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陈溪见陈朝醒了心里高兴,见他精神还行,想到替自己看摊子的路程,他眼珠子转了转,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路程的好话。
谁知不管他怎么说陈朝脸上的表情依旧不咸不淡的,他说着说着瞧着他那样,自己渐渐也就说不下去了。
心里不免有些担忧起来,路程是陈朝出事期间家里为他娶的夫郎,两人并没有感情,陈朝才刚醒来,和路程也没什么相处的机会,也不知陈朝心里是什么想法。本来他还想着多说几句路程的好话,这样一来陈朝知晓这段日子路程对他的好也能落得一个好印象,到时能够更好的相处。
在陈朝醒来之前家里人和路程相处得挺好的,尤其是琳琳更是喜欢对方,陈溪其实很希望陈朝也能和他们好好相处,这样大家就不会别扭尴尬了。
……可看陈朝此时的态度,似乎对家里给他娶的夫郎不怎么满意?
陈溪暗中打量着情绪不怎么高的陈朝,不由得抿直唇角,心里有些愁,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或许回去后问问爹娘?可这种事和爹娘说也不太好吧,总感觉这是他们夫夫俩的事情……
他越想眉头皱的越紧,心不在焉的,卖鱼的大半天都在走神。
“唉唉唉,那个卖鱼的小伙子,快回神吧,你称错了,这都快要少称一斤了。”
旁边一个大娘见他把一条大鱼称少了一斤,本来不想管的,可那小伙面前买鱼的那个人是自己讨厌的夫郎,她顿时就不乐意让他得了这便宜,冷哼了声,大声出来提醒他这事。
她嗓门大,吼得陈溪猛地一惊,瞬间回过神,意识到大娘说了什么的他低头一看秤砣,发现果然是少了快一斤,忙调整秤砣重新称。
一斤鱼好几文呢,可不能就这么少算了。
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买鱼的夫郎哪能乐意,当即呸的一声,瞪了出来管闲事的大娘一眼,骂骂咧咧道:“我看你这老婆子就是吃撑的,当个睁眼瞎不好么,非要出来多管闲事,也不怕哪天撑死。”
大娘翻了个白眼,叉腰瞪人,瞧那样子就知道一点都不怕他:“我就是不想看到你占便宜看不惯你,那又怎么了?又不是吃不起,一把年纪了还欺负小年轻占人家便宜,也不嫌燥的慌。”
说着,又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
这夫郎,平日里就没少占别人便宜,她都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本来才懒得管这种闲事,可谁让他整天盯着她儿子看,她都一把年纪了怎么可能不懂那种眼神,当即膈应得慌,从此看他就不顺眼。不过这种话她也懒得往外说,省得其他人还真以为她儿子和他有点什么,那不得气坏家里的儿婿么。
“你——”夫郎没想到她如此直白,半点面子都不给他,顿时气得要命。而周围那些盯视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被当众甩了巴掌,脸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甚至有人哄笑起来,等着看他们的笑话。大家平时没啥娱乐活动,就爱看别人家长里短和各种八卦,那是他们匮乏生活的调味剂。
他本来气得差点口不择言,余光瞧见旁边其他人一脸看好戏的眼神,到了喉头的话又被他咽了下去,可到嘴边的好处就这么没了,他到底气不过,回头瞪了陈溪一眼,一扭身子,翻了个白眼:“真的是,晦气,不买了。”
“……”
陈溪淡淡瞥了他一眼,把鱼放回桶里,也不吭声。
不买就不买,态度那么差,他宁愿剩下挑回家里也不做赔本买卖。
不过经过这么一次风波,他终于收敛了心神,之后的半天都没有出现这样的乌龙。
……
从市场出来,路程早早就去车脚处找李叔,发现他果然在那等着载客,顿时一喜。
“李叔,晚点儿载我和陈溪陈朝他们回去啊。”
路程现在手里有几个钱,为了陈朝能舒服点,当然愿意包下牛车,车都包了,自然是能坐就坐,到时陈溪再一起回去,也能省了回去的功夫。
“陈朝怎样了?好点了吗?”昨日李叔回去时陈朝还在发高热,之后一直来回镇上接客也没去医馆看过,还不知道陈朝已经醒来的事儿。
路程弯了弯眸子,知晓这次回去后村里都会知道,也不瞒他:“他已经醒了,之后再好好调养,应该没什么大碍。”
“醒了好啊!”李叔一愣,随即也为他高兴,当即道,“那到时我就接你们几个,不接其他人了,位置宽敞陈朝躺着也能舒服点。”
“行,麻烦李叔了。”
“你这孩子,都是一个村的,有什么麻不麻烦的,再说了,你包下车,叔还省了等客的时间呢。”
等到申时左右,陈溪的鱼和菜也卖得差不多了,在张屠户那里拿了路程预留的猪肉后就去车脚处找李叔,两人来医馆找路程他们。
病人已经退了高热人也醒了,没什么大问题,留在这里和回去也都是修养,老大夫也不留人。
只不过有的人病久了在恢复期容易急不可耐结果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身为医者他还是再三嘱咐:“回去后先不要急着下地走路,等调整多两天恢复力气再复健,别为了一时的焦虑给以后留下后遗症。”
他目光下撇,语气颇有几分耐人寻味:“你还年轻。”
陈朝表面看不出什么,不过躺久的人四肢无力,确实需要一定的恢复期。路程刚来那会儿病重,也是休息了几天才恢复了大半的力气的,更何况陈朝这种躺了几个月的?
“大夫我知道的,你放心,回去我会好好监督他的。”路程瞥了眼打瞌睡的某人,在老大夫渐渐不耐烦的眼神下,忙出声保证。
等和陈溪把人扶上车后路程才松了口气。这可真是个祖宗,因为他,自己两天没摆摊不说,最主要的是休息不好,看着是没做什么,但时常要注意他有没有反复发热,又或者是否又重新昏迷,即便是夜里,也得醒来几次,比出门摆摊还要累人。
路程打了个哈欠,把陈朝摆好,自己寻了个还算舒适的位置靠着人眯眼打盹,在牛车摇摇晃晃中睡了过去。
“路哥——”陈溪本来还想和他说说话的,抬头看见路程靠着他二哥睡得正香,瞬间闭嘴。
陈朝淡淡扫了他一眼,陈溪一愣,不明所以,正要低声询问他,便见他那好二哥也闭上双眼打盹了。
……好吧,都睡了,那他也眯会儿吧,大早上的起来,又忙活了一天,他也是累得很呢。
陈朝回村可是大事,前天夜里陈家找李叔载陈朝去镇上的事本来还没啥人知道的,也不知道是谁多嘴,第二日就传开了。因为大晚上找牛车,陈朝的情况自然被他们说得越来越严重,甚至离谱到说陈朝已经不行了。
尤其是张萍,因为儿子方发财的事记恨陈家,见陈朝的事有变,她心里恶意胆边生,巴不得他死了算了,更是到处说陈朝肯定回不来了,要不然这两天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可人在镇上陈家那两口子也不出去看看,肯定是人已经没了。
她语气信誓旦旦,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和恶意,说的跟真的似的,不少人都当了真,还真以为那陈朝真没了。
这会儿见李叔载着陈家三个回来,见他们个个都闭下眼的。那些爱八卦的人就像闻到肉味的豺狼虎豹,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
“老李,你好好的牛车怎么能载……哎呀,为了几个铜钱,你也不嫌晦气。”这说话的人是一个大叔,和李叔关系算好,见他牛车上三个或坐着或躺的闭着眼睛的陈家人,目光尤其注重在陈朝脸上,见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当即眸光一顿,也是觉得他们的猜测成了真,看着老李一脸恨铁不成钢。
李叔:“?”
李叔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的,停下牛车,挠挠后脑勺,一脸憨厚的老实巴交样:“啥意思?老徐,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
被称作老徐的男人快速瞥了眼陈朝,努努嘴,李叔看不明白他那是什么意思,一脸茫然看他。老徐心累,又不好当着陈溪和路程的面说人家家里人不好的话,毕竟陈家一家子就没一个是善茬。
陈溪看着不怎么吭声,人却不是个好相处的,村里人明里暗里打听他家里挣钱的法子,都没能在他身上讨到好。至于那哥儿路程,就更不是个好相与的,但凡见过那晚他整治威胁方家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厉害的,即便当时没在场的,后来也都听其他人说过这事,名声也是出了名的泼辣。
老徐不敢说,却防不住其他人的嘴巴,路程被吵闹声吵醒,不过没听到前头的话,他想知道他们都要说些什么,也没睁眼。
反倒是陈溪,有些纳闷地看着那些眼熟的叔婶,目光落在前头赶牛车的李叔身上:“李叔,还没到我家呢,怎么不走了?”
李叔嘴角一抽,心道:不是我不想走,是路口都被其他人给堵住了,我这是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其他人见陈溪醒了,眼里精光闪烁,都围上来:“陈溪,陈朝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他发高热吗,我看他脸色也不好,怎么不在医馆多呆两天?”
“医馆那么贵,就算他们家有了挣钱的营生又怎样,就他在医馆待了这两天多,怕是都要花上几两呢,该不会就是因为没有钱了才被赶出医馆的吧。”
“花了那么多钱还不是废人一个,现在都没醒,也不知道陈家那几个人浪费这个钱做什么,要我说都这么久了也没个醒来的迹象,肯定是醒不了了,还不如找个大师好好超度,早点把人下葬,也好早日投胎。”
路程:“?”
怎么听着好像有点不太对?再听听!
很快路程耳边响起另一道有点熟悉的声音,是王娟:“我看你们就是睁眼瞎,要我说,他都躺了这么久都没动静,一看就是死了,你们看他那脸色白成这样,哪里有活人脸色这样的?”
大家你看看我的脸色我看看你的脸色,都是黝黑黝黑的,再看陈朝,苍白得看不到什么血色,确实像是死了许久。
大家脸色一变,几个胆子小的更是后退几步。
陈溪听了这么久见他们越说越过分,两眼一闭,大吼:“够了,我二哥好好的才没死,我叫你们一句叔婶,你们嘴巴却这么毒咒我哥,都嘴上积德吧,也不怕死了被割舌头。”
“谁诅咒你二哥了,他要是没事怎么可能这么久都没醒,我们又没说错,也就你们家还在自欺欺人,啧!”
“就是,怎么还吼我们了,小小年纪就不尊老爱幼,真没教养,也不知你爹娘怎么教你的,把你都教废了。”
眼看他们越说越过分,陈溪恨恨地怒视着这群人,一张脸难看至极。
“李叔,我们走!”
他话音刚落,在李叔扬起鞭子前,陈朝猛地睁开眼睛,冷漠地看向围观的人群。
还在叽叽喳喳的众人惊恐地瞪着他,瞬间像被人掐住脖颈的鸡,梗着脖子脸色难看至极,半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152章
陈朝蓦地睁眼无外乎一道平地惊雷,整个场面都被他炸了个彻底,什么牛鬼蛇神都偃旗息鼓了。
他却尤嫌不够,冰冷的目光扫向面前那群人,眼神跟淬了刀子似的扫过这群脸色各异的人,唇边勾起一抹冷意:“继续啊,怎么不说了?”
他满眼恶意,嘲讽满满:“这不说得挺开心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各位叔婶趴我家床底了,不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别说这么恶心的话,什么床底有人,我听着都要睡不着了。”
路程也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吐槽了句,不过他并不打算参与这事。从前他是没办法才不得不跟机关枪似的叭叭叭和这些人斗,现在陈朝醒了,这些事总得让他慢慢熟悉,这样一来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也能多一个战斗力。
光是想想以后多了个帮手的事,路程就抑制不住心潮澎湃。
哈哈,就想看这人也跟斗鸡似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陈朝冷飕飕一个眼刀过来:谁让你多嘴。
路程撇嘴,眼见其他人快回过神来了,没理他,他才不要掺和陈朝的‘战场’,是时候让他来看看他大战叔婶的战斗力了,超期待的!
其他人愣怔了阵,好一会儿果真有个别的反应过了来,抖着手指着他颤声质问:“你、你是人是鬼?”
陈朝眸色微动,眸光一转,冷漠地注视着她:“你说我是人是鬼?”
“你……我……”那婶子哆嗦着唇,睁圆了眼睛瞪着他,脸色难看得要命,剩下的话却结结巴巴的再也吐不出来。
要她怎么说,青天白日的一个被传死了的人突然睁眼了,这明明比听人家说鬼故事还要恐怖。
在有些人还在疑神疑鬼时,王娟最先反应过来,想起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后脸色阴沉沉的。她尖叫起来,指着陈朝不敢置信道:“你不是发高热了吗,怎么不仅没死还醒了,这怎么可能?”
“你要是没事,你爹娘怎么可能两日不去看你?”
对呀,他怎么就醒过来了?
其他恍恍惚惚被惊到的人也回过神来,指着他窃窃私语。
“没想到去一趟医馆竟然醒了,之前都这么久了他也没个醒来的迹象,我还当陈家这二儿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啊……”
“这人的命数有时还真说不准,说不定就是他这命不该绝,不然这么怪异的事怎么都说不过去。”
“说不定就是这场高热让他醒过来了,毕竟之前找大夫看了那么久都没有用,只不过去了一趟医馆人就回来了,说到底那小贺大夫的医术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好,要不然怎么换了个大夫,人就好了呢。”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也是一个小女娃能懂什么,呸,在别人肚子上开刀子也不怕造孽,就没见过这么惊骇世俗的女娃,这种女娃送给我家当儿媳都不要。”
“这种话可不要被她听到,小心她在你们肚子上开刀子咯。”
“呸,你个死东西是咒我难产吗,老娘几十岁了你还说这种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还送给你家当儿媳都不要,你也不装盆水看看你家什么情况,你们配吗?”眼看着他们两个打起来了,陈朝冷冷扫了眼那个人,眼神鄙夷,“婶子,你这种人家就讨不上儿媳妇,这辈子都别想了,就算眼瞎的也看不上你家的儿子。”
这个婶子也是出了名的恶婆婆,儿子曾经娶过夫郎,被这婶子磋磨没了,她逼死儿婿的恶名传到附近几个村子,没人敢再把家里的哥儿或者姑娘嫁给她儿子,现在她儿子都三十了也讨不到媳妇,要看着这辈子也是讨不上的。
不是陈朝要替贺林昼说话,而是他是当事人,更加的清楚那个大夫手下的针有多么的诡异,自己能醒来十有八九是托了她的福,既然是救命恩人,就听不得那些侮辱她的话。
“你这个小兔崽子怎么说话的,刚醒来就说话这么难听,也不怕遭了报应再昏迷。”
那婶子见他竟然诅咒自己儿子这辈子都讨不上媳妇,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天杀的,这不就是咒她断子绝孙吗,那个死东西跳河前可没有留下一儿半女。都怪那个贱东西,死了就死了,还要拖累她名声,早知道当年就不让儿子娶他了,晦气。
陈朝笑了:“放心,我肯定会比婶子你活得更长的。”
“你个小杂种——”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陈溪的眼神已经把这些叔婶杀了不知多少遍了,他冷眼看着说报应的那人,冷笑连连:“我哥说话再难听,也没各位叔婶说话难听,不知道的还当你们刚从家里的茅厕出来呢,个个说话那么臭。
李叔,我们走吧,再待下去我二哥都要被熏晕了。”
陈朝:“……”
不是,没事提他干嘛?怎么就不能也提提路程?没瞧见那些人瞪他都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吗。
陈朝一阵无语,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他这好弟弟一眼,陈溪莫名被他哥甩了眼刀,呐呐地摸了摸后脑勺。
怎么就突然凶他,难道他二哥还没骂够?也是,毕竟那些叔婶都当他二哥的面说他死了,反正换成是他听到其他人这么诅咒自己,肯定是要吵一架的,实在不成多少得喊爹娘来打一架。
……他年纪还小打不过喊爹娘是应该的,找帮手不丢人,输了才丢人。
路程在一边笑得差点蹿出去牛车,好在手疾眼快地扯住陈朝,利用他的重量把自己拉了回去,这才避免了坠车的风险。
陈朝吃痛,瞪着他咬牙切齿:“还不放手,难道你要把我的胳膊给揪下来吗?”
