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穿成病弱夫郎后 > 140-150
    第141章


    又坐了阵,街上仍旧没什么人,或许都在家里吃饭了,又或者去凑热闹去了。


    左右也没什么事,路程看了一眼桶里剩下的米浆,稍稍想了想。自己这么在这呆着也不是办法,反正就这么点,也不用多久时间就能卖掉。他撑着膝盖起了身,把车推到市场里让陈溪和陈琳琳看着。


    汪梅见他推车进来,笑着点点头:“现在推进来也好,还能占个位置,到时他们来买菜的时候你直接在这里买就行。对了,那个大叔呢?”


    汪梅探头往外看了眼,没看到其他人进来,不由得蹙起眉头,询问似的看向路程。


    老头年纪大,汪梅也不过二三十,喊他叔也是应该的。


    路程把车停好,又固定了轮子,免得车停不稳里面的东西晃倒了,听到汪梅的话,他抬头:“老头他回家了。”


    从前老头子走路都脚步蹒跚的,这次走的还挺快,大概是人的求生欲作祟,遇到危险的时候总会爆发出无限可能。


    想到老头子挑着东西一溜烟就不见的背影,路程摇摇头。


    “回家了也好,安全。”张屠户已经快把整盒饭扒完了,吃得又快又急,汪梅皱眉拍了他一下,“饿死鬼投胎吧你,慢点吃,现在又没什么人,急什么。”


    张屠户速度果真慢了点,嗯嗯点头:“知道了知道了,还不是你和娘做饭太好吃了我忍不住。”


    “你个杀猪的本就够油了别来给我油嘴滑舌。”


    陈琳琳扯了扯路程,小声道:“路哥哥,如果二哥醒来了,你们也会这样吗?”


    路程:“?”


    “不会。”


    他挤出抹笑,那家伙要是这么油腻,他会一巴掌呼过去。


    “哦。”


    哦什么哦,怎么听着还有点失望?路程都无语了,要不是小姑娘攥着他,他也不想看人家秀恩爱。


    余光瞧见隔壁三个娃目光灼灼往这边看,小的两个满眼好奇,张屠户哈哈笑:“小孩子别看,会长针眼的,哎哟,媳妇你打我干嘛?”


    “让你不要脸!”汪梅恼得啐了句,气得拧着他耳朵。


    什么长针眼,不知道的还当他们俩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怎么说话的,搞得她都有点丢人了,幸好那俩小的年纪小,可能不懂,就那程哥儿,笑成那样……


    算了,还是不去想他这笑是什么意思了,不然以后没法面对人。


    路程笑眯眯地看完他们夫妻俩的打闹,嘱咐好兄妹俩看好车,他们俩看他做了这么久,真来人了也会做的,他放心。


    陈琳琳还不知道外面的事,见他出去,见没什么事要忙也想跟着出去,被路程阻止了,他拍拍小姑娘的手背,笑了笑:“我有点事要去忙,琳琳那么厉害,就帮路哥哥守车好不好,到时有人来了就让你三哥煎,你收钱,回去给你发工钱。”


    摆摊这么久,路程偶尔会给她一文钱买糖葫芦,后来帮忙久了,就每天都给了,现在出摊的话都给到三文一天了。她是年纪小,但也是真干活,不能孩子小就理所当然让人家干活,至少多少给个零花钱,也能提起干活的积极性。


    很多孩子小时候都盼着帮家长干活能拿点零花钱,路程自己也一样。


    小姑娘被夸了高兴,何况还有工钱,她忙点头:“我会好好守车的。”


    倒是知道外面的情况的汪梅,看着他微微摇头,一脸不赞同。


    路程冲她点点头,没说什么,弄得她又气又急,张屠户不明所以,忙问她怎么了,她飞快地看了眼那两小孩,怕吓到他们,凑在丈夫耳边小声和他说了来之前发声的事,张屠户听得双目瞪大,眼睛跟铜陵似的,连饭都不吃了。


    他大惊,而后又撇撇嘴:“我就说今日怎么这么晚才来送饭,原来你们看戏去了。”


    “下次还是别去了,想想家里还有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哭都没地方哭。”


    “我们站得很远了,没事的。”


    “再远也不行。”


    汪梅被说得尴尬,想到陈家几个还在,气得又推了他一把,骂道:“吃个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张屠户动了动唇,不想跟她吵,他抬头想劝路程,发现人早就不见踪影。


    路程早跑了。


    “……”


    陈溪和陈琳琳见张屠户和汪梅一脸不赞同,即便还不知道路程去干什么,但见他们俩都这样,不由得有些担心。


    应该没事吧?


    兄妹俩忧心忡忡,但路程是个有主意的,他们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


    ……


    怕被念叨,路程早就趁他们夫妻俩说话的时候一个人跑出去了,与其在这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危险,不如去那边看看情况。


    镇衙那边离市场有点远,市场是民宅去,大多数都是普通老百姓,而靠近镇衙那边的,住的都是镇上相对富裕的,像镇长王家,李家,徐家,林家的都在那边,靠近镇衙,地段也就更加繁华,从一层的民居到两三层的牌坊楼,踏过桥的那瞬,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路程在附近寻了个烧腊店进去,这店离得近,店里吃饭的人也多,能在这种地方听到不少消息。


    店小二很快就过来问他要吃什么,路程点了份招牌烧鸭饭,选的烧鸭腿,还要了份大豆苦瓜汤,这个天气来一碗,苦中带甘,清凉下火,特别舒服。


    想了想,他又问店小二:“你们这儿可以单独买一只烧鸭吗?”


    他现在有点钱,偶尔吃一顿好的也没关系,说起来还是他来这里以后第一次吃烧鸭呢,总不好自己在外头吃独食。


    “当然。”店小二咧嘴一笑,“我们这儿不管是烧鸭咸水鸭还是扣肉都可以单独买的。”


    不少人吃过了想买点回家给家人尝尝,老板会赚钱,自然来者不拒,更何况卖一只鸭顶得上招待好几个客人了。


    烧鸭都被挂起来在店里的另一侧,一眼就能看到,路程选了一只三四斤的。南方多水塘河流,水草鱼虾多,养殖鸭子方便,鸭子也便宜,一只烧鸭子也不过五六十文,加上烧鸭腿饭,路程付了七十五文。


    ……一顿饭又把他一天挣的花出去了,难怪他总觉得自己穷,都怪嘴巴馋,有点条件就忍不住吃。


    “先砍好给我装着,走的时候我会带走,多给点杨梅酱。”


    “好咧。”店小二麻溜上菜上汤来了。


    路程先喝了口苦瓜汤,舒服得喟叹,这才把手伸向饭碗,烧鸭腿上也淋了不少杨梅酱,前段时间正是杨梅的时节,懂行的人都会做上不少的杨梅酱,奢侈点就做杨梅酒,杨梅酱在烧腊店是最受欢迎的,可以搭配很多肉类,解腻。


    路程一边啃着淋满杨梅酱的烧鸭腿一边竖起耳朵听那些食客说话,眼眸微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被烧鸭腿美味惊着了。


    “也不知王明生犯了什么罪,那群官爷们直接就冲到他们家,连个反应时间都没有,啧啧,那个哭声,我还没靠近就听见了,惨得咧。”


    “你这就叫他王明生了?那可是镇长,也不怕他回来找你麻烦。”旁边桌的人嗤笑一声,大口吃肉。


    “嘁,怕什么,你是没看到,那些官爷们对他可是半点都不客气,直接把他的手反剪到背后压着,他的那个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我在镇上这么多年就没见他的脸色这么难看过。”


    “说的这么清楚跟真的似的,难不成你看到了?”


    “那可是,当时我趴在墙头的时候,可是看到了不少人都趴在墙头看呢,那官老爷就看了我们一眼,押着人就去李家了。前面一群人哭喊着,后面的人跟着,那画面,啧啧。”


    “你都爬墙头了,是不是也知道王明生为什么被抓?”


    “上面的事我们哪能知道,不过他被捉了就被捉了吧,天天让我们交这交那的,还要各种孝顺,早就盼着他的下场了。”


    “这些话就这里说说就行了,可不要到外面说去,不然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有人怕惹祸上身,听不下去了,看了圈四周,赶紧出声警告。


    “慌什么?他这种的十去九不还,放心吧,吃饭吃饭。”


    “那李家又是什么情况?”


    “李家仗着王明生宠爱那小妾,这些年做了不少仗势欺人的事儿,谁知道他们两家有没有其他勾当,不过看现在的情况他们家是干净不了的。”


    “怎么可能干净得了,那个李家哥儿李乔好像是叫这名字吧,这几年可是把镇上年轻的姑娘姑娘们折腾了一顿,但凡长得比他好点的家世又比不上他家的,多少都受过欺辱,真要追究下来,这些被他欺辱过的人,一人一句话都能用唾沫把他淹死,更别说他那个爹了,仗着家里有个姑娘嫁进王家,多少人家被迫着给他这个面子行方便,可是敛了不少财呢。”


    要在平常,这些话他们可是不敢在这种地方说的,但是现在情况不同,眼见官老爷都冲进他们几家里了,他们自身难保,哪里有空来管他们这些人做什么,就算到时候真要算,他们又有什么证据。反正他们不承认就行了,难不成还能撬开他们的嘴巴不成?


    “徐家呢,我看也有官老爷过去了,不过就是没有去王家的多,徐家挺老实一个开酒楼的,酒楼里卖的也是实在货,没怎么坑人,应该不会有啥事吧。”


    “徐家的女儿是王明生正妻,你说这事有没有关系?就算他们徐家没做啥出格的事儿,但就凭着这姻亲多少得走一趟,你这个猪脑子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唉,跟你说话就是累,不说了。”


    “你这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还骂人了?靠,找死是吧?”


    “是你自个儿蠢,明摆的事,还要问这个,这能怪我说你吗,算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吃个屁啊吃,敢说老子蠢,我看你他娘的脑子里才装的一坨废物。”


    “滚犊子!”


    “砰!”


    那两桌人说着话说着话就拍起桌子来了,摔筷摔碗的,都站了起来,撑着桌面的手青筋暴突,一张张脸狰狞着,愤怒地瞪着对方,眼瞧着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店小二吓得腿一软,赶紧跑去后厨找厨师,店里的厨师长得高大壮,天天各种剁剁砍砍的,有一把子的力气,最能制止这种人了。


    “干什么呢?都给我坐下!”厨师还没出来,坐在收账台后面的老板刷的一下从桌底下抽出一把菜刀,气势汹汹地提着刀就出来了。


    他瞪圆了一双虎目,凶狠地瞪着那两桌人,晃着手里砍肉的刀,朝跑出来的店小二努努嘴,冷冷道:“给我好好检查检查他们用的碗有没有磕到碰到,但凡磕到一个口,都要他们赔,敢在老子的店撒野,老子拿把刀砍死他。”


    一天天的吃个饭都要闹事,还是挨揍太少了,老板在这里开店十几年,早就有了应付这群人的手段,不然隔三差五来这么一回,这店早就开不下去了。


    那两桌人见老板这么不给面子,脸色难看极了,黑着脸瞪着老板好一阵,怒极反笑:“一个臭卖吃的,你竟然敢拿刀威胁我们,别以为我们就怕了你,哥们几个可是在码头上混的,有的是兄弟。”


    说罢,都抽出了腰间的木棍,气势汹汹地和老板对峙。


    “……”


    眼睁睁看着老板从桌底下抽出菜刀的路程瞳孔震了又震,捏着筷子的手一紧,整个人都麻了。


    啊,他就是想吃个瓜而已,怎么又遇到闹剧了,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还有这老板是不是有点过分凶残了,竟然连收账桌底下都有一把刀,看来这店里平日里闹事的人不少,不然哪个好人家收账台下会放刀的。


    不过想想也是,他都想着在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打听消息了,怎么就不想想这种地方可能会很乱?早该想到的。


    路程低垂着眼眸,闷不吭声的扒饭,只想赶紧吃完跑路,反正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王家,李家,徐家一个都没逃得了,不过瞧他们的意思,徐家应该受影响不大。


    路程也无所谓,从那日在云苑的情况来看,徐家的人应该比李家好一点,当然也就好一点。


    也是这会儿,两个厨师也拿着砍刀出来了,包括在后院洗碗的厨娘,也都拿着柴刀木棍冲出来,两方气势汹汹地对峙着,眼瞧着两方混战一触即发。


    其他食客见到这种情况暗骂一句晦气,哪里还吃的下去,赶紧丢下钱跑了。


    路程左看看右看看,略微迟疑,还是拿着鸭腿出门口啃。


    刀棍无眼,他还是跑远点吧,至于那只烧鸭,等下再进来拿。


    “早知道我也把自己的饭端出来吃了,哎,算了,等会儿要是没被砸坏再进去吃也成。”


    其中一个食客看到蹲在屋檐下啃鸭腿的路程,脸色一阵复杂,又馋得狠,要说起来,他点的饭都没扒几口呢,这可是二十文一份的饭,可贵了,他可是很久才能来吃一次的。


    路程吞下肉,想了想道:“那就再等等吧,大概还能吃的。”


    那老板看着就不好惹,谁吃亏还说不定呢。


    “也行。”食客说完,也在另一边蹲下了。


    那些走了一段距离的人听了那两人的话,嘴角抽抽,暗骂一句饿死鬼,跟没见过吃的。也有的犹豫了瞬,也在一边寻了个位置蹲下等着的。


    跑远的人回头看战况,发现那排排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有病啊!


