Glow门口,她的保时捷突然横插在小货车前,把她们全车人都别得原地发颤。
两台劳斯莱斯紧随其后,一起到了唐楼下。
在超跑和豪车面前,破旧的唐楼就像十几年没有换衣服的老人,风烛残年,带着一股即将入土的酸腐味。
唐楼黯淡的光映在裴薄妍的侧颜,将她疏冷和锋利感柔化。
“无论你今天为什么利用我,只跟你说一点。”裴薄妍转头直视沈雾,黑瞳里映着流光,“裴家不会沾手社团的事,永远不会。”
这是裴薄妍的原则。
裴家可以不赚钱,但不能违法乱纪,不能和社团沾边。
为了沈雾到这种夜店已经是破例。
裴薄妍不是个喜欢破例的人,她的底线一直都很清晰,谁也无法逾越,更没有人能让她不顾原则。
沈雾是第一个。
因为她救过她。
还因为什么,裴薄妍暂时不想去深究自己的心情。
裴薄妍说得直接,沈雾能理解。
今晚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有非常大的风险暴露身份,沈雾也不想麻烦裴薄妍。
不想刚和她拉开的距离又被拉回来。
沈雾:“这次我欠你的。”
裴薄妍看她垂着脑袋,声音低低的,闷闷的,那张漂亮脸蛋被昏暗吞没,魅人的匀停骨肉被脏兮兮的粗俗布料包裹着,像谁家的名贵爱宠流落街头,乱糟糟,可怜兮兮。
裴薄妍故意说:“你欠我的?怎么还?什么时候还?”
很轻松的语气,甚至有点调侃的意味。
却不是随口一说。
姓沈的自己说欠她,她乐意记下这一笔。
沈雾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没说出口。
从她的神色,裴薄妍只能想到两个字——
肉偿。
一定是她们为数不多的见面都在莫名其妙地接吻,沈雾该死的也联想到了这个词。
看向彼此的唇,想起在深水湾漫天阴云和海风里,带着波子汽水味的热吻。
以及,被沈雾控制在怀里,发痛发烫又发软的腰。
裴薄妍不自然地撑着脸,挡住已经发烫的耳朵,冷声说:
“到家了,还不下去?”
沈雾已经习惯了裴大小姐的三尖八角,让她下去,她当然只能下去。
裴薄妍并不想多停留,这是件好事,也不知道陈家颖那边怎么样了。沈雾一直惦记着O记的行动,等裴薄妍走了她要第一时间联系陈家颖。
超跑的车门向上打开,沈雾挪着身子下车。
一动,被踹了的胸腹又开始隐隐作痛,膝盖也痛得她身形矮了一下。
她忍着没吭声,但下车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
裴薄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受伤挺重?”
“没事。”
裴薄妍本来懒得管她,一台车开过来,车灯正好照在沈雾的手上。
原本骨节分明的食指和中指指骨节青到发紫,肿到有点变形,看上去伤得非常严重,左腿也有点不敢受力。
左腿膝盖被摁到地上时用力磕了一下,当时没感觉,这会儿痛感返上来,走起路来有点费劲。
沈雾在等这台车从身前开过,灯光流尽,身边多了一个人。
戴上了口罩的裴薄妍无声跟在她身边,要和她一起上楼。
沈雾往后看,劳斯莱斯中的人全部下车,齐刷刷地站了两排,也要跟上去。
沈雾轻轻皱眉。
裴薄妍对他们说:“在这里等着。”
沈雾:“你就别上去了。”
裴薄妍不和她废话,揪着她的衣角走进唐楼。
平常沈雾自己上楼时,没觉得楼道这么窄这么脏这么臭,今天多了裴薄妍,那些脏乱臭变得很碍眼,很容易就沾到裴薄妍洁净馨香的身体上。
裴薄妍今天这身手工礼服不知道是谁家的高定,能确定是必然价值不菲。
奢华复杂的裙摆随时都有可能擦到污秽的墙面,沈雾怕她生气。
裴薄妍一反常态,没有任何生气的苗头。
好像对不洁的楼道没有任何不满。
这栋唐楼是没有电梯的,裴薄妍看沈雾上楼梯膝盖打不了弯,明明很痛又忍着不开口,也不知道在固执什么,扣住她手臂,绕到自己肩头。
沈雾一下被迫“搂住”裴薄妍。
裴薄妍:“我力气其实不小,托你没问题。”
一整晚,裴薄妍说的都是普通话。
有点口音,个别咬字有点难懂,但她一直坚持这么说。
好像每次见面,她都是这样的。
连骂她让她“滚”的时候,都认真在说普通话,确保她听得懂似的,骂得字正腔圆。
沈雾嘴角不自禁浮现点点笑意,再次用港岛话说:“唔该。”
裴薄妍抬眼看她,正要说什么,前方住户的木门在难听的吱呀声中打开了。
一个染着偏分黄毛的年轻男人双眼无神,手里拎着空的外卖盒侧出半个身子,看到戴着口罩的裴薄妍,迷迷瞪瞪的魂瞬间被震得归了位。
这女人美得实在太扎眼,就算戴着口罩,美貌依旧高清无暇,和昏暗老旧的背景格格不入,出现在此,把破败的唐楼衬得像刻意弄成这样的电影拍摄现场。
黄毛手里的外卖盒都忘了丢到墙边,发现搂着“落难千金”的是住在他楼上那个沉默寡言爱骑摩托的飞女。
“你马子啊?”
黄毛吹了声口哨,流里流气地问沈雾,伸长脑袋想多看几眼裴薄妍的脸。
裴薄妍完全没搭理他,也没否认。
沈雾搭在裴薄妍肩头的手臂楼紧了些,把她脸转向自己,不让黄毛再看,冷声回盯过去:
“关你屁事。”
黄毛轻蔑“嚯”了声,也不敢多说,这飞女凶得很,好像还是社团的,他惹不起,把餐盒一丢,立刻缩回屋。
又往上挪了几个台阶,沈雾想到某件事,解释道:
“那晚,口哨真不是我吹的。”
指两人第一次在Glow门口见面的那回。
其实她解释过,但裴薄妍好像没信。
裴薄妍无所谓地“嗯”一下,说:“知道你对我没兴趣。”
沈雾:……
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沈雾一时找不到词。
幸好她就住三楼,很快到家。
进屋,裴薄妍把沈雾扶到床上。
沈雾浑身发痛,当着裴薄妍的面没好表现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格外要脸。
以为裴薄妍做好人做到这份上,也该耗尽受助者前世所有的功德。
谁知大小姐还没走,来卷沈雾的裤管。
沈雾“喂”了声,想躲没躲成,红肿骇人的膝盖暴露在裴薄妍面前。
裴薄妍仔细看她伤处,问:“你成天在外混,家里肯定有能用的药咯?”
的确有,沈雾想自己去拿。
被裴薄妍一根手指压住肩膀,压回沙发。
屋子小到半眼就看完了,裴薄妍看向老式电视机下面整个客厅唯一的柜子。
“柜子里?”
沈雾:“……嗯。”
裴薄妍去找药,柜子是矮柜,拿东西得蹲下去。
大小姐也不管意大利大师耗费500工时的裙摆在地面上拖了几遍,沾了多少灰,蹲着找药找得很耐心。
安静可靠的背影,让沈雾想起自己的姐姐。
小时候沈雾就经常受伤,大概是生长于警察家庭,耳濡目染中养成了骨子里的正义感,看到谁被欺负都想帮着挡一挡。
学校,又是霸凌最容易滋生的地方。
沈雾经常帮别人一把,弄伤自己。
不敢跟家人说,怕爸妈操心。
姐姐总是能轻易发现她藏起来的伤,拉她到面前,不管她怎么嘴硬,都会耐心又温柔地帮她上药。
这么说起来,裴薄妍二十七岁,比沈雾真实年龄大五岁,和姐姐同年。
沈雾心里掠过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想法——
如果姐姐还活着,活到了二十七岁,会有什么样的面容?
终于在堆满了杂物,完全没有收纳概念可言的小柜子里找到了药酒。
裴薄妍拿着转身问沈雾:“这个?”
却见沈雾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如水的眼眸中,是不知姓名的眷恋。
两人对视片刻,沈雾先回神,不太自然地说:
“就係呢樽嘢(就是这瓶)。”
裴薄妍跟着她说普通话,她则在无意间多说港岛本地方言。
裴薄妍拿药过来,坐到床边,拧开瓶盖,要帮她上药。
沈雾有点贪恋这一刻,没再多说。
大小姐上药的手法和预想的一样生疏。
不过,生疏归生疏,下手轻得让沈雾觉得,风里来雨里去磨练得皮糙肉厚的自己像个瓷瓶,一不小心就会被弄碎。
膝盖上完药,目光上移,看着沈雾的胸腹间已经不太清晰的半个鞋印说:
“掀开。”
沈雾:“……这里,不太方便。”
裴薄妍去拉她衣角,“我的模特就是我的个人财产,怎么不方便?”