路程重新坐回牛车里,被人凶了也不怒,哈哈笑了两声,弯起双眸,大有一种跃悦试试的意味:“要不要我把你另一条胳膊也给卸下来?凑个对称。”
说着手已经摸上了他另一条胳膊。
陈朝:“……不用!”
他气得直喘气,脸色都白了不少。
“二哥,你没事吧?”
陈溪看着他们俩欲言又止,脸色忧色浓浓。
陈朝唇一动,神色恹恹:“死不了。”
陈溪的脸色更愁了。
哎,二哥和路哥的关系看着真的不太好,他们还要同住一个屋子呢,以后可怎么办呐,真是愁人。
好在过了村头那块,路上没再有看热闹的人拦着他们,一会儿就回到了家院门口,几个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李叔,不过是载个人回来,谁知就遇到这么多事,真是没想到。还有那几个人也是,都是父老乡亲的,陈朝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好不容易醒了,他们不仅不替他感到高兴,还咒他去死,那是人话吗,哪有这样的。
不过这种话李叔也不会往外说,他以后还要做牛车生意的,为了不得罪他们,明知对错,却不好太过偏袒哪边。
他动了动唇,看着陈家几个孩子,半晌后叹了声,还是多了嘴:“别听那些叔婶胡说八道,陈朝好着呢,以后也会好好的。”
路程点头笑了下:“李叔放心吧,我们都不会把那些话放在心上的,日子关起门来都是各家过各家的,谁管他们呢。”
说罢,他看向陈家兄弟俩,陈朝和陈溪在他的盯视下也跟着点了点头,路程这才稍稍满意。
桶放下来,陈溪扶着陈朝,路程给李叔付了钱,李叔就回去了。
因为坐车回来,时辰还早,到家的时候只有李桂琼在堂屋门口做衣裳,听到动静出来给他们开门。
下一刻,只听得‘啪嗒’一声,放在门后的木棍不小心被李桂琼撞倒了,而此时的李桂琼却完全顾不得这些。她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前站立的年轻男人,张着嘴巴‘啊’‘啊’了几声,却说不出一句话。
人在大悲大喜时情绪激烈,是很难说出话甚至哭出声的,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啊啊’声。
陈朝望着李桂琼发红的双眼,那双眼中的情绪太过灼人,心底一阵莫名发胀,他无声叹了口气,脚朝着她那方向动了下,陈溪先是一愣,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赶紧扶着他走到亲娘面前,只不过望着哭得一脸泪的亲娘,自己也想哭了。
“娘,别哭了,我没事。”
陈朝踌躇了下,见李桂琼哀恸得眼眶红红,无奈极了,最后还是上前轻轻抱了下李桂琼,拍了拍她,很快又放开了。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亲近的动作,此时难为情极了,耳朵都红红的,被在他不远处的路程看了个透,也没提醒他。
陈朝对陈家夫妻俩的感情很复杂,即使他知道李桂琼和陈福生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但自己从小是跟着他们喊他们爹娘,即便后来自己被其他人教养,但,印象中的爹娘就是陈家夫妻俩,至于他亲爹娘,他那时还是一个婴孩,没印象,也不能指望他对他们有多少感情,顶多陌生人而已。
“陈朝!”
过了好一阵,李桂琼终于缓过那股劲,能正常说话了,冲上来后抱着人又是一阵哭,陈溪看着亲娘抱着二哥哭,也上前抱着他二哥哭,一时间陈朝被他们母子俩抱着哭,耳边都是哭声,吵得他脑壳疼,眉头越皱越紧,都快拧成疙瘩了。
眼瞧着他耐心快要告罄,路程赶紧上前解围,他先拉开陈溪,又安抚李桂琼:“好了娘,要不咱们先进去吧,陈朝好不容易醒来,身体还虚弱着,可不能一直在这站着。”
“瞧我,一时激动连这都忘了。”李桂琼一拍脑门,又哭又笑,脸皱得都不能看了,她却完全顾不及这事,扶着陈朝的一条胳膊,“陈溪,赶紧来和娘扶你二哥进去,可不能站累着了。”
院门有门槛,门槛怪高的,如果只有一个人扶着进去确实挺费劲,两个人就不费吹灰之力。
“放我在屋檐下的凳子坐着吧。”眼见他们要扶自己回房,陈朝突然出声。
李桂琼有点迟疑,病人还是要多躺着点,不过陈朝很快就出声打断她的思绪:“之前一直躺着,已经躺腻了,如今就想坐着。”
他扯着嘴角自嘲地笑了下,低垂着双目,脸色苍白,瞧着脆弱极了。
想到他前几个月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的日子,李桂琼心里一阵发酸,‘诶’了一声,哪里有什么不同意的。好在家里前段日子路程编织了摇椅,躺着很舒服,用来给陈朝用正合适。
路程挑着桶提着肉进来,看到眯着眼躺在摇椅上的男人,挑了挑眉。
还挺会享受的。
陈朝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又闭上双眼。
陈溪回了家只歇了一会儿又拎着鱼篓出门了,昨日鱼笼是昨晚瞧着河水还算和缓才下的,不过也只敢靠边放,故而今早去起笼都没多少鱼,不过河水涨了后沟渠的水也涨了不少,有鱼顺着水流进来,陈溪自然不会放过那些鱼,不说拿去卖,自家吃也是好的。
李桂琼见他出门,想起路程买回来的骨头,忍不住道:“回来时记得摘些鸭跖草,用来煲汤。”
鸭跖草煲汤既能清热祛湿还能解腻,正适合最近闷闷的天气。别看天昨日还在下雨,今日空气却是闷得厉害,明明太阳没出来,可还是一会儿就闷得出汗,令人烦躁不已。
“放心吧娘,我肯定会摘最嫩的鸭跖草回来。”
这两日时间李桂琼已经把路程的衣服做好了,他买的布多,李桂琼最终给他做了三套,都是比较舒适的,眼见天色还早,路程就把自己的衣服洗了,晾在屋檐下,等干了他就有新衣服穿了,之后再也不用穿满是补丁的衣服啦!
想想就让人激动,他都多少年没穿过这么多补丁的衣服了,回想起来都要抹一把辛酸泪。
陈朝在打盹,路程也没管他,倒是李桂琼,整个人还在恍惚中,总觉得自己还在做梦,时不时就要出门口看看他,一次次见人好好在那躺坐着才确认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
她抹了把眼睛,真好啊,老二也醒了,以后家里就都是好日子了,只要一家人好好的,什么样的生活都有盼头。
……
路程把猪油炸了,又砍了骨头熬汤,至于瘦肉,他特意割了点瘦肉给陈朝熬了肉糜粥,剩下的用碗装着,晚上隔水保鲜,明日继续给他做。他如今要吃清淡又要营养,吃肉糜粥正合适。
等陈琳琳和陈福生回来,自然又是一阵激动哭泣声,好在顾及病人心情,抽抽噎噎过后还是止住了哭声。
陈朝更是狠狠地松了口气,他不怕他们凶也不怕他们撒泼,就怕他们哭,没办法以暴制暴真的太让人痛苦了。
第153章
路程回了房就忍不住笑,最后更是笑趴在床上,整个人抱着薄被一动一动的,像条蠕动的毛毛虫,往前一滚一滚的,最后把薄被都弄得皱巴巴的了。
甚至,还占了大半张床,不大的木板床都没了空闲位置。
陈朝被挤到靠墙的位置,整个人又行动不便,只能可怜巴巴的挨着墙壁,得亏墙壁挂了层竹帘,这才避免了被蹭一身土灰的命运。
此时他下半身贴着墙,上半身则靠着床头,双目紧紧盯着他,目光幽深,脸色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了,落在腿侧的手指稍稍用力握成拳头,似乎在极力忍耐着,只不过半晌后又放开了。
忍了小半晌,他深吸口气,眼皮动了动,一个眼刀甩过去,语气冷飕飕道:“笑够了没?”
……一进来就笑,没完没了的,也不知这有什么好笑的。
陈朝回忆了一下今日的遭遇,除了家里的外,其他的越想越让人生气,再看他那夫郎,又有点心累的感觉,总觉得活了这么多年,也就这几个月这么憋屈的。
还笑?
又一个眼刀甩过来,路程眼见有点把对方逼急了,知晓适可而止的道理,赶紧做了个投降的动作,不过做归做,但也就是动作而已,嘴上却是暂时歇不下来了。
他彻底放弃了,仰躺着瘫在床上,甚至还顺手把陈朝的手拿起来放到他自己的大腿上搁着,眯着眼笑了下。
“没有,你等我再笑一会儿,哈哈哈,没想到你这人骂人的功夫还挺厉害的,以后再遇上这种事我又多了一个战斗力,真不错嘿嘿。”
路程半眯着眼睛,斜瞅着他:“当时那么多人我都不好夸你,怕你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总得给你几分面子吧,现在可是让我逮到这个机会了。”
嘴上说着夸,唇边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颇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让人怎么能信他的话。
陈朝嘴角下撇,想起那些人便抑制不住露出些许不耐:“要不是他们舞到我面前,我一句话都懒得说。”
他在村里待的时间少,对村里那些人没太大官感。年纪小的还好说,但年纪大的那群人,天天跟吃饱了撑着似的,净说些乱七八糟的,就是故意膈应人的。他这脾气本身就极其容易不耐烦,何况是和这些叔婶拉拉扯扯的事儿,能忍着不动手都是怕给陈家添麻烦。
更何况陈朝清楚的知道,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了,他们整个村就没有多少家是真的把他们这家外来户当做是同村人的。就算平时不显,但到了关键时候就能看出来他们同村的人真正态度,毕竟他们这南边地方,同一个村的多少沾点同宗和姻亲关系。
亲疏有别。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深思,细瞧又好似在出神。
“看出来了,你那时的样子,恨不得让他们赶紧闭嘴。”路程调整了下躺姿,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直到枕着陈朝的大腿,躺姿舒服了,他这才微微眯起双眸嗯了声,沉吟了会儿,又笑了,“像之前要让我闭嘴一样,都很不耐烦。”
其实别说陈朝了,每次吵架时他都想直接动手,能动手解决的事,谁想吵架。有边界感的还好说,毫无分寸的只会没完没了。
陈朝目光落在心安理得枕在自己大腿上的脑袋,又做了个深呼吸。
忍了又忍,他还是没忍住憋出一句:“路程,你这是对待病患的态度吗?”
床上有的是位置,还有枕头,他靠哪儿不成,怎么就非得整他的腿,他自己这会儿双腿都使不上什么力气,就这还来霍霍他,做人多少得有点良心吧。
“就枕一会儿,待会儿给你按摩还不成吗。”路程扫了他一眼,特别理直气壮,“放心吧,就算为了我自己,也不会让你变成一个瘸子的。”
“……”
对方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说不通。
气得陈朝瞪了他好一阵,最后干脆两眼一闭,眼不见为净。耳朵却清静不了,也不知哪儿惹到了对方的笑点,路程又笑了阵,耳边都是极力压低的笑声,陈朝都不记得自己做了多少个深呼吸,忍不住自嘲对方好歹还记得外面有人,也是难得了,到了最后他都分不清是腿麻木了还是他麻木了。
有些事习惯了也就那样,每次他都气哄哄的,到了最后还是忍着忍着两眼一闭,当没事发生。
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挺贱的,昏迷时没人看见理他他恐慌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可有人理他了又气得慌。但要是对方要是真不理他了,他自个儿又会不爽。
很矛盾,也很拧巴。
当然,这些纠结他打死也不会和路程说的,就他夫郎那性子,要是知道他纠结的这些事儿,怕是要笑死。
他现在都笑了这么久了!
一想到这,陈朝的胸膛就剧烈起伏了下,很快那股情绪又被他按捺下去。
路程无知无觉。
笑够了,路程再次调整了下因为笑过头下滑的脑袋,肚皮朝上,斜着目光瞅他,见他闭眼,他撇撇嘴,有些不太乐意,控制着几分力道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
“你该不会这么早就要睡了吧?”
路程迟疑了一下,这会儿不过戌时没多久,还早着呢,就算要睡,也得个等把时辰后吧。
不过……
想到对方睡了那么久时间才刚醒来,路程又想着对方或许一时半会儿还没调整过来才困得这么早,很快又释然了。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生物钟嘛。
他在这边自我安慰,陈朝却差点被他那巴掌给送走,巴掌声响起的瞬间,他恼怒睁眼。
“你给我适可而止点,不然等我好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他到时一定,一定会加倍给他还会去,看他到时怎么哭。
“别那么严肃,我也就趁现在有这个机会动动手脚而已,到时我哪里是你对手。”路程低低笑了两声,眸色意义不明。
要是换成他以前的那个体能,再来几个都不够他打的,可惜啊可惜,现在的自己好多人都打不过。即便每日都有锻炼,但一时半会儿赶不上来,再加上哥儿天生的体能,想要恢复到以前多少有点难。
“现在也不行。”
“小心眼。”
陈朝冷眼看他,眼含警告。
路程被盯得心虚,也自知理亏,再次做投降状。
过了一会儿,见对方脸色缓和不少,他正了正脸色,语气难得认真起来:“老实同你说,经过今日这一遭,我算是更加全面认识你了,以前只知道你这人脾气不好但心肠不坏,经过这事我发现你这人还挺容易心软的,娘哭时居然会抱娘。”
路程当时看到他上前抱李桂琼时真是吓了一跳,虽然只是一会儿,但陈朝当时耳朵都红了,一看就是不好意思。
他记忆尤深,当时没说什么,这会儿到了只有两个人的空间就忍不住把这事说出来了。
听着他前面的话陈朝刚缓和了脸色,唇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翘起,下一刻笑意就僵持在唇边了。
他眼神一寒,视线下移落在那张正经的脸上,眯了眯眼:“你说谁脾气不好?”
