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强行把自己的手机号输入姓沈的手机之后,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或SMS,一次也没有。
最初的几天,裴薄妍还会想起这个人。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安慰自己,姓沈的自尊心强,支票不用,非要去打工赚钱,应该忙得很。
说不定又在送车的时候被哪个二世祖缠上,这次没她救场,正焦头烂额。
或者干脆死了也说不定呢。
懒得再想她。
晨间,位于中环的办公室。
裴薄妍亲自审核驻店设计师下一季的设计草图。
不满意。
PPT已经翻到第十五页了,裴薄妍还没有说半个字。
Walk through的几个方案她完全不感兴趣,都是对上一季她亲自设计的爆款的模仿,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创新。
与会的所有人都感受到来自老板的低气压,不敢说半个字的废话,生怕下一刻老板会化身十号风球,把她们卷得死无全尸。
直到老板手边的手机响起。
裴薄妍目光扫过在来电者的名字,很快接起。
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接通后她慢悠悠,满不在乎地“嗯?”了一声。
坐在距离裴薄妍最近位置的Aimee,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暗暗惊诧却又不敢表现太明显的目光。
她看向另一边的小秘书阿麦,两人表情一致的暗暗惊讶。
老板什么时候在开会的时候接过电话?
这是第一次。
她和裴薄妍坐得太近,刚才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名字——
衰人。
谁是“衰人”,Aimee在心里有几个候选。
把大小姐带到唐楼的飞女,是候选名单上最可疑的第一位。
【当你模特,给多少钱?】
电话那头沈雾声线僵硬,语速不明原因的急促,背景音嘈杂,似乎站在潮湿闷热的街头,头发凌乱,吸着尾气。
裴薄妍坐在开足冷气的中环办公室大班桌最前端的主家席上,每根头发丝都清爽精致,带着香味。
硬币在沈雾指尖焦虑地翻转。
电子笔在裴薄妍手中愉悦摇晃。
裴薄妍悠然问:【不是没兴趣?】
沈雾:【缺钱。】
支票的理由已经想好了,其他没多说,多说多错。
沈雾知道裴薄妍是个心思缜密的聪明人,能不依赖富豪家庭出来自立门户,短时间内成功创立了自己的品牌,她的能力非常强。
想靠近聪明的女人,沈雾要把犯错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就是不知道裴大小姐还愿不愿意给她机会。
之前几次相处,为了被讨厌,沈雾无论言语还是行为都表现得非常轻浮。
没有像钟俊辉一样被丢进海里喂鱼,现在还能打电话讨份零工,已经是裴大小姐手下留情了。
沈雾这两个字的借口,得到裴薄妍一声冷笑。
没给答案,直接把电话挂了。
沈雾搓了把脸。
大小姐果然讨厌她了。
说不定觉得她反复无常,笑骂她痴心妄想。
手机塞到工装裤口袋里,沈雾有些烦躁地从烟盒里抽出烟,没点燃,就含在嘴里叼着,靠在路边栏杆前,双眼放空。
裴薄妍应该不会再搭理自己了吧,利用她接近裴家的这条路大概行不通了。是不是被彻底讨厌了?
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再想别的方法查案吧。
不知愣了多久,回过神,满身找打火机的时候,和打火机放在一起的手机响了。
掏出手机看了看,打火机掉在地上,忘了捡。
裴薄妍发了条SMS,一行地址和一句话。
裴薄妍:【下午两点,过来。】-
会议到了尾声,“十号风球”终究没有刮起来。
裴薄妍很有耐心地说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这些策划,应该往哪些方面修改。
会议快要结束时,甚至给了大家一个浅浅的笑意。
所有人心知肚明,老板心情逆转,和会议中途打进来的电话有直接关系。
三言两语的对话,还赏了对方冷笑,心情却好了,怪得很。
活过了在裴总面前过堂,公司上上下下都在感恩给裴总打电话的无名恩人。
裴薄妍的办公室里有单独的休息室,沙发、卫生间、衣帽间一应俱全。
换了两身衣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打扮。
为了见姓沈的打扮?
那姓沈的不得得意到又开始疯言疯语地耍贱?
裴薄妍冷脸放下已经挑选好的钻石耳环,闭着眼随意拿了件奶油白oversized衬衫和短裤,非常随意的日常风格,就像是睡醒后闭着眼在衣橱里点指兵兵,点到哪件穿哪件。
出门前,Aimee敲门进屋,习惯性跟她报备今天下午和晚上的行程。
Aimee:“下午两点是和意大利宝石商的下午茶,地点在文华东方酒店的Clipper Lounge。”
裴薄妍装画具,头也没抬,“你替我去。”
Aimee拿平板的手指紧了紧,应下“好的”,继续说:
“下午四点《VOGUE》主编Gillian Lai的专访,主题是‘亚洲新一代创意声量’,这是九月刊的封面故事。”
裴薄妍:“推到明天。”
Aimee:“可是……”
这很不好推,Gillian Lai以严谨著称,爽了她的约,可能会永远失去上VOGUE的机会。
裴薄妍还是说:“推到明天晚上八点,告诉她,到我山顶的私宅晚餐。到时候我会给她独家的设计手稿和一些家族故事。与其进行一场无聊的编辑专访,不如把它办成更私密的交流,这样才更配得上《VOGUE》的深度,也不浪费彼此的时间。”
裴薄妍的处理天衣无缝,Gillian Lai只需要更改时间,就能拿到绝对的独家,甚至拥有裴家的家族秘辛,Aimee知道她肯定会非常乐意,金九的港岛《VOGUE》会因此卖爆。
裴薄妍:“还有吗?”
Aimee不敢问,到底是不是那个飞女让裴薄妍大费周章,推掉了所有行程只为了去见她。
Aimee微笑着:“没有了,其他的事我会为您处理好。”-
港岛潮热的夏季,不知道一天要洗多少次澡。
沈雾在去裴薄妍那边应聘模特工作之前,又回家冲了一次澡,身上尽量不带让大小姐不舒服的气味。
骑着摩托车来到约定的地点,深水湾游艇会。
停满富豪游艇的码头豪车穿梭,来往的都是穿着顶奢高定的港岛名流。
一身廉价衣裤的沈雾从摩托车上下来,格格不入,很扎眼。
穿着制服的门童早就在这里恭候着,走到沈雾面前,笑容可掬地说着英语。
沈雾听懂了他的话,但为了符合人设,故意露出迷茫的表情,用普通话问:“什么意思?”
门童很有耐心也很有礼貌,立刻转成了不太利落的普通话。
“欢迎沈小姐,请您跟我来。”
门童带着她进入游艇会,递来一杯香槟,穿过安静的俱乐部,登上接驳船。
裴薄妍的游艇停在离岸较远,非常清静的系泊区。
那是专属于裴薄妍,闲杂人等不能靠近的私人区域。
还坐在接驳船上的沈雾,一眼就看到飞桥上的裴薄妍。
安静的侧颜线条清清冷冷,混沌的阴天不知何时裂开缝隙,投下一道光,正好落在裴薄妍的肩头。
一定是海浪太大,沈雾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浪托得起起伏伏,心跳也加快了,和裴薄妍的美貌没有关系。
沈雾看得出神,裴薄妍忽然转眸,从高处投下目光,眼波像潮汐,推向得沈雾心头无法遏制地激荡起层层涟漪。
登上游艇,接驳船很懂事,立刻开走。
下层的船员是不被允许上来的,飞桥上只有裴薄妍和沈雾。
裴薄妍优雅地坐在沙发上,面前支着画架,前方不远处放着把椅子。
“坐过去。”
又是画架又是椅子,沈雾已经猜到了,还是忍不住问:“不是当模特?”
裴薄妍:“人体模特。”
人体,模特?
那不是得展现人体?
沈雾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利用裴薄妍这件事,完全没想过她说的模特到底是什么模特。
还以为是给她设计的珠宝拍平面照的正经模特。
没想到……
沈雾心里狂风暴雨,裴薄妍面无表情说:“把衣服脱了。”
沈雾:“这是另外的价钱!”