    第142章


    而此时店里,老板一行人举着刀气势汹汹,那两桌人有举着棍子的,也有举着凳子的,也气势汹汹。


    尚算宽敞的铺面,因着两方十来个人高马大的人的对峙而变得逼仄压迫起来,烧鸭的香味中弥漫着隐隐的硝烟气息。


    打斗几乎一触即发。


    站在前头的刀疤脸男人挑高眉头,吊着三角眼眼神狠厉阴毒,他那仿佛毒蛇般的眼睛死死锁在老板身上,歪着嘴角狞笑:“现在跪下来求我,或者把柜台里所有的银钱都交出来,老子今日就饶你们一命,不然——”


    他啧啧两声,目光阴冷地扫向拿刀的众人,仿佛自己已经赢了这场对峙:“不然今日老子就打断你们的腿,让你们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求我。”


    想到老板他们跪着像条狗求饶的画面,他抑制不住大笑出声。


    这个男人平日里在码头上做监工的,多是盯着那些穷苦百姓扛大包,见到慢点的都会挥动他腰间的棍子,早就养成了颐指气使的脾气,也被下面的小弟当成大哥哄惯了,哪里受得了被老板他们这群人举刀相向?被这么威胁着,他只觉得里子面子都没了,非要讨回来出了这口恶气。


    老板哪里看不出他那点得意劲,但他这种能开店十几年的人又怎么会怕这种混子油条,当即翻了个白眼,面色森寒:“话别说的太满,从前像你们这样说话的,最后可都是哭爹喊娘的求饶,要是不信,但凡出门问问,你们今日也不会在这里不知天高地厚。”


    一个个的把自己当天王老子,还不是窝里横惯了,给惯的。他们这种做生意的,态度要不强硬点,今天来个张三明天来一个李四,不是打架就是抢钱的,根本就不用做了。


    他身后的一个婶子猛地从人群里蹿出来,她身形高大圆润,单手扛着把大柴刀,一看就是个力气大的,她声音洪亮:“让开,让我来!”


    其他人赶紧给他让出位置来,她一手叉腰,一手举着大刀,冷冷扫了面前的人一眼,目光在他们举起的凳子上一顿,瞬间就暴怒了。


    “敢砸坏老娘的凳子,老娘要你们十倍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家在哪里,要是砸坏了不赔,我就上你们家里搬东西去,哼,我认得你们的媳妇和家里的老婆子。”


    “不想几十岁还被人找上门,就尽管作死吧。”


    她年轻那会儿是村里有名的霸王花,被老板的烧鸭给勾得跟了人,这才收敛收敛,但若是遇事了,霸王花还是那朵霸王花。


    “……”


    举着凳子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扭曲了一瞬,难看得不行。


    打架就打架,怎么还拿人家媳妇和老娘来威胁的?这样做人也太不地道了,这样一来架还怎么打?自己在外面怎么闹怎么打是自己的事,闹到家里去了,那是要被打断腿的,耳朵都要被媳妇和老娘骂聋,到时候被邻居唾沫淹死才是真丢人。


    这个女人真歹毒,一开口就是捏住他们命脉的恶毒做法,也不知道哪个眼盲心瞎的人受得了她。


    眼盲心瞎的老板争举着菜刀看媳妇骂人。


    见其他人被吓到了,三角眼男人暴怒,瞪着那个婶子:“你敢?”


    “我在这开了十几年店了,但凡常来的人,都知道我有什么不敢的。”老板娘冷笑,抬抬下巴,一脸不屑,“你们有胆子就尽管动手,看是你们的棍子硬还是我们的刀锋利。”


    砍肉的刀刀口被磨得锋利,闪烁着森冷的寒光,一不小心碰到就会破开皮肉。


    不愧是两口子,一个从桌底下摸刀,一个叉腰举柴刀,都是个厉害的凶残角色。


    举着凳子的人脸色讪讪放下凳子,抽搐着脸上的肉,忙干笑投降:“老板,有话好好说,咱有话好好说啊,兄弟几个开玩笑的。”


    里头的吵闹声很大,这个时候的房子隔音又一般,该不该听见的都听见了,外头那排排蹲的人脸色变了又变,看看周围的人,小步挪来挪去,想跑,脚底却跟和地面长一块似的,不听话,耳朵也不听话。


    那最开始跟着蹲着的食客凑过来了点,小心翼翼回头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眼快要把鸭腿啃完的年轻哥儿,嘴角一抽:“你确定继续等?听里面的动静总感觉情况有点不妙。”


    光是听着里面的对话都能想象到情况有紧张了,他也算是老熟客,但是遇上今日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觉得害怕又刺激,也不知道自己留下来对不对。


    路程看了他一眼,摇头:“当然要等,我还买了一只烧鸭,给了钱的,要是走了岂不是白便宜了老板?”


    更何况打不起来。


    那食客一想也是,自己的也给了钱的,都没吃几口,现在吃不饱下午晌岂不是得饿肚子?到时还得买点东西填肚子又得花银子,这事可不成。


    其他人见他们俩都没走,犹豫了一瞬,咬咬牙也没走。舍不得自己的饭是一回事,事实上爱吃瓜是人的天性,他也很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谁会赢。


    ……


    到底是没打成。


    举着凳子的人本来和拿着棍子的人就不是一伙人,这会儿被威胁着给‘台阶’下,他们放下凳子撒丫子就跑了,就剩下几个拿着棍子和老板老板娘他们对峙的,人数上和他们不相上下,武器上却干不过他们。


    三角眼男人感觉自己被背叛了,又气又恨,挥着棍子就冲上去,老板也不是吃素的,见对方动了几人提着刀就上来,那男人见他们竟然真的敢动刀,吓得脚一软,一个屁股蹲瞬间跌坐在地上!


    滑跪动作之快,其他人用了好大定力才止住了往前冲的步伐,一群人目光刷的一下齐整整落在坐在地上的男人身上,一阵复杂无言。


    三角眼男人惊恐地瞪着他们,瞳孔骤缩,他们怎么敢真动刀的,就不怕失手杀人吗?


    他两股战战,恨得几乎目眦欲裂。


    老板娘蹲下用刀拍拍他抽动的脸,冷笑:“就这点胆子还敢出来闹事,叫你孬种都是抬举你,滚吧。”


    其他人也露出不屑的笑,以前来闹事的好歹还有的能打起来,这个人看着气势汹汹,但这还没真动手呢,他就自己吓得跌倒了,就是个来搞笑的。他们没有大笑出声都是不想破坏店里的东西。


    男人只觉自己被人火辣辣扇了一巴掌,身后那些小弟也在紧紧盯着他笑话他,狰狞着脸牙咬得咯吱响:“别得意得太早,等着……”


    “说什么呢。”老板娘微微一笑,刀嚯的一下转了个方向,刀口对着他的脖颈,只余一个指甲盖的距离,她眯起眼睛,咧嘴笑了,“你刚在说什么,再说一次,嗯?怎么不说话了,哑巴啦?”


    “……”


    “……没,我什么都没说。”


    有也不敢了,锋利的刀口对着他的脖子,但凡她手抖一下,自己小命都没了,在生死面前面子算什么东西。


    男人颤抖着,人都快要瘫到地上了。


    老板娘见他吓傻了,觉得无趣极了,撇撇嘴:“早这样多好,动刀动棍的,真是晦气,非要来破坏人心情。”


    “下次再来闹,就剁了你那二两肉喂狗,不信且试试。”


    老板娘说得凶残,几人只觉得下面一疼,惊恐的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凶残的魔鬼,吓得棍子都不要了,转身就跑。


    路程他们这群人眼睁睁看着几个男人落荒而逃跑出来,没一会儿又有几个连滚带爬出来,跑得比兔子还快,没一会儿就不见身影了。


    老板娘出来看情况,看到排排蹲的几个人,脸色变了一瞬,一时之间复杂不已。


    路程几人下意识抬头,那食客口快,脱口而出:“打完了?”


    说完,意识到自己都问了什么后,他猛地给自己甩了个嘴巴子,让他嘴快!


    “……没打成。”


    老板娘垂眸望着几人沉默了一下,半晌后轻叹一声,摆摆手:“你们几个,刚才还不是没吃完么,进来继续吃饭吧。”


    几个食客对视一眼,犹豫了一瞬,老板娘双目扫过来,语气不耐烦:“到底进不进来,不然就让人都收拾了。”


    有人迟疑:“老板娘你能认得出我们?”


    “那不废话吗?”老板娘用看傻子的眼神看问话的人,直把人看得脸色讪讪。


    再次进了烧腊店,店里的桌椅碗碟都完好无损,跟他们出去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很显然他们刚才没有动手,果然被那个小哥儿猜中了。


    他们隐晦地朝路程吃饭的方向扫了一眼,看到那小哥儿在低头喝汤,也终于感觉到饿意回归,赶紧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坐着吃饭,再也顾不得其他人了。


    路程刚啃完了一个鸭腿,觉得有些油腻,这会儿喝上半碗大豆苦瓜汤,整个人都舒爽了不少。


    天热了果然就适合喝苦瓜汤,毕竟苦瓜还有凉瓜的叫法,在南方这种湿热的地方,多喝点能下火。


    这里离镇衙近,就在他吃完饭拿到自己额外买的烧鸭的时候,外面突然喧闹起来。


    他目光一顿,不由地往外头扫了眼。


    哭泣声、求饶声、呵斥声三重声交叠在一起,吵闹嘈杂,听着就惨,让人忍不住同情起发出哭泣声和求饶声的人。


    可惜他不是其中之一。


    路程面无表情地想着,不用出去他都能猜到外头的情况,无外乎是官府已经把人抓捕完毕,这就要带回去审问了。


    老板从柜台抬眼,睨了他一眼,他压低声音,似警告:“不想死就先别出去。”


    路程闻言朝他微微一笑:“多谢老板提醒。”


    他本来也没想马上出去,哭声里有李乔,就他跟李乔的矛盾,难保他看到他后发疯攀咬,到时自己也被带走就不好了。


    他让陈朝干这事是想解决别人,不是要解决自己的。


    老板可有可无地‘嗯’了声,没再管他们这群人,其他人都是拎得清的,也没出去,都想着等官爷们走了再出去。


    毕竟要是他们这会儿出去了,被带走的人中倘若能回来,日后定然会把他们这些看到他们狼狈出丑的人处理掉,他们还不想死呢。


    从镇上到县城的路口几乎在镇中间,犯人被绑得死死的,没能逃走,都被老老实实地按压着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官府的人办事快,没多久就不见了人影。


    镇上待在屋里的人渐渐从屋里出来到大街上,追到路口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们这些被带走的会不会挨板子,听说都要挨板子的。”


    一想到这群平日里风光的人挨板子不少人就忍不住激动,看到平时用下巴看他们的人受罪,真是大快人心。


    “不好说,得看情况,不过这县老爷自有评判,你们瞎操心什么?”


    “我这不是好奇么,就问问。”


    “好奇心害死猫。”


    “反正我是不希望那谁回来的,整日里事多,要是给他回来的机会,今日去他家爬墙头的就都完了。”


    “谁让你们不知死活爬墙头的,现在知道了怕了?早干嘛去了,活该。”


    “……”


    也有年纪大的老人经历过的事多,看透了事情本身,此时在人群里喃喃自语:“其他人不好说,但王明生……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他们的镇长最多十几二十年就要换上一回,有被调走的,有犯事被处理掉的,王明生一看就是犯事的。


    路程把他们的议论声听在耳里,勾了勾唇。


    其他人他都无所谓,只要镇长和李家有事就行。对于这事他半点不觉得愧疚,事是他们自己干的,多行不义必自毙,他和陈朝做的不过是把他们做的事摆到台面上而已,又没有诬陷他们。


    第143章


    路程回到了市场,微妙地察觉到情况有点不对。他看了眼陈家兄妹俩,把油纸包放在推车上,纳闷地看向他们:“你们怎么了?”


    陈琳琳不理他,连闻到的香味都顾不上,她蹭蹭跑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直到把人上下检查了一番发现没有磕哪碰哪了,这才小大人似的松了口气。


    “路哥哥没事就好。”


    陈溪也在一边紧盯着,见状也稍稍舒口气,都没发现自己攥紧的手心都是汗。


    吓死他了都,想到刚才听到的那些,他都想冲上前把人晃一顿问他是怎么想的,还要不要命了!但他是小叔子,并不能这么做。


    路程被她转得头都要晕了,忙用空手按住人,看着兄妹俩一脸莫名其妙:“不是,你们到底怎么了,怎么我就离开一会儿你们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他飞快地观察了一番四周,大家都好好的也没出什么事,除了个别时不时投向这边的视线,并没有什么异样。


    路程想不懂。


    “路哥哥,我们都知道了。”小姑娘一脸后怕地拍拍胸脯,又有些气恼地瞪他,“你都知道外面有事了怎么还敢往外面跑,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陈琳琳年纪小,但她也知道哪怕他们嘴皮子再厉害但也就和一些和他们差不多的人扯扯嘴皮子罢了,要是遇上一些更厉害的,那就没办法了。就像上次家里遭贼就因为是村里人也没法和里长撕破脸皮,更何况这次还是那些官老爷和镇上有头脸的人物,他们这种种地的根本就没说话的份。


    路程下意识看向张屠户,这事汪梅已经告诉了他,张屠户忙摆手,撇着嘴和这事撇清关系:“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刚进来买菜的一个大娘和隔壁卖菜的人说的,刚好被你家小姑娘听了去。”


    汪梅早就拿着饭盒回家了,这会儿就剩他一个人在这守摊。


    行吧。


    路程收回目光,但一直被兄妹俩谴责地盯着,他有些头疼地一拍脑门,干巴巴道:“没事,我知道分寸的,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你俩就放心好了。”


    陈溪从没跟他发过脾气,这次难得冷脸了。他盯着人瞧了好一阵,冷哼出声:“路哥要是有分寸就不会在那个时候还出去了。”


    陈琳琳鼓着脸,绞着手指气哼哼的,盯着地面就是不看人,还直放狠话:“这事我回去一定要告诉娘,一定要让爹娘好好说说路哥哥,看路哥哥下次还敢不敢。”


    “可别啊!”一听到要告家长,路程登时怪叫一声,忙拿起推车上的烧鸭冲他们摇晃,试图用吃的蛊惑他们,“你们回去要是乱说话,我就不给你们吃烧鸭了,我跟你们说我这话是认真的。”


    烧鸭被油纸包裹着也裹不住全部香味,随着他晃动的动作,从油纸里溢出来香味直往鼻子里窜,陈琳琳和陈溪想闻不到都不行,兄妹俩纷纷变了脸色,急忙往后退了两步,可那玩意味道重,味儿一直在鼻息间萦绕不去。


    路程唇边刚挂上抹笑意,暗道我还治不了你们是吧,可下一刻他听到平日的小吃货的话后,他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陈琳琳艰难地移开目光,嘟囔:“不吃就不吃吧,反正这事我是一定要说的。”


    路哥哥休想用吃的蛊惑她,这么危险的事她要是不跟爹娘说日后他再做怎么办。她就算再爱吃,也分得清孰轻孰重。


    再说了,买都买回家了,到时真上桌,谁说不吃就不吃了……当然,这话她不敢说。


    陈溪对上路程望过来的目光,倏地一下撇开头,态度强硬:“我也会和爹娘说这事,路哥就死心吧。”


    蛊惑不了他的,他能挣钱了,狠狠心也可以拿自己挣的买。


    路程看了眼两人,唇边的笑意有点僵,在张屠户和周围摊子几个尚算熟识的人打趣的目光的注视下下,他闭了闭眼,试图再抢救一下自己。


    “不说不行么,这不也没事吗?”