“你啊,不然还有谁,自己什么臭脾气心里都没点数吗。”路程暗笑了下,冲他挑眉,挤眉弄眼的,“你现在是不是耳朵发烫了?”
“……”
“怎么可能,你别胡说八道。”
陈朝被他说得炸毛,赶忙大声否认,事实上有些不自在,耳尖又一阵发烫。
路程早就看穿这人的色厉内荏的外强中干,只觉得有趣,当即眯起双眼,坏心眼道:“你抱娘会耳朵红,那我抱你你会耳朵红吗?”
“!!!”
陈朝一脸惊恐地看着他,满眼拒绝:“你别乱来,惹急了我我真的会动手的。”
抱什么抱,他没有知觉时只能冷眼看他动手动脚就算了,那时最多也就是触感感应。但这会儿可是连人带魂都在里头,路程的一举一动可是真真切切的,想自欺欺人都不行。
陈朝光是想想就浑身不舒坦,跟针扎似的,到处难受得紧,对此也愈发抗拒。
路程直直盯着人看了一阵,只是房间油灯光昏暗,看不太清他脸上的具体神色。
只不过对方此时整个人紧靠着墙,紧绷着身体瞪圆着眼瞪他,似乎对此很抗拒。
行吧。
过了半晌,路程微微垂下眼眸,摇摇头,妥协了。
“行吧,那下次吧。”
陈朝抿平薄唇,垂眸盯着仰躺的人,心里忽然有些不高兴。
不让抱还真不抱啊,以前不让碰他不也碰了吗,这次怎么就这么老实了。
实在让人火大。
陈朝轻嗤,暗暗咬牙。
……
闹归闹,过了阵,路程到底还记得那天晚上的包裹,现在终于在家了,好奇心再一次提起来,当然是得拿下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好东西。
好在家里有梯子,路程跑出去搬梯子进来时还被李桂琼问了句,得知他有东西要拿就不管了。家里不管是堂屋还是其他房间都有阁楼,上面放着各种坛子还有一些粮食,拿东西那是常事,没什么惊讶的。
“打开看看。”眼瞧着路程把包裹拿下来了,陈朝抬抬下巴,示意他打开。
“我真打开啦?”路程捏着打结的位置,冲他眨了眨眼。
“嗯。”
赶紧打开,他得为自己证明,他是真的有钱,不需要人养的。
包裹不大,路程打开后看到里头的银两和银票,他目光一顿,拿起来看了下发现是都真的,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这就是你说的钱啊?”
陈朝点点头,注意力却一直在路程身上看他的反应,见他目露喜悦,他轻哼了声,道:“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不算多但也有有两三百两,加上你卖方子的,应该够在县里买下一个铺面和房子。”
路程拨开里面的其他物件,数了数银两,发现有二百八十多两,想到大房子,顿时喜滋滋。
“行,等你好了到时去看。”
“嗯。”陈朝眸色微动,低低应了声。
按照凌泽县的物价,就两人的银两已经可以买到很好的房子和铺面了。买房子自然是要找好的,省得到时搬来搬去都麻烦,更何况,比起村里整日东家长西家短的,他也想搬远些,人多的地方很多人没那么关注别人家的事,生活也舒服些。
只不过想到自己攒了这么久还是比路程挣的少,陈朝忍不住一阵头痛。
看来以后还是得努力点,不然他真像个吃软饭的。
第154章
几天后,酝酿许久的大风终于来了,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都笼罩在白蒙蒙的一片里,到处都是风雨交加的场景,屋里屋外都只听得见呼呼的风声,有时候听着像鬼哭狼嚎。
他们家是瓦片房,有时还能听到瓦片被吹动的声音。
路程半夜被吵醒,听着外头的动静,捂着脑袋,只觉得头都大了。不过烦躁归烦躁,他还是撑着身子探过上半身去检查木窗,直到发现早已经关紧了这才放下心重新躺回床上。
“台风已在沿海地区登陆,目前最大风力为十二级,预计未来十二小时仍然有较大的风力,宿主做好防洪防水工作。”
久违的系统声在脑海里响起,路程轻叹了声,暗道一声幸好没有持续加大风力,要不然屋顶的瓦片都要吹掉了,要是被吹掉,屋里都要漏水了,那可不行。
他们这里看着是山沟沟的,但所在的州府靠海,只不过州府幅员辽阔,而他们恰好住在山里而已,但也在受灾范围内,风一来,自然极其容易受影响。
好在这段日子他和陈溪都买了不少米回来,李桂琼和陈福生也努力砍芒萁回来把家里厨房都塞满了,他们暂时是不愁吃穿的。
过了会儿,就在路程以为系统又消失的时候,它突然开口道:“对了,宿主过了今日就十六了,恭喜。”
路程听着它那听起来有几分复杂的机械声,震惊得薄被一掀,尾音微微上扬,差点当场表演一个鲤鱼挺身:“十六?”
“对,宿主又长大一岁了。”
“啊……”
过了小一阵,路程终于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顿时有些懊恼地一拍脑门。
哈哈。
他光知道自己应该是最近十六生辰,但最近确实挺忙的,再加上陈朝醒来的事儿,要操心的也多,一时半会儿都把具体时间给忘了,要不是系统提起他这事,他都不记得了。
年纪轻轻就能把事情忘到这个程度,有时候也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
路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无奈道:“行吧,十六就十六,只是这样的天气,就算想做顿好吃的庆祝也不容易。”
那么大的风雨,一出门衣服就湿了,想买点好东西都难。
风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时辰还早,路程决定暂时不操心这事了,拿过一边的薄被盖着脸,睡觉仪式有了,继续睡觉。
……
台风天窗自然是不能开的,房间里没啥光,大白天的屋里黑漆漆的,伸手都看不清五指,也无法更好的通风透气,恍惚中竟有一种沉闷的腐朽感。
睡过回笼觉,路程嫌在没光的地方待得闷,推了推旁边的早就醒的人,见对方不吭声,他没说什么自己就率先出了房间。
刚出来一眼就看到在屋里坐着的专注手中的活的几人,路程顿时忍不住挑了挑眉。
农户人家其实没什么闲着的时候,天晴的时候有忙不完的各种各样的活,他们这样的人家也就碰上雨天能歇上一两天。不过这也得看什么样的人家,就说路程这会儿见到的,李桂琼台风天也没歇,在门口做衣裳,陈福生则在编竹篾,这是他昨晚砍回来的竹子,这会儿刚好用上了。
两个小的则坐在靠墙的长凳上削路程要用的竹签子,把上面的毛刺都刮得干干净净,桌上已经放了一小堆了,看得出来他们十分勤快。
堂屋不算大,挤着几个干活的人,堆着做衣服的工具和各种竹篾竹片,着实有些拥挤。
听到关门声,李桂琼耳朵一动,循着声抬眼看去,见是路程,抿唇笑了笑:“这样的天气也没什么事干,怎么不多睡会儿?你平时睡得少,就该趁这种时候多休息一下,还在长身体呢。”
自从陈朝醒来后,李桂琼心里的大石总算是放下了,最近心情不错,笑的次数都多了,看路程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吉祥物——
要不是路程当初手里有钱,他们也没办法给陈朝找小贺大夫和医馆的老大夫,至于什么时候能醒来,怕是都是个未知数。现在家里最大的负担没了,她自然希望大功臣路程能多休息一会儿,可不能把人给累坏了,这个家还有他们呢,不能都让他一个人撑着那么多事。
“现在都巳时了,已经睡饱了,再睡下去就得头疼了。”把她的关怀看在眼里,路程心下微暖,他摇摇头,顺手扯了张凳子在大门边坐下,“平时这个时候都干了大半天的活了,也就出不了摊才能睡这么久,我都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头猪了。”
能在屋里待那么久都是没事干,只不过翻来覆去久了他都呆不下去。
水汽顺着风向朝门口吹来,凉兮兮的,路程那因多睡了小半天而昏沉的大脑都清醒了,甚至开起玩笑来。
“哎你这孩子,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李桂琼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嗔了他一眼,摇头笑道:“不过也是,都习惯了早起,到了那个时辰就睁眼了,想再多睡一会儿都难。”
路程乐了:“可不是么。”
李桂琼又笑了下,转而看着外面的雨幕有些出神,路程下意识看向外面,便听得李桂琼又叹了口气:“幸好地里的稻谷都长了米浆,到时最多就是米会有点坏但到底还能吃,要是再早些天来,刚抽穗就被吹掉稻花的话,就得白干半年了。”
刚抽穗就打风,穗都风干了,根本无法授粉,自然没有米浆,都是干瘪的空壳。
提起这事陈福生也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他手里的活顿了顿,到底是编织不下去了就暂时停了下来:“这次是我们运气好,是风雨一起的来,要是干风,就更麻烦了。”
“谁说不是呢。”
他们夫妻俩一附一和的,听得两个小的手里的活都停下来了,脸上不禁跟着挂上些许愁容。
粮食就是他们的命,提起一次就让人愁一次,这天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风调雨顺?真叫人愁。
他们在南方也生活了十几年,对这里一年四季的天气也算了如指掌,在前几天察觉空气异常闷热时就猜到了近段时间可能出现的问题,也有早做准备,尤其是昨晚陈家夫妻俩看天空的云走得飞快,一看就有风,更是迫不及待地去地里把田的出水口开了,甚至还多开了几个,这会儿下雨也不怕田因大规模积水崩塌。
上次暴雨田坎塌下来的事发生过一次就已经够了,要是再来一次,家里的地都要缩小。
想到这样的天气不好出门,陈福生甚至还趁天黑前去砍竹子,就是为了这样的天气哪怕被困家里也有事干,这不,一早就在编竹篾了。
陈琳琳放下手里的签子和刀,跑出门口跟着往外看,院子里都是积水,好在他们家屋檐下的地面大,地基做得也高,风雨飘进来最多把屋檐下淋湿了,进不到屋里,也不怕墙基被水泡坏了。
小姑娘眉头皱得老高:“也不知道咱们院子后面那些瓜怎么样了,这么大的风,该不会都把那些瓜都刮到地上面了吧,还有那些菜——”
提到菜,她突然想起来前段日子他们摘了不少去卖,好些都摘得差不多了,损失不算太大,脸色这才缓了缓。
陈溪垂着眼:“等会儿我去看看,顺便把掉到地里的摘回来,省得在水里泡坏了。”
路程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到时割一把韭菜吧,多割一点。”
“行。”
听到韭菜陈琳琳就想到吃的,眼睛顿时亮了亮,直勾勾盯着路程问:“路哥哥是要韭菜做好吃的吗?”
不然都有其他菜叶子了为啥还要割韭菜?
“嗯,我想做木薯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弯起眼笑了下,语气微微上扬,随即兜头扔下一道惊雷,“刚好今日我十六岁生辰,做点吃的来庆祝一下。”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纷纷惊得睁圆了眼,嘴巴张到夸张的位置,幅度大到都能塞下一个蛋了。
“十六岁生辰?”李桂琼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脸色变了变,看向路程欲言又止。
路程歪了歪脑袋,不解地看着她:“娘?”
李桂琼哎了声,眼里染上抹怜惜,深深的看了路程一眼,语气有些急:“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要是早点说咱们也能提前做好准备,现在这天气,咱们想准备都没法准备。”
也不怪她这会儿急,只是想到他来了家里以后家里的改变,她就不想亏待他,只是这会儿他们也没办法出镇上,买不了肉,最多的也就是吃吃家里的鱼,得亏水缸里还养着鱼,就竹罩子里保鲜的那点肉,待会儿得用来做木薯籺。
路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娘,这可不怪我,我这不是也才刚刚想起来嘛。”
“你啊你。”李桂琼望着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陈溪已经二话不说跑去穿蓑衣戴帽子了,路程看了眼外面的雨幕,试图阻止他:“倒也不用这么早……”
等吃过晌午饭也不迟啊。
陈溪道:“早点做完早点回去睡回笼觉,这样的天气适合休息。”
“……好吧。”
路程挡不住他,也就随他去了,心下却忍不住一阵吐槽,嘴上说着睡回笼觉,等到时候多半是不会睡的,生活了这么久,他都知道他们是群什么样的人了。
好不容易等娘忙自己的活哥哥也出门了,陈琳琳忍不住跑过来凑在路程旁边,路程正在洗漱,被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吐完口里的水,纳闷地看向她:“琳琳这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陈琳琳拨弄着地上的石块,路程看到她手指上都站了泥巴,眼皮一跳,脱口而出:“地上脏,别弄到指甲里。”
陈琳琳手一缩,忙收了回来,下一刻又把手放出去被雨水冲刷干净,连指缝都用竹签弄干净了。
小姑娘一脸郑重道:“路哥哥放心吧,我手很干净的,等会儿我来烧火,其他还要做什么你要和我说,今日我要多干活!”
路程被她逗笑了,哈哈两声,笑着应下来:“好。”
回头见陈朝扶着门也出来了,就坐在门边的摇椅上,路程当即眉心一跳,那可是他的宝座,自己刚刚拖到那的,怎么一个洗漱的功夫就被人给占了?
生气!
他惯性一个眼刀甩过去,想到陈琳琳和李桂琼他们都在,这里不是他们的房间,唇边又挂上一抹笑,颇有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意味:“你怎么也起来了?”
他起来前拍他时他可都没理人,路程还当他要多躺一会儿呢。
陈朝靠着椅背,半眯着眼斜睨他一眼:“你都起来了,我自然也起来了,有什么可问的。”
“我这是关心你。”
“有时你也可以少些操心。”陈朝眸光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语气平静道,“操心太多,容易长皱纹。”
路程:“……”
“我才十六,十六,比你小,要长皱纹也是你先长。”路程不满地瞪他一眼,视线下撇,“再说我不爱听的话,摇椅还我,你躺地上去。”
陈朝幽幽地看了他好一阵,没出声,就在把人看得快炸毛时他闭上双眼,作假寐状。
外头的空气比屋里舒服多了,在屋里的时候陈朝一度怀疑自己又陷进之前不人不鬼的情况,直到现在迎面吹着凉风,他方才发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这才是人间,一切都是可以感觉的,触碰到的,那么真实的存在。
两人都没压着声,他们的话一字不漏的落在屋里其他几个人耳里,李桂琼和陈福生对视一眼,摇摇头,眼里都有些无奈。
也不知陈朝跟程哥儿什么时候才能更亲近一些,现在这样跟冤家似的就知道斗嘴,这样的事他们都看了很多回了,也没点其他地方的亲近表现,她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是的,自从陈朝醒来后,他们从前几乎要放下的事又重新上了心,看着老二和程哥儿,恨不得他们俩马上如胶如漆!