沈雾看她妆容精致的眼尾有一丝笑意,嘴角的弧度也微微上扬,开着玩笑,故意这么说。
心里莫名发热发软,一肚子划清界限的话说不出口,被裴薄妍掀开了衣服。
黑色的内衣正下方心窝处已经红到发紫,看上去比膝盖还严重。
裴薄妍蹙起眉,“你得去拍片。”
沈雾:“嗯,再说。”
浑不在意的语气,裴薄妍感觉自己再多交待两句,姓沈的会觉得自己多在意她,多钟意她似的。
不想再管飞女的日常,随便。
内衣的位置很碍事,阻碍她上药。
前扣式的,好脱,裴薄妍就要去脱。
沈雾“哎”了声,立刻抬手挡开她,热着脸慢吞吞地自己把内衣往上抬了抬。
“这样就可以吧。”
裴薄妍看她侧到一边的脸,心想,小小气气,真费劲。
一开始上药还是很轻的,沈雾说这样没效果。
她力气大了点,沈雾明显疼了,呼吸被她弄得加重,耳尖反常地红。
这一刹那,裴薄妍心里蓦然生出了一种陌生的占有欲。
连她身上的痛楚都想写上姓名。
裴薄妍的呼吸也在不由自主地加快,两人在床上,一上一下。
细软的腰就在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沈雾努力放空着大脑,不去想上次在深水湾游艇上搂住裴薄妍软腰的感受,阻止想要再次用力抱住她的冲动。
楼下猛地传来暴躁的喇叭声,裴薄妍压在沈雾心口的指尖微微一颤,回过神。
沈雾有些迷散的眼神也一瞬聚回焦。
发热的欲/望来得莫名,感觉一和这个姓沈的接触,就会不正常。
本来忍了三周没见面,以为能平息奇怪的渴望,谁知一夜破功。
“你欠我一次。”
裴薄妍要走了,强调。
“去医院看看,活着才能还我人情。”
沈雾坐在床上,衣衫凌乱,脸色绯红,无言以对,没承认,也没否认。
裴薄妍走到门口,看到门口零食盒里有一袋拆开的波子汽水味棒棒糖。
蓝白色的包装廉价却清爽,上印着可爱的字体,“波子ソーダ”。
上次姓沈的就是吃了这种棒棒糖,跟她接吻,害她之后好几天吃遍了港岛知名的糖果,都没找到一样的味道。
裴薄妍随手拿走一根,推开门,在昏暗的灯光和沈雾无声的注视中离开。
第23章
棒棒糖在半空中划着弧线,橙色的塑料杆被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捏着,轻轻晃荡。
裴薄妍拿着棒棒糖沿狭窄的楼道往下走,忽然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
是很刻意压低的脚步,不会是沈雾,她才不会来挽留,也不会这样不够坦荡地走路。
呼吸发紧,机警回头。
的确不是沈雾,是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宽大运动服的男人。
帽檐压得很低,走廊的灯光又非常昏暗,看不清脸,唯有紧绷成“一”字型的嘴唇。
裴薄妍有种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奇怪感觉。
这么昏暗的环境里,她还能分辨出那人揣在上衣口袋里的胳膊怪异地动了一下,似乎握住了什么。
心跳蓦然加速时,楼梯下方传来保镖的声音。
“大小姐。”
裴薄妍一恍惚,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从她身边走过,挤开一众保镖,快步下楼了。
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寒意一点点褪去。
自从多年前母亲在她面前死去的那个夏天,某种尖锐的、隐晦的恐惧一直如粘腻的鬼魅,看不见摸不着,始终黏在她的后背。
再平静的生活中,哪怕最开心的时刻,如芒在背的尖锐恐惧都会不受控制地在某个时刻突然涌现。
她总觉得身后某个黑暗角落里,有双充满恶意的怨毒眼睛在无声凝视着自己。
一把能穿透所有防护,随时能刺穿她心脏的刀尖,始终瞄准着她。
她一直都有去看心理医生,治疗后有慢慢好转。
有段时间没有在某个恍惚中感觉危机忽至,倏然回头警惕地扫视身后的每一个人。
直到Glow事件,这颗埋在生命土壤之下的不安种子,再次失控地破土。
虚幻的尖刀寒气,又一次让她后背鸡皮疙瘩猛起。
裴薄妍目光一直扎在那人身上,直到对方完全消失。
心跳暂时归位,片刻后对保镖们说:“今天我来这里的事要是谁跟任何人提及,我会让他永远滚出港岛。”
保镖里有一半是裴咏珊派来的,但大小姐的话他们不可能不听,齐声应“是”。
裴薄妍回到车中,没立刻启动。
唐楼来来往往的居民好奇地看着这台挂着无字头车牌的超跑,猜测坐在里面的是港岛哪位大人物。
车内,裴薄妍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手中的棒棒糖上。
皱巴巴的塑料纸里面,裹着半圆不扁,形状相当敷衍的糖球。
外包装印刷的颜色色差明显,色块粗糙,底端的收口处拧着生硬的结,毫不介意地展示自己的廉价。
这种质感的食物对于裴薄妍而言很陌生,以前绝对不会放入口中。
但她知道,低廉的包装纸里面,裹着波子汽水味的糖果,裹着她喜欢的接吻香甜味。
这三周的时间她一直在克制,用大量的工作和社交来转移注意力。
不去想那个人,不再去回味那个人的吻。
已经确定了,不是药物残留作祟,想和她接吻的欲望狠狠得到过了,依旧没有被满足。
反而食髓知味,想要更多。
裴薄妍在让自己的理智死死拉住躯体。
今晚她当然可以不来。
终究是借口递到了手里,压抑了多日的蠢蠢欲动又开始往她心里钻。
很难拒绝见那个人的机会,失败地破了功,最担心的是那飞女横死在外,良心不安。
今晚虽说没忍住见了面,不过有一点好,克制住了,起码没接吻。
摸了她的身子而已。
作为设计师,裴薄妍不觉得自己欣赏美好的躯体有什么不对。
即便是同性的身体,可姓沈的身体太会长,像文艺复兴时最完美的雕塑,吸饱了生命重量的年轻曲线,柔软又坚韧。偏偏还不是冷冰冰的石膏。她有温度,有细腻的触感,有神性的疏离,点燃了裴薄妍心底里属于人间的欲望。
其实今晚也想接吻的。
看姓沈的唇上属于她的伤口已经快要消失,裴薄妍心里的瘾症又在发作。
想继续和她唇齿缠绵,想吮她唇中的香甜。
想在咬破她红唇的时候,把手指伸进她茂密的黑发里。
想……想被她用力抱住腰肢。
思绪乱糟糟的,裴薄妍强行控制住自己的妄念。
指尖不太熟练地剥开棒棒糖的外包装。
这颗淡蓝色糖球里有多少色素和食品添加剂,裴薄妍心知肚明,依旧塞入口中。
是她想要的味道。
和沈雾的吻一模一样的味道。
心里干涸的裂缝,被带着甜味的水流灌溉、滋润、饱满了。
用舌尖将糖球顶到口腔的另一侧,拍下包装纸,发给Aimee。
【帮我买一百根,放在办公室。】
裴薄妍含着属于沈雾的棒棒糖,驾驶918,返回裴家。
唐楼中。
裴薄妍离开后,沈雾锁上门,立刻去拿抽油烟机后面的手机。
掉在地上的手机响了半天,陈家颖才在黑暗中摸到。
伸手想拾起,后知后觉手掌内被划出一道道血痕,粘在双手上的砂石灰土早就和血糊在一起。
忍着疼用指尖扣住手机,看到碎裂屏幕上的来电者,陈家颖抬头,让风吹起眼前几根凌乱的发丝,调整了一下情绪,接通。
沈雾还没说话,陈家颖跟她说:【临检我及时撤了,放心,没露马脚。】
沈雾大大松一口气,也说了她和梁卓怡的遭遇。
想再多问些,陈家颖说后续很多事要处理,回头再谈。
没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很快挂断电话。
表情慢慢在沈雾脸上凝固,把手机放回抽油烟机后面,一瘸一拐慢吞吞走到阳台,在夜风中点了根烟。
楼下不知道哪户人家在吵哪场架,骂响彻整个夜空,好几家人相约靠在窗户旁,一边嗑瓜子一边听。
沈雾都当港岛话听力练习。
“我宁愿瞓天桥底都唔想瞓你张鸡笼床啊!都唔知张床俾第个训过几多次!(我宁愿睡天桥底也不想睡你那破床!都不知道那张床被别的谁睡过多少次了!)”
“系啊系啊,我同麻甩佬好啊,人地出手不知几疏爽!好过对住你呢个三分钟完事嘅快枪手!落去同看更阿伯只狗斗快啊?(是啊是啊,我跟讨厌鬼好啊,人家出手不知多大方!好过对着你这个三分钟完事的快枪手!下去跟门卫老伯的狗比谁快啊?)”
门卫老伯的狗非常应景地狂吠两声,楼间传来围观群众的低笑。
吵架那户人家从口头争吵升级为摔打锅碗瓢盆,楼下终于忍无可忍,用扫帚猛捅天花板,捅得“咚咚”狂响,怒吼道:
“丢!夜一夜吵乜春啊(大半夜的吵什么吵)!再吵报警啊!”
小声是不可能小声的,自此从两方对骂升级为三方混战。
人的悲喜果然不能相通。
同一个空间里,有人为小事争执得面红耳赤,有人在胡天胡地欢声笑语打牌,也有人一言不发落了满身的夜色。
沈雾在潮热的晚风中,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指尖的烟一点点燃尽成灰,断落在地,掉在脚边,很快被风吹散无踪。
警务处总部大厦。
陈家颖慢吞吞地去医疗室处理手上的伤口。
医生看她身上狼狈,为她包扎的时候想和她聊聊。她始终没抬头,谈兴明显不高。
直到有人从身后轻拍她肩头。
陈家颖抬起倦怠的眉眼,看到是自己的上司,警司钟子欣。
陈家颖:“子欣姐。”
钟子欣今年四十出头,是O记的二把手。
也是除了陈家颖,港岛警方唯二知道沈雾卧底身份的警察。
钟子欣坐到陈家颖对面,医生看她们有话要说就出去了。
医务室里只剩她俩,钟子欣拿了陈家颖最喜欢喝的饮料。
陈家颖手受了伤不方便,钟子欣非常贴心帮她打开,插了吸管,递到她手里。
陈家颖道了谢,吸了两口就停了。
钟子欣:“怎么,心情不好啊?”