    “不行。”


    “不能用吃的通融?我下次还买”


    “再买都不能。”


    路程:“……”


    完蛋了,这次用吃的都阻止不了兄妹俩告状了,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其实也没这么严重吧。


    看着不想和自己说话的兄妹俩,路程脸色有点发苦,心里倒不是很慌。他向来有自己的主意,更何况这次去都去了,就算兄妹俩告状也不能把他怎么着,最多就是被念叨两句而已。


    隔壁卖鸭子的档口的婶子见他们几个这样忍不住笑出声:“小哥儿也别闹,你家这两个也是为你好,那种情况像咱们这种老百姓当然是能躲就躲,哪能像那些为了看热闹,连命都不顾的。”


    张屠户脸色讪讪,试图解释两句:“其实躲远点也没事儿。”


    那婶子啐他一口:“老张,我知道你为你媳妇说话,但你也得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少说两句。”


    张屠户给了路程一个爱能莫助的眼神。


    路程苦笑了下:“婶子,我知道事情轻重的,其实我也没有跑去看,我是在桥对面那家烧腊店吃饭,刚好看到外头的事而已,都是巧合。”


    至于特意寻找的位置这事,那就不同他们说了,省得被念叨。


    其他人听他这么说哪里不知道他的潜台词,不过非亲非故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反倒是那兄妹俩,听到他是在店里而不是在外面后,脸色好了不少。


    果然是小孩子,不过是几句话就把人哄住了。


    众人摇摇头,也没戳破这事。


    陈琳琳是把他的话往心里去了,但仍旧有点疑惑,路哥哥不是在吃过籺了么,难道是没吃饱?


    但她还是会回去和娘说的。


    下午晌街道上果然热闹,那些出来买吃的买菜的都忍不住说今天的事情,一些先前路程不太清楚的事经过一个下午的拼凑整合,也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嗯,他恶毒点,希望县令好好处理这事,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别把那些麻烦放回来了。他们要怨就怨李乔吧,要不是他非要找他麻烦,他和陈朝为了避免麻烦又何必找他们麻烦。


    冤冤相报罢了。


    ……


    前两日没摆摊,今日的米浆准备的就有点多,不过等到申时也卖完了。村里捕鱼的人多陈溪这段日子鱼抓得比以前少,这个时候也把鱼给卖完了,等把今日的钱换成米,三人便一起回村去。


    路上零零散散遇到从镇上赶回去的人,见到他们还打了招呼,路程还看到了赶牛车的李叔,李叔那小小的牛车上挤满了七个人,七个还都是大人,看着就头大。


    李叔看到他们,忙慢下赶车的速度,冲他们吆喝一声:“看着待会儿可能有阵雨,你们三个可得走快点,不然走到半路怕是要被淋湿了。”


    他这把年纪的人,对各种天气变化熟悉,有时听虫叫看水看风看云,就能大概知道天气是个什么情况。


    车上有人看不惯陈家自己发财不带他们的,闻言撇撇嘴:“我说老李啊,你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还管他们做什么,人家有赚钱的法子都不带咱们村里的人呢,就没把咱们当一个村的人看,就算你提醒他们,人家也未必领你这份心,就别拿你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又不会给你好处。”


    李叔抿直唇角,眸中掠过一丝不耐,一个两个的怎么就盯着人家挣不挣钱,他们以前过日子怎么没想着把自家的好处分点给人家?这会儿倒是惦记上人家的了,都让人懒得说,腻歪得紧。


    陈溪听见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大声道:“我说那大爷,你家那么多地这么多年也没见分点给我们家啊,我们家不告诉你们不是应该的吗,都说有来有往,你老一把年纪了别还不懂这个道理。”


    那老头被一个毛头小子怼了顿时就恼了,指着他骂骂咧咧:“老子说话小孩插什么嘴,真没教养。”


    陈溪嗤笑:“你都没教养,我跟你讲什么教养。”


    那老头目光掠过他们三人,不屑道:“一窝小兔崽子,也就长这么大了。”


    开口就咒人早死,路程被他给气乐了,半眯起眼睛:“我们要是小孩,你是老东西吗?”


    那老头被骂老东西,车上的人噗嗤笑出声,就连受了气的李叔都忍不住咧了咧嘴,暗道一句骂得好。


    他赶车的常在路上听他们在车上说各种事,多数时候遇到的都是正常人,当然也有像现在这种的人,不过为了多挣两文钱,他每次都忍气吞声,此时看到有人怼他,他哪能不幸灾乐祸?


    “你一个被买回来冲喜的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贱种,滚一边去。”看到自己被乡亲们嘲笑,老头脸色狰狞,抓着牛车板就要跳车去教训那个不知死活的哥儿。


    牛车摇晃了下,李叔吓了一跳,急忙道:“老郭,你知道我的规矩的,要是下了车我就不管你了,再上车得另外付钱的。”


    会出这样的规矩,也是曾经有人见到熟人,下车聊个没完没了,害他等老久了。


    路程冷冷瞥了老头一眼,要不是遇到陈家这样的人家,这个男人的态度可能就是那些人对待买回去的人的态度,也就是路程的另一个下场。


    但路程已经得了自由,卖身契都在他手上,又是平等社会过来的人,哪里愿意听他这些话,当即就不客气了,这种时候他才不会管要不要脸,气不死对方他都不姓路。


    他把推车一停,张嘴就骂道:“你个老东西都快入土了可积点德吧,别到时候死了列祖列宗都不让你下去找他们,到时只能做了孤魂野鬼。”


    “骂谁呢你这个——”


    “谁接话就是骂谁,你说你是个老不死的吗?”路程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跟他斗?他好歹也是村里出来的,村里人骂人那是常态,什么难听的话他没听过?平日里不骂人那是他讲素质,遇到不讲素质不讲道理的人他才不傻乎乎跟他们讲道理,牛头不搭马嘴根本就说不通,不如以毒攻毒。


    “你——”


    李叔两眼发黑,知晓郭老头肯定气狠了,为了避免麻烦他忙给了牛一鞭子赶紧赶车,只是目光落在牛屁股上的鞭痕时,心疼得要死。他家这头牛可是一家的宝贝,平时都舍不得用力打的,都怪老郭那惹事精,至于陈家那几个,他只有同情的份。


    老头骂骂咧咧的声音远去了。


    路程都不由得对李叔刮目相看了,真是好人啊,把人这么拉走,那老头就这么憋一肚子气没处撒,晚上应该都要气得睡不好吧?


    望着牛车远去,陈琳琳气得直跺脚:“这些老东西就没几个好东西,天天说这说那的,烦死了。”


    “好了,别气了,这种活可不能让娘听到,不然她念叨不死你。”陈溪想起王娟和赵金兰,觉得陈琳琳说得没毛病,他们这些人就是天天吃饱了撑着的,就该跟青壮年一样天天下地干活,看他们还有没有力气。但陈琳琳还小,这种话可不能让她养成习惯。


    陈琳琳瞪了陈溪一眼,不满道:“我当然知道,要你说?”


    陈溪切了声:“真是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爱听不听。”


    “假好心。”


    兄妹俩互怼着,走路的速度倒是一点不慢。


    本来还晴朗的天空,走到半路时忽的一片黑云飘来,天色瞬间黑了大半,时不时吹来一阵凉风,那黑沉沉的天色仿佛夜晚已经来临。


    路程回头看了眼,没看到跟着他出来的陈朝,从早上跟着他来了镇上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他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他眉头蹙起,不由得有些担忧,又回头看了眼。


    路面不平整,推车不小心撞到碎石块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路程踉跄了下,回过神用力一推,这才把车推上去。


    “路哥哥,你在干什么,咱们赶紧走吧,待会儿可能会下雨。”


    陈琳琳回头见他速度慢下来,忍不住大喊。


    “我这就来。”


    路程看了眼天色,咬咬牙,还是不管他了。


    反正……反正他有手有脚的,自己会回来。


    第144章


    才到村口就下起了雨,好在他们带有蓑衣,人是湿不了的,但为了不弄湿米和推车,三人还是决定在别人家门口屋檐下避一会儿。


    也幸好他们走得快,但凡再慢两分钟,都要成落汤鸡了。


    一躲进屋檐下,陈琳琳赶忙把米塞进推车下面的柜子里,这样米没被水汽碰到,就不会受潮了。


    主人家小孩贪玩,见他们躲在屋檐下,也凑过来围着推车转来转去,满眼好奇道:“这个车这么重是怎么推动的?”


    路程乐了,指指底部的几个轮子:“当然是因为轮子。”


    “轮子?”小孩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木轮子,眼睛亮亮的,“就是有了这个就能动了吗?”


    “对。”


    小孩又摸着玩了一阵,被探出头的家人看到了,那人一把把他拖进了屋里,又扫视了一圈路程几人,拉长着张脸,不太高兴道:“怎么能让我孩子碰你的车轮子,一天天在地上转来转去的,那么脏,弄脏了他的衣服怎么办?”


    撒泼家长的找茬。


    路程瞥了眼那小孩脏兮兮的小手和一身泥巴的衣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小姑娘气哼哼道:“小虎天天爱玩泥巴,没碰我家的车轮子前衣服就是脏的,他衣服脏关我家什么事?”


    路程就笑了下,勾着嘴角觑了她一眼。


    有时小姑娘就是最好的冲锋枪,小嘴叭叭在前头冲锋陷阵,把一些人呛得心口疼。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她只不过是凶一点而已,又不是不讲理,这样以后长大了才不会吃亏。


    那人被陈琳琳说得脸色一僵,愤愤瞪了他们一眼,嘟囔了句‘小没教养的’,就‘砰’的一声当着他们的面关上了大门。


    毫不掩饰对他们几人的不待见。


    路程神色莫名,瞥向陈家兄妹俩,不解道:“家里和他们有仇?”


    不然怎么就躲个雨就被讨厌成这样?他们只不过是在路边的屋檐下躲雨,也没进屋弄湿他们家,按理说不该这样。


    那人眼里的暴躁不喜路程看在眼里,知晓自己几个不受人待见。但再不待见他们也要躲雨,这是离他们最近的人家了,被凶就被凶了,其他都是次要的,自己身体和赚钱的工具最重要。


    陈溪点点头,小声道:“以前咱家和他们家为了地里放水的事吵过架。”


    他们这里的地是梯田,位于高处的地放水不太方便,要从高处的坑溪引水过来,有时天少下雨会出现一片地用水紧缺的情况,村民们为了浇灌地里的秧苗,都要抢着排队放水,还有夜里偷偷去把水放到自家地里的,他们陈家就和这户人家当年为了水的事吵架。


    见路程望过来,陈溪拧起眉头,神色有些一言难尽,又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大门,特意压低声音道:“他们家的地在我们家下面,当时一家家排着队的,那时轮到咱们家的地了,但羊叔半夜把我们家的水改道放他们家地里,害咱们家地没水,爹那会儿和羊叔打了一架,娘也和婶子扯头发。”


    想起当时混乱的情景,陈溪就抑制不住抖了抖,他们战斗力太强了,头发都扯掉一把,看得那会儿还小的他哪儿都疼,看到女人打架就害怕,感觉头皮好疼,要掉头发了。


    “原来如此。”


    路程点点头,其实他的那个世界也会出现这样事,对农户人家来说粮食是就是命,他们为了地里的庄稼,很多事都做得出来,更别说抢水这种事了。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这种事也不好评判谁对谁错,只不过每个人都是为了顾及自家里罢了,真要怪,只能怪老天爷不作美。


    陈琳琳看看陈溪又看看身后紧闭的门,不太高兴地瘪嘴,那会儿她年纪还小,都不记得这些事。


    南方雨多,屋檐下的避雨地方大,等到雨水过去,也不过是湿了脚和裤腿,推车和米都没事。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彩虹就出来了,从山这头延伸到河流那头,在黄昏的照耀下,闪耀着七彩的光晕。


    几人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只觉得浑身疲惫一扫而空,四肢百骸都舒畅无比,回家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最近地里的草已经清理完了,山上砍柴的事有陈福生,李桂琼便把路程买回来的布拿出来,打算先给路程做两身衣服。程哥儿买了那么多布回来,还他们家每个人都有,李桂琼又感动又欣慰,只可惜自己能力有限,能为他做的就只有先把他的做了。


    屋外光线好,李桂琼把工具搬到堂屋门口,正对着院子,对眼睛也好。程哥儿以前太瘦弱,最近身体渐长,也快十六了,这两年应该身体都会长得比较快,衣服得做大一点,这样到时十七八都能穿。


    李桂琼如此想着,手中的动作麻利无比,农户人家的妇人夫郎那就是万能的,别说有现成布做衣服这样的事了,就是自己弄麻织布织蚊帐的事都能干,能自家动手做,绝不会多花一文钱买。


    听到外头传来敲门声,李桂琼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跑出来开门,见是几个孩子回来了,上下打量了一阵,发现他们没被淋湿,顿时欣慰地点点头:“刚才下雨了,你们应该还没到村里吧,在哪躲的雨?”