第155章
路程凶巴巴说了他一顿,也不管他变化莫测的脸色,转身就钻进了厨房。
早上没吃早食,昨晚又吃得早,到现在都十几个小时过去了,肚子早就饿得受不了,陈家其他人在忙的事没什么是路程能帮得上忙的,也不多他一个,还不如早点做晌午饭。
泥炉里有晾过的温水,温度正好,是早上其他人煮的,路程舀了碗喝,眼瞧着大概还有一碗,想起外面的人,他轻叹一声暗道自己真是个好人,探出头问了句:“你要喝水吗,晾得刚好,要是不喝,我就都喝掉了。”
每日起床后喝一杯温水,人都舒畅不少。
“喝。”陈朝眼皮动了动,言简意赅。
“行吧,那留给你我再煮。”
好在水池就在门口不远的位置,即便出去拎着桶水进屋檐下也不会被淋湿多少,这让人狠狠松了口气。路程重新给陶锅里加了水,又把煮饭的锅给洗了,装水烧火。
陈朝喝完水就待在厨房不动了,他这段日子又恢复了不少,已经能缓慢地走一段路了,平时在家院子里走动都不会有太大问题。
路程看他坐在一边的木墩上,甚至还特意给他留出烧火的位置,眼角抽了抽。
人在忙活的时候看到旁边有人闲着就容易感到闹心,不过这也是看人的。路程上下扫了他一眼,想了想,放下火钳试图提议他:“要不,你回屋里看娘做衣服?实在不成看爹编竹篾也行,趁现在学着点,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冲对方狡黠地眨了眨眼,唇边噙着抹打趣的笑意,一看就知道打的什么注意。
陈朝眸光微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目光缓缓落在跳动的火光上,脸色如常:“以后再说吧,学的事也不急这一天两天。”
哼,想赶他走,没门!
陈朝微微垂下眼睑,眸中掠过一抹暗色。
比起和家里其他人相处,陈朝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和他这夫郎相处来得自在些。他实在、实在很难平常地面对父母各种复杂的眼神,每每对上他们那担忧的又或者欣慰的神色,他就各种不自在。他们之间相处太少了关系其实不算太亲近,只是他们对他的好又让他觉得亏欠愧疚,故而总是很难平静地面对他们。
可实在不想在房间里待着,那扇没法开的窗户,屋里闷暗得让人心慌。
没法如愿,路程有些遗憾,不过也就一点,他并不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或许是之前陈朝还在外头飘荡的时候就经常在他干活的时候飘在身边,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旁边有这个人的习惯,因此除却最开始的惯性挤怼,他很快就恢复如常。
两人难得和谐,一个烧火,一个发呆。
没一会儿陈溪就提着一篮子的菜回来了,后院的菜地果然被吹掉了不少瓜,菜叶子也有不少,除了小部分叶子被吹熟了只能喂鸡,大部分都挺新鲜,能吃也不算浪费。
“路哥,咱们晌午饭吃什么?”陈溪顺便把捡回来的菜和瓜在竹管下冲干净泥巴,洗干净了才拎回屋里。
路程看了眼篮子里的菜,目光在几根青脆的瓜上停顿了下,开口就道:“盐渍黄瓜配白粥。”
“……”
陈溪深吸了口气,望着他语气有些艰难:“家里有鱼,路哥你今日生辰,怎么能光吃白粥呢?”
眼瞧着对方震惊得差点失语,路程被他逗乐了,怕他误会再想些乱七八糟的,忙道:“早上就先随便吃点,晚上再做鱼,到时吃大餐。”
一旁的陈朝听到生辰二字,耳朵动了动,眼中闪过一抹讶异,忍不住多看了路程两眼,唇紧跟着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只不过看着人好一阵,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的全部家当都交到了路程手上,现在说得上一穷二白了。家里的这些东西也不是他添的,也不好开口让他尽管用。
垂落在一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捻着指腹摩挲着,黑沉沉的眸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厨房里的另外两个人都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吃大餐?”陈溪愣了下,随即仔细回想家里都有什么吃的,发现除了鱼和那块肉,其他都是青菜了,神色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路哥说的大餐,难道是素宴吗?
不过这会儿天气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大不了多宰两条鱼,鱼缸里可是还有好几条,不管是红烧还是清蒸还是酸菜鱼都成,吃不成其他大餐,全鱼宴却不是问题的。
路程轻哼了声,笑眯眯道:“晚上就知道了。”
现在已经不是刚来那会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时候了,家里的存货多了,能做的自然就多。
吃过晌午饭,路程准备做木薯籺,他今日穿的是李桂琼给他做的衣服,撩起到胳膊肘正好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手背上青筋微凸,虽瘦但瞧着就有力。
木薯粉是去年洗出来的,晒干后是小块小块的不能直接用,得用擀仗擀成细粉末再和成面团。
李桂琼走过来,看看他的小胳膊,忍不住出声道:“让娘来和面吧,娘有的是力气。”
她是瘦弱,但干了几十年的农活,掘地砍柴的,力气可不是路程这种小年轻能比的。
路程闻言扫了眼她那比自己要粗壮的胳膊,脸色变了变,有些许苦涩,想了想还是让出了位置。
“行,那娘和面吧,我去准备馅料。”
算了算了,和面那么烫,他是能做但也得烫得不断缩手抽气,如今不用自己做最难的一部分自然再好不过。再说了,多一个人做帮手,做吃的氛围才能更浓,路程也乐得其他人一起来。
馅倒是好做,泡过的木耳干洗干净切成碎末,和肉沫炒香,再把切碎的韭菜倒下去拌匀就可以了,这会儿的韭菜是不用炒太熟的,太熟出水就不好做了。
等做好了馅李桂琼也和好了面,见陈朝凑过来看热闹,李桂琼看了眼他和路程,抿了抿唇,唇边勾起抹意味深长:“陈朝要不要一起来试着做?做汉子的还是要多学学,以后家里想吃也能帮上手,你别看你爹那样,他也是会做不少东西的呢。”
李桂琼说罢,瞥了眼一旁干活的陈福生。她是在饭桌上揉的面团,一家人都在,话音刚落,其他人就齐刷刷地转头去看陈福生,尤其是陈琳琳和陈溪,他们俩长这么大,就没见他们爹做过,都不知道爹会做呢,这会儿听娘亲提起,惊得差点合不拢嘴。
陈福生被那么多人看着手上的活都干不下去了,他停下手里的活,绷着张黝黑的脸干巴巴道:“在孩子面前你提我做什么?都十几年前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
逃荒前有老爹时不时打猎,家里的日子还算可以,那时偶尔能做些好吃的,只不过后来来了南方,家里地少不说,又有那么多张嘴要吃饭,虽说鲜少有旱灾,可几乎年年都有大风和洪水,也说不上风调雨顺,这么多年只能吃个半饱,至于这种稀粥之外的其他吃食,是没再做过。
李桂琼哼了哼道:“这有什么不好的,难得有机会,不仅是陈朝,陈溪也得学着点,以后总归要有自己的小家的,总不能当汉子的什么都不会就知道指望自己的夫郎媳妇。”
说到这她就有些嫌弃:“当媳妇和夫郎的平时又不是不干活,凭啥做吃的时候当汉子的就得当大爷了,不一起做就别吃了。”
陈朝和陈溪:“……”
陈朝拒绝的话到了喉咙,结果被李桂琼说得差点呛住,之后那些拒绝的话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怕被李桂琼念叨。
李桂琼扫了眼两个儿子,见他们不出声,她不由得瞪了眼两人,态度强硬,就差叉腰了:“你们俩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陈老二陈老三苦着张脸应下来,两人盯着簸箕里的粉团瞳孔颤了颤,如临大敌。要他们干其他的活都好说,这种精细活还真没做过,就他们的手做到时会不会露馅?
想到即将可能出现的惨不忍睹的画面,两人都有些忧心忡忡。
路程瞧见他有些憋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下。
李桂琼这人确实挺有意思的,路程对她不纵容儿子这点就观感挺好,想吃大家就都得干活,不干就别吃了,谁不想躺一边等吃呢,可这样的话就得有人做冤种,他并不想做冤种。
有李桂琼这当娘的出来说,他就不用做那个恶人了,挺好。
就这样在李桂琼的威逼利诱下,最后这事除却陈福生外,其他人都参与进来了,不是陈福生不想参与,是李桂琼瞧着桌子都没他的位置了,干脆让他干其他活去,自己教几个孩子。
木薯籺路程会做,不管是圆的还是有角的,无外乎是捏边沿捏紧馅料就不会露出来了。洗出来的木薯粉劲头够也好收口不会轻易破口子,不一会儿就捏出了一个。
令人意外的是,陈朝和陈家兄妹俩在李桂琼的指导下,居然也做得有模有样,虽然最后做出来的有些歪歪扭扭,但一个都没破!!
李桂琼看了眼,稍稍满意,脸上的笑容都灿烂起来:“这不学学就会了?第一个是这样的,多做几个就好看了。”
路程把自己做的摆放在陈朝的旁边,瞧见对方脸色僵了一瞬,乐得差点笑出声。好在他知晓调侃有度,在对方脸色越绷越紧时,弯起眼睛笑了下:“好了好了,不笑你,反正煮熟都一个样,不露馅就行。”
不早就笑了?我瞧你眼里笑意都要憋不住了。
陈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两人的木薯籺上停顿了一瞬,眸光微动,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么小的一块皮在手里捧着,薄得狠,他手又大,怎么捏都有些别扭,总感觉三两下就能把这块皮被捏没了。他第一个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努力了,都没露馅呢。
反正就像路程说的那样,煮熟都一个样,那这籺形状是什么样也不重要吧?
陈朝理直气壮地想着,面无表情的开始做第二个。
李桂琼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眼里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意。
夫夫之间就该这样,多培养培养感情,以后日子才会过得有滋有味呢。
人手多干活也快,不过大半个时辰,几人就把一团粉团做完了,做了有几十个籺,摆满了两个簸箕和一个筛子,圆的角的奇形怪状的都有,都胖乎乎的。
路程打算蒸一半煎一半,没有香蕉叶垫就用蒸米面的布垫着,蒸出来的木薯籺晶莹剔透,能看到里头的韭菜和木耳碎,黑绿相见的颜色透过薄薄的皮现出来,看着就馋人。
得亏晌午饭吃得简单,这会儿他们才有半空的肚子吃籺。
路程手快,把标记好的几人做的第一个放到一边,笑眯眯地看着陈朝和陈溪陈琳琳道:“来来来,都拿自己做的第一个吃吧,自己第一次动手的最有意义了,我人好也不和你们抢。”
三人第一次做的虽然不露馅,但是奇形怪状,看着不太美观。陈溪和陈琳琳倒没说什么,两人高高兴兴地拿了自己做的蹲出一边吃的快乐,总感觉自己做的吃起来更香了。
陈朝轻飘飘扫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手还是伸向自己做的那个。
路程露出得逞一笑,也拿了自己做的第一个,哎呀,太久没做了都有点手生,他做的第一个其实也有点丑丑的,还是自己吃好了。
大家愉快地吃了顿木薯籺,剩下的倒是没急着煎,等晚点再煎,到时煎好趁热吃软软的才好吃。
晚上说是大餐,不过考虑到家里食材有限,路程打算杀条大鱼,鱼肉用来做酸菜鱼,鱼骨则用来熬汤,到时再来一道菌菇炒肉沫,一个豆豉焖鱼干,一个炒青菜,算起来是四菜一汤,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已经差不多了。
嗯……要不是有菌菇,其实叫全鱼宴也不过分的。
第156章
吃完大餐,路程就这么度过了他的十六岁生辰。十六岁说大不大,但在这里已经是个成人了。
成人有成人能干的事,不能再用从前的标准来定义这里的标准。
路程见陈朝后半天几乎都在沉默,眉头轻挑了下,他稍稍坐过来点,贴着人,好兄弟似的拍拍他的胳膊,挤着眉头笑:“总觉得你今日的话有点少,有心事?”
问是问了,不过路程也不是很当回事,他拍完了人,伸直半曲着的双腿,轻轻锤打大腿肌肉,给自己按摩。
陈朝靠着床头,目光落在他捶打腿的手上,微微一顿,随即敛下眼眸若无其事道:“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包裹吗,里面有根银簪,你拿去用吧,给你当生辰礼物。”
路程一愣,记得当时打开看时好像是有这么一样东西,顿时哎哟一声,直拿眼神看他,整个人纳罕不已:“你这簪子哪儿来的?”
“有天逛街看到了觉得还不错,就买下来了,我没用过。”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正经的,尤其是说最后那话时更是正经不已。
路程看明了他的着重强调的点,顿时噗嗤一乐。
陈朝被他笑得有几分不自在,他微微偏开头,上手把窗推开了一条缝,台风雨吹了一天,到傍晚时其实风力已经小了不少,这会儿风更小了,只不过还在下着细雨,如果只是开一条小小的缝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路程拿出陈朝的包裹,里面除了簪子还有玉佩指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木工制作的小玩意儿,不算贵重物品,却都挺精致的。路程看了眼其他东西,在一堆东西里拿出陈朝说的那根银簪,放在灯光下仔细瞧了阵,发现样式虽然简单,但细看倒有不少精致之处,尤其是上面的花纹雕饰,难怪陈朝当初会买下它。
“谢了,我很喜欢。”路程微微笑了下,把玩了一会儿那只簪子,越看越喜欢,嗯……谁不喜欢银呢,要是金的就更好了,哈哈。
最后他把东西直接放在自己枕头下,他平时多是扎个高马尾,做事也方便,不过簪子嘛,平时歇的时候倒是可以用,穿着普通的衣服也不会太违和。
陈朝低低应了声,目光在指环和玉佩上一扫而过,暗道下次还是把这两个东西当了吧,既然他已经把麻烦处理掉了,自然是不想再过多和从前有太多牵扯,哪怕是一些物品。之所以会捡回来,也是想着正好用来改善他们的生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
一夜无梦。
翌日没再下雨,台风雨过后的山里连空气都是水润润的,白雾缭绕在山头,清新又空旷。
院子里的水退去后,铺的石块路上都是各种泥巴,路程没啥事做,干脆用水把上面的泥巴冲下去,这样看着果然就顺眼许多啦!