陈家颖:“没。”
钟子欣:“我看着你长大的,在我面前还用装?”
陈家颖咬咬嘴唇,没说话。
“失败一次就气馁了?这不像你啊阿wing。”
“不是。”
“还是不满意UC(卧底)?”
这回陈家颖没否认。
在行动最初,她就跟钟子欣提议过,沈雾年龄太小,也不熟悉港岛环境,就算成功卧底进入和兴社恐怕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毕竟,曾经那么老辣的卧底都死在和兴社手里,到现在尸体都没能找到。
作为上线,陈家颖至今无法面对对方的家人,也成为她职业生涯迄今难以逾越过去的坎。
沈雾,这么年轻的内陆人,想办这么大的案子,陈家颖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她。
因为她资历浅,也因为她要面对的,是谁也不了解的深渊。
第一次行动失败了,陈家颖倒是不惊讶,甚至在意料之中。
钟子欣:“不就是没能顺利人赃并获嘛,你还保护住了卧底的身份没暴露,已经非常好了。才多久时间,这么大的案子怎么可能这么快侦破?你不是没耐心的人。”
陈家颖:“耐心我是有的。”
言下之意,钟子欣听懂了。
陈家颖不喝的饮料,她拿过去很自然地接着喝,别浪费。
O记女警平时的妆容原则是淡雅得体,要给人可靠且专业的印象。
她和钟子欣都是淡妆,相似的浅粉色唇印交叠在吸管顶端,陈家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后,忍回了视线。
钟子欣:“你是不是觉得沈雾当卧底就是来捞资本,为回内地平步青云铺路?”
陈家颖垂着眉眼不予置评。
钟子欣喝完饮料,一把将罐子捏扁-
清晨,沈雾没精打采地在维港海边散步。
这个点钟的海面是沉静的钢灰色,几艘早起的小轮不知几点开了航,在海面上破开一道长长的白色尾痕,和沈雾一样缓慢而渺小地前行着。
休养了两天膝盖好些了,起码能自己行走,应该没伤到骨头。
就是心口还时不时还会闷痛。
手指的伤也难受,十指连心,一动就疼。
晨跑不了,她也睡不着,索性出来走走,想散散心里的烦闷。
沈雾双臂架在栏杆边,往海面眺望。
此刻还没有正午时的闷热,些许凉意的咸湿海风夹杂着海水特有的微淡腥味,从远处混合着货轮的柴油味,一起扑入沈雾的鼻腔。两岸的写字楼大多数还没亮灯,只有零星几扇窗内透着光,不知道是谁命苦,这个点钟就上工。
抽了根烟出来夹在手里半天,眼神空荡荡的,明显没睡好的眼窝青黑,眼皮浮肿。
“是你呀沈小姐,好巧,又见面了。”
身边有人在对她说话。
一身粉红色运动服,是扮演着爱跑步市民的陈家颖。
沈雾看陈家颖双手贴着大号的创可贴,很醒目。
等身后不远处晨跑的男人跑过,沈雾才开口:“抱歉,这次的行动是我没考虑周全。”
这回行动失败了,她知道这位上司对自己不是很满意。O记查了和兴社很久,做了很多准备,陈家颖想要一位更加老辣的卧底配合行动,对于她怀疑裴家的“直觉”也不是很信任。
这次要不是陈家颖反应迅速撤掉了临检,她可能已经看不到维港的清晨。
陈家颖也点了根烟。
沈雾看着缓缓升起烟雾的猩红小点,说:“和你现在人设不符啊madam。”
和沈雾不一样,陈家颖是真抽。
就算穿着粉粉嫩嫩运动服也抽。
她们这行压力太大,没有哪个警察能躲得掉抽烟这个陋习。
陈家颖淡笑:“太按照刻板印象表演才会让人怀疑。人都是有瑕疵的,有瑕疵才像活人。”
沈雾微微垂眸。
陈家颖:“你不会觉得第一次行动就能成功吧?再厉害的卧底都办不到的,愁眉苦脸的干嘛?”
沈雾还以为陈家颖最近都不会联系她了,更没心情出现在她面前,或许还会收到调离港岛的命令。
没想到,调令没有,陈家颖这么快就再来找她了,甚至用轻松的语气安慰她。
陈家颖跟她说,那天晚上已经获得了行动授权,交通控制中心和海关,甚至入境处都已经箭在弦上,就等着冻柜车抵达六个临时检查点之中的某一个。
交通部控制中心跟她连线,说锁定了一辆冻柜车,车牌和资料中的冻柜车一模一样。
车牌一模一样这点,让陈家颖多了一个心思。
如果她是和兴社的人,由她来指挥鲜货的运输,肯定会换车牌。
反正都是套牌,换起来并不困难,还能起到很好的隐蔽效果,躲避警方的追踪。
为什么这次和上回一模一样?
交通部发来监控拍摄的照片,冻柜车的司机的确和容嘉敏很像。
可又有说不上来的奇怪。
出于某种直觉,也出于对沈雾卧底工作的不信任,陈家颖先往冻柜车可能来的方向开车,找到了冻柜车。
她开的车是毫无警署特征的普通车,混在车流里很不起眼,成功靠近了冻柜车,趁红灯的时候仔细观察司机。
她的车和冻柜车有高低差,只能看见司机半个仰视视角的侧脸,但她还是能确定,司机不是容嘉敏。
接手和兴社卧底任务最开始由钟子欣带着,到现在自己独当一面,已经有八年时间,陈家颖做了很多准备和功课。
沈雾顺利接近和兴社小头目的时候,陈家颖反反复复调查过容嘉敏,看过很多关于她的资料和视频。
这种程度的伪装,换一个不熟悉容嘉敏的警察可能无法发现,但陈家颖可以。
司机不是容嘉敏,有人伪装成她的样子开冻柜车送货。
这是在试探警方的反应,更有可能在测试社团内部是否有卧底。
陈家颖当机立断,迅速联系所有部门,马上撤掉所有临检。
当时冻柜车前方不到一公里的临检已经设置好,陈家颖在车流里狂冲,飞速赶到现场,和同事们一起撤掉路障的过程中摔了一跤,双手撑地的时候划破了手心也完全没心思管,手机也摔碎了屏,算总让冻柜车顺利通过。
一晚上争分夺秒,从大案终于有证据的兴奋,进入到极限撤退后的极端疲倦,陈家颖心里空荡荡的。
不能说怨憎,但失落感是实打实的罩在心上,骨头缝里都发酸。
直到回到总部包扎,遇到钟子欣,跟她说了沈雾的过往。
沈雾的父亲就是在查这宗横跨三地数国的人口失踪大案时,和犯罪嫌疑人同归于尽的。她的母亲和姐姐在凶徒同伙的报复下惨死,一家四口,唯有她幸运地活下来。
作为烈士遗孤,内地是有写入法律的关怀和优待。
沈雾本可以在国家和组织的照顾下,换取一份优渥的抚恤,一条受庇护的坦途,一个远离风雨的未来。
可她偏偏选择了当卧底,选择了踏上这条有可能送命的险途。
钟子欣说:“她是很年轻,才二十二岁,但她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筹划,上警校之前就开始自己打磨卧底身份,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花了很多心思。也正因为她卧底身份过硬,经得起查,上面才会选中她。她如果想捞资历,在内地就能轻轻松松地捞到,但她选择来这里,知道前一任UC失踪三年尸体都没找到,知道这项任务有多危险,她还是来了。阿雾不是在捞资本,是在孤注一掷,用一辈子破釜沉舟,把命押上这张赌桌,在赌命。所以我希望你放下芥蒂和偏见,再给她一些时间。”
原来沈雾一家人都是被和兴社害死的……
二十二岁的人花了五年打磨卧底身份,那她还是未成年的时候,就已经在为今天的一切做准备了。
陈家颖不想承认子欣姐的话,让她对沈雾有一点刮目相看。
至于这份刮目相看是来自同情,还是别的情绪,她没细想。
她是沈雾唯一的联络人,她不该把沈雾当成没有感情的取证工具人。
扪心自问,换成自己身处那么危险又复杂的环境里,恐怕也会当局者迷。
想到那晚沈雾说她受了伤,自己却没有半句安慰,还直接挂断了电话。
今天一大早,陈家颖就在沈雾平时晨跑的路线上等着她。
陈家颖吸一口烟,吐出。
“伪装成容嘉敏的司机不是和兴社的人。除了试探是否有卧底,也在彻底撇清冻柜车和和兴社的关系,甚至有愚弄警方的嫌疑。不想承认,不过,这次的确是梁卓怡赢了。你也别灰心,该出手就要立刻出手,毕竟机会转瞬即逝。一犹豫可能就没下次了。”
沈雾咬了咬唇面,有点失落,不过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多谢你了,不然就算手机抽查蒙混过去,我依旧有暴露的风险。”
“我们都是这样互相cover的咯,说不定有一天得你来救我。”陈家颖轻松地笑了笑,“所以,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陈家颖的好脾气有点出乎沈雾的预料。
没有家人参与成长的环境,工作里还是长期孤军奋战,沈雾不太擅长维持温馨的气氛,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闷头点烟。
厚重的云层慢慢散开,朝阳洒在海面上,一片明亮的碎金。
沈雾指缝里一点红色的火星在风中燃着。
风越大,越明亮。
周围行人渐多,不再方便聊天,陈家颖回到运动甜妹的人设中,用清软的嗓音说:
“我先走啦,沈小姐好好养伤,byebye。”
沈雾抬起没受伤的手对她挥挥。
沉甸甸的心情好转了些,因为受伤请了几天的假,今天也该上工了。
到了新景,阿斌看她瘸着腿包着手,一步跨到她面前笑道:
“哗,我们新景的金牌技工终于舍得返工了?请这么多天假,还以为你上岸嫁人咯。点啊,是跟人打架了,还是在哪里装逼失手?”