    自从拿了路程给的二十两,李桂琼心里那个紧张,总感觉放在哪儿都不安全,白日里和陈福生出门干活的时候恨不得把大门给焊上,回了家又及时把门给关上,就怕什么人进来,墙边的竹刺都更多了,经历过方发财那事,他们的谨惕心又提高了不少。


    家里如果有人回来,看到大门紧锁着,那就是其他人还没回来,门外的锁没了,就是从里面给闩上了,敲门喊人准没错。


    “刚好到村口,就在羊叔家躲了会儿。”路程看向李桂琼注意她的反应,果然,下一刻她脸色变了变,那反应瞧着有些一言难尽。


    李桂琼缓了小半会儿,想到郭羊家里的事,就头皮疼,她冷哼了声,又看了眼几个孩子的衣服,干巴巴道:“他们没为难你们吧?”


    孩子衣服是没湿,但她不信郭羊夫妻俩那样的人会什么都不做,就抢水那事发生后,两家平日里若是碰巧见到了,都得骂对方一句偷水贼的。


    “没为难。”又没赶人,只是态度不好而已,确实算不上为难人。


    “哪里没有,她直接把门关上了。”陈琳琳不服气,放下米袋,忙叭叭和李桂琼告状,“她儿子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还怪我们车轮子脏,小虎平日里和村里其他那些孩子什么德行谁不知道,就是一群泥猴子,婶子说那些话就是故意的,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实在不讲道理。”


    李桂琼唇角下撇,心里想着下次遇上了说什么都要吵赢对方,嘴上却说:“算了,你们在他们那躲雨,这种事也不好说什么。”


    娘亲都这么说了,陈琳琳还是不太高兴,气哼哼地叨了句知道了。


    等把推车擦洗干净放在屋檐下通风,路程进了屋,一眼就看到了堂屋门口中间的布料和做到一半的衣服,看那布料颜色,这是给他做的。


    路程挑了挑眉,李桂琼拿起缝制到一半的衣服,笑了笑道:“再过段时间就更热了,做的都是短打衣服,干活方便,也能透透气。”


    他们这里入夏后,不出门都要汗流浃背,要是出门,那就是摊煎饼,热得流油,人都要晒爆。


    路程对做什么样的不太所谓,只要是新衣服就行,闻言弯起双眼:“娘看着做就好。”


    晚上有烧鸭,路程做了个青菜饭,到时再把烧鸭热一热就好了,都懒得做菜,反正这样对他们这样的人家而言也是吃得很好了。


    陈福生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把田线草和雷公根,叶子很嫩,也很新鲜,是从从地里拔回来的,根上还沾着泥巴。他在水池下洗干净根了才带进来,闻到屋里的味儿后,他鼻子动了动。


    “买了烧鸭?”


    “买了一只”。路程拨弄着泥炉的木炭,笑了笑道,“看到不错就买了。”


    陈福生眉头一皱,下意识道:“家里有鱼,烧鸭这些以后就不要买了,贵着呢。”


    他虽然没买过,但见别人买过,一只就要几十文了,几十文都能买快十斤陈米了,光是想想付钱的手就发抖。


    路程叹了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应下来,只是道:“偶尔吃一次也没事,不过我下次少买些吧。”


    他这次买了一只,有四斤,今晚就吃半只,剩下半只到时隔水盖住放着,这样即便天热放到明天也不会坏。


    陈福生一脸不赞同,但连李桂琼都说服不了路程,更别说他了,只有接受的份儿。


    路程看到他放在篮子上的田线草和雷公根,眼睛一亮:“正愁今晚喝什么呢,爹挖的这东西回来的正好,刚好晚饭来一碗凉水吧。”


    这可是好东西,能清热解毒,利尿舒肝,像他们这种热鄣地方,偶尔来一碗,身体毛病都少。


    青菜饭解腻,烧鸭味香,路程吃饱了饭,因惦记着‘失踪’了大半天的人,吃完了就率先回了房。


    平时他晚上回来要照顾陈朝,提前回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陈家其他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屋外,李桂琼看着两个孩子,放下手里的筷子,眉心紧紧蹙着,似乎在为什么事犹豫着。


    陈溪坐在他娘对面,很快就发现他娘脸色不对,也吃不下去了,忙放下筷子:“娘,你怎么了?”


    李桂琼目光落在还在扒饭的女儿身上,轻轻一叹,直把父子俩看得头皮发麻。


    沧桑的双眼掠过桌上几人,她缓了缓神色,敲了下桌面,轻声道:“琳琳,先别吃了。”


    陈琳琳放下碗,不明所以地看向娘亲。


    李桂琼垂下眼,余光轻瞥了眼路程房门的方向,低声道:“以后在外头记得劝劝你们路哥省着点花,娘知道他是个好孩子愿意花钱,但,咱们家有几个人呢,他一个人能吃几口,这样下去不成的。”


    陈琳琳阖下眼,心道:娘这次肯定又白费力气,路哥哥那样的人,他不会听的。


    李桂琼当然知道路程不会听,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两个儿女,也只不过是为了提醒他们,没什么是理所当然的,路程是他们嫂子,愿意对他们好那是他人好,但只要陈朝醒了分家是迟早的事,日后怎样他们也得记得今日路程做的这些,可不许说对方半点不好。


    她就怕孩子习惯了程哥儿各种做饭各种买买买后,当有一天他有自己的小家庭而不再为他们这个家这样付出就心生怨言。


    就算相信自家孩子不是这样的孩子,但是当爹娘的,不得不提醒孩子不要理所当然。


    陈溪年纪大点,略微沉思半晌就明白了他娘的担忧,他苦笑了下,为他娘的偏向,但也知他娘这并不是不信他,只是作为爹娘为了家庭和谐不得不作出的提醒。


    他点点头,郑重地朝爹娘作出承诺:“爹娘放心吧,不会有那一天的。”


    陈琳琳看不懂他们几人的弯弯绕绕,但看着三哥这么郑重,忙跟着点头说自己和三哥的一样。


    第145章


    路程被屋里猛地蹿进来的黑影下了一跳,差点尖叫出声,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外面陈家还在吃饭,连忙捂住了嘴巴,背靠着门板按着心口喘气,心跳快得心脏都要从口中跳出来了。


    这突然蹿进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似乎还沾染着水汽?


    这会儿天还没完全黑下去,木窗又开着小半透气的缝,有隐隐暗黄的光穿进来,定神看上一会儿等习惯屋里的光线后,眼前也清晰了起来,能看到那是团人形的黑影。


    路程咬紧牙关,眼睛死死盯着在不远处站定的黑影,即便看不清,但从迎面而来的水汽中,凭着对这人的熟悉气息,路程知道那黑漆漆的浑身湿漉漉的黑团正是一天不见人影的陈朝。


    仿佛又回到方才恐惧从脚底爬上来的瞬间,四肢百骸一阵发冷。路程极力缓和着喘气声,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可瞧着面前的人就想到自己刚刚的狼狈,他就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意。


    “你怎么回事,一天不见人不说,怎么还搞得这么狼狈?”


    吓死他了都,房间又不亮,突然出现这么乌漆麻黑的一团,害得他差点以为是只发癫的猴子跑进他房间了。


    黑影沉默着不出声。


    路程被他的沉默弄得更加火大,好在记得外面有人仍保留着理智,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说话。”


    这人平日里虽说也是乌漆麻黑的一团,但都是一个人飘着或者倚在各个角旮旯,除了嘴巴,其他地方都挺安分,突然蹿出来吓人这种事还是头一次。


    这不对劲。


    但他不出声,这臭脾气简直要气死人。


    等了一阵,也许是一瞬,质问的过程难熬,让人对时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起来。


    路程唇角抿直了些。


    陈朝踉跄着上前,什么都没说,房间就这么大何况还塞了张床,空着的地方就更小了,他不过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缩短到只有半步之距。


    两人距离的拉进使得彼此的空间变得逼仄起来,也更压抑。


    路程有些不适,靠着门板的背脊倏地挺直,试图拉开点距离,可身后有门板挡着,这距离哪能拉得开的?无路可退,路程被弄得有些恼火,抬起眼皮望着面前的人,对方当锯子葫芦他也不出声,只不过那黑溜溜的眼神直盯着面前的人,就像在问对方:你有事吗?搞什么凑这么近。


    路程拳头有点痒了,只不过看在对方这么狼狈的份上,他决定先给他个狡辩的机会,要是狡辩不好,就等着吧!


    这都是一瞬间的事,陈朝没应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下一刻他突然从怀里拿出一个不算大的包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沙哑:“我去睡会儿,你帮我拿好这个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他塞的动作快,路程一惊,手忙脚乱地接住对方强硬塞过来的东西,入手的感觉有点轻,不太像银两。


    咳,怪他。


    “到时再跟你说。”


    路程哼笑了一下,不由得挑高眉头:“怎么还搞得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好东西吧?”


    对方动作一顿,拧着眉头瞧着很是纠结,突然,他脸色一变,脸紧跟着抽搐起来,


    “实在想看,你先自己看吧。”


    含糊说完,就见他身影晃动一下,已经回去床上和身体一块歇着了……


    眼睛随着他的身影落在床上的路程:“?”


    不是,这速度也太快了吧,平时都没见他这么自觉回到床上休息,今日这么自觉,怎么看都不对劲。但对方状态瞧着不太对,又说要睡会儿,他也不好去把人拉起来。


    路程提起小包裹又掂了掂,又看看床上一动不动的人,暗中思忖着:也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东西,让陈朝这人跑了一趟还弄成这样。


    他盯着手里的包裹干瞪着眼出神,半晌后有些恼了:没头没尾的,搞什么啊。


    心里这样想着,不过这包裹他自始至终都没打开。


    陈朝那人都这么狼狈了,他才不是那种趁火打劫偷看的人。至于陈朝让他自个儿看的事,路程半点都没当真,人下意识的话往往是最真实的想法,陈朝开始说的是到时再说,至于后头,不过是懒得解释,也是没力气解释。


    路程听出了他沙哑的嗓音中的无力。


    这次就不为难他了。


    不知包裹里是什么东西,但陈朝为它跑出去一天,应该也是挺重要的,路程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阁楼,沉眸半晌后叹了口气,还是把包裹抛上去了,阁楼要有木梯才能上,应该比在外面安全一点。


    他微微叹了口气,认命地把人和床都收拾好,等他洗漱回来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了,再把今日发生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心里有数了,他就闭眼睡觉。


    系统预报说明天是晴天。


    还要摆摊呢,早点睡早点睡。


    至于陈朝的事,等他睡醒再说。


    ……


    夜里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空气都是湿漉漉的,窗没法开,房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像口张开的黑底大洞,能把人吞噬进去。


    路程做了个噩梦,梦里他熟悉的家乡变成了一片火海,滚烫的熔浆把周遭的所有东西都焚烧殆尽,一切都化作飞灰湮灭,他找不到记忆里那个地方的半点痕迹,也找不到自己的家人了。


    举目四望,只有赤红色的一片火海,火海上时不时跃出一簇火焰,向边上的他发出嚣张的警告。


    路程慌了,他愣愣地站在火海面前,漆黑的瞳孔随着跳动的红色渐渐染上一片火红。


    紧闭的唇抖了抖,红色瞳孔骤缩,惊惧充斥着他的眼眶,快要挤爆了。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哥哥!


    你们在哪里?


    他大喊着,张张合合的嘴发不出半点声,他急得双手卡住喉咙,试图刺激它发声,可等他再松手还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路程的脸也染上了一片红,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撑着膝盖手指眼睫抖个不停,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压下心底的恐慌,无意识地赤着脚往前走,踏入火海,一直走往前走,最后更是奔跑起来,眼里的急切越来越重,重到让他不顾一切往前跑。


    他要找到他的家人,他那被迫与他分离的家人。


    滚烫的熔浆把他的双脚烫得起泡,消融,血肉融化直至露出一截白骨,白骨化烬,他无知无觉地跑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下往上一点点消失了。


    红色的岩浆没有尽头,直到他一寸寸消失殆尽仍旧跑不到尽头。


    “嗬嗬嗬!”


    路程猛地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头顶,瞳孔剧烈地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腔一鼓一鼓地跳动,耳膜间都是他粗重的呼吸声心跳声。


    他想起来了,他来这里之前的事。


    从天而降的大火,他不是发烧,而是熔浆灼烧他发出的滚烫。


    路程喘了好一阵,身上都是粘腻的汗水,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到自己又变得滚烫起来了,浑身热烘烘的,快要把他烫熟,尤其是身边人挨着他的那半边,滚烫得像梦里的熔浆。


    路程一惊,猛地从那股惊悚中挣脱出来,几乎是本能地抖着手附上男人的额头,烫得他的手又抖了下,差点就把眼前的头颅一巴掌挥开。那么灼热的滚烫,再一次把他拉回可怕的梦里。


    “你怎么这么烫?”嘶哑难听的声音从他口中出来,他却顾不及,躺着的人也无知无觉。


    路程一咬牙,也顾不得自己刚从噩梦中惊醒汗湿了一身衣服,他拉开门跑出门找李桂琼陈福生他们。


    “娘,陈朝他发热了。”


    大晚上的,到处安静的很,他一出声,明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还是把最近处在浅眠状态陈家夫妻俩给叫醒了。


    李桂琼和陈福生草草穿上衣服就冲出来,尤其是李桂琼,几乎是几步走到路程面前,抓着他的手满脸焦急道:“陈朝怎么突然就发烧了,最近不是一直在好转吗?”