陈家其他人都不在,一大早就都出门去了,李桂琼和陈福生应该是去看地里的稻田,至于陈溪和陈琳琳,不是去割草就是在看沟渠里的鱼篓,同在屋檐下这么久,路程都把他们几个人的日常早就摸清了。
陈溪那家伙为了抓鱼,没敢把鱼笼放进大河里,但却不肯放过沟渠里的鱼,大河水涨会灌满水渠,鱼顺着水流进来,正好瓮中捉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至于路程自己,要是摆不了摊,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家里做饭。
“我去外面看看。”路程回头看了眼走到门口往外看的陈朝,微微颔首,跟个大家长似的墩墩嘱咐,“你走得慢就在家里守着吧,我就不关门了哈。”
陈朝动作一顿,眼皮掀了掀,凉飕飕的目光扫过来,一副‘你爱去赶紧去’的麻木脸,路程见状顿时哈哈笑,一溜烟跑了。
被关在屋里一天多,他整个人都快要闷坏了,可不得到外头转转去。
出了院子,映入眼帘的是路边的稻田,本来青翠的稻叶经过一天一夜的风雨吹打,已经变成一条条的干巴巴的,稻穗不少也被吹得发白,一看就是被吹坏了,无法再长米浆。
村里的地有人种得早有人种得晚,更何况还和施肥有关,故而有的人家里稻穗已经长了米浆有的则刚抽出来,结果风一来,刚抽穗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谁都没法预估风什么时候来,或早或晚,都是一半的风险,大家也就赌一把。
“那么长的稻穗,一看就长得好,要是不打风,到时等长米浆了都得压弯枝头,可惜了。”路程看着一片发白的稻田,轻声呢喃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即便这块地不是自己的,可看着好好的庄稼就这么没了,身为一个种地人很难不去共情他们,粮食就是老百姓的命,因为天灾粮食减产了,就意味着他们之后要勒紧裤腰过日子。
路程还记得刚来那段日子天天喝稀粥饿得肚子发慌的滋味,不想再尝一次。他一路走一路看到河边,发现两边的稻田被风影响的程度不一,好在大部分人家里的水稻都长了米浆,这次风过后的影响最多也就是穗尾白了和叶子干了,下半截好歹还有点好的,也算是留了半嘴口粮,不算颗粒无收。
心底趟过一抹淡淡的伤感,伴随着轻叹消失在清凉的风中。
所谓的看老天爷吃饭,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昔日平静的大河卷席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泥土,河水浑浊,波涛滚滚地向前流去,河岸两边的水草甚至还有部分突出的小土堆都被河水冲刷干净,变得光秃秃的,有的甚至被冲刷得要塌不塌的,看着就让人抑制不住一阵脚下发软。
被河水冲刷过的河边的泥很软,容易发生坍塌,路程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地看两眼,目光便缓缓转向看不到头的滚滚黄水的河流源头。
“这么大的水,上游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看着汹涌的河水,路程禁不住有些忧心。
“上游是沧县,受台风影响已经下了两天暴雨了,洪涝严重,目前雨还没有停。”
“伤亡呢?”
“多处发生泥石流,山体滑坡,数十人失联,当地衙门已经派官兵去搜救。”
至于搜救结果,现在雨还没停,搜救困难,结果也没出来。
“……”
一人一统问答完,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种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灾害年年有,就看轻重。
半晌后,路程缓缓地舒了口气,垂着眼轻声道:“希望雨赶紧停,也希望他们没事。”
除了祈祷,他也做不了什么,看过了河边的情况,他在水渠边摘了些鲜嫩的水芹菜,水芹菜被风吹得倒伏在渠边,却没有被吹坏,摘回去还能吃。路程摘了一大把,叶子到时还能摘给家里的鸡吃。
家里的鸡最近几个月吃得不错,已经从小鸡崽长成两三斤甚至三四斤的大鸡了,尤其是母鸡,人一靠近就蹲,乖乖蹲下任人抚摸它们漂亮顺滑的羽毛,摸鸡头鸡冠都乖得不像话,一动不动的。
快要下蛋了。
见路程又在玩鸡,陈朝嘴角轻轻抽搐:“天天玩,你也不嫌脏。”
路程白了他一眼,哼了声,理直气壮道:“我玩它们的时候又没有靠近衣服,怕什么,不会有虱子跑到我身上的。”
“……”
听到虱子陈朝就有种浑身难受的感觉,他深吸了口气,只觉太阳穴突突跳:“虱子会跳,跳到你身上你都发现不了,要是咱们屋子里有虱子,以后你就别进来了。”
陈家的鸡笼虽然经常清理,但鸡也不可能干干净净,又不像鸭子能下水,时间久了,它们身上难免有比针头还小的鸡虱子,一不小心就沾上了,防不胜防。
路程被他说得顿时有种身上真有东西跳过来的错觉,不由得有几分不自在。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的话影响了,路程撇撇嘴,和他吵了几句,最后还是讪讪收了手,甚至在水下洗了好久,他每次玩了后都有好好认真洗手的。
陈朝这才露出稍稍满意的笑容来。
陈溪是和陈琳琳是一起回来的,随着他们一起回来的,除了一筐的嫩草野菜,还有两个木桶,木桶里装有不少的鱼虾,鱼大部分都是鲫鱼鲤鱼草鱼,数量居然不比平时用鱼笼在大河里抓的少,更有个别大到好几斤的草鱼。
路程惊讶了一瞬:“大丰收啊今天。”
“可不是么。”
陈溪把鱼挑出来放到水缸里,想起早上提起篓子看到的收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幸好之前把家里的所有鱼篓都给下了,不然要错过好多,我早上去起笼时,还看到有鱼在河渠里游动呢,要是它们都主动钻到篓子里就好了。”
那么多的,要是都钻到他们的篓子里,家里的鱼缸都要装满了,即便河里没法放笼,明日他依旧可以去镇上卖上一波。
想到能赚钱,陈溪心情就美滋滋,恨不得马上就到明天了。
路程选了条两三斤的草鱼出来,闻言哈哈笑:“放心吧,只要那些篓子你都放下了,那些鱼逃不了的,迟早都要钻进咱们家的篓子里。”
陈溪也笑了,直点头附和:“对,现在河渠的水还很高,等退下去还要一段时间,到时在出口的位置多放鱼篓,还能抓上一波。”
陈琳琳剁完鸡草,又摸了两把家里乖巧的小母鸡,回来洗手见到路程在屋檐下的石板上片鱼片,凑过来看了好几眼,小眉头皱得老紧:“路哥哥咱们待会儿又吃酸菜鱼吗?”
这个‘又’一听就很耐人寻味了,都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才会和观音豆腐一样,成为这个家经常出现的食物。
路程动作一顿,尔后摇摇头,觑见小姑娘的抗拒,他哂笑不已:“不做酸菜鱼,昨晚才吃了,就算琳琳不腻我也想换换口味,嗯,今天晌午就吃鱼片粥吧,再炒个水芹菜。”
听他这么说,陈琳琳拍拍胸膛,缓缓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她差点以为又要吃酸菜鱼了。
“嗯?”见她反应这么大,本来不欲戳穿她的路程微微眯起双眸,语气蓦地变得危险,“琳琳这是嫌弃我做的鱼了?”
“……怎么会,路哥哥做什么琳琳都喜欢吃的。”陈琳琳被人戳穿了,脸色顿时一僵,尴尬得直摆着手哈哈笑。
把自己那好夫郎欺负小妹的事听在眼里,陈朝缓缓舒了口气,继续面无表情继续烧火。
啧,火烧不到他身上,他完全可以当做没听见的,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他平日里暗中承受的已经够多了,也该其他人一起分担点。
不过晌午时李桂琼和陈福生带回来的消息却不太美妙,他们家地里的稻田倒还好,虽然也有发白的,但大多数都已经长米浆了,最多就是到时欠收点,再有些米发黑之类的,其他都还好说,夫妻俩这个早上甚至还把倒伏的那些都扶起来了。也得亏他们给地里多开了几个出水口及时排水,家里的地这次也没被冲塌。
“哎,看到那些倒伏的发白的,心就闷得慌,一想到那些都是粮食,就觉得真是作孽啊。”
“老天爷什么时候能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人就好了,别的也不强求,就图个不饿肚子。”
陈福生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他沉默了半晌,瓮声瓮气道:“等天晴了我就去多砍些柴回来。”
地里的情况已经这样了,改变不了什么,他能做的不过是多卖几捆柴挣多几个铜钱。
“也行。”李桂琼叹了声,眉心始终夹着没松开,“房红还说去镇上的路有一段山体滑坡了,上面滚下来的土石挡住了去路,老李早上本来要去镇上的,结果半途又掉头回来,等吃过晌午饭你还得去帮忙清路,也不知今日能不能清得完。”
路程一愣:“那我岂不是没法去摆摊了?”
陈溪也脸色难看,他还想明日去镇上卖鱼。
李桂琼摇头失笑:“等通了路就好了,村里每户都要出人手,应该用不了多久的。不过这两日路肯定很泥泞,程哥儿你也不好推车,不急,陈溪你也是。”
其实她主要担心那段路里面山上的土石经过一天一夜的风雨侵蚀不太稳,孩子们从下面经过要是出了什么好歹,她也不活了。
顿了顿,她瞥了眼另一个儿子:“你可以等陈朝再好点,到时再两个人一起去。”
陈琳琳脸色变了变,看了几个哥哥一眼,抿着唇什么都没说。
第157章
村里人不少,每家出一个人,不过两天就把那段滑坡路段的土石清空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在那段路里侧用石头砌起来以防后患,甚至里长还组织大家把出镇上的其他路段可能出现坍塌风险的地方都清理了一遍,经过这么一顿整治,出去路上安全了不少。
村里人一开始有怨言,后来知晓其他地方有山体滑坡砸伤人的事,再看自家出去的路,怨言也少了。
等路程能摆摊已经是第三天了,河里的水退了不少,也不像前两日那样夹杂着黄沙,眼瞧着沧县的大雨终于停了,路程悬起的心也放下来,停了好呀,不仅沧县的损失能少些,他们下游的地方也能少受些影响。
关于那些失联的百姓,后续消息不太好,也是,这会儿的屋子比不得后世的钢筋水泥,也低矮,遇上洪水泥石流一冲就散,躲都没地方躲,只怕凶多吉少。
但他只是一个小老百姓,这些不是他该忧愁的,路程晃晃脑袋,把那些杂念晃出去。刚抬眼,还没来得及舒口气,便对上一双墨一般的眸子,对方脸色瞧着很不耐烦。
路程缓缓眨了眨眼,纳闷不已:不是,刚刚发生什么了,他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陈朝脸色更冷了:“我刚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嗯,你刚才说什么话了吗?”路程刚才在走神,哪里有听见他说了什么,闻言顿了顿,干笑两声,抬眸一脸诚恳地望着他,“要不,再说一次?我这次肯定好好听。”
意料之中,对方唇角抿成条直线,脸色更是漆黑如锅。
都经历过这么多次了,这人的耐心怎么还这么差。路程摇了摇头,对此不置可否。
眼看已成了型,这狗脾气是改不了了。
陈朝深吸了口气,冷冷扫了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情不爽利,说话语气都硬邦邦的,活像别人欠了他几十两:“琳琳这几日有点不对劲,你发现了没有?”
两人在屋里,怕其他人听见,陈朝是压着声音说话的,这次路程听见了,他听罢愣了愣,细细回想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顿时有些苦恼的皱起眉头。
“听你一说还真是,也不知道那丫头怎么回事,我想起她有好几次看着我好像有话要说,但我太忙了,就把这事给忽略过去了。”
“要不,你去问问?”路程轻轻推了他一下,怂恿他,自己却率先忍不住笑了下,“你和她以前相处太少了,刚好趁这个机会拉近拉近感情,一石二鸟。”
陈朝不吭声,半晌后偏过脑袋:“我不去,你和她关系好,这些话应该你来问。”
况且,陈琳琳是看着路程欲言又止,又不是他,他要去问她这算什么事儿,依照小姑娘与他之间的生疏,岂不是相顾无言?
想到这,他眼睑动了动,更是下定决心不问这事。
没有怂恿成功,路程有些遗憾,不过也在预料之中,倒是说不上有多失落。毕竟,这人过往但凡主动点和陈家其他人多相处,也不至于彼此间那么生疏。他和陈家夫妻俩的感情是真的,他们相处间的生硬也是真的。
真是矛盾的一家人。
路程摇摇头,不再跟他纠结这事。
“行吧,那我去问。”
路程是个说干就干的人,第二日趁摆摊忙里偷闲的功夫果然问了她这事,陈琳琳被路哥哥戳穿了有些慌张和难为情,揪着李桂琼给她做的新衣裳,低垂着眼眸不吭声。
这让她怎么说……会被讨厌的吧?都怪她想要的太多了。
……就算是爹娘知道她的这些想法,应该也会骂她的,她只是一个小姑子而已,怎么能破坏两个哥哥的感情?
路程看她脸色不对,越看越觉得这问题严重,他脸色变了几变,但是怕吓着面前的小姑娘,他还是极力按捺了下来。
难得温声细语的,他半蹲下来直视对方的双眼,弯了弯眸子,温声道:“琳琳有什么事记得和路哥哥说,咱们是一家人,有问题就及时解决,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的,不然我们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到时闹成误会怎么办?”
很多事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多大仇,大多数是不长嘴,误会造成了后仇恨越来越深,等反应回来时已经晚了。陈家人都挺好的,这段日子相处也愉快,路程并不想因为什么事和他们离心。
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陈琳琳眨了眨艰涩的眼,心里更难过了。她唇动了动,低声呢喃着:“我、我……”
路程握紧拳头,鼓励地望着她。
陈琳琳深吸口气,见他脸色如常,心里的紧张好了不少,她又揪着衣摆,鼓起勇气抬起眼睛:“路哥哥,以后你和二哥出来摆摊,是不是就不会带我了?”
“啊?”
路程愣住了,过了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琳琳怎么这么说?”
陈琳琳盯着地面,抽了抽鼻子,低声道:“那日我听娘说等二哥好了以后就让你和二哥一起摆摊,让你们俩培养感情。”
剩下的话她不肯说了,即便不说另一个当事人也知晓那未尽之话是什么意思——
平时都是她和路程出来摆摊的,以后她的位置被换成了陈朝,那就不再需要她一起了,那她怎么办呢。
陈琳琳不是眼馋那一天的三文钱,只是比起在家里干农活,挣钱的日子更让她直观地看到自己对这个家是有用的,她也是可以赚钱的,不是家里的拖油瓶。
路程听完她的话老脸一热,嘀咕道:“什么培养感情,谁要和陈朝培养感情了,就这事还得他来问呢,要他做什么?”