裴薄妍依旧平静,“行,脱了衣服我验验货,看你值多少。”
沈雾嘴角抽了抽。
怀疑这是裴大小姐对她先前一系列轻薄行为的打击报复。
脚步往外挪了挪,想一走了之。
理智拉住她。
模特的工作是她自己要求来的,如果这次再和裴薄妍不欢而散,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接近她。
沈雾不觉得裴薄妍这种高傲的性子,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谁。
裴家那样的铜墙铁壁,从其他方向想要攻克,很难。
眼前闪过家人惨死时的模样,沈雾硬着头皮强制自己回来,闷不吭声地坐到椅子上。
裴薄妍:“你好像很不乐意。”
沈雾冷淡道:“没。”
坐的椅子是类似于酒吧的高脚椅,没有靠背,的确能将身体舒展开,供画画的人看清楚肌肉的轮廓,就是不太舒服。
也正是因此,沈雾更觉得羞耻,身体的热度在攀升。
而直视她的裴薄妍目光如平湖般平静,单手虚握成拳,抵着微偏的脑袋,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脱去了衬衣的沈雾。
衬衣里面就一件黑色宽带背心,和裴薄妍扯烂的那件同款,100港币3件买的。
但她身材太好,再粗劣的衣服穿到她身上,都能让人忘记廉价。
漂亮的锁骨撑起肩带,紧窄的腰肢被紧紧裹住,柔韧的线条隐没于裤沿。手背上隐约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想起被这双紧致的手臂用力抱过的感受,裴薄妍心口一阵没来由的燥热。
沈雾不太知道人体模特该摆出什么样的姿势,只是坐着,目光不善地盯着坐在顶棚下的裴薄妍。
“继续脱。”
裴薄妍叠着腿,往后靠。
撑着脑袋的手挡在下脸前,隐没了部分不太自然的表情。
沈雾沉默片刻,如她所愿,把背心和工装裤都脱了,只剩文胸和底裤。
上次触摸沈雾身体的时候,裴薄妍处于浑噩的状态,只记得这女人身材好。
今天在天光下清晰地看到她的身体,居然比印象中还有料。
文胸黑色的蕾丝都要罩不住那白得晃眼的饱满。
更不能理解,一个修车的飞女,为什么这么白?
腿也过分的长了。
想起好友说这个妹妹仔好有型,想要签她当真模特。
被裴薄妍上手摸过的腹部没有一点赘肉,坐着的姿势都没有脂肪的堆积感,体脂率极低,这是常年干体力活干出来的匀称。
裴薄妍:“怎么停了?继续。”
沈雾表情僵凝。
继续?
继续下去她可真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雾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发烫,鲜红欲滴。
看她是真的羞燥难当,裴薄妍心里的确有报复的快感。
这个人一再在她面前演戏,表现出浪荡的模样,就是为了避开和她有所交集。
至于吗?又凭什么?
看这女人受自己摆布,不甘心又只能委曲求全的样子,裴薄妍心里滋生出隐秘的快乐,控制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与此同时,还有一种陌生的,湿漉漉的感觉。
飞桥明明有冷气,裴薄妍还是感觉到了燥意。
热感一蓬蓬地往身体上涌,这感觉让她想起那晚,和沈雾接吻时的欲罢不能。
身上空荡荡的,还被裴薄妍直白地注视,阳光下的沈雾浑身发烫,肌肤上起了一层发亮的汗。
处于羞耻情绪之中的她并不知道,这层晶亮让裴薄妍躁动的心更难捱。
沈雾忽然冷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背到身后解文胸扣。
有什么好怕,第一次见面那晚都被她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还怕隔空再看几眼么?
脱就脱。
都是女人,又不会少块肉。
突破了最开始的防线,沈雾完全不在乎了,脱得极其干脆。
裴薄妍没想到沈雾会真的全脱。
文胸被它主人摘下来的瞬间,一双雪兔就要跃到眼前,裴薄妍心脏猛地一跳,慌张地转开视线。
不自然的绯红,在她白瓷般的脸庞上飞速蔓延。
裴薄妍回避的态度,让拎着内衣的沈雾尴尬无言。
你让我脱,你脸红个什么劲?
意识到裴薄妍是在吓唬她,并不是真的想看她果体,沈雾更放松,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成了幸灾乐祸。
索性把底裤也扯了。
“够了。”
裴薄妍胸口不受控地起伏。
望向远处的海面,偏偏余光还能看清底裤卡到脚踝处的整个过程。
赤白白一长条女人的身子就在视线边缘,身体的曲线和记忆中一样火辣。
原本只是想戏弄姓沈的,看她慌张无措。
谁能想到这人脸皮真厚啊,真脱得一点不剩。
即便骑虎难下,裴薄妍也不会露出半点处于下风的无措。
一个后生女罢了,都摸过了,还怕看?
裴薄妍假装被远处的飞鸟吸引,慢悠悠地转回脸,好似好整以暇,表演满不在乎地直视沈雾。
渐开的天际照下大片的光,深水湾的日光散在沈雾身上,漫出柔和的白金色。
海天之中,一颗璀璨清透,迷人心扉的珍珠。
裴薄妍拿起画笔,无声地画着。
腹部好美,胸型也是她见过最自然最好看的,微微上翘,樱粉点点。
这是裴薄妍第一次在画画的时候,不太能集中注意力在画画本身上。
笔触有点乱乱的。
故意找点话,来稀释自己的不自在。
裴薄妍:“不是留了支票给你,没钱为什么不去兑?”
沈雾找借口的本事一流,张口就来。
“我去兑了啊,银行说弄脏了没法兑。我只是不小心弄了点酱油到上面,啧,这么严格。”
“兑不了怎么不来找我?”
“这不是来找你了嘛,还以为你会对你的救命恩人好一点呢。”
裴薄妍单手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沈雾丢在一边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闷闷的震动声。
裴薄妍:“转了十万给你。”
沈雾演出见钱眼开的样子,双眼放光,“以后都这个价?”
裴薄妍:“你还想有以后?”
沈雾:“这么好赚的钱为什么不赚?还能免费欣赏裴大小姐因为我脸红的样子。”
裴薄妍赐她一个凶神恶煞的“滚”。
然后就真的让她滚了。
沈雾穿好衣裤,确认了到账信息,晃了晃手机说:“唔该。”
裴薄妍没看她,更没理她。
接驳船把沈雾接走,飞桥上只剩裴薄妍。
很好画,这是她画人体最快的一次。
除掉模特惹人烦的性格,只论画画的感觉,也是她最舒适的一次。
身材实在好得过分。
躺在漫天粉蓝色的夕阳下,海风渐大,吹得画架不断摇晃,画里的女人也在晃动着。
裴薄妍双眼出神地看着画中人唇上的结痂。
那是她咬出来的,画画时也特意描绘了这个细节。
看到自己咬出来的疤,就想到接吻的感觉。
像落在沈雾唇上的瘾症,唇齿发痒。
见到这个女人,就很有一种想要和她接吻的冲动。
为什么老是想这些事?
之前的二十七年,裴薄妍一直都维持着低欲状态,从来不会想到那种事,更没有任何人能引起她的反应。
姓沈的衰人凭什么?
裴薄妍怀疑那颗倒霉的药还在她体内作祟-
回到唐楼,沈雾又去洗了澡。
在布满雾气的镜子里看到模糊的自己。
一下午坐在阳光下被晒得脖子都红了,还不能动,一动裴大小姐就皱眉。
腰酸腿疼,伺候大小姐比在车行工作还累。
沈雾怀疑裴薄妍有虐待倾向。
那她应该还会接着把自己叫去虐待……吧?
得适当激怒裴大小姐,不至于被丢到海里死无全尸,还要让裴大小姐想抓她回去继续虐待。
主动想被谁虐待,沈雾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肚子饿到惨叫,沈雾随便给自己泡了泡面。
才吃了两口,门口传来咣咣咣相当不客气的敲门声。
沈雾立刻放下面,从厨房抽了把刀攒在手里,无声走到门口。
先不应声,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屋外脚步声窸窸窣窣,又细碎又凌乱,声音弱,忽快忽慢的。
沈雾从学过的刑侦知识判断,屋外是个个头不高,甚至不年轻的人。
扣上防盗链,把门打开一道窄窄的缝隙,想透过门缝观察外面是谁。
结果门缝里陡然出现一张瞪大眼睛凝视她的老脸。
沈雾被吓了一跳,问:“你边位啊(你哪位)?”
阿婆的脸几乎要从门缝里挤进来,眼珠滑动着,痛心疾首地说:“敏敏啊,你怎么变这么瘦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敏敏?
容姐的全名叫容嘉敏,房子还是容姐的,那这老太太是来找容姐,把她认错了?
沈雾和容姐的长相没半点相似之处,这得多少年没见了?