    “我也不知道。”路程摇摇头,但屋里黑李桂琼也看不见,两人也不废话,说着就进了路程和陈朝的房间。


    陈福生去点了油灯过来,漆黑的屋里瞬间就亮堂不少。


    李桂琼探过陈朝的额头鼻息,发现确实滚烫得厉害,再晚点人怕是都要烧没了,她心里一阵后怕,又庆幸得亏路程发现得早。


    “老陈……”她倏地转头看向走在后面的陈福生,急声道,“要马上去镇上找大夫才行。”


    “我去找老李,他有牛车。”陈福生也不多问,说着放下灯就要走。


    路程忙拿起灯塞他手里,急道:“爹把油灯拿去,外头下雨路滑又黑,拿着灯亮点走得也能稳当些,陈朝都这样了家里可不能再有其他人出事,房里要用灯我待会儿再点就是。”


    陈福生也不拖沓,拿了灯就走了,路程赶紧点好了另一盏灯,漆黑的房间又亮堂起来。


    李桂琼力气大,这会儿已经把陈朝整个人扶起来了,路程和他同一屋,为了自个儿过得舒坦点平日里把人收拾得很干净,甚至天天擦洗,陈朝身上并没有怪味,只有一股子药味,并不算难闻。


    李桂琼看了眼脸色疲惫的路程,心里欣慰,程哥儿这夫郎当的真是哪哪都好,比她这做娘的照顾得要好很多。陈朝也是运气好,这个时候还能遇到个愿意照顾他的人,即便他无知无觉也没糊弄了事。


    不过这会儿李桂琼也顾不得这些,再晚点程哥儿怕是都要守寡了,她忙招手,让路程从柜子里拿了陈朝从前的衣服给他穿上,发烧的人不能受寒,外面又还在下雨,多穿一件能挡挡水汽。


    穿完衣服又给他裹了蓑衣,戴竹叶帽,陈家蓑衣多,一人一件都有得用。


    他们动静不小,陈溪和陈琳琳也被吵醒了,两人揉着眼睛出来,声音都还是迷糊的:“娘,你怎么起来了?”


    “你二哥发热,我和你爹他们要去一趟镇上。”李桂琼说着已经给自己绑好了帽子,看了眼出来的一双儿女,“琳琳和陈溪在家守家,不用太担心,等明日爹娘就回来了。”


    陈琳琳看着准备妥当的三人,有些慌了,她看向路程,见路程低垂着眼脸色不是很好看,吓了一跳,咬咬牙道:“要不我也去吧,路哥哥好像不舒服,让他在家里歇着,外面下雨呢。”


    李桂琼这才注意到扶着陈朝的路程脸色确实很不好,也是一惊:“程哥儿该不会也发热了吧?”


    都怪她,只来得及顾陈朝,没有及时发现程哥儿的异样。


    说罢就要探手去试体温,路程侧身躲过:“没有发热,就是做了梦,有点累。”


    “那就好。”李桂琼松了口气,看了他好几眼,还是不太放心。


    她顿了顿,看向一双儿女:“琳琳不要和你路哥哥抢,你就在家里守家。娘和你路哥哥他们去镇上找大夫看你二哥,到时刚好让大夫给你路哥哥瞧瞧。”


    听娘这么说,陈琳琳心里的不安消了不少,她冲她重重点头:“好,我和三哥一定会把家守好的,绝对不会让小偷进来的。”


    自从方发财进来过一次,一家人天天晚上防小偷。


    第146章


    陈福生回来得很快,他是坐着李叔的牛车来的,手上还提着个李叔家的灯笼用来照明,另一只手则拿着个竹叶帽,就悬空放在灯笼上面用来挡雨。


    李叔没下车,一到就把车调转了个方向,冲在屋檐下等着的几个陈家人道:“先把人扶上来,记得在车上垫块木板或者放把稻秆,过来路上车斗都被淋湿了,没法直接坐。”


    李叔大晚上的被叫醒也没生气,像他们这种家里有牛车的,平时里谁家里有急事,一般都会来找他帮忙,他早已经习惯了。家家户户都一家老小的,谁家还没点急事呢,更何况还能挣钱,李叔作为村里鲜少有牛的人家之一,自然是兢兢业业。


    陈福生要护着灯笼没法下来,李桂琼无法,只能先把陈朝交给路程扶着,自己忙跑去柴房找了块木板和把稻秆递给陈福生,木板上铺层稻秆能软和些,坐着也没那么不舒服。等铺好后,她和路程一起把人扶上了车。


    人处在昏迷时没有独立站立的能力,故而整个过程中陈朝的体重几乎都压在路程身上,直到把人放到车板车上的那刻,他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把人扶上车的动作有点大,都把他的帽子给弄得有些歪了,路程上前给他把帽子挪正,直到确保雨不会淋着他的脖子和脸后,才缓缓舒了口气。


    车上还有陈溪扔上来的两个木墩子,路程坐下来时顺势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扶着人这么会儿,他的半边身子都累麻了。陈朝那人看着不健硕,人却是实心的,比他还要重上一些。


    路程垂眸扫了眼那人,只看到帽子蓑衣,皮肤是半点都没露在外面。他轻哼了声,许是一直接触着沾染了对方的气息太久,这会儿那股滚烫的气息仿佛都还停留在他身上。


    滚烫得像熔浆一样的灼热,从里到外冒着热气。路程搓了搓胳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有点滚烫,脑袋都烫得有点迷糊了。


    难不成真的被这人给传染了?又或者是噩梦残留的后遗症?他蹙起眉头摇摇脑袋,想了一阵没想明白,索性就不想了,至于自己是个什么情况,待会儿让大夫给他看看就知道了。


    只可惜三更半夜不好找贺林昼,不然还是找她来最合适,陈朝这些日子都是她在负责的,对他的情况也更了解。


    李桂琼在他后面爬上车,回头看了眼自家院门外眼巴巴望着他们的两个孩子,嘱咐道:“你们俩赶紧把门锁上回去睡吧,我们就先走了。”


    顿了顿,想到什么,在李叔扬起鞭子前,李桂琼又急声嘱咐了几句。


    “还有陈溪,明早起来要是雨没停,就先别管河里的鱼,有空就先去地里看看水。”


    下雨久了河流湍急,水位也会涨高,何况也不知道上游什么情况,没有陈福生在,让陈溪一个半大小子去起笼李桂琼也不放心。


    钱可以少挣,孩子的安全最重要。


    “娘,我知道了。”陈溪也知孰轻孰重,为了让娘放心,连忙点头。


    李桂琼见他听进去了,这才稍稍放心。


    直到微弱的灯光彻底融入黑夜里再也看不见,兄妹俩也没收回目光。这还是头一次爹娘都不在家,就两个小的守家,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陈琳琳难得依赖一次三哥,揪着他的袖子,眼睫颤抖着,满脸不安。她哆嗦着唇,望着给洞洞的门外,缩了缩肩膀,不知是在向别人确认还是试图说服自己:“二哥会没事的吧?”


    “肯定会没事,说不定等爹娘他们回来时,二哥就已经醒了。”陈溪摸摸她的脑袋,难得没有跟她呛声。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兄妹俩把院门和大门从里面关上,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在天明之前,终于缓缓睡去。


    晚上路不好走,又泥泞,陈福生一路举着灯笼照明也只能照亮眼前的那几步路,李叔赶着车时不时驶过水洼,车轱辘深深浅浅的,李桂琼和路程各自扶着陈朝一边这才没让他被颠得东倒西歪。


    他们用了快半个时辰才到镇上。


    仁和医馆的大门半夜突然被人敲响,老大夫年纪大觉浅,听到动静就爬了起来,小药童进来时发现老大夫已经披上衣服了。


    “外面怎么回事?”


    “有户人家送了个发高热的病人过来,如今人已经昏迷了。”


    老大夫一听人已经昏迷了,吓得胡子都抖了几抖,草草绑了头发就快步跟着药童到了前院。


    陈家一家人见到大夫出来,激动得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李桂琼更是哑着嗓子上前扶着老大夫的手,大声道:“大夫,快帮我看看我儿子,他不知为啥突然烫成这样了。”


    老大夫眉头一皱,瞪了她一眼,不满道:“你别哭了,哭得我脑壳疼。”


    脑袋一疼就想骂人。


    李桂琼的哭嗓被卡在喉咙,干愣在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时间有些尴尬。


    老大夫摇摇头,也不管她了,这种急得哭喊的人他见多了,只要及时闭嘴不碍他事儿,他也懒得多管。


    见人还愣在那都不知道干事的,老大夫双眼一瞪,吹着胡子一脸无语:“还不把人扶到榻上?”


    陈福生闷声应了声,被李叔扯了下胳膊,两人对视一眼,赶紧合力把人扶到一边的木榻上。


    老大夫哼了声,过来诊脉,等上了手他脸色变了变,看向一脸紧张的几人,淡淡道:“幸好你们送过来的及时,要是再晚点你们家这孩子得烧成傻子。”


    “那他现在怎样了?力气数据情况还好吗?”


    “有老朽在,你们不用太担心。”


    李桂琼和陈福生听罢,脸色也变了变,好在有老大夫在,等意识到这点后,两人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


    路程垂眸注视着烧得脸颊通红的人,眸色黑沉沉的,没出声。他没法想象平时那个脾气不好总爱和他作对的人变成傻子的样子,他见过傻子,满脸的懵懂茫然,和稚童无异。而陈朝是善变的,总觉得那样的人和清醒的陈朝是两个人。


    老大夫给人扎了针,又喂了些退热的药,让陈家几个留个人守着,还不忘嘱咐他们:“要勤快点给他换额头的布,热了就换,要是有其他情况,就让药童来喊我,今晚这关很重要,千万别马虎。”


    李桂琼忙应下来,想起路程脸色不好,她拉过一边的路程,把人拉到大夫面前:“大夫,能不能也给他看看,他脸色也不怎么对,不知道是不是也生病了。”


    老大夫看了眼路程难看的脸色,给他探测温度,又把脉,眉头微拧着。


    “大夫?”路程眸色动了动,抬眸看向他。


    他难道真发热了?人有时候会生出种自己从里到外在冒热气的错觉,但一旦让旁人来探测,温度又很正常,路程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


    老大夫目光落在路程脸上片刻,沉吟着开口:“有些体虚,以前是不是亏空多了,得补补,其他问题不大。”


    李桂琼一愣:“没有发热?”


    “没有。”老大夫道,拿出毛笔和纸刷刷写,头也不抬,“我给你开些补身子的方子吧,小哥儿虽然之前也有补过,但之前亏空得厉害,补的过于温和,现在你的身体好了不少,能接受新一轮的滋养,最好是用一些更加滋补的药材。”


    路程想到贺林昼开的药也用得差不多了,再加上自己这会儿手头有了钱,确实可以换些更好的药材把身体彻底调理,想了想便同意了。


    外面的雨一直没停,没人提灯笼照明,李叔回去也不方便,便在老大夫的安排下医馆歇半晚,好在医馆平时要接接收患者,也有空榻可以用来休息。


    李桂琼见路程脸色不好,即便大夫说他没发热,还是让他去歇息,她来守下半夜,陈福生天亮还要和李叔赶回去,就不让他守夜了。


    路程也没跟她争,他上半夜做了噩梦,又一路折腾,现在也没什么力气,是得缓缓。


    李桂琼一夜给陈朝换了不知多少次的布巾,到最后木盆里的水都烫了,直到天明,陈朝身上的高热才降下一些。


    路程进来时李桂琼正在打盹,推门声惊醒了她,她扶了把椅背,回过头,见是路程,顿时就松了口气:“是程哥儿啊,外面天亮了?”


    她忙活了半个晚上,人晕乎乎的,眼睛也一片迷蒙,看不太清外面的天色。


    “天亮了。”


    路程低低应了声,发现熬了半夜后,李桂琼整个人瞧着更沧桑了,尤其是眼袋,耷拉着一圈又一圈,黑得跟国宝似的。他眼神闪了闪,把买好的早点递给她:“娘先吃点东西歇一下吧,我来看着就行。”


    说罢,路程试了试陈朝额头的温度,发现比昨晚好了些,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两片因缺水而起皮的薄唇上时停顿了下,很快又移开了。


    “你爹呢?”李桂琼揉了揉胀痛的额头,把包子豆浆搁在桌上,抬眼望向门外,却不见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眉心轻蹙。


    也不知道人哪去了,天刚亮都没个影,李桂琼和他过了二十多年,知晓他并不是个睡懒觉的人,更何况是在这种时候,一时有些担忧。


    路程看了她一眼,道:“爹瞧着雨停了,天刚亮就和李叔回去了。”


    连早饭都不吃,说是回家再吃,说到底还是为了省多两文钱。路程拗不过他,知道这种事劝没用,也就随他去了。


    “他就是放不下河里的鱼,跟陈溪一个样。”李桂琼摇头苦笑了下,也没多说什么,别说陈福生了,就是她自个儿也舍不得,昨晚这么一通折腾,多少得花上一二两银子。要不是程哥儿卖方子挣了点,他们这会儿又要欠上一笔巨债了。


    雨已经停了,但下了大半夜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四周被白雾笼罩着,裹挟着水汽,雾茫茫的一片,甚至还有点冷。


    路程搓了搓胳膊,把昨晚给陈朝多拿的衣服自个儿穿上了,反正他有被子,冷不着他。


    老大夫过来看了下,又给陈朝扎了针,嘱咐路程继续守着和换帕子,便去前头坐诊了。


    李桂琼吃完早饭,又坐个半个时辰,确认陈朝没有反复高热后,便只留路程在医馆里陪着,自己走路回家。


    家里还有好多事要忙呢,且不说要去看看雨后的地,家里的菜也可以摘一部分来卖了,还有程哥儿他们的衣服,也得趁现在不那么农忙给做好,等地面干些,还得去山上摘蘑菇木耳。


    第147章


    大半个早晨天都湿漉漉的,时不时下一阵蒙蒙小雨,穿蓑衣嫌累赘,不穿久了又会淋湿,倒是有不少人撑起了油纸伞,街道上人来人往的,那一把把撑起的油伞像一朵朵绽放在水雾中的莲花。


    眼瞧着时辰不早了,趁着换完帕子的空儿,路程见外面没怎么下雨了,拎着竹叶帽准备去买晌午饭,等出了医馆,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脚下方向一转,就转向了市场的方向。


    等到了市场,路程发现陈溪果然出来摆摊了,他不仅在卖鱼,甚至旁边还摆着一堆菜在卖,一见人进来就吆喝,那凶猛的劲头都有点把路程给惊着了。


    “路哥?”陈溪吆喝完,才发现上前的人是路程,他愣了下,等反应过来后很快就笑了起来,双眼都快眯成缝了,“你是出来买晌午饭的吗,对了,二哥好点了没?”