黎叔在翻看今天的预约单,厌烦地瞥阿斌一眼。
一大早就大呼小叫,吵得人耳朵疼。
沈雾都没看他,拎起工具箱,“几日没见,你嘴还是臭过电池水。”
阿斌攥了个扳手就要上前拦沈雾,刚迈出一步,一只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大手扣住他的脸,十分蛮横地把他连脑袋带身子掀到一旁。
对方来得突然,力气又过大,阿斌像个陀螺在原地转了两圈才颠颠倒倒地扶墙站定,胸腔里蹭地冒出一团怒火,脏话已经冲到嗓子眼了,发现刚才掀他的人居然是常年跟在梁卓怡身边的红棍,琨哥。
琨哥一双三角眼充满戾气地盯着他,还有一大群人,为首的就是梁卓怡。
梁卓怡居然会来这个小小的新景车行。
容姐和倒眼辉也来了,跟着一大帮手下,不大的车行瞬间挤满了人,全部围着沈雾。
阿斌顿时吓成根细棍,半个屁不敢再放。
沈雾坐在塑料椅上没动,继续准备工作,仿佛没发现身边多了十几个人。
梁卓怡坐在平时容姐来时坐的单人小沙发上,和沈雾面对面,优雅知性,像准备授课的大学老师。
她含笑看着沈雾,沈雾则面无表情看着工具箱。
“还在生我的气?”
梁卓怡一开口,声音温柔语气暧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跟女朋友说话。
沈雾依旧低头忙着准备开工,对梁卓怡的话置若罔闻。
湾仔这一带都是梁卓怡的地界,敢无视她的和兴社四九仔(底层混混),沈雾是第一个。
人群之中的容姐又是为沈雾捏一把汗。
怎么脾气就这么臭,怡姐都来哄她了,给了台阶下,她还敢不给面子。
梁卓怡没生气,走过来跟沈雾一起收拾。
沈雾看她白皙的手指上沾上了机油。
阿斌在人群之外眼睛都要突出眼眶。
怡姐什么身份,首席法务官,和兴社湾仔的揸Fit人(话事人)。在湾仔,“梁卓怡”这三个字就是规矩,从夜场保安到差佬,无人不忌惮她三分。
这大陆妹敢无视她到这个程度。
梁卓怡一边干活,一边看似无意瞟了眼沈雾停在门口的摩托车和头盔。
没见过的头盔,很完整,没有裂痕。
“很有个性,难怪裴小姐会喜欢你。”
沈雾:“我只是在她那里当模特。”
梁卓怡:“她可是亲自来接你,生怕你出事。这么紧张你,就只是模特?”
容姐在一旁壮着狗胆再次提醒说:“阿无不是在Glow救过裴小姐嘛,裴小姐应该是感谢她。”
梁卓怡上上下下打量沈雾,说:“是挺盘靓条顺的,没想到,裴薄妍那座冰山,整个港岛多少富少公子哥儿使尽浑身解数都捂不热,二十七岁了都没谈过恋爱,居然喜欢女人。”
沈雾心里暗暗惊讶。
裴薄妍没谈过恋爱?
第24章
裴薄妍没谈过恋爱?
沈雾首先想到的是她总是冷冰冰,却又很容易发红的脸。
裴大小姐脾气是差了一点,还成天让人滚来滚去的。
只是人家大小姐美成那样,脾气烂一点儿也在情理之中。
可要说二十七岁的港岛第一千金没谈过恋爱,这事儿还是有点匪夷所思。
仔细想想,裴薄妍的确很洁癖,还……不是很会接吻,动作生涩,一碰就软,就像完全没和谁亲近过。
梁卓怡饶有兴趣地品味沈雾出神的表情。
“想到什么了?”
沈雾收住思维发散的大脑,生怕脑子里只属于她和裴薄妍的私密记忆,会被谁隔着皮肉看穿。
梁卓怡还没得到答案,门口轰隆隆地停下两台跑车和一大群的摩托。
跑车上下来一个梳着油头,皮肤黝黑的强壮男人。
这人西装革履戴着墨镜,偏偏把嘴里的口香糖嚼得吧唧吧唧响,手里拎着瓶啤酒,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斜方肌练得隆起,整个人看上去像只偷穿了人类衣服的黑猩猩。
容姐不知什么时候绕到沈雾身后,在她耳边说:
“我丢,是黑仔城!他怎么来了!”
沈雾:“谁?”
“黑仔城,东区的揸Fit人。东区和湾仔紧挨着,铜锣湾和世界贸易中心某些场子这死扑街非要划到自己名下。那这些地方从社团建立以来就是归湾仔的嘛,黑仔城上位之后一直想硬抢,和怡姐硬碰硬好几次了。这个人好阴湿,表面笑笑口,背后使横手啊。”
黑仔城走到梁卓怡面前,一屁股坐到工具车上,抬脚踩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车,蹬出嚣张的黑脚印,摇晃着啤酒瓶,非常不客气地半弯着腰直视梁卓怡。
“大律师今天这么有空来车行视察?怎么,没人找你打官司啊?”
梁卓怡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淡笑道:
“是啊,劳碌命,哪有城哥滋润,每天就去诊所打打营养针,什么生意都不用惦记。”
“营养针”三个字,让黑仔城刚才还充满嘲讽的表情很快沉下来。
丧狗他们噗哧笑出声。
给男人打的营养针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去年,黑仔城老婆和他头马(头号手下)在他家胡搞瞎搞,还被他和一众小弟抓奸在床,黑仔城被戴了绿帽,大怒,想当场把这对奸/夫淫/妇打死。
他老婆嘲讽大骂:“打!你除了打打杀杀还会做什么?是,我是搞了你小弟,怎么样,人家一次顶你一年啊!你个短命种成天打营养针都没用,一分钟都算多,根本不配做男人!”
这段劲爆发言,让黑仔城当场收获身边众小弟“不是吧”的眼神。
老大这么高大威武居然不行?
还打营养针?一分钟都算多?
尊严被摁在地上摩擦,黑仔城颜面扫地,连夜把两人打包出港。
从此,“营养针”这三个字在东区成了禁语。小弟们没人不敢在老大面前提这三个字,路过男科医院都得屏住呼吸不敢大喘气,生怕触了老大的霉头。
谁能想到,梁卓怡居然当着面戳黑仔城脊梁骨,还戳在最痛的地方。
小弟们一个个面色铁青,黑仔城一张黑脸胀成猪肝色,“呸”一声将嘴里的口香糖吐到墙上,逼近梁卓怡,咬牙切齿道:
“怎么样啊梁大律师,被A姐当着所有人面用文件夹砸脸很爽?我特意过来想安慰安慰你,你给脸不要脸?那我就直接说了。”
黑仔城用粗短的手指指着梁卓怡的鼻尖。
“死基婆,鲜货是我的,再敢插手,我就把你拆成八块送去给毒撚(瘾君子)加餐!”
身为手下,大家姐被指着鼻子骂,当然不会不爽,容姐“喂”了声,对黑仔城说:
“鲜货本来就是A姐让我们湾仔送的,你一声不吭换走货,害我们以为鲜货被条子查了,差点出问题。都是一个社团的你给自己人下套又拆台,还去A姐那头恶人先告状……”
容姐还没说完,黑仔城手里的啤酒一下泼到她脸上。
“轮得到你这四九仔跟我讲规矩?”
容姐也算是梁卓怡的头马,黑仔城敢这样羞辱她。
沈雾心想,我是容姐的手下,平时的人设还是个闷不吭声干大事的,竞争对手找上门砸场子,这种事梁卓怡不好动手,甚至容姐都不好动手,我得上。
是在梁卓怡面前表现价值的好机会。
这想法在极短的时间内闪过沈雾的大脑,几乎在黑仔城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拎起工具箱扳手就要往黑仔城的脑袋上敲。
黑仔城身后的小弟蜂拥而上,把一言不发就是爆冲的沈雾挡住。
琨哥、倒眼辉和丧狗攥着工具架着椅子全来了,两边人马冲到一起,“咩呀咩呀”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容姐将脸上的酒抹掉,立刻拉住人群里的沈雾,往自己身后扯。
“疯了你!他是东区的揸Fit人!地位很高的,你不能动他!”
黑仔城被小弟们挡在身后,一只手伸得老长指向沈雾的鼻子,扯着嗓子喊道:
“想造反?你什么辈分想打我?臭八婆没教你规矩?信不信我按社团规矩办你,剁你两只手指头赔罪?!”