还在家里休养的陈朝猛地打了个喷嚏,差点把灶里的火给吹灭了。
肯定是路程在说他坏话了,这个家里,除了路程,就没有谁会直白地和他呛声的,更别说骂人这种事了。
陈朝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罪魁祸首。
“路哥哥?”许久都不见路程出声,陈琳琳有些慌了,声音都大了起来,也不再纠结地揪着自己那快皱成咸菜的衣摆了。
路程摇了摇头,回过神后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陈琳琳看不懂他那是什么意思,小脸上依旧忧心忡忡的。
“想啥呢。”路程笑了下,提起以后的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又有客人来了,他直起身子,声音依旧温和,“等到时我买下铺子,还要雇琳琳来做伙计呢,活儿的事少不了你的,放心吧。”
“买铺子?那路哥哥是想在镇上买还是去县里?”陈琳琳先是一愣,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后,黯淡的瞳孔骤然亮了起来,直勾勾盯着路程。
她是知道路程卖方子挣了不少的,具体有多少她不知道,但知道他给了二十两家里,还给他们买了布做新衣服,陈琳琳的她娘就给她做了两套,这会儿身上穿的都是路哥哥买的呢。
“还说不准。”路程沉吟了会儿,还是没给个准话。他是攒够了去县里的银两,但以后的事他也不想在小孩子面前说得那么笃定,计划赶不上变化的事太多了,他也不敢百分百肯定。
经过这次谈话,陈琳琳不再纠结了,每天又变成了那个干劲十足的姑娘。
陈朝一看她这样,就知道路程肯定是问了她,暗道一句速度真快,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时间在滴溜溜中流淌而过,台风带来的损失而造成的低沉气氛也在日复一日中慢慢淡去。
路程某天摆摊回来,突然在饭桌上放下一个重磅消息,把一家人惊得差点捧不住碗:“爹娘,你们知道哪里有牛吗,咱们现在家里条件好了,买头牛吧,到时耕地也方便。”
李桂琼愣住了,怔怔看了他好一阵,连连摆手拒绝:“咱们家就两亩地,自己掘地就可以了,哪里需要再买一头牛,再说了,现在的牛可贵了……”
这话可不是她瞎说,一头长到能耕地的牛至少得十两银子,就他们村里有牛的人家也不多呢,那些家里有牛的生了牛犊子的也不会小小的就卖掉,都是要长大才卖也能卖个好价钱,想用少钱买到一头牛那是痴人说梦。
“是啊程哥儿,这事不用花这个冤枉钱,爹有力气,到时爹好好掘地,这牛咱们就不买了。”陈福生这样话少的一个人这会儿也坐不住了,饭都不吃了,直接放下了碗。
家里条件是好了点,可以后要花钱的日子多着呢,等来年春天除了他陈溪也要交代役税了,还有陈朝,这些都是额外的支出,就他们三的这税,都够普通人家生活一年了。
“这怎么会是冤枉钱?”路程笑了,他平静地看了一圈桌上的人,双手交叉撑在桌上,笑眯眯道,“买一头牛回来,不仅能耕地,牛粪还能当肥料用来种地,不仅如此,平日里我们还能用牛车拉着推车和鱼桶去镇上摆摊,即便只是每次早上送一程,但我们摆摊再也不用日日那么辛苦了,推车那么多东西可重了。”
“爹娘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溪和陈琳琳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桂琼,都没给几个眼神陈福生,这个家在路程来之前都是李桂琼做主的,至于他们爹?反正最后都听他们娘的。
倒是陈朝,闻言多看了路程几眼,路程忙递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别闹。
陈朝……陈朝耸了耸肩,好吧,他就不做反对的那个人了。在他看来,家里确实需要一头牛,不仅能节省时间,还能轻松不少,路程那家伙以后也不用那么辛苦地推着一车的行灶米浆木柴出镇上了,他看过无数次路程吃力推动车的画面,既然有条件自然不想再看他那样。
这牛买回来是很划算的买卖。
“话是这么说——”李桂琼被路程说得很心动,可想到一头牛要花的银子,她又有点犹豫不决。
这实在太大手笔了,那可是一头牛,村里都没多少人家里有牛的呢,从前她都不敢想这些事,这会儿被程哥儿提出来,跟在做梦一样,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落不到实地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路程见她神色松动,哪里给她再思考的机会,直接拍板定下了这事。
陈家人除了他和陈朝,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家里做主的人怎么就换了一个人。
陈福生回过神,想要说话,路程眼神扫过去,直接就把人压制住了:“爹不用再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下了,爹和娘也想腾出更多时间干其他事吧,陈溪更不用说了,他要卖鱼的。”
自己名字被提到,陈溪背脊一直,溜溜转的眼睛一顿,赶紧加入劝说爹娘的一方:“对,我到时要卖鱼,没那么多时间在地里,爹娘要不就听路哥的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李桂琼和陈福生知晓靠自己两口子肯定是赶不上种田的,只能妥协。
当李桂琼和陈福生终于松口,陈溪和陈琳琳欢呼出声,陈琳琳更是拍拍胸脯,大生道:“那我以后负责割草喂牛!”
嗯~如果家里有牛的话,她也是可以不出去摆摊的啦!
事已至此,李桂琼也不做那个破坏气氛的人,她深深地望了路程一眼,摇头失笑:“既然这样,那这段时间我和你们爹就去大田村那边看看吧,他们村比咱们村富裕养牛的人家也多几户,能有更多选择。”
听她这么讲,路程笑意深了些:“那这事就交给爹娘办了,牛的事你俩比我们懂,不用担心银两的事,就挑好的买。等买了牛日后用处大着呢,这钱绝对不亏的。”
听他这么讲,陈家夫妻俩脸色的柔和下来,尤其是李桂琼,她眨了眨艰涩的眼睛,哑着声音连连道:“程哥儿就放心吧,爹娘保证好好挑,到时不仅给咱们犁地,还每日送你和陈溪他们去镇上。”
“嗯,那就辛苦爹娘了。”路程弯了弯眸,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早点把牛买回来也好,毕竟他刚穿越来时就经历了一次掘地插田的事,那会儿他身体差,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负责做饭洗衣,已经比陈家其他人好多了,可还是快要累死他了。更何况七月刚收割完就要种地,那地里都是一茬茬的水稻头,地里都是根茬,掘地可是比春种掘地还要累,靠纯人工都不知道要挖多少天呢。
他说什么都不要遭这个罪了,反正他现在有钱,不过十来两的事儿,他出得起!
哼,底气就是这么来的。
把这事交给李桂琼和陈福生之后路程也就也再关注这事,反正李桂琼办事他还是挺放心的。
第158章
日子一天天过,等到田里的稻谷成熟时陈朝终于恢复如常,能够出门在村里溜达了。不过他嫌其他人问来问去的很烦,故而只在自家院子附近溜圈,平日路程他们不在家的时候他还能还包做晌午饭。
和路程初到陈家时差不多。
路程见状笑弯了眼,暗中琢磨着什么时候带他去干活。
这日回来天还早,路程把篮子扔给陈朝,天气热了以后就容易上火和口干,他最近弄到不少硝石,打算晚上做个冰凉粉吃。
山上有块地方的凉粉草长得可好了,听李桂琼的意思那是以前的人种的,长了一大片,靠近水洼的地方,还不占用田地,不少喜欢吃的人家都会去那里割一把回来呢。
除了割凉粉草,还有田螺也正肥着,正适合炒来吃,这不,今日收摊早,一回家他就拉着人往山上跑了。
陈朝垂眼看了眼手里的篮子,试图劝住脱了缰的某人:“……忙了一天你都不累吗?”
刚回来喝了水,歇了不过一刻钟,这人就拉他出门了,陈朝望着他大气都不喘的样子,不由得暗暗吃惊。
这人的身体真的越来越好了,瞧那气色,比不少人都要好,一看就吃得不错。
嗯,家里的伙食确实还行,汤水是少不了的,这段日子他也长了几斤肉。
“问那么多,别到时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巴。”路程白了他一眼,嫌他闲还啰嗦。
对方眼里嫌弃毫不掩饰,陈朝被噎住,就不说话了。
长凉粉草的那块山地不算太远,就两人走路的速度也不过一刻钟,上山的时候还能看到路两边的庄稼已经黄了,只不过枝头弯曲幅度小,不少上面的稻穗是发白的,看得出来收成不会怎么好。
路程在自家田地前看了会儿,最后摇了摇头:“虽然不至于颗粒无收,但减产三分之一还是有的,也不知下半年会不会好一些。”
“不好说。”地里的情况陈朝也瞧见了,他回忆往年的情况,实话实说,“也不是年年都这个时候打风的,旧年情况就还好,看天。”
路程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希望下半年风调雨顺。”
还是挣钱实在,有了钱就能买粮食,他们这里情况不太好,但其他地方总有情况好的,既然凌泽县县令是个办实事的,到时应该会有办法。想到这处,他就不再想这事了,多大人干多大的事儿,他就是个平头老百姓。
“程哥儿?你和老二怎么过来了?”老远的,李桂琼就觉得下面走上来的两人有点眼熟,尤其是那走路架势,和他们这些地里干农活的不大一样,一看就不是常在地里走的。
一开始还心里打鼓,正纳闷是不是村里来了什么人,等人走近了,才看清楚最不像样的那人竟然是陈朝,惊得差点握不住手里的刀!
不是,她这儿子怎么能跑这么远了,不好好待在家里跑出来干嘛?
她刚想开口问,但也就几个呼吸间的事儿,人就到了跟前。
路程未语先笑,把她剩下的纳闷都压回了肚子里。
“我和陈朝来割些凉粉草,娘原来在这儿放牛啊,咱家这头牛吃草怎么样?”
前两日,陈家夫妻俩终于从大田村买到了一头合适的水牛,还是头母牛,刚是能干活的年纪,花了十一两呢,陈家一举成为村里少有的有牛的几户人家之一,这可是让村里不少人都红了眼。
陈家从前就是村里最穷的破落户,穷酸了大半辈子,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买得起牛了!他们这些人家里都没有牛呢,凭什么就陈家有!
于是,陈家买卖很挣钱的事瞬间就在村里传开了,除了一起捉鱼的,这两日还有人学着路程买籺乸禾,甚至有不要脸的,就摆在路程摊位旁边……
路程说过对方,但对方没脸没皮,就是不走,又不能掀了对方的摊子,好在路程有熟客,但到底被抢走了不少客人,心里也是不大高兴的。
陈溪陈琳琳很生气,陈福生心里也有些不得劲,私下里和李桂琼骂了几句,还想去找里长说理去,最后被李桂琼拉住了。
这买卖又不是他们家的独创,谁都可以做,要是因为这事找了里长,就里长那性子,最后说不定还得要他们大度,甚至让他们带带村里的人一起发财。这哪有什么财发,成本贵着呢,也不见得那几个人会一直舍得用好米,迟早留不住客人。
李桂琼看得门儿清,也不让家里人去费这个心。路程一想也是,很快又释然了,反正他也没打算长久做这单一的小买卖。
单一的商品,被人一冲就容易垮了。
“吃得可好了,咱们这边牛少,好多地都没牛去过更没牛骚味,草肥美鲜嫩,这大家伙连叶带头吃得平平的,还不乱跑,可好放了。”李桂琼说话的功夫,牛哞哞叫了两声,尾巴一甩一甩的,似乎很赞同李桂琼的话。
旁边萝筐里还有一筐草,这都是她放牛的功夫割的,是去地里头那些不方便直接牵牛进去的地方割的,正好晚上用来喂牛。
“那就好。”路程上来摸摸牛头,牛也安分,都不顶他,只看了眼就继续低头吃草。
路程笑了下:“我这重金花得值,以后干活就靠老牛你了。”
李桂琼已经在盯着二儿子看了,只见他脸色苍白,两额流出些许薄汗,好在呼吸还算平稳,想来这段路对他的负担不算太重。
她眉心微微蹙起,仍旧不大赞同道:“割个凉粉草也不费什么事,你怎么跑来了,得多歇歇,还没好呢。”
陈朝喊了声娘,淡淡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在家里待着对恢复没多大好处,多出来走走也能早点习惯这样的强度,到时也能帮上家里的忙。”
训练强度不上来,走远点路他都得累得半死,陈朝想得开,就当这是自己的复健日常,他也想快点恢复从前的体能,做啥都方便。
“家里又不缺你这个干活的。”
从前没他帮忙不都这么过?
后面的话李桂琼没敢说,怕他心里不舒服。
陈朝应了声,说自己心里有数。
李桂琼见他神色淡然,知道自己拗不过他,摇摇头,随他去了,这个家里除了她丈夫,个个都是有主意的,没啥大问题,她也不多管了。
还要回去搓凉粉,两人也没多待,说了会儿话路程他们就去割了一篮子凉粉草,又去沟渠里摸田螺,这会儿田螺多,低头就能看到清澈的水里趴着数不清的大田螺。
陈朝看他在挽裤腿,眼皮一跳,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唇动了动,语气艰涩道:“我下去吧。”
说着就挽裤腿。
路程一个眼神扫来:“边上待着,用不着你。”
陈朝瞪人:“……那你还叫我来?”
“我是见你要发霉了,特意带你出来溜溜,不用太谢我。”
说着,路程斜了他一眼,直接跳下去,他速度快,没一会儿就摸了两大包,完全不管气得干瞪眼的某人。
这会儿时辰还早,白日里又晒了一天,渠里的水一点都不凉,流水缓慢地趟过小腿,柔软又舒服的,路程抹了把耳边的汗,踢踏着水面,溅起的水飞到两边的水草上,砸得水草弯头猛躲,他却完全不顾,恨不得多玩一会儿水。
夏天玩水真是太舒服了,水趟过皮肤,像有东西轻轻抚摸而过,舒服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陈朝目光在他白皙纤细的小腿上一顿,视线漂移,看天看地又看回去,磨着牙气哼哼的。
腿那么白,也就这里没其他人,不然他多少都要让他把裤腿撸下去。
要是被就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人的见到了,他怕是又得一段时间耳边不得清静。
突然,路程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几乎呈平面扑水里的姿势,陈朝一句“你在干什么”刚出口,对方就握着条鱼往边上一甩:“你快让开,我要握不住了!”
“……”
瞧给他厉害得。
陈朝板着脸闪身躲开,瞪着跳动的鱼出神,路程爬上来,拍拍手上的草叶子,垂眸看着地上拍打的鲤鱼,得意地笑了:“瞧着有一两斤,肚子鼓鼓的,应该有籽,好了,今晚清蒸吧,还不用陈溪的库存,完美哈哈。”
“完美个鬼,你衣服湿了!”陈朝瞧见他湿漉漉的一张脸,发丝还在往下滴水,都快要被他气死了。
路程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摆摆手,无所谓道:“没事,刚好热得很,正好凉爽凉爽,等你好了你也可以下去试试,很舒服的,现在先忍忍吧。”
“谁要下去试了,也不怕老了关节痛。”前段时间还跟他说喝多汤风湿病。
“那等老了再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陈朝不想理他了,这个人总有他的思路,反正就他有理。
好在沟渠离家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家,路程低头看看衣服,发现也就裤腿湿了点,其他还好,也就懒得换了,换了干净的还得沾一身味,他不想多洗。
陈朝黑着脸瞪了他好几眼,说他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他自个儿又不管了,简直双标得很。
陈溪带着妹妹割芒萁去了,家里没人,就他们两,路程一进院子就把篮子丢给陈朝让他洗,自己则去看了下弄出来的冰,一靠近就一股凉气迎面袭来,整个人舒服得差点喟叹出声。
他双眼顿时一亮:这冰待会儿能用上。
洗过的田螺放在木桶里泡着,过几天就能炒田螺了,到时再做几杯冰饮搭配,光是想想这日子就美滋滋。
路程端了盆东西出来,东西味道重,上面还撒了一层的草木灰,黑不溜秋的,不太雅观。陈朝往盆里瞟了眼,有些嫌弃地皱起眉头,没跑开。
路程见状笑了下,扯了张小凳子在水边坐下,望了眼洗过一遍的凉粉草,挑高眉头:“会搓吗?”