    提到二哥,他笑意敛住,脸色不由得由喜转忧。


    早上出来到现在,他一直忙活着,还没去医馆看过陈朝,得等下午卖完了才有空过去,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我出来时他高热还没全退,不过瞧着比昨晚好了不少,你安心摆摊吧,不用太担心这事。”


    路程看着摆在地上的青菜,举着竹叶帽在头顶挡雨,又看看旁边的水桶,一脸惊奇:“对了,娘不是让你先不要去起笼么,怎么还是把鱼捞上来了?不怕回去被揪耳朵?”


    看他卖的情况,若是除去出镇上花的时间,应当是天刚亮没多久就去起笼了,这和李桂琼的嘱咐背道而驰。也不知道李桂琼知不知道这事,要是回去发现他没听嘱咐跑出来,怕是要赏他一顿竹笋炒肉。


    想到李桂琼风风火火的性子,路程摇摇头,就李桂琼回去的时间,应该是还没碰上陈溪的。


    还没等陈溪说些什么,就有人来看他们家的菜了,路程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位置给客人挑选,也不催促陈溪。


    他们家菜种得好,叶子又绿又嫩的,尤其是那?菜,现在正是吃这个菜的时候,那叶子又细长又嫩,一看就喜人,特别适合清炒。


    陈溪麻溜地给人家称好挑好的菜,只不过这菜好养活生长也快,卖不上啥价,一斤才卖了两文钱。不过家里菜多,能卖上一文算一文,以前家里也是这样一文文攒下来才有了交代役税的钱,陈溪才不会嫌少呢。


    应付完客人,陈溪憨笑了下,边把客人弄乱的菜和瓜摆好边和他解释:“爹回去得早,见河里的水势涨得不算太高,就和我一起去起了笼,最近雨水多,爹又怕菜会烂在地里,顺便把家里的菜也摘少一些。”


    陈福生天刚亮没多久就回到家了,那会儿他刚打算出门去看看地里的水,一看到父亲,父子俩什么都没说就默契地往河边走。等发现河里水势涨潮不算太高就赶紧起了笼,但河水浑浊,眼瞧着雨还要继续下,他们怕鱼笼被冲走,起笼后没再把鱼笼放进水里。


    别看那河里的水平日挺平静,那可是无牙的老虎,一旦发怒起来会吞噬一切,那结果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在多雨水的地方生活久了就越熟悉这里的生活方式,自然对吃饭的家伙更多的爱护,要是不小心被冲走了,路程这段日子怕是没空给他们再整个出来。


    至于他们自个儿来弄?也不是不行,只是多少有些费事,甚至陈福生也不敢说能不能弄出个完全一样的来。


    路程一听就知道是他们担心陈朝这趟花银子多,他们心里不踏实,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挣钱的机会。


    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嫌钱多,何况是他们这种穷怕的人,即便手里有了二十两,但一趟就花了不少,后续如何更加不清楚,就像有个无底洞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能安心才怪呢。


    这种情况路程是不会和他讲大道理的,哪怕他手里攥着几百两,即便日后不买铺子,他也不敢说这钱够用了。


    “既然是爹参与的,那就没事了。”路程笑了下,放心了。


    陈溪哈哈笑了声,道:“那当然,有爹在娘绝对不会说什么的。”


    ……


    既然陈溪摆摊,路程晌午饭就多买了一份,他吃的是云吞,这次吃的是普通云吞,馅儿足,一碗就吃得饱饱的,也没产生眸中冤大头的情绪。给陈溪带的是蒸饺子,云吞有汤水不方便给他带过来。


    送完饭,他就回医馆去了。


    老大夫刚吃完晌午饭就见人从外头回来,目光在对方手上的竹叶帽上一顿,眉头当即蹙起来:“出门也不知道带伞或者蓑衣,帽子就盖个脑袋,能顶什么用,雾雨也是雨,别不当回事。”


    路程甩掉帽子上的水,闻言忙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大夫提醒,下次出门我会记得的。”


    其实衣服也没湿,他们家的竹叶帽做得大,戴上后都能盖住肩膀的位置,胳膊不大幅度动的话,下半身衣服是不会怎么湿的。但老大夫明显是好意,路程顺势应下来,也不驳斥他。


    老大夫见他态度还可以,冷哼一声,撇开头不看人:“我也不是那么爱念叨,只不过你家那个还没醒,你要是因为淋雨又倒下了,我这医馆可没那么多人管你们。”


    路程忙笑着说自己不会给他们添麻烦的。


    老大夫也没唬人,他们这里入夏后天气反复无常,平日里多太阳雨阵雨,不少人在外头干活又是晒又是淋湿的,一通折腾下来,身体差的容易倒下,最近病人也多,他们医馆人手就那么几个,有时忙起来也接管不过来那么多。


    客套几句,老大夫和其他人也有事要忙活,路程没在外头多呆,回去看陈朝了。


    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轻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都过了半日了,也不见那个说自己要睡一会儿的身影从身体上飘起来。


    路程望着安静躺着的人好一阵,望着望着不由得拧起眉头,眉心越蹙越紧,视线探过对方苍白的脸色,心也紧跟着提了提。


    不是说只睡一会儿吗,怎么都过去一夜和半天了还不醒?也太能睡了吧,这个人真的是……


    想到平日里总爱跟他叽歪的人躺在床上都没个动静,路程心里就一阵不得劲。这是知晓自己真实一面的另一个人,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即便他在陈家生活了一段时间也几乎融入进去他们家,但在陈家其他人面前路程做不到那样肆无忌惮做自己。


    他希望对方能没事,还想有个人和他吵架呢,这想法听起来很荒谬,但有些事要怎么说呢,有时候吵吵闹闹是活着的最鲜活的证明。


    路程做了个深呼吸,极力压抑着心里的烦躁。


    这会儿的医术和后世有各种检测仪器的不一样,他无法直观地了解他的大概情况,只能凭借他的脉象呼吸和体温来看大概情况,更多的是看大夫如何说。


    好在这会儿对方体温恢复了正常,这让路程松了口气,不然让他一直给他换布巾,怕是要累的够呛。其实这都是次要的,人如果高热久了,脑子真的会烧傻甚至脑瘫,这关系到一辈子的事,很严重。


    路程叹了口气,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天还是阴阴沉沉的,雾倒是散了不少,这会儿没下雨,不过空气仍旧湿润,时不时有清凉的风吹来,皮肤有点凉,但不冷。


    路程按了按手腕,回头看了眼,垂下眼睑暗自思忖着,或许应该找贺林昼过来,她最熟悉陈朝的情况,或许有她在,情况会不一样。


    但,他也确实走不开,现在这种情况总不能放陈朝一个人在这里。


    在李桂琼回去的时候应该提醒一下她这事的,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么为难。路程轻叹了口气,不由得有些懊悔,但事已至此,再思虑这些也没用,只能等晚些时候陈溪过来提醒他一声。


    这边路程还在发愁,外院的情况却有点紧张,甚至不太愉快——


    待晌午过后没多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医馆门口,对方是一个背着个医箱的女子,在外头大言不惭地说来找自己的病人。


    上别人的医馆找自己的病人,这无异于上门挑衅,老大夫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门口让她走。


    “姑娘你要去行医没问题,但你来我家医馆找病人,这也太不讲道理了,我接手了就是我的病人,你来插一脚算什么事,你这样闹我医馆以后还要不要开了。”


    这不就是说他不行吗?老大夫行医几十年,遇到的奇葩事也不少,这种事也不是没遇到过,有时直接干架都是有,但面对一个姑娘家家的,他不好直接动手。


    他对这个女大夫没意见,有些女子夫郎的丈夫对男大夫有意见,多几个女大夫他们日子也能好过一些,但这也不能上门抢他病人啊。


    贺林昼是什么人,一看老大夫那反应就知道他想到什么地方去了,知晓他们这些人的忌讳,赶紧说清自己和陈家的情况。


    陈朝情况特殊,她接手过后知晓用普通的方法是醒不过来的,如果留给老大夫处理只会拖垮他的身体,但这事她不能告诉他们,甚至连路程她也不会告诉,他们两人说是老乡,但谁都有没说的秘密。


    老大夫脸色沉沉,盯了她好一阵,贺林昼脸色淡然,不卑不亢回望。


    见对方丝毫不怕自己,老大夫噎住,率先败下阵来,他冷哼着招手喊来药童。


    快走快走,再看下去他胡子都要掉秃了。


    ……


    药童带人进来时路程还愣了下,当看见进来的人是谁后,他一愣,猛地起身,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贺林昼?你怎么来医馆了?”


    刚念叨曹操曹操就到,这怎么能不让他意外!


    据他所知,一般没什么事的时候贺林昼并不怎么往外跑,大多数时候不是和她爹上山采药就是在家里晒药材或者研究医术,只有遇上病患需要才会出诊。


    贺林昼抬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还好,便微微颔首。


    下一刻她目光一转,落在床榻上,快步上前查看情况,边简单同路程说了下大概情况:“你娘亲早上过来找我说陈朝昨晚发起高热被送到了医馆,我负责他几个月,对他的情况还算了解,就过来看看情况。”


    贺林昼说着话的同时,手已经摸上了陈朝的手腕,指尖一动,按在了脉搏上。


    路程眸色动了动,心情有些复杂。为人父母也是不容易,李桂琼果然还是不放心这事,即便他没提,她还是去找了小贺大夫。


    老大夫紧跟着贺林昼进门,听到她这话冷哼了声,见她已经把上脉,脸色并不怎么好。


    怎么,当他面就把脉了,这是要砸他仁和医馆的饭碗啊。


    老大夫心里不高兴,但也没阻止。


    第148章


    过去了小半晌。


    老大夫总感觉过去了很久,耐心彻底告罄,干瞪着眼吹胡子故作凶巴巴道:“如何?”


    再没个反应他都要怀疑自己真是什么庸医了,搞得对自己医术一直很自信的他心慌慌的。


    这不是他妄自菲薄,老大夫其实是见过世面的人,听贺林昼自报姓名后就知道她就是那位敢在孕妇肚子开刀的女医了,毕竟她是头一个敢这么干的,干他们这行的,但凡距离近的多少都听过她离经叛道的行为。故而他自然知晓她医术应当不错,不然那被开腔破肚的妇人无法存活下来。


    也正因为如此,老大夫即便心里再不舒坦,也跑过来探究一二,才不是为了看自己丢不丢人!


    贺林昼沉吟会儿,目光一动,视线在陈朝身上虚晃一圈,而后扯了扯嘴角,回头看了眼老大夫,斟酌着开口:“脉象虚弱但平稳,已经什么大碍。”


    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有力,就像个安然沉睡的人,而不是一个昏迷多月的人。


    不过,现在也差不多到那个时机了。


    贺林昼沉眸,收回了手,没再出声。


    “我早就说了,你还不信,非要来这么一趟,还真当我这几十年是庸医不成?”


    一想到她进门就把脉,老大夫就忍不住冷哼一声,又多看了她两眼,想到前头被质疑医术的事,心里就不太高兴。他都说没大问题了怎么就还不信,非要进来,现在自己号脉了,知道他没骗人了吧?


    贺林昼摇摇头,望着老大夫平静道:“老先生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又何必这么生气。”


    “能不生气吗?”老大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哪天有人上门同你说你接收的病人只有他能治你就知道了。”


    不是他要小家子气,是这件事是真的闹心。


    贺林昼轻轻叹息一声。


    这老爷子怎么这么爱计较?比她爹还难缠,看在这老头子人不坏的份上,她还是不跟他计较了。


    家里有个当大夫的老头子,贺林昼知道,和这种执拗的人有些事是说不通的。


    路程看着他们机关枪一样,眯了眯眼,也没打断他们,好整以暇听了一耳朵,也理清了在自己发愁的那会儿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不由得有些头疼。


    好在老大夫也就气不过过来叨两句,见人真没事又去忙自己的事去了,没过多纠缠这事。


    路程见状松了口气,不吵架就好,真要吵起来事关陈朝不管都不成,可他不想当调解员。


    对上路程满是探究的双眼,贺林昼微微颔首,直白道:“他是个好人,各种意义上的,换做旁人,我今日就进不了医馆大门。”


    每行都有自己的规矩,大部分人都会把这些规矩当做潜规则遵守,默认于此,但对一个敢做开腔破肚手术的医者而言,再多潜规则都比不过人命攸关。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陈朝是她接手最长的病人,只有她最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情况。


    路程点点头,在一旁坐下:“徐大夫人确实不错,昨晚我们半夜来敲门,他也没生气,还给陈朝施了针,也是有了他出手陈朝身上的高热才能及时降下去。”


    “还不够。”


    贺林昼突然出声,路程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抬眸,下意识顺着她的话道:“这事怎么说?”


    贺林昼打开自己带过来的医箱,拿出需要的针灸包,没出声。


    路程随着她的动作看清她手里的东西后,顿时脸色微变。想到往日每次来陈家贺林昼都要给陈朝施针的事,交叉的双手一紧。


    他眸色微动,视线在陈朝脸上一顿,一时间有些迟疑:“还要再扎针?”