沈雾不跟他废话,扳手握得更紧,还要冲。
容姐感觉自己像空手拉跑车,整个人要被沈雾掀离地面。
气氛已经暴躁到了极点,两拨人都杀红了眼,满场混乱中只有梁卓怡还安然坐着,甚至优雅地点了根细长的女士烟。
白烟升起,梁卓怡夹着烟的掌心撑着下巴,对黑仔城笑道:
“我也没听说到别人地盘闹事的规矩。A姐要是知道你来我车行找麻烦,你觉得她砸你脸上的会是文件夹还是球杆?”
黑仔城眼皮跳了跳,思忖片刻,喊道:“都给我停下!”
撕扯在一起的烂仔们纷纷住了手,在不停问候对方的手势中缓缓退到彼此老大身后。
梁卓怡:“谁都想要鲜货,那就公平竞争。谁抢到归谁,敢不敢啊罗睺?”
黑仔城嗤笑着捋了一下刚才被沈雾刺激到凌乱的头发。
“激我啊?我会怕你这姣斯凳督的死基婆?行,那就抢咯,我会跟A姐提议,输的人不止能送鲜货,还能收对方地盘,敢不敢?”
赌这么大?容姐和倒眼辉都有点紧张地看向梁卓怡。
梁卓怡:“好啊。”
黑仔城哈哈大笑,眼神发狠,“你就等着湾仔改跟我姓吧!”
黑仔城带着一群人呼啸着离开。
车上,黑仔城一边拆口香糖包装,一边用大腿撞身边的小弟,问:
“什么是罗睺?死基婆为什么叫我罗睺?”
小弟也不懂,立刻查手机。
“老大,这个罗睺在印度神话中是一个没有身体,只剩下头颅的阿修罗。他呢,因偷饮不死甘露而被天神,呃,这字怎么念……”
黑仔城一把抢来他手机,自己看。
……被天神毗湿奴斩首。只有头颅获得永生的罗睺,对日和月种下了无法磨灭的怨恨与贪婪,不停地追逐并吞食日月,日蚀和月蚀就是因它而来。可他只有头,没有喉咙,日月总能从颈部逃脱。罗睺陷入了永恒的追逐和吞噬的循环,欲望永远无法被真正满足。
另一个凑过脑袋一起看的小弟:“城哥,八婆骂你一吃就漏啊!”
黑仔城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
“我一吃就漏,你连x都吃不到!”
小弟捂着后脑勺,不敢说话了。
黑仔城把手机丢回小弟手里,低骂梁卓怡:“念过几年书了不起啊?故弄玄虚,不说人话!等我拿下湾仔,看你怎么哭!”
黑仔城离开后,梁卓怡对沈雾说:“有空叫上裴小姐,一起饮茶。”之后一行人也离开了。
沈雾把黑仔城踩脏的地方擦干净,想到刚才双方的争执。
原来那天晚上梁卓怡突然改变计划,是因为被黑仔城摆了一道。
A姐手下可真是人才济济,送货也有竞争。
更加证实鲜货有利可图,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这梁卓怡,被人截了货,觉得自己手下有走漏风声的内鬼,将计就计设下陷阱查手机。
要不是陈家颖撤离及时,恐怕梁卓怡会收获一个大惊喜,她手下不仅有黑仔城那头的二五仔,还有警察的卧底。
这么说起来……
沈雾暗暗看向周围。
黑仔城那头的二五仔会是谁?
沈雾思绪突然被容姐拉她胳膊的动作打断。
容姐把她揪到经理室,抬起她手掌看。
“伤都没好,肿的跟猪手一样,还这么横,不要命了?”
沈雾:“他欺负你。”
容姐被她突然这么一句窝心的话,弄得眼神都晃了晃。
意识到自己满脸都是啤酒味,去洗了把脸回来。
“那他辈分也比你大,社团有社团的规矩,你不能跟他动手,不然要吃大亏的。”
沈雾眼神里还有股火气,直愣愣的不甘心。
“那就不明着动。”
容姐扣着她的肩膀,软声笑道:“干嘛啊,我又没事,一瓶啤酒而已,就当他请我喝了。别不开心咯,我中午吃你吃烧鹅好不好?”
沈雾沉默半天,容姐推推她脑袋,她才转头淡淡笑了下。
“要吃鹅皇。”
容姐:“哗,找到机会就宰你阿姐,挑最贵的吃!”
鹅皇是新景附近最红火的烧鹅店,红到午市要排半天的队,红到点单稍微犹豫一点店员就会翻白眼。
容姐今天大出血,点了一整只烧鹅,还非得给“残障人士”直接喂到嘴里,被沈雾绝情拒绝。
沈雾:“多谢,不用,我左手也能拿筷子。”
容姐:“哇,连我呢个靓爆镜喂你你都诈型(连我这个美到爆炸的人喂你,你都要挑剔)?有福不会享。”
沈雾想到一件事,问她:“什么叫姣斯凳督的基婆?”
正在精进港岛话的沈雾学黑仔城的口音,虚心请教容姐。
容姐:“妹妹仔,不要知道这些。”
沈雾无语,她假年龄是二十四,真实年龄也有二十二,哪里小?
况且她早就不把自己当小孩了。
不过,有人叫她“妹妹仔”,像在宠她的语气,又不是很想反驳了。
一盘烧鹅吃下去,腻得她喝了一杯咸柠七。
陈家颖说梁卓怡很明显的弱点是什么,沈雾暂时不清楚,不过这个黑仔城的存在给梁卓怡造成了压力。
和兴社的内斗,会是沈雾的机会。
帮梁卓怡把黑仔城挤下去,稳稳拿到鲜货。
只要梁卓怡认可她的能力,梁卓怡在和兴社的地位越高,她也能更加接近和兴社的中心。
如果有朝一日能获得送鲜货的机会,不需要陈家颖安排临检,她自己就有机会拆箱。
黑仔城,这块踏脚石她踩定了。
当晚。
黑仔城和新收的几个小弟从酒吧喝得醉醺醺的回家。
穿过小巷子时,突然有个黑影从前面冲出来,一棍猛敲在他脑袋上。
黑仔城喝得太多,别说那黑影身手敏捷像只猫般忽然就蹿到眼前,就是有人慢悠悠走过来给他一棍子他都未必能躲开。
这一棍还是铁棍,下手极狠,铛的一声直接把黑仔城给敲倒在地。
港岛的巷子窄,黑仔城倒地的位置又堆了很多纸箱和垃圾,完全把路给堵死了。
身后的小弟要过去逮那黑影,就得从他们老大身上踩过去。
看小弟们过不来,戴着全包摩托车帽的黑影跨上前,对着黑仔城脑袋上已经开始冒血的伤口狠狠又来两棍。
下手之狠,铁棍都弯了。
黑仔城被打得差点看到自家太婆,捂着脑袋指着黑影大叫:
“给我抓住这冚家铲!”
他一声令下,小弟们纷纷从他身上跳过去,已经很小心了,还是有人踢到黑仔城的脑袋,踩到他的腿。
黑仔城痛得大骂,小弟们也被绊得东倒西歪,打他的黑影逃得特别快,转眼飞出了巷子,跃上一辆早就等在那里的摩托车。
摩托车上的同伙也戴着全包的摩托车头盔,人一到立刻启动,只靠两条腿追的黑仔城小弟本来就追不太上,还被黑影飞来的铁棍砸中胸口,跌倒一个绊倒一群,惨叫不断。
黑仔城捂着满脸血的脑袋跑过来时,没看到打他的人,就见一群废物人仰马翻。
问他们有没有看清对方的样子,骑什么摩托。
都说黑灯瞎火看不清,那两人有预谋,特意选这个地方,好隐藏身份。
黑仔城气得脑袋上的血汩汩往外冒,当场把新收的小弟全部驱逐出社团,没个屁用。
摩托车飞驰在午夜港岛的公路上,开车的容姐问:“有人追我们吗!”
沈雾回头:“没有。”
容姐大笑:“行啊阿无,黑仔城你都敢打!还能逃脱得这么顺利!来之前我还想着得给你收尸!”
沈雾非要来给容姐出气,容姐拗不过她,心里也的确有火,想说自己起码熟悉港岛地形,摩托也开得快,实在不行载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仔仔猛逃就是。
随便从车行搞了两个黑色的头盔和二手摩托,提前来黑仔城会出现的地方踩点,没想到真成了。
容姐爽得放声大笑,吵得路过的行人疑惑地看她们。高楼上不知谁家的宠物狗被吓醒,向楼下狂吠。
夜风,人声,喧嚣,狗叫,全都变成了亢奋的情绪,挤在胸膛里鼓噪着。
挡风镜上的灯光不断被拉成长长的光痕,速度是唯一的真理,前后座上是唯一的同伙。
两颗一模一样兴奋到接近爆炸的心,超速在港岛夜路呼啸而过-
九龙塘,某豪宅区。
梁卓怡从陌生的床上醒来,发现身后还在睡觉的女人正依恋地抱着自己。
抽开环在腰间的手臂,无声地穿衣服。
拎上包就要离开时,那女人醒了,困倦地睁开一只眼。
“就这样走了?”
梁卓怡站在镜前端详自己,脖子上的吻痕有点清晰。
今天还得开社团高层会议。
梁卓怡无奈地叹一声:“说了不可以留痕迹。”
女人没来得及穿衣服,几步跨过来抱着她。
“那,我太喜欢你了嘛。能不能加你WhatsApp?”