把刀藏到身后,沈雾慢慢推开门,警惕地往阿婆身后看,是否躲着别人。
身为卧底,她必须每时每刻都保持谨慎。
门外没有其他人,就这个干瘪矮小的老婆婆。
她头发花白眼泡突出,穿着碎花纯棉衬衣,下面一条抖抖的松紧带长裤,手里还拿着件随时能套上的“冷气衫”,非常典型的港岛阿婆打扮。每天走在路上,沈雾能看到无数类似风格的阿婆。
阿婆拉住沈雾的手,担忧地皱起五官,皱得脸上的皱纹更加曲折。
“敏敏啊,你得多吃点饭呀,唔好又省钱去打机啦。”
打机,就是打游戏机的意思。
沈雾觉得这阿婆不太对劲,说的话看上去很认真,认错人不说还颠三倒四的。
任阿婆拽着自己,像拉小朋友一样把阿婆带到沙发上坐好,沈雾单手去拿手机,给容姐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容姐和两个小弟急匆匆地赶到唐楼。
容姐烟熏妆被汗浸得有点脱妆,胸前一片湿漉漉的深色三角形汗迹,气喘吁吁说不出话,看到阿婆后担忧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了回来,咧嘴喘得像只驴,对沈雾比划着嘴。
沈雾给她递了瓶冰可乐,容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总算顺过气,能说话了。
原来阿婆就是容姐的亲外婆。
今天本来容姐要带她去吃饭的,到家发现门开着,人没了,到处找找不到,吓得容姐在街上飙车。
小弟建议:“到处都找不到,要不然我们报警吧?”
被容姐赐了一个暴栗。
容姐:“报警?我们出来混的找不到阿婆报警?说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容姐着急忙慌满港岛找,没想到跑到沈雾那里去了。
祖孙二人以前就在这间破屋子里相依为命了很多年,后来手里终于存了点钱,容姐接她到更宽敞更舒适的地方改善生活了。
容姐看阿婆紧攥沈雾的地方,就是前几天帮她挡了那一下的伤口,小孩潦草地贴了创可贴,明显还没好明白。孩子傻,也不躲,就任由阿婆拉着。
容姐让阿婆撒手她也不理,蹲到她面前说:
“好好看看,我才是敏敏啊!你别拉人家啦!”
阿婆看看容姐,又看看沈雾,“切”了一声不屑道:
“我家敏敏靓得很,你这么丑,别冒充我外孙女!”
容姐:……
两个小弟没忍住笑,被容姐用喝完的可乐罐砸脑袋。
容姐没辙,指了指自己脑袋对沈雾解释:“老太婆年纪大了,脑子不行了,老认错人。我都怕她哪天跑丢死在外面。幸好只是跑回以前的住处,估计以为自己还住这里。哎!她现在都不认我了,认你,也是缘分,你就让着她一点吧。”
沈雾难得露出笑容,反握住阿婆干枯的手说:“没事啊,阿婆想拉多久就拉多久。”
阿婆拉她手,摸她脸,眉开眼笑。
容姐见这小孩平时闷不吭声的老是臭着脸,没想到挺有耐心,挺靠得住。
半小时后,在外面奔了半天的阿婆累了,睡着了。
沈雾把她抱到床上,两双手慢慢松开。
沈雾看阿婆的睡脸,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对容姐说:
“她虽然糊涂了,但一直都惦记着你。”
容姐被她说得有点鼻酸,揪揪鼻尖,留下一个小弟照看阿婆,说有什么事给她打电话,她带着另一个小弟和沈雾吃饭去。
容姐拍拍沈雾的后背说:“别吃泡面了,跟姐走,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容姐搂着沈雾到半条街外的宵夜摊,这时候正是宵夜的时间点,热火朝天的热闹。
容姐点了满满一桌的食物和酒,说不醉不归。
沈雾:“我不会喝酒。”
容姐:“酒都不会喝?那少喝点,别扫兴。”
容姐身上豪爽的江湖气倒是不让人讨厌,沈雾跟着她喝了些,脸色渐渐发红。
她酒量其实非常好,就是容易上脸,看上去的确像是很不会喝。
沈雾假装不胜酒力,趴桌上睡觉,不知道容姐会不会看她睡过去了放松警惕,说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结果容姐自己真喝嗨了,主动跟小弟说了一堆情史,还要给某个前任打电话,被小弟苦口婆心劝下才勉强作罢。
沈雾趴到脖子发酸,容姐才清醒了点,看沈雾还没睡醒,拉了拉,拉不动。
小弟说:“我背她回去吧。”
容姐把他挥开,“人家这么靓的女仔仔,给你背,便宜你了。去去,我来背。”
容姐喝得不少,背沈雾还是背得很稳。
就是沉,沉得容姐骂了一路,长这么高的个子干嘛,喝一瓶啤酒就醉成这样,还怎么出来混?
容姐背得气喘吁吁,沈雾怕她把自己摔了,寻思着干脆醒过来自己走得了。
正要动,容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容姐对小弟说:“你帮我拿出来,看看是谁?”
小弟帮她够手机,容姐看到来电人,惊讶地叫骂了句:
“准没好事。”
又不敢不接,让小弟帮她接通凑到耳边。
“喂,怡姐,有什么指示?”
容姐问得毕恭毕敬,沈雾能感觉到她隔着电话身子都直了不少,仿佛那位怡姐就在眼前。
容姐的手机多少有点漏音,趴在她肩头的沈雾隐约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和几个词。
鲜货,码头,凌晨两点。
容姐连连应下,挂了电话后骂了句脏话,半天没动。
慢慢走到路边,把沈雾放下,拍拍沈雾的脸。
沈雾迷迷糊糊地“嗯”了声,没醒。
容姐抽着烟出神,半天才对小弟说:“等下你把阿婆送回家,我自己家。”
小弟问她:“要不然我去接鲜货,容姐你照顾阿婆。”
容姐:“你去接?你算老几?”
沈雾坐靠在墙边闭着眼默默听着。
不知道这“鲜货”具体指的是什么,但肯定和之前那些走私的酒水烟草不同,是容姐都不太敢碰的货。
小弟挠挠头,不敢再接话。
一截烟灰挂着将掉不掉的,容姐出神地忘了抖,低声说:“都是姓钟的搞事,弄得Glow现在重新洗牌,怡姐心也大了,想吞下鲜货这条线。”
从容姐的话中能猜出,怡姐起码是和兴社的中层,她的上级。
在进行这次卧底任务之前,沈雾看过港岛警方掌握的所有和兴社资料。
对这个称呼,有个可以对号入座的名字。
容姐愁得很,不是很想碰“鲜货”的样子。
容姐把没抽两口的烟给捻了,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踢了踢沈雾的小腿。
“喂,自己起身返屋企啦,阿姐背不动你这大高个了。”
沈雾还想装睡多听点线索,应该没机会了,而且再装就假了。
缓缓睁开眼睛,咕哝着撑墙站起来。
容姐搭着她的肩让她靠,跌跌撞撞回了唐楼。
回来时阿婆已经醒了,说要给敏敏洗衣服,已经洗了一水池。
容姐让两个小弟把她送回家,好好照看。
沈雾看了眼自己被阿婆洗到钢圈变形的内衣,还是裴薄妍看过的那件,已经没法抢救了。
算了……再买过就是。
容姐困得要命,凌晨两点还要去运货,这里距离送货的地点近,就没走,和沈雾一起挤在小床上睡。
沈雾装睡,实则一直都保持着清醒。
半夜容姐起床出门,她悄悄跟上去。
容姐是开车去的码头,沈雾骑着摩托车远远跟在后面,不让她发现。
这次不是去北角码头,经翔东路和屿南道,翻过大屿山,到达人烟稀少的大屿山南部的某个停车场。
周围太安静,靠近之后摩托车声音肯定会被发现。
沈雾把摩托车停到远处,借着夜色遮掩,徒步跟上去。
停车场里空空荡荡,沈雾站在停车场对面的楼里,用望远镜观察到容姐慢悠悠地走向一辆冻柜车。
冻柜车已经装满了,所以容姐送鲜货,和沈雾开小货车往Glow送烟酒是一样的,只负责后半程。
前半程的提货点恐怕她也没资格知道。
“鲜货”必然是代号,要用冻柜车运输,也是需要冷藏的东西。
会是什么?
沈雾正在思索,看到停车场角落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启动,慢悠悠地跟在容姐驾驶的冻柜车后,离开停车场,驶入街道。
还好沈雾留了个心眼,没有莽撞地靠得太近,不然肯定会被这辆轿车发现。
沈雾骑上摩托,全程保持着不被发现也不会跟丢的距离,很考验她的跟踪技术。
冻柜车和黑色轿车的车牌都记下来,回头发给上司陈家颖。
沈雾有预感,这次应该查不到什么。
不过,万一呢。
她们查案子找线索,就是抽丝剥茧找那“万一”。
后半程快天亮了,这一带又是有名的露营地,今天是休假日,路上不少来露营的车辆,渐渐热闹起来。
沈雾能借着车流更好地隐蔽,慢慢靠近黑色轿车。
黑色轿车贴了高隐秘车膜,从后方和侧面是看不清里面的状况的,但是前挡风玻璃有法律规定透光率不能太低,有机会看清车里的人。
过了四个路口,沈雾才找了个恰当的机会,在等红灯的时候错了一个车位,挤到黑色轿车隔壁车道的斜前方,借着一辆货车遮住全身,戴着头盔的脑袋往前探,从狭窄的缝隙里假装不经意回看黑色轿车。
车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冷棕色长卷发的漂亮女人。
此刻太阳还没完全升起,车内光线不够亮,匆匆一瞥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这个轮廓沈雾见过。
展开卧底行动之前,陈家颖给她看过警方掌握的和兴社中层资料中的那位法律顾问,当下湾仔的话事人,也就是容姐口中的“怡姐”,梁卓怡。
梁卓怡非常机警,沈雾即便戴着头盔遮蔽了直接视线,躲在缝隙之后,晨光微熹,她依旧感受到自己被注视,原本直视前方盯着冻柜车的黑瞳,忽地转向沈雾的方向。
沈雾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暴露,晃着脑袋,后退,假装是个不耐烦等待的路怒飞车党。
绿灯。
风险太大,沈雾没继续跟下去,全程借着货车的遮挡,撤离。
头盔不知道有没有被看到,小心为好,直接丢了。
回到湾仔,正好是要去车行上班的时间。
不想暴露昨晚跟踪容姐一整晚,她直接去车行返工。
沈雾精力比一般人好,可到底是熬了一整晚,闷热的天气最容易让人昏昏欲睡,她忍着没去打呵欠。
一边洗车一边在想,那台黑色轿车里的女人如果真的是梁卓怡,她是在护航,还是在监视?