    “嗯。”贺林昼头也没抬。


    路程深吸了口气,想到往日每次施针都要他们出去的事儿,虽然心有好奇她施针和老大夫施针的区别,但知道这不是自己该看的,自觉起身:“那我出去。”


    贺林昼没拦他,等门关上后,她视线再次落在陈朝脸上,神色平静,浅色瞳孔毫无波澜。


    “算你运气好,遇上我。”


    贺林昼低低说了句,又摇摇头。她打开针灸包,拿出银针,拿起的那一刻,针尖处缠绕上金色的徽光,诡异又美丽。


    这是她打算等死后和自己一起带进棺材的秘密,身为一个胎穿的人,除了没有落下喜爱的事业,曾经的能力,也随着她的到来跟着她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


    她也知道路程肯定也有事瞒她,但那都不重要,交付信任也不代表就毫不保留。


    ……


    看到人出来,路程一喜,刚想问陈朝怎样了,就发现贺林昼脸色苍白得很,额头和两鬓还挂上了一层薄汗,喘着粗气,瞧着状态就不对。


    路程脸色顿时一变,他连忙扶住有些踉跄的贺林昼,满眼关怀:“你没事吧?”


    “死不了。”贺林昼推开他,触及他眼里的担忧,难得多解释两句,“等缓过来就好了。”


    “你的脸色很难看,要不还是先坐会儿吧。”路程不赞同她出门,又把人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还给她倒了杯茶。


    茶是先前泡好的,这会儿还是温热的,喝起来刚刚好。


    贺林昼坐下抿了口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不问问他的情况?你们俩好歹夫夫一场。”


    她的笑意带着几分促狭,要是个脸皮薄的,被她这么调侃,估计要不好意思了。


    路程也给自己灌了杯茶水,面对对方审视的目光,假装淡定道:“等你缓过来再问也是一样的,小贺大夫刚施完针正是脱力的时候,再说了我又不是那么没人性的人,晚点再问也没事。”


    哼,什么夫夫,他和陈朝之间又没发生过什么越界的事儿,再加上他又脸皮厚,被说两句才不会不好意思,贺林昼这打趣的算盘算是落空了。


    调侃不成,贺林昼无趣地撇撇嘴,倒也不继续跟他打谜语游戏,只道:“等晚些时候他应该就醒了,你不用太担心。”


    “我没担心他。”


    她说醒,路程也不知是哪种醒,陈朝之前的状态应该也算一种‘醒’的状态,他一时间也没多想。


    “那你可以先做好心理准备。”


    贺林昼沉吟了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如是道。


    路程被她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不明所以:“什么心理准备?”


    贺林昼摇摇头,却是说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路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他真的很烦谜语人啊,怎么还让人猜,有话直接说多好,搞得神神秘秘的。


    等陈溪收摊,已经是申时了,他一来就急急忙忙地问陈朝怎样了,也没敢问是否醒来的事儿。都昏迷了这么久,对陈朝是否能醒来的事一家人也没敢抱太大希望,假装不问就不会太失望。


    “没什么事了,今晚再在医馆待一晚,若是没有反复的情况,我们明日就回去,陈溪你晚点回去记得告诉爹娘和琳琳,省得他们担心睡不好。”


    就陈家那两口子,如果没人给他们带个话,怕是得提心吊胆一晚上。


    “行,我会和爹娘他们说的。”确认二哥不再发热后,陈溪终于能放心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又下起了小雨,晚饭路程去买的馅饼,还要了碗豆汤,回来时还给陈朝打包了些清粥,他人是没醒,但为了维持身体机能,还是要吃东西的。


    老大夫过来检查了一次,发现没有什么问题,见他一个哥儿在这陪着,便道:“前头煮了桶凉茶,你可以出来喝两碗,这东西咱们这地方喝了没坏处。”


    最近的天又下雨又热的,湿热得要命,确实是要多喝点祛湿下火的东西。


    “这么好的东西我待会儿肯定要多喝两碗。”


    “爱喝多少都有,只要你别喊苦就行。”


    从前喝黄连泡水都是常态,凉茶算得了什么苦,路程才不怕呢。


    路程笑着应承下来,只不过等他来到前院,发现除了其他大夫和药童也有其他病人家属在喝凉茶,顿时怔愣了下。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白日里前院那么安静,路程还当因为医馆收费贵,这里没几个病人呢,看来是他想岔了。


    路程微微摇头,又看了眼没怎么发出声音的众人,还是觉得惊讶。


    仁和医馆的大夫医术是不错,但许是大夫医术好收费颇高的缘故,有些没钱的老百姓宁愿去其他收费低的医馆也不会选择仁和医馆,故而和其他医馆相比仁和医馆要冷清一些。


    要是没有卖方子的钱,陈家应当也会像其他人那样选择其他医馆,但陈朝当时高热凶险,再加上路程手上有钱,自然让李叔把人送到最好的医馆,甚至为了让陈朝舒服点,路程还花钱让老大夫给陈朝安排的是后院单独的房间,安静位置也宽敞,即便留人守着也方便,


    不像前院临时安置的那些隔间,位置小隔音也不好,对需要安静休息的病人不太友好。


    也因为前院后院要经过中间的大天井,后院又有门出去,在医馆呆了一天了的路程还是第一次见到前院其他的病人家属。


    其他人见到他也只是淡淡瞥了眼就收回了目光,不管是其他大夫或者那些家属,见多了其他家属,早就习惯了其他人的存在。


    反正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没什么区别。


    路程很快就回过神,目光落在他们手中的荷碗上,瞧着他们面不改色地干掉一碗,脸皮抽了抽。也不知他们放的什么药材,喝起来倒是不苦,就是有点泛酸,味道怪怪的。


    喝完了口里又有点回甘,也不是那么难喝。路程喝了一碗就不喝了,眼见天色还早,又舀了碗端回房,晚上当奶茶喝。


    “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进门路程就听得床那边响起一道沙哑得如沙砾摩挲过的声音,刺耳又难听。即便难听如此,但路程和对方相处了几个月,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那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陈朝?”


    他瞳孔骤缩,端着凉茶的碗一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进门,下一刻凉茶被人有些仓促地放在桌上了还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没听到声音,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试探般又喊了声。


    “陈朝?”


    “死不了,喊魂?”


    和贺林昼一样,开口就死不了,就没句好话的。


    路程顾不得跟他吵嘴,他扑到床前,不敢置信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尤其是脸,他盯着对方颤动的睫毛,攥着手掌声音冷静:“你终于睡够了?还以为你要再睡多一天呢。”


    “睡美人都没你能睡。”


    路程忍不住吐槽了句,攥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下。


    “闭、闭嘴,水,给我水。”陈朝刚恢复意识就被念叨,不由得有些恼,想像往常一样飘出来跟他吵,可不知道为何身体仿佛被什么碾过,使不出丁点力气不说,眼前更是一阵发黑,让他看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种全身不受控的感觉让他仿佛回到刚昏迷那段时间各种不由自己,陈朝看不见,心底一阵发冷。


    难道他又要变回以前不能动弹的状态了吗?他好不容易才习惯之前的形态,这怎么可以?!


    第149章


    “催什么,等着。”


    路程瞪了他一眼,真的是,要使唤人态度至少好点嘛,这样他做事也能情愿点。


    桌上就有茶水,不过有点凉了,好在还能喝,路程赶紧倒了半杯,又扶起人让他上半身靠着自己喂着喝了半杯水。


    喂完水后,对方干裂的嘴唇湿润不少,看着有了些许气色。


    “再来半杯。”喝过水后陈朝喉咙舒服了点,说起话来也没了那股干涩无力,听着都没那么刺耳难听了。


    路程又给人喂了半杯水,还随便给他调整了姿势,让他半靠着枕头倚着床头,自己则扯了张凳子坐过来,眼睑微垂着,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的人。


    口能言,心口的位置微微起伏着,但瞧了半晌都没有另一道身影飘起来的迹象,这不符合他这人的性格,也不符合一个‘阿飘’的惯性行为。


    任何一个人,倘若处于某种状态久了,在潜意识的作用下,他们几乎会下意识地作出某些惯性行为,比如从前自己每次醒来都能看到这人在房里各个角落,或者飘着,鲜少有安分和身体躺一块的时候。


    陈朝排斥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自己,厌恶那种任人宰割的无力感,但凡清醒的状态,都不会契合窝在自己身体上。


    这个说法很奇怪,但现在就是很不对劲。


    也不知想到了哪儿,路程目光再次落在那张闭着眼的脆弱的苍白的脸上,眼眸微眯。


    贺林昼说,他晚点就会醒了,所以,她说的醒究竟是哪个醒?


    是身体还是灵魂,又或者二者皆有?


    心中疑问如拨开云雾,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儿仿佛也在此刻变得明朗起来。


    路程眸色微动,都不是蠢笨的人,见到眼前此情景,再把贺林昼的话联想一番,他心里大抵也有了猜测。


    只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事情究竟如何也不能凭他直觉,还得再次确认,反正他已经醒了,左右不过是一会儿就能弄清楚的事,不急。


    想到这,他放心不少,凌厉的眼神稍缓。


    陈朝即便闭着眼,也知面前的人坐在那打量自己,审视的目光从他脸上到下一寸寸刮过,那洞穿一切的眼神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


    他现在正处在无力的状态,身体失控本来就让人烦躁,这会儿又被人这么盯着看,哪里受得住,当即就有了力气嘟囔几句:“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我没洗漱,人油得很,你也不嫌眼睛疼。”


    一开口就恶心人,换做旁人早受不了他,但路程照顾他那么久,平时擦洗都是他来干,还能怕这?都是小意思,和擦洗比起来,这对他完全没有威胁力。


    他当即笑了下,笑意却不到眼底,抱着双臂慢悠悠道:“有了力气就开始说我了,看来是没事了。”


    陈朝眼皮动了动,没睁眼,似乎懒得搭理他。


    见他没出声,路程顿了顿,直接站了起来,凑近盯着他的脸看他反应,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道:“你怎么不出来,之前不是不喜欢龟缩在这个壳子里吗?今日怎么这么安分,不应该啊。”


    对一个瘫痪的人而言最怕的是清醒在床上起不来,对一个昏迷的人而言是睁不开眼无知无觉躺在床上,陈朝之前灵魂状态离开身体,状态是不同但好歹能掌控,自然不乐意回到无法自控的身体。


    那为什么醒来不出来呢?


    陈朝不是蠢人,一听路程这话,就知道对方就差直接问他还能不能从身体里出来了。


    他脸色难看,撇开头不看他:“跟你没关系。”


    路程了然,同情地看他一眼:“看来不是你不想起来了。”


    连稍稍遮掩一下都不做,直白得半点面子都不给,陈朝脸色变了变,几乎要咬牙切齿,也有几分恼怒的自暴自弃:“对,就是起不来了,你满意了?”


    “嗯?说什么呢你。”路程闻言一愣,没想到他还真承认了,顿时瞳孔微缩,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


    路程捻了捻手指,垂下眼。


    “什么叫起不来?”


    “字面的意思,我没办法离开这个身体了。”陈朝眼睑抖动着,半晌他终于睁开眼,直勾勾望着路程,一双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也不知经历了多艰难痛苦的挣扎。


    路程惊得双目睁圆,不敢置信地掐了他胳膊一把,眼巴巴道:“疼不疼?”


    不是,你这人掐哪儿呢?


    “……”


    路程见他狰狞着脸不出声,那赤红的眼睛瞪着他跟要吃人似的,十分可怖。路程目光一闪,也不知是吓到了还是故意报仇,又掐了一把对方的大腿肉,这次下了十成十的手劲,眼睛却一个劲地盯着对方的脸,十分细致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疼不疼?”


    他咧了咧嘴,明明神色声音柔和,瞧着就是个温和的人,只不过办起事来态度强硬得吓人,下手更是凶残得像个魔鬼。


    胳膊大腿都是火辣辣的疼,陈朝再也受不了闷哼出声,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咬着牙暗骂了句,用尽全力抬起手按住对方作乱的手,人已经累得直喘大气,他干瞪着眼哀求:“路程,够、够了,再掐我人就没了。”


    他刚醒,真怕自己又被他掐晕过去,到时是什么情况可不好说。按理说能在这儿陪着他多少有点情分吧,可看这人做的事,分明是把他当仇人整。


    陈朝看不懂他的行为,身体本来就没力气,甚至还要使出吃奶的劲压制人,这会儿整个人累得是连靠着床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行吧,那下次再试。”


    “不需要下次,我十分肯定我醒了,你别试了。”


    硬撑着说完话,陈朝累得想睡了。


    路程见他靠着不舒服,眼皮一颤一颤的,似乎又要睡过去。他轻叹一声,好心地把人重新放平在床榻上,盯着人看多了几眼,神色惊疑不定。


    掐了会痛,说明人和身体已经合二为一了,要不然陈朝自个儿不会反应这么大。


    毕竟从前不管他怎么揩油,对方脸色也没什么不对,显然两者之间关联还没那么大,但现在完全不同了。


    很显眼,他是真的醒了。


    毫无预兆地在医馆醒来,路程没有任何准备。


    他定定看了人好一阵,突然道:“我去喊老大夫来。”


    陈朝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气得翻了个白眼。折腾了一阵,只有他被掐的事做成了。


    老大夫听闻陈朝醒了,很快就赶过来,里里外外把人检查了一番,发现身体除了虚弱了点其他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总算是松了口气。


    经过贺林昼这一遭,他也算知道这人不是高热昏迷的,而是本身就昏迷的人高热了。这种情况的病人情况要复杂些,好在他们家有人时刻守着倒也不怕出什么问题。这会儿见昏迷许久的人醒来,老大夫心里替他高兴,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


    “你沉睡了太久,身体各种机能都有所退缩,虽说被照顾得好不怎么看得出来,但很久不动的身体会使不上力气一段时间,等你慢慢适应调整过来就好了。”


    具体多久就看他的康复情况了,这事老大夫可不敢保证,得看每个人的情况。


    不过怕年轻人心里着急做出其他事最后急适得其反,老大夫看了两人一眼,想了想又多劝了两句:“欲速则不达,慢慢来,千万别留下病根。”


    路程看了陈朝一眼,见对方神色恹恹的没什么力气,赶忙起来道谢:“谢谢大夫,我会盯着他的,绝对会让他循序渐进调养。”


    这可是他日后的伙计,既然醒了当然得全须全尾的,这样日后才有一把子力气给他干活呢。路程想的美,自然会多上心些。


    老大夫见他听得进去,很是放心地出去了。


    路程重新坐回床前,想到什么,又起身把买回来的清粥端过来喂他:“吃点吧,我看你现在没力气也有饿的。”


    陈朝眼皮动了动,心道:这还用说?也不知今日有没有喂过东西,他现在饿得前胸都要贴后背了。


    身体沉睡期间多是灌米汤清稀粥维持身体基本机能,事实上半点营养油水都没有,能活着就不错了,身体那是营养不良的,还没点油水,不饿才怪。


    喂完清粥,总算把今日的事做完了,要看天色已黑,路程点亮了屋里的油灯,房间瞬间亮了不少。他又去外头装了壶开水回来,这次是没放茶叶的,陈朝待会儿还要喝药,正好晾一杯。


    陈朝吃了东西,哪怕还是动弹不得,不过已经有了说话的力气,路程想起他昨天睡前的怪异,双眸一眯,坐在床边看向他,打算问话。


    “你是不是该说说昨天去哪里了,包裹里的都是什么?”