梁卓怡没应。
“起码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梁卓怡笑着回头,轻轻嘬她的软唇,给人亲迷糊的时候,梁卓怡残忍地停下吻,指尖点点对方发红的唇瓣,阻止她再说扫兴的话。
没加WhatsApp,没留名字,推门离开,没回头看那双舍不得的眼睛。
点了根烟,慢悠悠地到了公司。
看手机,A姐还是没回复她昨天的信息。
梁卓怡用遮瑕把吻痕遮掉,网络会议开始之前,助理给她送来加了流心巴斯克的韩式特调咖啡。
她的口味多变,最近沉迷于吃甜食。
“谢谢,好靓啊。”
梁卓怡对年轻的助理小姐迷人微笑。
梁卓怡说的是咖啡,却是看着小助理说的,像在夸她。
小助理被梁卓怡温柔的笑容弄得脸庞微微发热。
今天是全体中层以上的会议,A姐不露脸,只有声音,还是处理过的假声。
她很少露面,梁卓怡进入决策层之后也只见过A姐两次,其中一次还被她用文件夹甩了脸。
想到黑仔城的事,梁卓怡眼神有点发沉。
与会成员陆续入场,耳机里听到有人问:【黑仔城,你脑袋怎么了?】
梁卓怡抬眸,看到左上角的黑仔城脑袋包成个球,没好气地说:
【喝多了不小心摔倒,被狗啃了!】
都是公司高层,但社团的高层中多半是口无遮拦流里流气的混混,和下层的区别是,下层是小混混,这里的都是大混混。
黑仔城喜欢背后插针,很多人都不喜欢他,看他倒霉,幸灾乐祸。
【摔倒就有狗啃你?把你当成shi啊?】
在一群人的大笑和黑仔城的怒骂中,梁卓怡优雅又愉悦地喝咖啡。
黑仔城也不装了,指着镜头,【喂,死基婆,你同我扮懵?别以为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背后动的手脚!怎么样,输不起啊,有本事就跟我在台面上打,让你手下扑我槌(敲闷棍)算什么本事?】
梁卓怡抬手勾一勾:【拿来。】
黑仔城:【拿什么!】
梁卓怡:【你不是说,是我手下把你打成这样的,一定有证据吧。给我看看。】
黑仔城愣了愣,用力捶桌,整个人扑到镜头前。
【给我装!除了你还能有谁!】
梁卓怡慢吞吞地喝咖啡,【哦,没证据。】
黑仔城气得刚缝的针都要裂开,但他的确没证据,监控都调了,没拍到对方的脸,摩托车也是满港岛跑的型号,没车牌。
他正要发作继续骂,A姐不知什么时候上线,突然开口。
【黑仔城,这个位置是你自己扑上来要争的。现在出了点事就在这里骂街,很威风?给你脸了?】
黑仔城一肚子的不服气被A姐教训后,只能往回堵。
梁卓怡手里的咖啡杯空了。
原来A姐知道黑仔城来抢鲜货,还默许了。
A姐:【你们是动刀还是用钱开路,我懒得管。规矩就一条,货在,大家就平平安安。要是谁敢让鲜货出半点差池,明天头条就是‘社团火并,命丧公海’,听懂了吗?】
黑仔城不甘不愿地说:【听懂了。】
梁卓怡:【A姐放心,人在货在。】-
打得黑仔城脑袋开花之后,沈雾的伤也好得飞快,容姐让她多休息几天她说不用,很快就开始再上工了。
中午容姐给她点了外卖吃,她坐在沙发上扒饭,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火石摩擦的声音之后,飘来淡淡的女士烟味。
“你干的?”
沈雾头都没抬,继续吃饭,“嗯”一声。
梁卓怡:“还挺敢认,你知不知道以下犯上要砍两根手指?”
嘴里的饭咽下去,沈雾将右手压在面前的茶几上。
“砍吧。”
梁卓怡笑了,笑得肩头微颤。
倾身上前,红唇里荡出来的烟雾飘在两人之间。
沈雾感觉自己的眉眼、鼻梁、双唇……被梁卓怡的目光挨个审视,一一抚摸-
中环历山大厦。
汪咏真博士的咨询室内。
听完裴薄妍的描述,汪咏真略略沉默了几秒钟,说:
“Ceci,我并不觉得你想控制那个女人的身体这件事是‘变态’的。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想对她做的事,会想对别人做吗?比如,你会想要控制我的身体吗?”
裴薄妍看向汪咏真的脸,试图把她安放到关于沈雾的幻想里。
在一阵恶寒中失败了。
摇摇头。
汪咏真:“你看着我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裴薄妍:“看到了……一个女人。”
“一个人让你没有任何欲望的女人?”
“对。”
“那现在想象一下她坐在你面前。”
在汪咏真的引导下,裴薄妍对面的椅子上慢慢出现沈雾的模样。
汪咏真:“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裴薄妍:“看到了……修长的身形,完美的比例。总是不吭声也不看我的脸,说不出好话的嘴。”
汪咏真:“我想,你已经能从自己的描述里发现,她对于你而言,和其他人是不同的。这种强烈的吸引力和特别的感觉,让你既想亲近,又伴随着一种想要掌控的焦虑,我理解得对吗?”
裴薄妍双眸沉沉,默认了。
汪咏真:“我们不去评判这种感受的好坏,应该试着去理解它。这段关系,或许能成为一面难得的镜子,帮你更直观地剖析自己,了解自己。或许对于你述情障碍的康复有益处。”
离开汪咏真的咨询室,裴薄妍坐在车里,剥开一根棒棒糖。
波子汽水味的。
最近想和沈无接吻的时候,就吃根棒棒糖。
用波子汽水味代替接吻的感觉,压制冲动。
很有效,有好几天没想见姓沈的了。
裴薄妍很肯定,自己的自制力一直都非常好。
曾经咖啡成瘾导致睡眠障碍,工作效率下降,她花了一周时间就改喝纯净水。
成人礼那年,为了在冬季社交季上呈现最好的状态,戒糖又狠控精碳,三个月的时间,她的下午茶从法式甜品变成了无糖茶饮,到现在都没再回归不健康的饮食。
这么多年来,她想戒掉的东西从来都是说断就断。
荷尔蒙爆炸的青春期,身边人恋爱无数,她也能心无旁骛一心读书。
别人都说她眼光太高,或许一辈子都找不到能恋爱的对象,她也无所谓。
这次想和那个飞女接吻的瘾症,也一定能戒掉。
上一个系列的高阶珠宝已经铺了线下,今天下午正好有点时间,裴薄妍打算去商场,亲自审视主推系列的视觉营销表现,以及终端客户体验的每一个细节。
她是临时决定来的,所以店铺并没有做好迎接的准备。
看到老板来了,从店员到经理立刻进入到备战状态。
裴薄妍并不算凶,也不会很严厉地责备谁,却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谁都知道老板有多严格,任何细微的错处都逃不过她精明的眼。
不过,这一季的新品卖得非常好,老板心情该是不错的,应该只是来看看,不会太较真。
裴薄妍在店里巡视一圈,经理跟随其后,跟她汇报上个月销售状况,业绩非常漂亮。
裴薄妍没说话,巡视一圈后站在了整个店面的黄金展位前。
这是整家店铺最醒目的位置,展示着裴薄妍亲手设计的镇店之宝,一条核心主石缅甸无烧红宝石的项链,主石两侧点缀着蓝宝石与紫水晶,链节设计为富贵的蟠螭纹,采用18K黄金与白金双色镶拼,设计夺目,贵气非凡。
这是裴薄妍的得意之作,是行业里被津津乐道的设计典范,经理也是知道的,所以才放在绝对核心的位置上。
裴薄妍问他:“它放在这里多久了?”
经理含笑回答:“有一个月了。”
“也就是说一个月了还没有卖出去,却占用最好的位置。”
裴薄妍的话让经理一时哑然。
裴薄妍:“把它请走,放当季最畅销的基础款进去。”
在众人的愕然中,她说:“黄金位置需要的是成交速度和现金流,不是用来供奉神像的。把神像放到里面,只让真正懂行的人去朝圣。”
经理还怔着,裴薄妍转眸看向他:“现在就办。”
经理:“是!”
刚刚换了展位,基础款就又卖出两件,经理和店员看向裴薄妍的眼神中是明显的钦佩。
裴薄妍剥了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双臂抱在身前,继续在店里走走,琢磨着细节。
眼前的玻璃陈列柜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无。
裴薄妍心里一紧。
没想到会在这里巧遇她。
是跟自己约定好了不主动找她,可眼下是巧遇,不算。
裴薄妍立刻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藏到身后,往旁边的镜子里仔细看了看衣衫装扮,确定此刻的自己无懈可击,才往沈无的方向转身。
沈雾站在对面的贵价服装店,正在试穿很有型的掐腰衬衣。
裴薄妍心想,人靠衣装,穿上贵价的衣服,也挺人模狗样的。
正要过去,忽然看沈雾身后走上来一个漂亮女人。
那女人身段姣美,戴着眼镜,一副知性高智的模样。
她走到沈无面前端详了一会儿,上前,像女友一样亲密地解开她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一截锁骨。
第25章
扣子说解就解,姓沈的那个倔脾气竟没有异议。
那戴眼镜的女人不仅解了她的衣扣,还摸摸她的脑袋,微微偏过脸柔情蜜意地看着她。
她居然毫不反抗,任由对方摆布。
裴薄妍没发现自己一双眼忘记眨动。
人家把你搞得浑身伤,你还在这人面前这么乖?
在我面前就沉默寡言又难搞?