梁卓怡想趁着Glow势力大洗牌,吞下鲜货这条线,意味着这条线有利可图。
是和兴社最核心,最赚钱的生意吗?
无论是不是,以沈雾现在的层级是接触不到的。
她得继续找机会接触核心人物。
沈雾撑着精神在溽热的车行干活,同一时刻,裴薄妍走进中环历山大厦一间私人心理咨询中心。
今天因为裴薄妍要来,心理咨询中心不接待其他客人,只为她服务。
“嗨,Cecilia,好久不见,你看上去气色不错。”
咨询室里临床心理学家汪咏真已经恭候多时。
汪咏真是心理学博士,裴薄妍从十五岁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她这里聊聊。
有时候是倾诉心理问题,希望得到一些帮助。
有时候则完全是为了解压,漫无目的说什么都行。
上次来是一年多前,创立自己珠宝品牌过程压力很大,裴薄妍希望能找到舒缓压力的办法。
汪咏真给了她一些建议,很有效。
汪咏真很了解裴薄妍,二十岁之前,她的心理问题大多和当年母亲去世造成的创伤有关。这些年渐渐专注于事业,压力中心也在转移。
这段时间从新闻上看到关于Hestia品牌发展势头迅猛的消息,汪咏真以为她又有了新的烦恼,理所当然做好准备,倾听她创业道路上的困扰。
完全没料到这次的困扰,是她一直想和一个不算熟悉的女人接吻。
裴薄妍单手撑着脑袋,语气笃定。
“肯定是药物残留,才会让我一直有跟她接吻的冲动。”
作为裴家家族办公室的一员,上次裴薄妍被人下药送到裴氏控股的私人医院,汪咏真也去看了她的情况。
汪咏真:“不会的,Cecilia,药物早就被代谢掉了。”
“那怎么解释我看到她就想和她接吻的事?”想起沈雾,裴薄妍双眸出神,“甚至她嘴唇上快要愈合的结痂,我都想再把它咬破。”
裴薄妍和汪咏真分享了很多秘密,在Dr. Wong面前她毫无保留,再羞耻的想法都可以说。
汪咏真心里略有些惊讶,脑子里从来没有男欢女爱的Cecilia,第一次有性冲动,居然是因为一个女人。
听她描述,还是个在车行打工,和不良社团有关系的飞女。
汪咏真耐心地引导她:“有没有可能,不是药物,就是你单纯想和她接吻呢?”
否认的话已经到嘴边,又被裴薄妍咽回去。
纤纤细指抹过微抿的唇下,在思考,在回味。
在回味中思考,在思考中回味。
“当我们被某人吸引时,无论对方的性别是什么,我们大脑的奖赏系统都会被激活,多巴胺让我们产生愉悦和渴望。就算你想拒绝,或者找各种借口,你的身体和大脑都会诚实地让你对那位女士的容貌、气质、智慧,或者其他让你兴奋的特质,产生积极的反馈。”
汪咏真双手交叠在身前,温柔地劝解着。
“你遇到了一个让你产生冲动的人,我很替你开心。不用抗拒任何快乐,Cecilia,你本来就有述情障碍,不要让本该去享受的事成为负担。”-
驾车离开历山大厦,今天港岛的天气更加闷热,车内强劲的冷气只凉了裴薄妍的一层表皮,骨头缝里都是燥热的气候带起的火。
不用抗拒任何快乐。
回程这一路,裴薄妍一直在想汪咏真这句话。
等红灯的时候,裴薄妍指尖轻敲方向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道阴影,遮住了黑瞳。
她用语音操作,拨通了“衰人”的电话。
新景车行内。
沈雾中午吞了个汉堡喝了半杯汽水,此刻正躺在休息室的旧沙发上,抓紧午休的时间打盹。
手机铃声把她吵醒,皱着眉翻身,摘掉黏在胳膊上脱落的沙发皮,眯着眼,朦朦胧胧地看到是“C”的来电。
裴大小姐昨天刚刚折磨完她,今天又迫不及待来了。
还要玩什么?
真有虐待人的倾向么?
想到喻义不明的“鲜货”,沈雾把剩下的半杯汽水一口气喝掉,醒了醒神,坐起来,接通电话。
裴薄妍:【明天下午老时间,老地点。】
还让她去游艇上脱衣服?
沈雾正要开口,裴薄妍说:【请假,我付钱,双倍。】
说完就挂了。
沈雾:……
来命令人的,半点不给人反抗的机会。
第19章
沈雾向黎叔请假,说明天下午有事,得请半天。
黎叔知道沈雾这段时间跟容姐来往密切,在为她办事,新景的老板就是容姐,以为老板要用她,黎叔没什么理由好不给假。
路过的阿斌不爽,说:“成天请假,那你活怎么办?每个人都像你,车行早晚关门!”
黎叔掏掏被他吵得发痒的耳朵,“你替她做不就好了?”
阿斌:??
沈雾完全无视阿斌怨毒的眼神,洗干净手,准备下班。
经常跟着容姐的那两个小弟之一,给沈雾打电话,让她去老地方吹水。
沈雾知道这些烂仔们夜间活动很多,白天太热,夜里是出门游荡的好时候。
社团成员间多多相处不仅能互相了解,还能增加社团的凝聚力,和正经公司一样,讲究团队协作。
更何况社团晚上的突发事件很多,人都在一起能随叫随到,场子罩得住。
最后还有一个原因。
很重要的原因。
谁家烂仔飞女早睡早起?生活这么健康不如去写字楼当白领。
沈雾对他们的生活状态有点无语。
兢兢业业在当个混混。
昨天熬了一夜,今天就中午睡了会儿,挺困,主观上不太想去。
不过容姐应该也会来,她昨天第一次运“鲜货”,说不定会说一些有用的情报。
沈雾也不想让人看出来自己昨晚没睡好,容易暴露行踪。
约好的颓档距离新景不远,沈雾困得脑子有点钝,就没骑摩托,步行去。
五个小弟和一个高中生年纪的女孩,点了一桌饮料酒水,一百米外就能听到他们肆无忌惮在车大炮。
沈雾坐下来吃了两颗花生,那高中生盯着沈雾的脸看半天,还以为谁家模特走错地方了,胳膊怼怼沈雾,说:
“要不要和我接吻?我舌头好厉害的。”
说着晃出舌头给沈雾看,舌尖上打着个夸张的金属舌钉。
沈雾没抬头,也没说话,继续剥花生。
高中生妹妹看她无动于衷,收回信子一样的舌头,“嘁”了声。
“扮嘢(死装)。”
另一个小弟扭着身子荡过来,恶心地眯着眼噘起嘴:“我浑身不舒服,Cindy你来安慰安慰哥哥咯。”
高中生妹妹还没来得及骂他,他那颗不安分的脑袋就被容姐的手摁住,用力扭回去,痛得嗷嗷叫。
容姐挤到沈雾身边,用沙哑的烟嗓骂小弟:“死仔包!一让你撑场你就当走鬼(逃跑),搞没戒奶的你倒是龙精虎猛!正一蛋散(窝囊废)!”
小弟被骂不敢还嘴。
Cindy不满容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是“没戒奶的”,拉长着脸,被容姐一脚踢起来,让她回家写作业。
“让我再看你在外面混,打断你的腿!”
Cindy拎着书包,回头比了个手势,“你是我老母啊?管我咁多(管我这么多)。”
容姐指着她对小弟们说:“未成年不许收,听到没?”