    陈朝眼睑微动,扫了眼他,有些惊讶:“你没看?”


    路程白了他一眼,哼了声:“我是那种人吗?”


    陈朝漆黑的双眼直直盯着他就是不说话,意思很明显。


    路程磨了磨牙,被他这耐人寻味的目光盯得有些恼羞成怒,他蹭的一下站起来,指着人凶巴巴的:“你这人什么意思,你都这样了我还看像什么话,反正东西在那,什么时候看都成,又不急这一会儿。”


    “我知道。”


    路程一看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就生气:“你知道个屁啊,要是真知道怎么这个眼神?”


    “说话别那么脏。”


    “不是,你都见过我撒泼了你还管我说话脏不脏?”路程都被他惊着了,他常和人干架,遇上不讲道理的人不说脏话才奇怪吧。


    陈朝有些头疼,干脆闭眼不理人了。


    他真傻,跟他争执个什么劲,平时一身劲都吵不过人家,现在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句长话都要喘上几口大气,更不可能吵得过人家,他是多想不开才不赶紧闭嘴的?


    陈朝躺得安详,闭着眼装睡,结果装着装着还真睡过去了。


    路程看得无语,过了阵自己也收拾了番,也歇了。


    至于陈朝醒来还没通知陈家的事儿,还是明日再说,看看到时候陈朝什么情况,没啥事就回村了。


    第150章


    第二日终于不下雨了,不过天依旧阴沉沉的,空气有些闷闷的,让人容易心生烦躁。


    陈朝醒来时发现房里就剩自己一个人,他那个守在床前的夫郎不知道去做什么去了。


    他眼眸微阖,被窝里的手指动了动,浑身上下仍旧没什么力气,下一刻他手掌一撑床板整个人往上挪了挪,半撑着身体靠在床头就用尽了力气,喘着气脸色煞白。


    这具身体真的是太废了,跟个废人一样,多动一会儿就要累出一身汗。


    他薄唇紧抿着,瞥了眼毫无动静的房门,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他都无比憎恨无法自控的自己,像条被放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那么的可悲可怜。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耳朵忽然动了动,只听得吱呀一声,他猛地睁眼看去,便见他那夫郎端着碗进来了,对上他的目光后,那人双眼一弯,快步上前把碗放在桌上,又过来扶起人让他靠得舒服点。


    嘴里还絮絮叨叨的,也不知怎么那么多话说。


    “自己没力气就躺着,乱动什么,就刚那姿势靠着也不嫌脖子累得慌。”不是路程爱念叨,是陈朝上半身都没有全靠在床头,就脖子往上一点,导致受力点都在脖子和头上了,看着就脖子疼。


    陈朝睁眼扫了他一眼,眼眸微漾,又闭上,没什么情绪道:“躺久了浑身不舒坦,就想动动,这你也要管吗。”


    行吧,爱动就动,反正难受的又不是自己,随便他好了。


    路程啧了声,懒得再说他,端起一边的稀粥喂了人,等喝过粥后,陈朝恢复了点体力,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路程看着他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也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又观察了一下陈朝的情况,道:“待会儿等陈溪来了我就告诉他你醒来的事,省得他担心一天,晚点再叫大夫来看看,要是没什么事下午晌就坐李叔的车回家。”


    调养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急不来,可以回家慢慢养。就陈朝这情况,没十天半个月是没办法恢复力气自行走动的。


    陈朝闻言睁眼,淡淡地望着他:“你安排就好。”


    路程垂眸看了他一阵,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陈朝竟然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到他似乎有些遗憾。


    他在遗憾什么?


    他心头一紧,盯着人眉头紧皱着。


    难道是遗憾他没有一直沉睡下去妨碍了他逍遥自在么?


    想到这个可能,陈朝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就是醒来了他能怎么着,再怎么遗憾也没用,气不死他。


    他心里恨恨的想着,再看那人脸色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又有些恼火,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恼火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空气太闷了,整个人都很烦。


    “你这又怎么了?”


    这个‘又’字用得奇妙,一听就很耐人寻味了。


    路程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跟在表演变脸戏剧似的,不由得有些纳闷。他蹙着眉头,一脸警惕的看着状态明显不对的人,往边上挪了挪。


    “总觉得你这人又在不怀好意,不过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还是别瞎折腾了吧,就你现在的情况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力气,省点心吧,还能恢复得快些。”


    也不是他想念叨,是这人快点恢复自主能力能管好自己后,他也就不用再伺候他了。路程自认自己是独立,但在穿越以前还真没这么贴身照顾过什么人,要不是生活所迫和为了让自己舒服点,谁愿意整日给个昏睡的人换洗喂食,像当个护工。


    即便这是陈家买他回来后他要做的,但,没有人天生喜欢干这种伺候人的事吧。


    好在,现在终于要解脱了。


    想到快要到来的美好生活,路程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眉头微扬,连眼尾都带上了笑意。


    这日子果然是越来越好了,如今他手上有了钱,麻烦也算是解决了,最大的麻烦陈朝也醒了过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他恢复好,然后看看到时是在镇上还是县里盘下一家店,等有了店面就再也不用怕因为雨天摆不了摊了。


    想到这些,路程心情都变得轻快不少,一切都在变好呢,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路程扯着凳子坐在床边,靠在床边的栏杆上,慢悠悠看着另一头靠在床头的男人,双眸微微眯起,唇边勾着抹笑跟他闲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幸好前两日你把事办了,不然按你现在的情况来看,有些事我们没法做得这么天衣无缝。”


    想到王家李家怕是到最后都不会想到这是他们干的事儿,路程脸上的笑容就愈深,即便他们事后想到最近惹到的人是谁又怎样呢,他只是一个穷哥儿而已,没钱没势又能做什么,更何况他们这些年应当得罪了不少人,又怎么能保证那些人没有一直暗中伺机而动?


    陈朝瞥了他一眼,神色倨傲:“就算是现在,我也能做得天衣无缝。”


    路程眸光往他下半身一瞥,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像在无声问他。


    你确定?


    陈朝:“……”


    把人自闭的反应尽收眼底,路程心情颇好,拍拍手,一脸的意味深长:“行了,大话先别放,你还是先把身体给养养能爬起身再说吧,就你这样晚点还得找人抬你上车。”


    “闭嘴。”


    陈朝闭上双眼,摆出一副拒绝听的姿态。


    路程哈哈大笑。


    逗人真快乐,尤其是逗这个脾气容易炸的丈夫,两人‘交战’有来有往的,实在爽快。


    ……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路程去了趟菜市场。


    陈溪得知二哥醒来了,连鱼都顾不得卖了,让路程先帮他看会儿,撒腿就往医馆跑。


    路程看看桶里的鱼,又看看一边的两堆菜,摇摇头,还是任劳任怨地帮他看会儿摊子。


    好在他也懂这个时代的秤,称个鱼问题不大。


    张屠户得知他丈夫醒了也替他高兴,忙里偷闲中还说了几句话:“你家汉子醒了你也算有了依靠,好日子都在后头呢,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路程笑了下:“嗯,会很好的。”


    至于依靠?他自己就是自己的依靠。


    这会儿没啥人,张屠户左右看了眼,又小声道:“你今日要是有想买的肉,我给你便宜点,这么大的好事,当是庆祝了。”


    路程一听有优惠脸上的笑意都深了几分,也不推脱,他看了眼肉档口的猪肉,稍稍沉吟片刻,道:“那就给我留两斤猪油一斤瘦肉吧,再来两根大骨。”


    “又要大骨啊?”


    张屠户瞬间就纳闷了,忍不住嘀咕:“别人都爱吃肥肉,有油水肚子都能少叫,怎么你们家整日就爱吃些骨头瘦肉的?都没油水。”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就这小哥儿家买吃的其实也算勤快,可偏偏每次都是买骨头瘦肉或者猪头皮甚至是免费的猪下水,这些都是没有什么油水的,要他说少买两次都用来买肥肉多好,一家子就都不那么容易饿了。


    被人家这么问路程也不恼,他微微笑了下:“我们家一家子身体都虚弱,骨头和瘦肉有营养,用来熬汤熬粥能补补身子。”


    这几个月常能喝上汤水,有了些许营养,就跟野草有了雨水浇灌似的,他们几个小的都长高长壮了不少呢。


    经他这么一说,张屠户也想到了那个卖鱼的黑不溜秋的小子最近确实是壮实了不少,自个儿也有些意动。看来回头自己家里也要多熬些汤喝,好给家里孩子补补,让他再长得壮实点,以后也有力气经营他的肉档铺,这可是个力气活呢。


    ……


    陈溪匆匆到了医馆,熟门熟路跑到陈朝所在的房间,可到了门外的时候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他又有些踌躇起来,徘徊在门口不敢进去。


    待会儿进去后他要和二哥说什么呢,是你醒了还是好久不见?然后呢,他们又要怎么相处,还是像以前一样相顾无言吗?


    这十几年来他和他二哥相处的时间其实很少,在那鲜少的见面次数中,两人之间基本没什么话说,如果不是爹娘说这是他二哥,其实很难把他和他们联想到一家人,不管是熟悉程度还是长相。


    从前村里也有人说过一些难听的话,无外乎说些陈朝是他娘和其他人的孩子,所以才不像他们家里任何一个人,不过这些离谱的谣言都被大姐和爹怼回去了,家里人对这件事强势,尤其是他娘,谁胡说八道她就撕谁嘴巴,泼辣劲也是村里有名的,渐渐的一些人怕了她,也不敢到他们家面前说这个事了。


    陈溪望着房门,来回踱步又叹了口气,都快把自己叹气成个老头子了。老大夫刚好路过去看另一个病人,被他那一声声叹气叹得头痛。


    医馆是个很讲信念的地方,舒适的环境能让病人心情愉,加快痊愈,而叹气……一听就晦气,听多了人都要丧得提不起劲了。


    这怎么能行?


    老大夫看不得这样的事儿,屋里那个可是刚醒呢,门外这个再这么丧气下去,里头的都要听得睡着了,要是再来点什么情况,这不是在给他添麻烦吗?


    老大夫板着脸,背着手走近,到了很前见对方望过来,他一个眼刀甩过去,神色不善:“想进去就进去,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扭扭捏捏的,这像什么样,既然是一家人,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溪被他说得脸色一囧,忙摇头:“没有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让他直面陈朝,他还是有点别扭,清醒的人和昏睡时是两回事,要是昏睡的状态,陈溪给他二哥擦洗都不会觉得尴尬的,只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他总得想想待会儿怎么说话才行。


    老大夫虎着脸:“没有就进去,别在这晃了,影响到其他病人怎么办?”


    他指指面前的房间,又指指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里面都有人的。”


    陈溪被说得无地自容,低下头干巴巴道:“……哦。”


    门开了,门关了,院里就剩下老大夫一个人。


    老大夫干瞪着眼,人都麻了:“……”


    不是,这怎么搞得像他欺负人似的?


    老大夫的郁闷暂且不说。


    陈溪刚进了屋就对上一道直勾勾望过来的目光,他整个人顿时一僵,背靠着合上的门,呐呐道:“二哥……”


    说完,喉咙一紧,眼眶更是一阵发热,剩下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了,心口又涨又酸的,好似泡在水里,难受得紧。


    “过来。”


    冷静熟悉的话响在耳边,陈溪下意识按照对方的话去做,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到了床边紧紧抓着陈朝的手了。


    “二哥,你能醒来真的太好了,这样爹娘和琳琳大姐他们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陈朝一天不醒,他们一家子就一天放不下心。


    “嗯。”陈朝轻轻应了声,抬了抬眼皮,打量着眼前黝黑皮肤的少年,语气欣慰,“长高了不少,是个汉子了。”


    他天天见陈家的人,但‘陈朝’一直沉睡着,离家又久,昏迷前陈溪还是黝黑的瘦猴子,和现在的样子简直就是两个人。


    “都是路哥的功劳,他到了咱家后家里日子好过不少,我和琳琳都长高了呢,等二哥回去就能看到了。”提起家里的事陈溪话就多了起来,也没有开始的尴尬了,“大夫怎么说,二哥什么时候能回家?”


    这事爹娘还不知道,在他出门的时候爹娘还在念叨二哥的事,很是担心,要不是有路哥在守着,娘说什么都要来一趟。


    陈朝也不瞒他:“今天。”


    陈溪一喜:“那太好了,等下我早点收摊,和二哥你们一起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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