在车行的时候,梁卓怡说沈雾穿得太寒酸,几十块钱的衣服洗到褪色还在穿。别人看见还以为她苛待自己手底下的人,带沈雾到商场来买身衣服,就当是给黑仔城脑袋开瓢的奖励。
想借梁卓怡这条路来查和兴社,还有人送衣服穿,有这好事,沈雾自然跟着来了。
没想到这人这么自来熟,一言不发就动手。
沈雾只能忍忍。
“仲靓过我谂中(比我想的还美),好神气。”
梁卓怡帮她调整了一下衣服的细节,很满意地把领子翻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警察呢。”
梁卓怡后半句话说得非常突然,沈雾听到“警察”这两个字,险些没能控制住表情。
沈雾提起一丝讥讽的笑,说:
“警察?赚那点薪水,哪够我搏命?”
语气看上去轻松,但对于突然切中要害的试探,没人能控制住本能的心跳加速。
梁卓怡和她的距离太近,让她害怕会被这人精察觉到异常的心跳频率。
梁卓怡抬了抬嘴角,像在笑,也像在嘲讽。
沈雾借着看穿搭的动作,转身面对镜子,避开和她面对面。
梁卓怡手机响了,她走到外面接电话。
微微松口气,这个人和陈家颖说得一样,很难缠,好好的气氛突然试探一句,差点被她打得防不胜防。
沈雾对着镜子看似在调整衣服,思考着,梁卓怡是真的习惯性怀疑所有刚到她身边的人,还是自己又露出了什么破绽?
忽然发现镜子有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裴薄妍?
沈雾回眸,看裴薄妍站在对面那家珠宝店璀璨的珠宝展台前,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知道多久了。
有点生气有点怨念,还有点……说不清的情绪。
像要用眼神直接在她身上灼出两个洞。
沈雾一看她,她就转开目光,走了。
梁卓怡打完电话回来,抽了张卡,递给坐在沙发上玩游戏的容姐。
“衣架子,果然穿什么都好看,全买了。”
容姐接过她的卡,对沈雾说:“懵猪,还不谢谢怡姐。”
沈雾看不到裴薄妍了,淡淡收回目光,“多谢怡姐。”-
本来一天一根棒棒糖就够,今天裴薄妍吃了三根。
吃到舌头和喉咙都有点不舒服。
裴薄妍坐在驾驶位上,没立刻开车。
她手腕上常年圈着一根调节情绪的手环,质地是有韧性的皮筋。
指尖勾起,放开。
皮筋回弹,打在手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再拉起,放开,再一次弹上皮肤。
细微的痛感一次次鞭笞在手臂上,用这份疼痛调节情绪,释放说不出来由的负面心情。
情绪手环她一直戴着,压力大,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就会这样对待自己。
有段时间没这么做了。
Hestia刚刚成立的时候,被港岛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人暗暗等待她创业失败出丑时,她都能淡然埋头做自己的事,不需要情绪手环来调节。
看到姓沈的心甘情愿被别的女人摸脑袋,心脏的某角有点崩裂的迹象。
酸胀的感觉很陌生,不知道那是什么,述情障碍一直将她和某些情绪隔离。
无法真切地摸到那些情绪,那些情绪却能伤害她。
不过有一点能肯定,情绪潮水正在裹挟着她,偏离正常的心情轨道。
弹得手背发红,勉强把试图冒头的不良情绪压回去。
回到浅水湾裴家,心情还不是很好。
别墅三楼一整层都是属于她的空间,乘着电梯到楼上,看到玄关上放着一封象牙白的家书。
裴薄妍知道它是来自家族办公室。
“……201x年x月x,为先妣娄夫人之冥寿忌辰。谨定于上午十时,于裴氏家族墓园举行家祭仪式。昔日慈晖不敢有忘,请阖族亲眷、子孙后代,务须拨冗莅临,准时与祭……”
好快啊,又是一年。
裴薄妍目光沉沉,把家书阖上,仔细地放到书柜一整排一模一样的家书最末尾。
忌辰一早。
裴薄妍捧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文心兰,带着亲手做的点心上了车,来到家族墓园。
刚下车,裴薄妍就察觉到暗处有人在偷拍,她对这种感觉一向很敏感,也知道港媒一些记者对她非常执着。
眼神微微示意,保镖们立刻围上来,把她挡住的同时,再次检查附近的可疑人物。
伏在草丛里的一个男人看保镖朝他的方向走过来,立刻抱住相机,像老鼠一样溜走。
裴薄妍可真是谨慎,差一点就拍到脸了!
那记者头发上都是杂草,愤懑地啐一口,只能无功而返。
家族墓园内。
今日裴家四房都派代表来了。
裴振生是长房长子,今天又是他妻子的冥诞,他穿着一身黑西服,神情沉重地在招待亲朋好友。
裴咏珊和裴薄妍一起去献花、上香。
裴薄妍把文心兰和食盒一起放下,食盒开启,里面是她亲手做的杏仁饼。
“今年终于做的好看了点,妈咪尝尝看。”
她妈妈生前最喜欢吃杏仁饼,那时裴薄妍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千金,不会做点心,都是在外面老字号买。
母亲过世后,之前经常吃的老字号也倒闭了,裴薄妍把那家的点心师傅雇到家里,跟着他学。几年下来,从前不擅厨艺的她也把这道杏仁饼做得像模像样了。
只是,她学会做了,妈妈却再也不可能吃到了。
裴薄妍的心被负面情绪拽着往黑暗的深处下沉。
发僵的手背被一只温柔的手扶住,打断了心情的陷落。
转眸,看姑姑裴咏珊递给她手绢。
裴咏珊:“妈咪知道年年现在这么厉害,肯定会开心的。”
裴薄妍接过手绢,深吸一口气,刚才都没发现自己眼角有泪,轻轻拭去。
泪眼朦胧之中,她居然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女人。
因为思念母亲而柔软的眼神立刻聚焦,随后涌出明显的怒意。
那个女人怎么可以在这里?谁允许的?
那女人已经四十多岁,和母亲去世那年相比竟没有太大的变化。
要说唯一的不同,就是稍微圆润了些。
有些人恶事做尽,还能过得这么好。
对方看到裴薄妍,温温柔柔地向她打招呼。
“年年。”
笑容在墓园,永远都显得刺眼。
裴薄妍:“年年也是你配叫的?”
周围人有听到裴薄妍的冷言,都不敢开口,生怕惹恼她。
而且这个女人,今天的确不适合出现在此。
这可是裴家的墓园,娄夫人的冥诞。
那女人在开口前就已经料到会受到冷待,也不恼,保持着娴雅体面的微笑。
裴振生在不远处和友人说着话,注意力一直投往这边,生怕女儿会和那人起冲突。
裴薄妍冷笑。
怎么会呢,这是妈妈的生日,她不会在今天大闹墓园,扰了妈妈在天之灵的清静。
送完花和点心,上了香,裴薄妍懒得去解慰宴,准备离开。
裴振生大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低声解释。
“年年,我不知道她今天会来,真的。”
裴薄妍把手抽回来,“走开。”
裴振生还想再说什么,裴咏珊侧身挡在裴薄妍身前,皱眉示意大哥别再说话,惹年年不高兴。
裴振生闭了嘴,修剪得极其精致的两撇胡子微微颤抖着,愁容满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远去。
今天还要谈生意,很重要,裴薄妍不想被搅乱了理智。
她成年之后的人生一直都是这样,面对再恶心的遭遇都不能情绪化。
要体面,要姿态,要计算得失,要顾全大局。
不要让私人情绪影响了该做的事。
去谈生意的路上,Aimee开着车,裴薄妍坐在后座,眼前一直晃着妈妈的模样。
不要想了。
妈妈和她一起在后院栽树,说她好能干。
不要再想了。
拉起皮筋,弹手臂。
大雨天,妈妈牵着她的手为她撑伞,说偶尔得一次第二名也没什么的,就算得最后一名也是妈妈最爱的BB。
不能再去想了。
啪。
啪啪。
不断地弹手臂。
血从伤口里不受控制地往外流,少女惊慌地想要把血堵住,堵回妈妈的身体,却无能为力。
妈妈虚弱地用说,年年,闭上眼,不要看,不要看。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快。
手臂被弹得发红,裴薄妍就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直愣愣的眼神尾端渐渐泛起病态的浅红。
某根神经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秩序感,她要找回秩序感。
“大小姐,到了。”
驾驶位上Aimee的声音传来,让裴薄妍耳边一阵尖锐的耳鸣。
“大小姐?”
“我自己去就行,你帮我汇总上个月全球珠宝拍卖的记录。”
裴薄妍的声线很平常,没让别人听出任何异样。
Aimee:“是。”
只是说的话不太对劲,因为汇总这项工作是Aimee的日常,不用提醒也会做好。
大小姐很明显有点心不在焉。
今天谈合作的是一位海归年轻富豪,不喜欢古板的办公室,谈生意喜欢在餐厅。
餐厅一早就被清场,八名保镖在最里面保护裴薄妍的安全,再外面一圈雇佣了安保公司的员工,围得密不透风。
这间安保公司是和兴社名下的产业之一,安保员工自然是社团成员。
今天一早,容姐拎了套西服到唐楼给沈雾,让她穿上,说今天不用去车行干活,有更重要的事做。
沈雾个高,黑色女式西服上身,更显得她挺拔高挑,墨镜一戴气场全开,还挺唬人。
以为要去哪个场子睇场,没想到是去当保镖,还是围在最外面的低阶保镖,功能和警戒线差不多。
沈雾被分配到的位置在一楼花园入口处,头顶有棵树,勉强算是有个树荫能遮点太阳。
可即便如此,炎热的夏天穿这么厚的西服,好看是好看了,也起到了吓人的作用,谁热谁知道。
就站了一会儿,里面的衬衣后背已经湿透,整个人都在发烫。
趁没人往她的方向看,沈雾偷偷松了下领带。
心里嘀咕,是谁这么大的面子,吃个饭还要清场。
能让和兴社出动这么多人的,必然是利益相关。
沈雾用袖子擦汗时,假装不经意回头,往二楼餐厅的玻璃窗方向观察,看到了裴薄妍。
沈雾:……
早就该想到,除了裴大小姐谁还有这样的排场。
这家餐厅是最近的网红餐厅,氛围浪漫,是很多情侣约会的热门打卡点。
感觉和裴薄妍清冷的气质不是很搭。
她来这里做什么呢?