跟了容姐最久的小弟绰号叫丧狗,天生八字眉加上细狗的身材,将丧狗两个字表现得活灵活现。他咬着吸管笑道:“容姐,你不去当训导主任真是屈才了。”
容姐差点把丧狗的后脖子揪掉一层皮。
一群人嘻嘻哈哈又笑又骂,做着违法成本最低的活动,扰民。
直到楼上有人开窗泼水,彼此对吼了几句脏话,一群人才准备走。
全程容姐没提昨晚去送鲜货的事。
作为新人,沈雾拿捏着分寸,没有贸然开口试探。
试探总容易被怀疑,不如对方主动说再适当追问来得自然。
该大胆出击的时候不能犹豫,平时该低调就低调到底,这是她这些年一直奉行的策略。
今晚没什么事,容姐让小弟们自己回去,她开车送沈雾回唐楼。
沈雾:“不用。”
容姐打了个打呵欠,“大晚上的你一个女仔仔别自己行动,要是遇到找和兴社麻烦的你会吃亏。赶紧上来,今天我要回去早点睡觉。”
沈雾坐到副驾,看似很自然地接她的话打趣道:“老年人,这么早就困。”
容姐笑着掐她后脖子。
“我就比你大十岁,正当年好不好?”
说完又打了个更大的呵欠,抓了抓头说:
“昨晚送了六个地点,一晚没睡。幸好今天不用再送,不然可能真顶不住。”
送了六个地点,有可能是这六个地方都需要“鲜货”,也有可能是故意多送几个地方,混淆视听,让送货的容姐都不知道真正的“鲜货”送去了哪。
沈雾推测更可能是后者。
不是每天都送,下次还会不会轮到容姐送,估计得看她的上峰怡姐有没有真的吞下“鲜货”这条线。
看容姐的状态和字里行间的意思,估计知道的也很少。
她在和兴社这么年了,都还没资格知道“鲜货”的去向。
沈雾没多问,打量着这辆二手丰田,说:“给我几十万的杜卡迪,你自己怎么开破车?”
“杜卡迪是公司的,方便你干活。这车是我自己买的,没办法,还得供楼。”
说完之后,容姐撑着脑袋叹气。
“这些年钱还特别不好赚,僧多粥少,为了一点生意抢得头破血流。”
沈雾看过和兴社控股的几家公司面上的帐,赚得盆满钵满的比比皆是。
上头大佬到处强占暴利生意,下层的容嘉敏还在供楼,教训未成年回家写作业。
想到这里,沈雾看了眼容姐疲倦的侧脸,说:“我开,你去副驾睡会。”
“就这点路,不用。”
沈雾已经下车走到驾驶位。
“去吧。”
容姐开心地笑说:“这么孝顺。”
挪到副驾,把车椅放平,舒舒服服躺下去。
沈雾在开车前瞥到她还给自己拉好了安全带。
两个拐弯的路程,容姐不仅睡着了,还睡到鼾声震天,吵得沈雾拿了两团纸堵耳朵。
到唐楼前方,沈雾没立刻叫醒她,等她睡了一个多小时,自然醒过来。
“怎么不叫我……”容姐揉着眼睛坐起。
沈雾摘掉纸团,“被你吵懵了,忘了叫。”
容姐拧她一把,然后大大地打了个呵欠,说:“上去吧。”
沈雾要走,被容姐拉住胳膊,仔细检查她手臂上的伤。
沈雾:“没事了。”
的确快要愈合了,就是这么好看的胳膊上多了一道伤痕。
容姐:“有空去看看阿婆,成天要找你,都不认我了。你现在啊叫那个什么,谋朝篡位!”
两人分开,沈雾上楼。
站在窗边确认容姐车已经开走,沈雾从抽油烟机后面拿出专门和上司陈家颖联络的古董手机。
熟练地插入新的SIM卡,打开抽油烟机,在嗡嗡作响的声音中和陈家颖通话。
陈家颖说:【冻柜车和黑轿都是套/牌/车,查不到来源。】
果然和沈雾想的一样。
陈家颖:【冻柜车去了六个地点卸货,可能是为了搅乱视听。现在我们无法确定鲜货到底送去了哪家。这六个地方都不好查。黑轿进入东涌的停车场,躲开了Cam(摄像头),一直停在里面。估计是换了车,没能追踪到车主最后去了哪里。】
东涌的停车场,就是沈雾打算撤退的时间点后最近的停车场。
也就是说,黑色轿车里那个女人的确发现有人在跟踪她,也很谨慎地离开了。
沈雾:【是老手。开车的人确定是梁卓怡吗?】
陈家颖:【是她。】
和兴社的话事人A姐的身份暂时成谜,但警方掌握了一些和兴社中高层的资料。
梁卓怡,今年三十三岁,港大法学硕士,这几年明面上一直都在和兴社的控股公司当任法律顾问,一双丹凤眼气质斯文,精明写在脸上,美得很浓郁。
梁卓怡亲自跟着冻柜车,或许是在监视,监视容姐是否可靠,毕竟第一次送鲜货,还是她要抢到手的生意,得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合理的推测,可沈雾又觉得她隐匿行踪又太谨慎,像有别的目的。
陈家颖:【两个月前梁卓怡刚刚晋升,进入了公司决策层,年纪轻轻成了首席法务官。可以推测她得到A姐的赏识,成为A姐的左膀右臂。她学历高,IPSC(实用射击)A Class,还是巴西柔术的高手。】
IPSC拥有D等级都是普通人中很会射击的,梁卓怡居然是A,是专业运动员之外接近天花板的级别。
陈家颖:【她是个非常冷静,高智商的危险人物,还是你卧底任务中难以回避的角色。对上她的时候,你一定要小心。】
上次和陈家颖在茶档算是不欢而散,今天联系,陈家颖还会提醒她哪些地方要小心。
沈雾也没什么好跟港岛这头的上司赌气的,都是为了破案,平心静气说:
【知道了,谢谢。】
陈家颖:【她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个非常明显的弱点。】
沈雾等着陈家颖继续说弱点是什么,陈家颖不明缘由地顿了顿,没直接说。
【如果你有机会接近她,会自己知道。】
说话说一半……
沈雾无语,两人对话有短暂的停顿。
沈雾点了根烟,陈家颖突然问:【你之前上了裴薄妍的游艇。】
陈述句,想让沈雾自己说下去。
沈雾:【嗯,去当她的,模特。】
特意省略了“人体”这两个字。
她和裴薄妍的那些事,和半生不熟的上司,她有点说不出口。
而且上次碰头的时候,陈家颖刚刚否认过她对裴家的猜测。
对裴家不同的态度,正是她俩不欢而散的源头。
沈雾并不知道陈家颖从小家境一言难尽,是裴家的奖学金让她能一直读书,考入警校,有了现在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对裴家一直都抱有好感。
裴氏是港岛第一富商,专门负责调查贪腐的ICAC不可能不盯。
之前ICAC和陈家颖所在的O记曾经因某起特大贿赂案成立联合调查组,一起查过裴家,共享的调查结果显示裴家的生意干干净净。
所以上次在茶档,陈家颖才会否认沈雾的想法否认得那么笃定。
对裴家有好感,于警察来说是很不专业的,陈家颖不打算跟任何人明说。
沈雾也知道裴家面上被查过的生意都很干净,但太干净了,反而奇怪。
水至清则无鱼。
特别是这些巨富之家的生意,越是干净到经得起任何人查,越是有可能把灰色产业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陈家颖:【裴薄妍的长辈一直很看重她,社交圈筛查很严,不会允许有社团背景的人接近她。再跟她接触,请你如实告诉我,我才好为你评估风险,保护你的安全。】
陈家颖感觉到了沈雾没有对她知无不言,也不强迫。
她俩有点性格不合,先前还刚有过一点不愉快,别再激怒对方。
不过,为了完成重要的卧底任务,她能忍。
看得出来,沈雾也在忍。
沈雾:【明天我还会去她的游艇,依旧是当模特,暂时不需要保护,以免打草惊蛇。】
陈家颖微不可闻地“嗯”,沈雾挂断了电话。
这一夜睡得很沉,把昨晚没睡的都补了回来。
大概是入睡之前提到了裴薄妍,梦里依稀有她的气息。
今天还要去找她,不知道又会被怎么磋磨,沈雾刷牙的时候一阵头疼。
上午去了车行,忽略阿斌的指桑骂槐,中午吃了份沙爹牛肉公仔面。
去深水湾前,先回家洗了个澡。
出门前把支票从宣传单里找出来,烧了。
她跟裴薄妍说支票弄脏了,兑不了,那就做戏做全套,不要留隐患。
随手从零食罐里拿了根波子汽水味的棒棒糖,撕掉包装,含在嘴里。
到楼下,本来想戴头盔,想起头盔为了以防万一已经被她丢了,还没来得及买。
没办法,今天就当个标准的飞女吧。
摩托车载着年轻的女人,呼啸穿过隧道。
棒棒糖随着零碎的思绪被沈雾的舌尖左右推弄着,撑起脸部小小半圆。
深水湾,裴薄妍专属系泊区。
粉白色的漂亮指尖抚摸着全新的白色摩托车头盔。
抚摸的动作很缓,很慢,像在摸谁的肌肤,把它当成了谁的替代。
头盔定制好送过来有一阵子了,一直放在家里,今天记得带来了。
除了薪金外,她再多备了一份礼物,就当……安抚。
两点整,接驳船行驶的嗡嗡声从远处的海面传来。
沈雾上飞桥的整个过程,裴薄妍都没看她。
和上次一样,裴薄妍坐在沙发上,面前立着画架。
正前方,是一张等待莅临的高脚椅。
沈雾也没去看她,什么也没说,等接驳船远离,就开始脱衣服。
完完全全一场冰冷的交易。
抬起双手脱去T恤,沈雾视野一黑一白间,裴薄妍已经走到她面前。
她坐着,大小姐站着。
下巴被对方捏在手里,一个向上的力道,让她抬头。
沈雾以为今天裴薄妍要画指定的姿势,没抗拒,被她的动作带着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裴薄妍逆着光,像一朵被天地纵容滋养着,慵懒绽放的绿梗玫瑰。
鲜艳、明媚,满满成熟的风情。
毫无防备之下和裴薄妍离得这么近,唇瓣还被她的拇指抚弄,沈雾喉咙里生出陌生的痒感。
指腹摩挲着已经结痂的伤口,揉着被她咬破的痛处。
沈雾感觉到了轻微的疼,电流一样蔓延到心上,在她心口肆无忌惮滋滋作响,一揪揪地抓着,奇怪的酥酥麻麻。
没被谁这样对待过,沈雾感觉耳朵热得要命,阳光一晒更是烫得很。
裴薄妍的手法奇奇怪怪,像在玩弄听话的小宠物。
在裴薄妍看来,自己并不是在玩弄小宠物,是不受控制地想触碰留在沈雾身体上的瘾症。
那是她留在沈雾身体上的,只属于她俩的连接。
一直压抑,只会让瘾症不可控地放大,一再侵袭她的精神。
只要再次得到了,充分满足了,瘾症自然就会解开,她就不会再去想了。
这是她今天叫沈雾来的目的。
裴薄妍沈雾被她弄得有点坐不住,想起身。
被裴薄妍单手压回去。
“别动。”
沈雾:“这也是人体模特工作的一部分?”