陈朝把凳子挪远点,瓮声瓮气道:“我见你搓过观音豆腐,不止一次。”
想到自己多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观音豆腐,路程笑弯了眸:“那交给你了,我得准备做饭。”
“嗯,晚上吃什么?”
“你看我盆里这是什么?”路程把木盆往他面前一推,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这还用看?光是闻着味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陈朝无语,撇开脸,怒道:“……拿远点,别弄脏我这,刚洗过一遍的。”
这东西又不煮熟吃,哪能碰这种东西。
“行吧。”路程把木盆拖到跟前,哼了下,“好久没吃酸菜炒大肠了,等下次买点药材再配着做点卤味。”
“……行。”
有的吃就吃,比起清洗大肠,陈朝突然觉得搓凉粉也不是什么事了,他能干!
两人干活就是快,等陈家其他人回来时晚饭已经做好了,一家子饭后吃上冰凉冰凉的的凉粉,眼睛都瞪大了。
“好冰!我这还是第一次吃到冰的,好好吃!”陈溪激动得两眼放光。
从前他们是吃不上冰的,南方天热,又不下雪,储冰成本高,不是他们这种饭都吃不起的人能吃得起的。
陈琳琳只扒拉碗不吭声,她吃,她吃,她吃得肚子溜圆的。李桂琼和陈福生也瞪大了眼,一个劲夸路程。
路程被夸得高兴,直接猛干了两碗,最后实在吃不下了这才遗憾地放下碗。
肚子溜圆溜圆的,要撑坏他了。
陈朝眸中掠过抹暗色,定定望向路程,触及他悄摸揉肚子的动作,眸光轻颤,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等夏收完,我去弄硝石。”
其他他干不了,这事他还是能干点的。
路程一愣,随即心下一喜,这正合他意,也省了他劝说的功夫,他高兴得眯起双眸,笑得特别好看:“好啊,越多越好,陈朝,这事就看你了,我相信你。”
陈朝别开眼,轻声应了声。
吃完后想起什么,李桂琼望向陈福生,嘱咐道:“过两日家里的稻谷就能收了,犁耙的事记得去看看做好了没,别到时家里明明有牛还比别家插秧晚。”
“知道,明日我去大妮那边看看,应该差不多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陈家犁耙的事是交给许融做的。
第159章
“我看你今日气息挺匀,要不明日你跟我去镇上?”洗漱完,路程在门口晾头发,扫了眼进门的男人,眼珠子转了转,动了诱拐一个免费劳工的念头。
啧,这么大个汉子,整日在家做饭也不是个办法,瞧爹娘吃饭时那个激动样,还暗中看了陈朝好几眼,甚至捏着筷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路程是什么人啊,顿时福至心灵,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缘由。
暗中笑了好久。
得亏他回家都是吃自己做的,要不然就要吃到这人做的饭了。有的人做饭是因为喜欢,而有的人做饭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路程刚好是第二种,他就吃得习惯自己做的口味。至于陈家其他人做的,也不是不能吃,但也仅限能吃。
陈朝闻言一顿,侧目看过来,一双眼黑黝黝的,几乎要和他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路程视线在他冒着水汽的长发上顿了顿,抬抬下巴,指着一边的凳子:“坐吧,干愣着干嘛。”
天气热了后,每日外头跑,又晒,头发天天被干湿又干,都油乎乎的,脏得很,到了晚上不洗都浑身不得劲,好在他头发不算太长,勤快点梳理晾个大半时辰就干了,时间也早着呢。
旁边的摇椅发出吱呀一声重物压下的声音,下一刻坐下一个大块头,不大的大门口瞬间就被挡了大半,两个人一左一右,那架势跟门神似的。
“头发怎么不弄干点,小心头痛。”路程瞥了他一眼,离得近了看到他发梢还在往下滴水,神色满是不赞同。
“晾晾就干了,还早。”
陈朝后仰着阖眸,漫不经心道。
“也不知怎么说你,一整天在家的,也不知道早点洗,非要等到晚上和我们一起晾。”
男人垂着眼帘,昏黄的油灯下,长睫毛在他下眼睑上落下一层阴影,安静又沉郁。
路程看着,一时卡壳了。
对方侧目看过来,两人都不出声。
只听得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其他人在洗漱。
过了小一会儿,路程低咳一声,偏开视线,随后又若无其事般提起最初的话头:“就刚那事,你到底怎么想的,给个准头,去的话明日就让琳琳晚点起,不去就算了,不过你在家洗了菜可以等爹娘回来炒,能热乎吃。”
“……”
话音刚落,就收获了两枚恼羞成怒的眼刀,超凶的!
路程就不服气了:“我已经很委婉了,再瞪我我就直接说,让你没脸信不信。”
“……闭嘴,我去行了吧。”
真的是……
陈朝本来不是很想去,可想起不久前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嫌弃,磨了磨牙,最后咬牙切齿地应下来。
他到底在嫌弃什么,要说嫌弃他做饭不好吃,他又没吃过,怎么就知道不好吃了?那就是嫌弃他太久没能干活挣钱吗?陈朝回想这段日子自己做的事,再对上那双噙着意味深长笑意的眼睛,不知怎么的,竟然生出几分心虚来。
自己好像,确实没干什么,爹娘吃晌午饭,也格外沉默,还特别爱盯着手里的碗,但也没对他说什么。
这么想罢,陈朝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下,指腹用力按着扶手,指尖生出麻意,他手一松,那股麻意就消失了。
见诱拐成功,路程顿时眉开眼笑,拍着扶手,半点不在意对方的冷脸:“行,那我晚点和琳琳说,哎呀,小姑娘终于可以睡懒觉了,也不知道会不会高兴。”
小姑娘还不知道自己明日就要开始割牛草生活了。
……
“速度快点,麻利点,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没琳琳做得快。”
今日是赶集日,还是农忙前难得的赶集日,大多数人都趁着这个时候把农忙那几日需要吃的用的给提前买上了,故而街道上人特别多,来来往往的人一不小心就会撞到其他人了。
人多了舍得买吃的也多,路程一度忙到手忙脚乱,旁边的人也手忙脚乱,看得他嘴巴都快要急出燎泡了,都有点后悔让他出来了,要是琳琳在,都不用他指导,她就能把什么都做得井井有条。
路程无声叹了口气,本来还想骂他几句,后来又想着:算了,慢慢来吧,他总要学着点的。除非他们俩不一起过了,不然只要他在这个家,干活的事对方也不能闲着,他从前少干这些,那就多让他干干,等熟悉就好了。
没有谁天生是劳碌命,还不是为了过日子,那就都得会。
站了快一个早上,陈朝脸色有些苍白,被凶了只是抬了抬眼皮,连话都不想说,怕一开口就想吵架。
好在这人也不是太离谱,干了大半个早上,最后速度也跟上来了,做得有模有样的,路程也松了口气。
瞧,这不就学会了么,那些一直说学不会的,还不是有人纵容着。
到了晌午时人终于少了不少,得了喘气的时间,路程看了眼桶里的米浆,发现已经不多了,顿时眉开眼笑:“再过个把时辰,应该就能卖完了。”
考虑到今日是赶集日,他还多磨了半升米,旁边还有竞争对手,竟然也卖得这么快,可想而知今日上街的人有多少。
陈朝脸色不太好,也不知是累的还是被他凶的,瞥过来时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和你出来一天,比我从前忙一天还累。”
路程讶异挑眉,听他提起这事不仅有些好奇起来:“你从前做什么的?”
陈家人只说他在庙里,有人带着读书,其他的也没说,想来他们也不了解其中具体的。
陈朝垂下眼,就不出声了。
路程耸耸肩,不问了,他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他不想说,那就算了,他又不是多想知道。哼,就像陈朝问他的事,他也不会事无巨细啥都说一样。
老头看他们俩在说话,反正现在也没人来看他的竹编,背着手凑过来脸上满是八卦:“程哥儿,这就是你家汉子吗,唇红齿白的,长得真俊。”
路程闻言掐了陈朝一把,把人扯过来到老头跟前,笑眯眯道:“可不是么,这可是我们村最俊的汉子了,结果我运气好,被我扯进被窝了。”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陈朝气红了脸,被窝不被窝的,这种事是能在外人面前说的吗,也不嫌燥。
路程被人扯了一把,一个没站稳,扑到他身上,直把人撞退了好几步。
他也是被吓了一跳,等站稳了气得锤了人好几下,也有点恼了:“你发什么神经,要是把推车撞到了怎么办,车厢里面可是装着米浆和木柴。”
“你要不乱说,谁管你。”
“再多说一句试试?”
骂完了人,路程拍了拍胸膛,还好没撞到,不然得掐死他。
老头看了两人好一阵,在他看来这两人就是在打情骂俏,乐得咧咧嘴,呵呵道:“年轻真好啊!不过不是老头我说啊,程哥儿你这汉子俊是俊,就是看起来有点虚,得好好养养,汉子怎么能比哥儿还虚弱呢,你们还没有孩子吧?这事可不能马虎。”
“……”
陈朝脸都黑了,说谁虚,他这是大病初愈,大病初愈懂不懂。
路程嘴角抽搐,也被蚌住了。
半晌,他回过神,瞥了眼身体僵直直放冷气的某人,忍笑忍得辛苦:“行,我们一定会好好给他补补的。”
一旁也摆摊卖禾乸籺的妇人是村里的人,对陈朝的事门儿清,闻言撇撇嘴,阴阳怪气道:“老伯你别听他说的,他那汉子就是个病秧子,前半年都差点死了,一直昏迷着,程哥儿当初还是冲喜才被买过来嫁给他的呢,他那汉子也就这个月才醒过来。
好看能顶什么用,就他那身子,能干得明白地里的事么,说不定都生不出孩子,也就一张脸了。”
被人说得一无是处,陈朝冷着脸扫过去,讥诮道:“我家的事就不劳烦婶子费心了,生不生孩子的又不是让婶子你生,婶子操心个什么劲,要我说你还是管好自己的家事吧。”
他脸色太冷,直把那婶子看得打了个哆嗦,她缩了缩脖子,想起刚才竟然被这病秧子吓到了,又恼羞成怒:“我呸,真话都不让说,还真是把自己当回事了,都不知尊老的,也不知李桂琼怎么教的,陈家就没有一个有教养的。”
“比不得婶子啊。”路程眯起双眼,脸色也冷了下来,“我家还是挺有教养的,婶子家就不知道了,不过看婶子的样,应该也是一窝窝的像婶子吧?不是有句话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么?”
路程说完,兀自笑了下,余光瞥见那张白皙的侧脸嘴角微扬,顿时就更乐了。
老头子听不得这些话,皱起眉头目光在他们之间来过转了几圈,最后落在那婶子身上的时候脸上笑容淡了些:“这小汉子也就虚了点,不过他们还年轻养养就好了,不是我说嫂子你,都是当长辈的年纪了,别开口就是不中听的话,也不怕被家里小的学了去。”
那妇人一瞪,呸了口,骂道:“关你屁事?死老头一把年纪还多管闲事,也不怕被撑死。”
老头摇摇头,也不理她了。
他稀罕家里的大孙子,听不得那些说生不出孩子的话,那不是咒人家吗?可这妇人也是忒不讲理了,跟这种泼皮吵就没个尽头,他村里也有不少这样的呢,哎。
……
许融东西做得快,这日傍晚就送过来了,那会儿路程他们刚回来,见到门口等的人还愣了下。
陈溪挑着桶快步上前来,喊了声:“姐夫。”
目光就死死盯在地上的犁耙上了。这就是他们家之后的犁耙了,套在牛身上赶牛就好,以后再也不用一家子辛辛苦苦掘地,省了不知多少功夫呢,姐夫手艺真好,这一看就适合家里的牛。
“这么早就回来了,辛苦陈溪了。”许融笑了下,目光落在后面跟着的路程和陈朝身上,喊了声‘程哥儿’,随后视线在陈朝身上停顿的时间久了些,眸色深深,犹有几分复杂。
“今天人多就卖得快了点。”陈溪说。
路程扫了他们一眼,尤其是许融和陈朝之间那股微妙感,眼尾微扬,并不做声。
陈朝微微抬眸,神色如常地喊了声:“姐夫。”
许融略微点头,笑了下,路程这个时候已经把大门开了,他拿起东西跟着进来:“前段日子听爹娘说你好起来了,不过那时候手里有活没空过来看看你,现在看到你恢复得好,姐夫真替你高兴。”
陈朝应了声:“姐夫有心了,回去后麻烦你帮忙告诉我姐我没事,省得她担心。”
“应该的。”
两人聊着天,不亲不近,进了院子,许融把犁耙放在地上,看了眼整齐干净的院子,不得不感慨媳妇娘家真的越来越好了。真好啊,这样媳妇也能和娘家多走动,再也不用怕别人说她娘家打秋风了。
许融犹豫半晌,看向他们三:“不知岳母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有牛在的话可以先试一试,哪里不合适的我也能及时调整一下。”
“那我去找娘。”陈溪一听他这话,灌完一碗水,一溜烟就往外跑了。
陈朝陪许融喝水聊天,路程去看水缸,发现还有鱼,回头看了眼两人,去柴房找了根竹篾,穿了条两斤多重的鱼,又用根棍子穿过竹篾架在水缸里泡着,好待会儿让许融带回去。
陈家就一个出嫁的女儿,还有两个外孙,外孙小,得多补补,鱼不大可能不够他们一大家子吃,但也能熬锅汤。
陈溪那小子,说是去找娘,但永河村不小,好多还是往上走的梯田,一处处跑得多费劲呐!
他爬到差不多高度的地,站在边上扯开嗓子就喊:“娘,姐夫送犁耙来了,快牵牛回家!”
重复了三次。
好小子吃好了身体好也有体力,嗓门大得很,整个村都要听见了,更别说李桂琼了。
陈琳琳望了眼家的方向,把草塞进箩筐,嘟囔着:“二哥这嗓门真大,肯定又要被人说了。”
赵金兰撇撇嘴,扔下手里的锄头,妒忌得眼眶发红:“我呸,不就是家里有了牛,用得着嚷到全村都听见么?”
想到上次套问挣钱法子不成还被讽刺一顿的事,她就没法对陈家心平气和,路程那小贱人嘴巴说话真是太气人了。
梁婆婆看了眼儿子,慢吞吞的、语重心长道:“陈家那几个,眼看着是出息了,搁从前谁敢想他们家能买得起牛呐,还买了牛车呢。儿啊以后遇事别总是和稀泥了,咱也不知道哪家从前被欺负的哪天说不定就好起来了,都是一个村的,管点事,村里怨气少了大家都能好。”
郭峰心烦,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再说徐家那,房清也是后悔得很,早知道陈家能买牛,当初她就不该开口,也不知道等他们家耕完地向他们借牛会不会同意?