目光再转移到裴薄妍对面。
对面是个男人,端着咖啡杯正微笑着说话,韩式微烫短发搭配半框眼镜,鼻梁挺直,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眼镜片后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不知说了什么,裴薄妍眉眼居然微微弯了弯。
脾气这么差的人,也会对谁温和微笑。
原来是来约会的。
当然,理所当然。
沈雾明白的,就算之前没恋爱过,也不代表未来不会恋爱。
身为港岛第一千金,裴振生的独女,她的婚姻注定和普通人不同,是利益的置换,关系着整个裴家的走向,甚至会影响港岛的经济脉络。
未来的有一天,她会结婚,会有个和她登对的丈夫。
这个男人要跟她共度一生,做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所有亲密的事。
或许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就是很好的选择。
沈雾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些和自己不相干的事。
她只是在完成卧底任务的时候,误打误撞成为裴大小姐一时的消遣罢了。
这么长的人生,港岛这个夏天的交集短到可以忽略。
嗯,忽略。
就要回过头,安安分分当她的警戒线,意外发现裴薄妍放在桌下的手腕处有点异样。
裴薄妍左腕圈着一根不起眼的黑色皮筋,皮筋比普通绑头发的更粗一些。
她表面上如水一般平静,桌下揪起皮筋,揪到整根皮筋处于最紧绷的状态时突然放开,皮筋回弹,抽在手腕上。
一下,两下,三下……不停地揪起,放开。
皮筋不断弹在相同的位置上。
手腕背面的皮肤已经被弹得明显发红,像一道道横生在白玉上的鞭痕。
餐厅里有弹奏钢琴的声音,对面的男人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只有沈雾看到了。
还是不开心的样子。
即便裴薄妍眉眼有一丝淡笑的弧度,还是让沈雾觉得她不开心。
今天还格外的不开心,这样对待自己。
生意已经谈好,对面这个男人正在约裴薄妍后天去参加他的生日派对。
说这是他回港后开的第一场派对,希望她能赏脸。
裴薄妍正慢悠悠地找着适当的借口搪塞。
她对派对从来不热衷。
表面再光鲜的派对结束后都会在角落里发现避/孕/套。
每次看到都会让她觉得恶心。
这位海归很明显就是位花花公子,玩咖,难以想象他的派对会多乌烟瘴气。
陌生的地方她不想去,更不想再喝到不干净的东西。
对面的男人正在说自己上个生日过得有多精彩,裴薄妍发现他嘴角沾了点食物的残渣。
一阵反胃,有点不适,目光很自然地挪到窗外。
港岛的夏日阳光被玻璃滤过,少了直晒的毒辣,多了层朦胧。
她的视线原本是漫无目的地向院中飘落,忽然被某张脸擒住,倏然定格。
沈雾的鬓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沾湿了头发,正静静地仰着头,目光穿过头顶的枝枝叶叶和刺眼的阳光,直接又专注地落在裴薄妍身上。
来当保镖的。
裴薄妍心想,还真是巧。
忽然想起服装店里她乖顺地任别的女人摸脑袋的画面,心头像有细细的刺在扎。
裴薄妍停下了弹皮筋的动作,手腕背面的火辣感在肌肤上蔓延。
对视还在继续,不过裴薄妍知道,沈雾很快就会转开视线。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这个人一贯是喜欢闷低着脑袋,不喜欢看她的。
没想到,沈雾一直看着她,定定地凝视她,眼神里有种不具名的愁绪。
裴薄妍忽然意识到,她发现了自己发红的手腕-
沈雾被通知去二楼。
沿着楼梯上去时,戴眼镜的男人正好下来。
他一边下楼梯一边在发信息,擦肩而过,眼神极好的沈雾往他的手机屏幕上瞄了一眼,看到他在和朋友说:
【冰山好难约,搞不定。算你赢咯,十万块转给你。】
沈雾也没想到自己练了多年,专注在刑侦上的眼力,会用来看人家八卦……
进了二楼餐厅,整个大厅空空荡荡的,连弹钢琴的人都走了。
只有裴薄妍还叠着腿,坐在刚才靠窗的位置。
夏日树影摇下点点光斑落在她身上,罩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她手中拿着高脚杯缓缓喝着,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不知为何,沈雾知道那里面是水。
裴薄妍看沈雾进来后就站在楼梯旁,说:
“站那么远,怕我吃了你?”
沈雾没吭声。
唇面上刚好的伤口可以作证,裴大小姐的确有喜欢咬人的爱好。
慢吞吞挪到裴薄妍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像个训练有素又不会僭越的合格保镖,等着大小姐发话。
“你怎么在这?”裴薄妍问。
“当你的保镖。”
“我可不记得有让社团当保镖。”
“嗯,这事儿不归你管,大概是你下属的下属的下属在安排,你自然不知道。”
沈雾是北方人,说话一点自然的儿化音。
裴薄妍品味着沈雾“这事儿”发音里的趣味,说:“之前给你的那笔钱,足够你找到正经工作前的开销,怎么还留在社团?”
“不够。”
“四十万还不够?”
“嗯,四十万大概够我妹活一个月。”
裴薄妍想起来了,这人有个用钱续命的妹妹,来港岛打工什么都做。
太需要钱了,所以才愿意去游艇当模特,让她脱就脱。
沈雾:“刚才那个男的人不行,跟人打赌追你,不是真心的。”
裴薄妍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些,没解释对方只是个合作伙伴。
“你看到什么了?”
“无意间看到他给朋友发信息。”
“你在意?”
沈雾不知道自己就提个醒,怎么就转到在不在意这个点上了。
本想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不小心看到裴薄妍的手腕。
被她自己虐待到发红的皮肤还很清晰。
沈雾不想回答之前那个问题,又不想表现得真的在在意她的事,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心情不好?谁又惹大小姐不爽了?”
裴薄妍:“没有不爽。”
不算假话,起码在偶遇沈雾之后没有不爽了。
千金嘴真硬。
沈雾看着她手上的红印说:“这还没有不爽,那爽起来该是什么样?”
说完后两人都愣住,沈雾很快意识到不对,这话有点歧义,还不太好听。
和三教九流的人待在一起久了,每天晚上去颓档吹水,就算自己从来没有参与丧狗他们那些轻浮的话题,听多了也会受到影响。偶尔说出口的时候,会在不经意间变得口无遮拦。
裴薄妍皱眉,“轻浮。”
轻浮就轻浮吧,刚好符合她飞女的人设,还不用绞尽脑汁想这次该怎么维持小混混的形象。
沈雾:“轻浮是吧,那你别偷轻浮人的棒棒糖。”
裴薄妍上次从唐楼离开,顺手从门口的零食盒里拿走了一根波子汽水味的棒棒糖。
用宣传单叠成的巨大零食盒里,明明一大堆东西。
饼干、糖果、口香糖,十几根乱放的波子汽水味棒棒糖,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还有不知道谁分给她各种牌子的散装烟。
换成裴薄妍,年头丢枚钻石戒指得到年底才能发现,这姓沈的少了根棒棒糖居然都知道。
当面被人拆穿,裴薄妍有点不自在,说:“当时喉咙有点不舒服,就随便拿了根。回头买一万根还你。”
有点欲盖弥彰,怕沈雾她会把棒棒糖和接吻联系在一起,发现她在回味。
结果她怎么说沈雾就怎么信了,没再追着问,双手抄在西装裤里说:“你还有别的事吗?”
裴薄妍:“做什么?”
沈雾:“走。”
裴薄妍:“去哪?”
沈雾:“不开心就要发泄出来啊,带你去玩。”
发泄之后应该就不会虐待自己了吧。
发泄?
从小到大的教育里都没有“发泄”这么粗鄙的词汇。
裴薄妍心头好像被某种细腻的触感抚过,软软的。
“玩什么?”
沈雾有点受不了裴薄妍,这是什么J人,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去了你就知道了,跟我走。”
“跟我走”这三个字强势到不容置疑。
还没人这样命令过她。
换成别人这样对她说,她只会觉得对方粗鲁无礼,从此把这个人加入黑名单里。
沈雾的话却变成一股在背后推着她的力量。
推着她站起身,走到对方面前。
沈雾眼睛里泛起明亮的笑,裴薄妍垂在身侧的手被她一把捞起,握紧。
不知名的热流从心脏紧闭的缝隙里咕嘟咕嘟地冒出了热热的气泡,破裂,再冒出来,不断在她心上冒出,破裂,弄得裴薄妍心口酥酥痒痒的。
沈雾就这样把她带走,她也没再问去哪里。
理智在午后溽热中蒸发殆尽,只余下一片嗡鸣的空白和最最纯粹的期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