裴薄妍:“给你二十万。”
沈雾还要说话,唇就被裴薄妍封住了。
没有犹豫,但吻的动作很生涩,跟上次被药物催起来不管不顾,胡作非为的浓烈情绪不太一样。
像不太知道正确方式该怎么做,也像在品尝一道想吃很久的美食。
沈雾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懵,懵到双唇被她轻易启开,都来不及反抗。
裴薄妍很想问她吃的什么糖,嘴里这么香甜,是喜欢的味道。
沈雾脑子里也在嗡嗡作响,整张脸被裴薄妍吻得绯红。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想推开她。
察觉到沈雾要反抗,裴薄妍纤长的手指探进沈雾的发丝里,轻轻扯着,正回她的脸,在吻和吻的间隙说:“三十万。”
沈雾:……
沈雾当然有能力反抗,甚至能单手把裴薄妍摁到地上,让这高傲的千金无法动弹。
但大小姐金贵得很,万一没掌握好力道把她哪儿弄伤了,裴家人不得来找她算账?
赔不起,只徒添麻烦。
而且,惹大小姐不高兴了,回头肯定会防着她接近裴家,线索很有可能中断。
当卧底不可能不多想一步,这个念头让沈雾想要用格斗的技巧控制裴薄妍的手缓下来。
忍忍,忍忍就好,随她怎么对待,不要惹事。
而且,身体的本能在不断告诉沈雾,她没有讨厌裴薄妍的吻。
相反,她从没被人这样吻过,裴薄妍看上去那么强势那么冷,唇居然能软成这样,没吻几下就热透了。
像软糖,又比软糖好吃千百倍。
愉悦感罩着沈雾的大脑,让她脊柱一阵阵在发麻。
吻了又吻,裴薄妍意识到瘾症没解。
再次接吻只觉得很爽,很有感觉。
吻到已经快要愈合的结痂时,裴薄妍的唇齿断断续续地磨它,一点点把它再次磨破,磨出了淡淡的血腥味。
留下属于她的新的印记。
吻得太浓,沈雾眼神都要迷离了,血的锈甜味增加了接吻的刺激感,也让沈雾忽然忆起另一个关于血味的记忆。
意识到正在和自己接吻的女人,可能流着仇人相同的血,沈雾心口急速膨胀又猛然紧缩,倏然扣住裴薄妍的腰肢。
这一下力道太大,大到让全身心沉浸在热吻情绪中的裴薄妍闷哼了一声,肩膀都缩了起来。
腰是她敏感的地方,她今天才知道。
被一再刺激,沈雾是个活人,浑身的血都被裴薄妍弄烫了。
双手扣住裴薄妍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抱。
真的好细,两掌一握,好像就能把她的腰肢全部握入掌心里。
裴薄妍意识到自己欺负了半天的女人,终于被弄出了火气,整个人在不受控制地被沈雾往下拽。
想转开脸,后脑勺被沈雾扣着,压下来。
移不开,仰不起,完全躲不开,只能被沈雾凶狠地回吻,碾开唇瓣,深深地吻进去。
刚才还在强势吻人的裴大小姐,此刻被人反客为主。
沈雾单臂扣着她的腰,将她带下来坐在自己的单腿上,她也挣脱不了。
裴薄妍被吻得快要喘不上气,双臂撑着沈雾的肩膀,后腰往后折,想逃开这禁锢,却完全无法撼动半分。
沈雾的力气比她大,刚才一直都在忍让罢了。
裴薄妍气极,只能继续咬她。
她就让裴薄妍咬,摁着裴薄妍脑袋的手用力,压到更近的位置,吻得更深。
裴薄妍想下来,刚挪了臀,腿弯就被沈雾捞起,整个人只能更重地坐回沈雾的右腿上。
高脚椅本就高,沈雾腿又长,裴薄妍的脚尖点不到地,慌张地寻找了半天找不到支撑点,反而磨出让自己陌生的奇怪感觉,不敢动了,只能在半空中轻颤。
血腥味在两人纠缠的口中蔓延,吻依旧没停。
身体可以被迫,但舌还在回应就说不清了。
抱她的女人就穿着文胸和底裤,裴薄妍也只穿了裙子,此刻裙摆乱糟糟地堆在沈雾的手臂上。
肌肤贴在一起,热得人晕眩。
裴薄妍从来没感受这么刺激又出格的事。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的身体是因为沈雾的触碰变得这么敏感,还是天生如此。
波子汽水味,海风的咸味,血腥味……
无数种滋味在滚烫的双唇里毫无逻辑地交换。
裴薄妍坐在沈雾的腿上,眼角泛红,愈发粗重的呼吸里带着隐约的哭腔,扯她头发。
就让她扯,无论怎么扯沈雾的吻都不停,手也不松,不让她走。
味觉、触觉、嗅觉,所有的感官炸出缤纷的热,五彩斑斓的燥,在深水湾蓝绿色的海天之间搅成掌心里浓稠温度,和实实在在因彼此而生的战栗。
湿漉漉的香味已经不知道属于谁,吸进彼此的肺里,往下沉,沉进发肤血液,沉入和海水一样深的情绪。
第20章
远处传来接驳船的声音,有人来了。
沈雾念头松动,吻停了,力道也卸了。
双唇分离,无言无语,只有难以平息的喘息还在交换着彼此的热流。
凝视对方湿漉漉的眼神,魂一点点被吸进眼前人漂亮动情的眼眸里。
裴薄妍忽然回神,趁机挣开,推开沈雾的手臂,立刻从她腿上下来。
本想骂她,看她唇上被自己咬出新的血口,血在发红发肿的唇面上一点点凝聚成明显的血珠,好端端的头发也被自己扯乱,裴薄妍知道自己并不占理。
又发现沈雾腿上的痕迹,愣了片刻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留下的,顿时满脸绯红,身体因为脱力而发颤,低声对沈雾说:
“穿好衣服,滚。”
沈雾浑身的热意都还没来得及退去半分,裴大小姐就下了逐客令。
用指关节抹掉唇上的血,好痛……
沈雾一言不发穿衣裤,裴薄妍背对着她整理裙子上的褶皱。
在暧昧的气氛中,Aimee乘着接驳船登上游艇。
《VOGUE》的专访稿已经写好,身为助理她要拿来给裴薄妍亲自过目。
裴薄妍喜欢在海上画画,时常有模特走动,她是知道的。
最近画画的频率有点高,不过大小姐本来就是设计师,需要持续吸纳艺术的滋养,保持原创的能力和审美进阶,人体速写是基本功。
Aimee正要往飞桥上走,听到快速的脚步声从上面压下来。
无论是步伐还是重量感,都不太像裴薄妍。
Aimee抬头看到正在给外衫扣扣子的沈雾,运动鞋的后脚跟还踩着,明显脱过,没来得及穿好。
相比于衣衫不整,红肿的唇更是可疑。
作为拥有好几段恋情的成年人,Aimee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接吻,还是吻得难舍难分才能吻出这种状态。
唇面破损的猩红让Aimee看出神,脑补出一场激烈缱绻的热吻。
可是,热吻,跟谁?