李桂琼很快就牵着牛回来了,几个人试了几次犁耙,发现没多大问题,有点瑕疵的也被许融重新调整了,到时给牛把工具装上,也不会太难受。
这事解决了,李桂琼也高兴,要留许融吃晚饭,吃完家里再用牛车送他回去。
许融要回去,说爹娘和大哥大嫂都在地里忙活,陈妮要带孩子做饭忙不过来,他回去也能帮忙。
李桂琼心下替女儿高兴,越看这女婿越顺眼,刚想看看家里有什么给他带回去给孩子的,路程就提着鱼过来了:“家里也没别的其他的了,就是有鱼,还希望姐夫不要嫌弃。”
许融拿着鱼有些不好意思,但岳家硬塞,又不喜作礼那套,他还是拿了下来。
嗯,晚上回去煎了煮汤,刚好早上买的豆腐还没吃。
第160章
许融走了后,路程和陈朝合力把犁耙放到柴房,陈溪则趁着这个功夫把牛迁回牛棚,牛棚位置不远,就在茅厕旁边。陈溪绑好牛,摸了把牛角,还被牛顶了两下,力道也不重,跟玩儿似的。
陈溪笑了下也没恼,还撒了半框昨日割的草以及两把稻秆,够它吃个饱了,等晚上吃过晚饭再给它撒半框,今晚就够了。
家里这头牛可让一家子稀罕了,除了整日砍柴找山货的爹,他们其他人得了闲就想把它喂得饱饱的,这可是十一两,十一两诶,能不爱护着么。陈溪卖了这么久的鱼,除去花掉的,攒下的也不过二两银子而已,都在他娘那了,他娘说要帮他保管。
再看前院这边,李桂琼看着家里人做事井井有条,看哪哪都是盼头,高兴得咧嘴笑,自己也没闲着,挑了两桶水去看秧苗,那可是他们家下半年的希望呢。
陈家地不多,两亩地都种了庄稼,育秧只能在后院圈出一块弄成水田的样子,刚好家里有水池,能日常放水,那块地从没缺过水,眼瞧着和真正的水田也没差了。这会儿秧苗有一丈高了,前头被风吹干的叶尾长长后也不明显,就是缺肥叶子有点黄。李桂琼又撒了些拌了草木灰的鸡粪,等再长个几天叶子绿了,到时刚好插秧。
干完这个,李桂琼也没闲着,牛已经牵回来了也不合适再去放,眼见时辰不早了,但家里没啥活用得上自己,总不能一家子在家里整个晚饭,他们都是闲不住的人,李桂琼想了想,背起背篓和刀就要去割草。
陈溪看了眼天色,眼瞧着不够时间去捆担芒萁回来,也拿了把刀和个背篓跟上来:“娘,我也一起去,哪儿割了哪儿没割你最清楚了。”
李桂琼想了想,同意了:“也行,明日就要割禾了,到时家里人都没空放牛,是要多备些草,到时再喂点生稻秆刚好够。”
最重要的是,等大家都割禾了,地里面的草被踩来踩去的就会沾满了泥巴,有些太长的甚至还会被铲掉,到时想再找那么鲜嫩的草给牛吃就难了,他们家还盼着牛给家里犁地呢,自然要给牛吃些好的。
路程看了眼两人,笑着摆摆手:“那我和陈朝在家里做饭,等你们晚上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行。”
两人说着,背着箩筐走了。
路程侧头看了眼陈朝,对方已经提着桶在竹桶下接水了,别看他长得白白净净的,干起活来居然非常的自觉。
路程有些纳罕地轻笑了下,凑近看:“你这是干嘛?做饭直接用锅在这接水就成了,又不是下雨天,多麻烦。”
陈朝眼睑下侧,瞥他,慢吞吞道:“淋菜。”
问的什么废话,这两日太阳大,家里菜园那些菜都晒得有些蔫了,再不淋水叶子得烧起白点,之后吃什么。
从前这些都是陈溪干的,不过这会儿陈朝好了起来,家里多了干活的帮手,又不用到远处去挑水,这事就落到了陈朝头上。
“哦。”路程直起身,拍了拍裤子,“那你慢慢淋,对了,篱笆边的观音柴也别忘了浇水,那可是我特意种的,金贵着呢,我就先去准备晚饭了。”
一家的活总要分工合作才能干得快,路程才不介意自己做饭呢,毕竟自己做的最合自己胃口,幸好陈家人不挑,他做啥吃啥,也好养活,他做得也顺心。
陈朝挥手赶人了。
路程说去做饭,可瞧着院子地面上的芒萁碎木屑,眉心皱了皱,还是拿起一边的竹枝扫去扫干净,刚好待会儿做饭用,不过这些得放大锅灶烧,这种木屑烧出来的草木灰也不会用来做吃的,太脏啦。
……
一夜过去,第二日就是农忙了,恰好天气晴朗。
除了镰刀,陈家一家子昨日晚上还把禾桶翻出来了,这都是收割用的传统工具。说是禾桶,其实是个梯形的大木桶,上大下小,使用时就是把割下来的稻谷按着根头的位置在桶壁拍打,有经验的人家,都是拍打得又稳又快的,半粒谷子都不会飞走。
路程看一眼那个高度,又看看自己的手掌,猛摇头:哎呀,干不了干不了。
干不了也得干。
有些人家的熟得早,前两日就已经开始收割了,这会儿的农田有的只剩下一茬茬光秃秃的稻秆头,不管是远的还是近的地方,都持续的传来“砰砰砰”的甩打稻谷的声音,热闹得很。
他们这里一年两稻,家里的稻谷得及时抢收,然后插秧,这个期间一般在七天左右,要是太晚了,错过插秧时间,到时第二季的收割时间就得往后推,那时候大家收割完了,晚收割的人家,怕是要遭麻雀殃。大家都不想遭这个损失,快赶慢赶都得凑一块去,有人一起分摊损失,自家遭灾的的损失就少了。
除了这个,其实也得看天气,他们种地久的,都知道雨一阵干一阵的道理,眼瞧着这段日子都是晴天,不久之后怕就是多雨阴天了。当然了,现在也不是没有雨,但都是阵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和整日下的是不一样的。
大家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顾虑,差不多的时候就开始收割了。
陈家就两亩地,又有牛,即便只有陈家夫妻俩收割其实也绰绰有余。但这两日路程和陈溪谁都没出摊,他们都决定去地里收割稻谷,挣钱是重要,但粮食也重要,趁着天气好赶紧割回来晒,不然到时雨来了这稻谷就得发霉了,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楚的。
路程不会拍打——也不是不会,只不过谷粒被甩飞出去了,看得李桂琼心疼得一个劲抽气,都不让他干这个了,直接赶着他和陈朝陈琳琳去割禾。
路程装作不服气的样子,故意道:“娘,再让我试试吧,我肯定行的。”
他知晓这事自己干的不好,可就是嘴硬,胜负欲上来还是想试试。家里以前用的和这种不一样,都是踩踏的那种,上面还有盖子,一点都不担心飞出去。
李桂琼哪敢让他来,直接就拒绝了:“好了好了,娘知道程哥儿行,不过程哥儿还是和陈朝去割禾吧,脱粒这种事就给爹娘好了,爹娘有的是力气。”
路程瞥了眼陈溪,又瞥了眼陈朝,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道:“那陈溪呢?”
陈福生正听得起劲,这会儿听到儿子名字想也不想就道:“他是汉子,这是他该干的。”
噗……似乎有哪里不对。
陈琳琳直起腰,看向二哥脱口而出:“二哥也是汉子呀。”
“……”
陈朝瞬间就脸黑了,这是说他不行呢。
李桂琼尴尬得挠挠头:“这哪能一样,陈朝才刚好……”
越说越黑,觑了眼儿子的脸色,李桂琼深吸口气,不说了。
路程差点被他们逗笑,揉了揉泛酸的手腕,愉快地干他的活去了。
直把李桂琼看得摇头。
哎,程哥儿是能干,但也不是啥都会干,那些他干不了的给他们几个干就好了,这可是长了几个月的庄稼,损失点儿都得让人心滴血的。
就是得委屈老二了,从前没干过这些活,现在竟然还得跟他们下地……老二醒来后没提过以前教养他的人,李桂琼和陈福生又是个胆小的,怕给家里惹事自然不敢问。不过瞧着他没有回去的打算,多少猜到些什么。
……也是,明明是把陈朝带走教养的人,可陈朝昏迷几个月都没人来看他,想来这里头的事不是他们能处理的。
李桂琼深深地看了眼弯腰干活的陈朝,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也不打算问他什么,他们一家子能活到现在,靠得是他们仨的嘴严。
她,陈福生,还有大女儿陈妮。
……
早稻期间雨水多,地里也是有水的,不会像下半年那样会提前放干水,故而这个时候的稻谷水汽重,脱下的谷粒要及时晒,等晌午回来后,一家子就把早上打的稻谷放在铺在前院的晒笪上晒,还有木耙时不时透一透,能早点晒干水分。
晒笪好用,等晚上要收——或许下雨时要收,直接把四个角提起往中间拢,再铲起来就行了。
陈朝身体刚好,一家子担心他过度劳累,除了第一日早上去了地里,其他时间他都留在家里晒谷,家里留有人方便许多,若是下雨也能及时收回来。
一家六口人用了两天才收割完成,连稻秆都挑回了家,家里有牛后,这可是给牛的好饲料,都在家里院边和屋檐下晒着,下雨也方便收回柴房的阁楼。
他们家地少,是最快收完稻谷,然后开始铲草,把田坎和地里面下半部分的草都铲了,到时里面过快长的草就不会挡住庄稼,等做完这些,他们就开始犁地耙地,插秧又用了两天,一家人这才把农田种完。
连干了四天的苦力,累得腰酸背痛的,直起腰时差点要抑制不住嗷嗷叫了。
徐家人多,又提前收割,这会儿也把稻谷收完了,见陈家牛闲下来,赶紧跑过来借牛,这事还是房红上门来说的,房清因为方发财那事,没好意思上门来。
房红其实也不太好意思,但想到家里的地,咬咬牙还是上门来借。面子算什么,能不能早点把秧插下才是大事。他们家是最早和里长家一样跟着陈家建茅厕的,可见其办事时的雷厉风行。
“这、这事我可做不了主,得问我们家的程哥儿。”
李桂琼顿了顿,惊疑不定地看向路程,家里的牛是路程给的银子,牛是他的,话语权也该是他的,何况当时程哥儿在那事里还被辱骂了一顿,房清和稀泥的事实在让人寒心。
借不借徐家牛这事得他来决定。
房红一愣,回过神后目光灼灼地看向路程,紧张得手心冒汗。
哎,希望程哥儿不要记仇吧,不然……她晃晃脑袋,没继续往下想了。
路程抬起眼皮,冷静地注视了房红好一阵,直到把人看得揪着衣摆满身不自在,他才收回目光,而后轻笑一下,上前来:“婶子说哪里话,就凭婶子和我们家的关系当然可以借,刚好我家也种完了地,婶子刚好能用上。”
房红顿时一喜,激动得攥紧拳头。
路程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顿了顿,又道:“牛可以借,不过婶子,丑话我得说在前头哈,牛是干活的没错,但也金贵,你们犁地的时候可不要轻易打它,也得喂饱,不然这事可没有下次了。”
房红忙拍着胸脯保证:“程哥儿放心吧,我保证不打你家牛,也会喂得饱饱的。”
房红这人人品还是可以的,路程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村里其实有好几家都有牛,但农时候谁不是紧着自家的,都得等用完了才会借给别人,有的甚至还会收个几文一天。
陈朝深深地望了自己夫郎一眼,眸色复杂难辨。
很难想象经历了那样的“背刺”后他还愿意把牛借给徐家,换成是他,这事没得商量。
插完了秧,这几日最重要的就是晒谷,这段日子大家都在农忙,镇上人会少很多,路程也就没去镇上摆摊,只有陈溪还是念念不忘这事,挑着桶独自出门了,李桂琼则带着小女儿去大田村帮闺女家,许家地多,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陈福生见家里用不上自己,跑去山上砍柴摘蘑菇。
家里就留下路程和陈朝晒谷,夏日阵雨说来就来,有两个人看着,家里其他人也能更放心。
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路程摇着蒲扇给自己扇风,晒笪上的谷刚透过也不用管,他扫了眼一边打盹的人,沉吟半晌后幽幽叹了口气:“等谷晒干后,咱们就去县里看看铺子吧,还有房子,家里有牛车,也不用请车,方便来回。”
县里距离永河村远,光是走路一天来回得两三个时辰,他们哪里有那么多时间来回看房子铺子,不过有了牛车就不一样了,自家多跑几趟,说不定就能找到合适的房子铺子。
“按你说的来就行。”
陈朝对这个事没什么好说的,他全部身家都在路程身上了,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路程被他无所谓的态度弄得一真无语,揉了揉干了几天活酸痛的腰,瞪了他一眼:“难道这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谁随谁,谁是鸡谁是狗,这事明眼见的。
陈朝的脸有一瞬的难看,暗中磨磨牙,这人,找到时间就知道阴阳怪气气他,那张嘴巴,就该闭起来,实在太气人了。
路程心情好了点,他轻哼一声,也不管他脸色,反正都习惯了,这人又不会干出格的事,说了两句也没什么,他放心。
他果然不吭声了,闭着眼瞧着快睡着了。
当然,也就是瞧着。
过了一会儿,路程歇够了,又把自己这段时间想的那些打算说出来:“家里就两亩地,怎么伺候都种不出够全家吃的粮食,再怎么种下去也就那样。我手上有不少银子,到时买完铺子也花不了多少,如果可以的话,咱们在县里买十来亩地让爹娘种,咱村在山里受周围环境影响地少想买都买不了几分地,但县里是平地,想买十来亩还是很容易的。”
不是他非要陈家夫妻俩种地,只不过他们家种惯了地,路程一时也想不好要他们做什么,索性还是熟悉的吧。本来还打算着有牛车以后让他们在村里给他送菜送柴的,可这会儿看看收割回来的稻谷,两亩地收回来的也就四百多斤,如果没有台风影响,五六百斤还是有的,但这远远不够。
更何况一开始他没这打算,还是因为手上只有卖方子的钱,但现在不一样了,还有陈朝的,即便买个十来亩地几十两还是掏得起的。
“那等爹娘回来晚上再说。”
“知道,这事也急不了,现在都在农忙,就算想买地,也得等十一月收割之后了。”
陈家一家子本来就是逃荒来的,和这里土生土长的不一样,离开自己生长的地方的事已经发生过一次,这次能有更好的未来,路程不信陈家夫妻俩不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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