这游艇上还能有谁。
答案呼之欲出,但热吻的想象画面里,Aimee实在无法把行走的冷气机裴大小姐镶进去。
裴薄妍那张嘴挑剔得很,入口的食物都需要精挑细选,眼光高,洁癖,学生时代在艺术与设计领域排名世界第一的RCA攻读珠宝设计,回港后一颗心都放在自创的品牌上。二十七岁的人生白纸一张,没有任何恋情。男人的靠近,只会触发她生理上的警觉,像体内的仪器探测到了细菌,避之不及。
她的清冷禁欲是自洽的,是近乎于修行的无念无欲,来自内心的洁净。
所以她父亲裴振生看她丝毫没有谈恋爱的欲望,才着急想让她相亲。
Aimee则觉得大小姐一心扑在事业上也没什么不好,与其当港岛第一千金,不如自己成为第一名流。
偶尔也会想象,让大小姐心动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玉树临风的富家少爷?成熟稳住的海归学者?
感觉都差点意思,配不上大小姐。
没想到……
Aimee双眼死盯着眼前这个和兴社的底层飞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
就像是看到拱了自家白璧无瑕好白菜的山猪,表情藏不住的嫌弃。
沈雾记得这位助理,上回在唐楼的时候就很不客气,一身高贵精英感,盛气凌人。
眼下两人就打了个照面,什么都没说,对方就露出不喜的神色。
沈雾也不再看她,擦肩而过。
Aimee没听见楼上飞桥裴薄妍的动静,不知道姓沈的是不是惹大小姐不高兴了,正犹豫要怎么做。
下一刻,裴薄妍冷冷的声音传来。
“沈无。”
沈雾扣好衣扣,脚步稍顿。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港岛听到有人连名带姓喊她的名字。
车行和容姐她们都只叫她“阿无”。
虽然都是假名。
“回来。”
沈雾想了想,还是走回飞桥。
Aimee做好了准备,大小姐要是动手,她就立刻给不远的保镖队打电话。
结果楼上只有很轻微,很短的人语声。
沈雾很快下来。
手里多了个全新的头盔。
那是裴薄妍亲自帮沈雾设计的头盔,补偿之前被她摔坏的那个。
一个不值钱的飞女,开着来路不明的摩托车,偏偏送她最好的定制款头盔。
Aimee都不能随便上去飞桥,进入裴薄妍的私人空间,这个沈无却能来来回回,畅行无阻似的。
沈雾拎着头盔,坐进接驳船,返程。
Aimee站在楼梯上,对着上方,“大小姐。”
裴薄妍声音慢悠悠地传下来,“嗯。”
得了允许,Aimee走上飞桥,看裴薄妍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
和沈无衣衫不整的模样比起来,裴薄妍依旧保持着的整洁的秩序感。
只是单手撑住下巴,手指看似自然挡在嘴前,看不出双唇是否和沈无一样红肿。
Aimee不好盯着大小姐观察更多的细节。
不过,画纸上没有一笔,甚至画具都没动,是明摆的事实。
那个沈无过来,不是当人体模特的。
起码今天不是。
裴薄妍无声地看向Aimee,走了半天神的Aimee立刻收起思绪,递给裴薄妍平板。
单手滑动着屏幕,裴薄妍遮着嘴的那只手依旧一动不动。
《VOGUE》的专访稿一行行划过,裴薄妍说:“没什么大问题,你再仔细审一审。”
Aimee:“……好的。”
直到收回平板,都没敢说全程裴薄妍都拿反了,用颠倒的平板“看完”了《VOGUE》的整篇专访稿。
裴薄妍表现得再镇定,心不在焉还是出卖了她。
Aimee确定,那只姓沈的山猪的确拱了大小姐。
心里一番咬牙切齿,听到裴薄妍问:“今天晚上还有什么行程?”
Aimee看她眉眼懒懒,知道她累了,其他不重要的行程都忽略,只说了不好推掉的赛马会晚宴。
每年夏季赛马会的冠军晚宴裴薄妍都会出席。
这是马会赛季年度压轴庆典,也是港岛夏季社交季中非常重要的宴会。
对于港岛的马主,以及热衷赛马的本地富豪而言,是检验一年投资的成果,巩固圈层中地位的重要场合。
港岛的四大家族、各大富商名流都会现身。
的确是推不掉的核心晚宴,如果缺席,绝不只是少吃了一顿饭。在港岛拥有巨大能量的赛马会,会觉得裴大小姐唔俾面 (不给面子),更有可能错过晚宴上港岛重要话事人之间,随口透露的政策变化和商机。
Hestia刚刚走上正轨,她需要撑起属于自己的门楣。
心情不算好,该做的事也得做。
裴薄妍回到浅水湾裴家时,造型团队已经带着今晚晚宴的备选礼服和高阶珠宝恭候着。
在三件主礼服之间犹豫的同时,裴薄妍问Aimee:“今晚姑姑会来吗?”
上次见到姑姑裴咏珊还是在一周前。
带了她喜欢的艺术家手稿回家吃饭,说了裴振生不少好话。
之后裴薄妍也的确没有再和裴振生争执。裴振生觉得都是她这位细妹的功劳,又把年年哄得很好,送了裴咏珊一对玻璃种极品翡翠耳坠。
其实是裴薄妍的注意力全放在沈无身上,都没再想起来裴振生这个人。
不过,姑姑送她的手稿,她还是很喜欢的。
Aimee:“她会来的。”
裴薄妍:“嗯。”
选定了礼服,裴薄妍在镜前独自试穿的时候,赫然发现腰侧和后腰有几道明显的红痕。
是被那个沈无抱过后,留下的痕迹。
想着晚宴的事,本要淡忘游艇上发生的那一场荒唐,没想到在不经意间忽然看到了罪证。
那个女人的触感,她的吻和体温,以及紧抱着不让自己逃离的控制欲,瞬间席卷裴薄妍的脑海和身体。
从小到大,裴薄妍想做的事没有一件失败,偏偏在这个姓沈的身上屡屡碰壁。
想要让她供自己予取予求,品尝完了就不会再想,就能克制住欲动的心瘾。
结果被对方反制,还在热吻中险些擦枪走火。
裴薄妍可以假装镇定,却没办法欺骗自己。
在被沈无抱着强制不让她离开的时候是很恼火。
但恼火的同时,心底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更加深入,深入到底的冲动。
没有餍足,反而在看到红痕时产生了新的渴望。
这种陌生的情绪易燃易爆,很危险,不该属于她。
裴薄妍理性分析,坦白和自己承认,姓沈的对自己有浓烈的生理性吸引。
她的确很欣赏沈无的身体,包括她越看越有滋味的眉眼,不知怎么锻炼成的紧致身体。
很有力量又很有女人味。
比她画过所有的人体都美。
超出她的预期。
可这个姓沈的抱着她不让从腿上下去,还压着她的脑袋强吻,分明在欺负她力气不如她大。
她还没有被谁用这么难堪的姿势抱过。
甚至,记忆里都没有和谁贴得这么近。
更别说坐在谁的腿上接吻。
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成天骑摩托车炸街的飞女生理性吸引。
还是个对她并不感兴趣的飞女。
留在身上的红痕让裴薄妍难堪。
叫Aimee和造型团队换一身更保守,完全不会露出腰部的礼服给她-
戴着新头盔骑车回家这一路,沈雾心情乱糟糟。
下意识抿起嘴唇的时候,被唇上再次撕裂的伤口弄得倒吸一口气。
都快好了,又被罪魁祸首再次弄破。
好像偏偏要在她唇上留下占有的证据。
等红灯的时候,旁边靠来两台摩托,肆无忌惮制造着巨大的噪音,炸街飞仔们看到沈雾的头盔,一阵夸张的口哨声。
沈雾不想和这些人纠缠,直接拐到另外一条街去。
港岛街道狭窄,人多到孤僻都需要争取空间。
想到裴薄妍叫她名字的音调,是不熟悉,几乎是陌生人的声音,却做了最亲密的事。
那不是她的名字,连“沈雾”也不真的属于她。
诸多虚假的身份,就算有人追查也很难查到她是卧底,是当年和罪犯同归于尽的警察的女儿。
已经不存在在这个世界的家人们不会知道,此时此刻的她正戴着价值不菲的头盔,驾驶着被他们叫做肉包铁的危险交通工具上,面目模糊,穿梭在永远不属于她的城市。
一层层虚构的身份保护沈雾的同时,也像一堵堵的墙,隔开了所有的故事,切断了一切可能性。
她心底里偶尔涌起的冲动,探出的手,冷静过后,全部冰封在理智之下。
唐楼的夜晚永远不缺麻将声和争吵声。
站在密密麻麻交错的电线下方,沈雾坐在摩托车上,含着没有点燃的烟,面无表情地在某家夫妻撕心裂肺的争吵声中,看着双掌间的头盔。
纯白的头盔,设计极简,但很有品味。
和普通的头盔不太一样,挡风镜是一整面的,类似滑雪镜或战斗机飞行员的面罩。
用手机查,Ruroc品牌的头盔,很有名也很贵。
但这款全白头盔不属于这个品牌旗下任何系列。
头盔侧面有还有一个名字,Shum Mo。
Shum Mo,是“沈无”这名字的港岛拼写,很漂亮很有设计感的手写体。
沈雾心里冒出个想法,是裴薄妍亲自写的?
之前那个黑色头盔就随便挂在摩托车上。
一个破头盔,谁要偷谁偷。
今天沈雾把新头盔带上了楼,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
晚宴一向是无聊的。
无聊的人在无聊地暗中炫耀,或不着痕迹地阿谀奉承。
千篇一律的应酬和寒暄,一张张腊肉般的老面孔。
要不是听到有人隐晦地议论钟俊辉的死讯,裴薄妍可能会在半路睡过去。
说姓钟的是出海钓鱼失足落水淹死的。
荒诞又诡异的死因,听上去就很可疑。
原本裴薄妍就怀疑下药的人是钟俊辉。
那晚她冷漠拒绝了钟俊辉后,就喝到了带药的饮料。
不说这姓钟的面相就是衣冠禽兽,就说还有谁敢在Glow做这种事?
除了他,裴薄妍想不到别的嫌疑人。
如今钟俊辉死的奇怪,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裴薄妍正沉思,姑姑裴咏珊在她身后叫她:“年年。”
裴咏珊今晚依旧妩媚动人,戴着裴振生送她的耳坠,拉住侄女的手,笑着说要带她去见一位纽约来的设计师。
“姑姑,他的死和你有关吗?”
裴薄妍在裴咏珊耳边小声问。
没说名字,两人心知肚明。
侍应生端着放了三只酒杯的托盘过来,裴咏珊单手隔开,不让裴薄妍再在这种场合喝酒。
裴咏珊:“他的死是老天收他,不是我做的,不要冤枉你姑姑。我哪会杀人,杀人要填命的。”
裴咏珊的话,证实了在Glow给裴薄妍下药的就是钟俊辉这条冚家铲。
裴薄妍只希望他死一万次,但不希望这一万次中哪怕有一次和自己的家人有关。
特别是一直无条件宠爱她的姑姑。
裴薄妍:“和姑姑无关就好。”
裴咏珊笑着拉住她手,“姑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两人往设计师的方向走,人群之中,看到一个盘着白金色长发的艳美女人,正在和设计师闲聊。
周明澜,周家的养女-
沈雾回到家还是一身潮热,坐立难安的难受。
浑身的精力想找个发泄的出口。
穿上运动服运动鞋,沿着会展中心的海边一路向西,往中环码头的方向慢跑。
夜间的维港开阔而热闹,运动服被海风紧贴在她发烫的身体上,贴在火辣辣的几乎要爆炸的心肺外。
几段变速跑挥发了身体里的躁动,沈雾喘着气,在路边自动贩卖机卖了一瓶宝矿力。
冰镇饮料入喉,斜前方传来一阵惊慌害怕的女声。
这里是能遛狗的路段,穿着粉色运动服的女孩被一只灰色泰迪吓得往沈雾的方向逃窜,害怕地躲在她身后。
沈雾还奇怪,自己长相凶狠,长期卧底生涯的熏陶下,看上去就是个不务正业的混混。这位柔柔弱弱的女孩也是慌不择路了,居然找她帮忙。
“救命呀。”
女孩比沈雾矮一点,藏到沈雾身后,一双慌张的眼从沈雾肩膀后面探出来,想确定狗狗有没有追上来咬她。
沈雾听到这人的声音,错愕地转头,看清对方的脸庞时,嘴角不受控地抽了抽。
泰迪太兴奋,主人制止了几下没能控制住,只好抱起来,对被吓到的女孩道歉:“SORRY呀。”
女孩一直躲在沈雾后面,直到泰迪被抱离视线,甜甜地微歪脑袋对沈雾感激说:
“谢谢你搭救我,你也跑步?一起?”
沈雾没吭声,“偶遇”的两人在维港的夜色中并肩慢跑。
离开人群,刚才还笑靥柔软的女孩笑容很快消失,脸被鸭舌帽遮住,隐没在阴影里。
声线都变冷了,语速也变慢,变成了沈雾在手机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陈家颖保持着匀速跑步,脑后从鸭舌帽里抽出来的马尾一甩一甩。
“梁卓怡的确已经到A姐身边做事,还未完全得到A姐重用,鲜货的争夺是她站稳脚跟、博取A姐信任的最佳契机。和兴社内部盯着鲜货的人不少,如果你能帮助梁卓怡更上一步,成为A姐的左膀右臂,有可能迅速接近和兴社的中心。”
沈雾:“我会找机会接近梁卓怡。”
陈家颖:“钟俊辉的验尸报告出来了。在他的血液中检出高浓度的镇静剂,很有可能被人注射了药物,再推入海里淹死。目前关于凶手还没有成熟的线索。”
沈雾目视前方,低低“嗯”了声。
陈家颖主动问她:“你有什么想法。”
沈雾:“裴薄妍在Glow被钟俊辉下药,钟俊辉死之前也被人注射药物,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死法。”
陈家颖知道她的潜台词,还是在强调裴家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上次她俩就是因为这个点闹了分歧,沈雾也懒得再主动点明,只是说出合理的推断。
陈家颖沉默片刻,问她:“今天你又去了裴薄妍的游艇,发生什么事了么?”
即便夜色能有所遮掩,沈雾依旧下意识地抿起唇。
沈雾没直接回答陈家颖,反而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在卧底期间有不当收入,该怎么办?”
陈家颖顿了顿,问:“裴薄妍给你的?”
“……是。”
“和任务相关吗?”
“无关。”
“那打个报告,说明情况,上交就行。”
“哦。”
“还有其他情况吗?”
“没,一天一联系的,事儿都跟你说完了。”
陈家颖听得出来这是沈雾在下逐客令,忽然转变了声线,清脆柔软地笑了声,说:“谢谢你保护我,我要往那边走了,Good Night啦。”
沈雾:……
难怪madam年纪轻轻就能当上高级督查,戏感真好。
之前扮的是呆板上班族,今晚成了甜美运动妹。
她也去当卧底的话,估计卧底到哪个行业都能立刻入戏。
沈雾跑完步回家,好像还有使不完的劲,把床单全部洗掉,一刻不停,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简陋的小屋里整整齐齐,满屋馨香,连双马尾都不见踪影。
干活的时候脑子放空,什么也没去想。
沐浴时站在水压小得可怜的喷头下,沈雾发现自己的手在无意识地轻抖。
抱裴薄妍的时候,太用力了。
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能控制住力道。
现在回想,那一刻脑子里根本就是一团浆糊。
工作时抽丝剥茧的缜密和小心谨慎完全不见,只想反制她,把她完完全全揉进怀里。
本能在怂恿,和她吻到底。
那么细软的腰,那么金贵细腻的千金大小姐,被她这么用力地抱了半天,身上是不是会留下印记?
洗完澡脱力躺到床上,抱住唯一没洗的小鲸鱼,惊叹小鲸鱼居然还有一丝丝来自裴薄妍的香味。
仔细嗅了一下,不对。
不是小鲸鱼身上的,是她自己身上的。
抱裴薄妍时,沾染上她的香味,运动又洗澡,还没有散尽。
这就是她燥热一夜的源头。
沈雾不舒服地翻身,把风扇调到最大档。
摸来手机看余额,又多了三十万。
裴薄妍在她离开游艇的时候就转给她了。
之前十万港币是当模特的收入。
虽说高到不合理,但也算合法,勉强能解释。
今天的三十万真说不清……
想到陈家颖说要打报告,说明情况。
要怎么写报告,怎么说明?
难道要写裴薄妍给她的接吻费?
都能想到陈家颖的表情会有多惊愕。
沈雾搓了搓发烫的脸,仰面朝天,不能再多想,睡觉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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