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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他咬牙:甄


    知渔闻声进来,看着空空的案面猜测,“世子爷这是生气了?”


    甄芙方才已经用尽心力,这会没什么负担的往床上一躺,嘴上像是抹了鹤顶红,“恼羞成怒罢了,倘若我的后院也这般不叫人省心,怕是比他还要没脸。”


    “我的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眼瞧着火都烧您身上了。奴婢瞧世子爷这气倒像是同您置的,莫不是嫌咱们知情不报罢。”


    甄芙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总归出事的是他内宅,弄事的是他的侧妃,同咱们有一分干系?”


    知渔还想说话,但她把锦被一拉,“我乏的狠,灭灯。”


    婢子也不敢再多言,依着吩咐熄灯,退出去后仍不放心,只叫望雁把西跨院那边盯紧一些,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也好早早作了打算。


    这一晚甄芙高床软枕,一夜无梦。但汀兰院却是风雨飘摇。


    “昨夜世子似乎跟王妃起了争执。”


    一大早,望雁侍候甄芙起床,趁她用早膳时见缝插针的说道。


    甄芙搅了搅碗中的汤羹,眼睛微微一动,然后扬眉看着望雁,“结果呢?”


    望雁道,“徐侧妃害了恶疾,奴婢猜过不了几日怕是要移到郊外的庄子上养病。”


    宅院里惯用的的伎俩,没什么新奇。甄芙收了眼中的兴趣,面无表情的想,昨儿赵域才跟她玩笑过要她去庄子种地,没成叫倒叫徐侧妃抢了先。


    她跟徐侧妃没什么仇怨,细想想连所求都不相关。若非对方非要为个把男人钻死胡同,甄芙也不会动她。


    “她去庄子也好,有命、清净。走的时候送一送,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望雁应下,又道,“西北商号来了信,云州怕是要开战。”


    甄芙唇角一勾,漾起一抹冷笑,“云州近一年总有祸乱,宫中惯会装聋作哑,这回人家都到家门口挑衅了,看那昏聩之人还能拖得几时。”


    望雁替她夹了一筷子小菜,“昨夜世子爷前脚从西跨院出来就被召入宫中议事,出京怕不过就这几日的光景,咱们可是要提前作了打算……”


    甄芙不以为然,放下碗筷,从一旁的果盘里捻起一颗荔枝慢慢剥着,“京都有二哥,外面有李敛,总归是遇水搭桥遇山翻山罢了。”


    “奴婢是担心半阙虎符交出来宫里那位不痛快,势必要从成王府找回来。届时世子不在,您又凭什么替他受这些罪过?”


    皇帝揣了那般见不得光的阴私,大战在即,他不会对赵域如何,未必不会把主意打到甄芙身上。


    望雁的担心,甄芙又岂会想不到,她从食案前起身,语气恹恹,“没意思的紧,整日被鬣狗盯肥肉一样的盯着,就算那恶心的口水流到我脸上,除了退避又能如何,我身后有整个甄府……”


    不过,一想到赵域也不比她处境好到哪里去,甄芙心下安慰不少。总归没人往她房里塞一堆乱七八糟的人。


    想他一身搏命拼杀的战功,却成了让人猜忌打压的由头,为了顾及皇帝那点可怜的自尊,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荒唐……不过倒霉和惨都是相对的,想到这里她舒坦多了。


    不知主子已经把自己哄好的望雁,难得体贴,她挖空了心思只憋出一句话,“您往好了想,那鬣狗总归生的还成。倘若跟李国舅肥猪一般的体格,再配一身难闻的臭汗,冲您流口水,您只怕要吐出来。”


    甄芙面无表情,一掌拍在案面上,“望雁姐姐是个会安慰人的,鬣狗和肥猪?左右是逃不出畜生圈了是么?”


    望雁将要开口,知渔进来了,“世子爷从宫中回来了,人在前院书房,他要见的人是修思净和周兴昀。”


    修思净是赵域跟前一等一的谋士,而周兴昀则是他麾下第一良将,骁勇善战著称。


    此二人本该替赵域守在位于岐支境的大都督府里,此时出现在京都王府,看来云州情况不妙。


    情况确实不妙,但除甄芙忧心的云州战乱,竟还有她想不到的另一桩。


    修思净和周兴昀几个日夜兼程,方从岐山大营赶回京都。昨日到时已是夜半,只是没想到赵域连夜被召入宫,看来云州最新局势已经递到了皇帝的案头。


    二人在书房从半夜坐到天明,赵域未从宫中回来,他们一时也无心休整。


    早上囫囵用过早膳,才总算见到人。


    见赵域进来,二人连忙从座上起身,躬身见礼,“使君。”


    赵域一脸疲色冲他们摆了下手,示意不必多礼,接着从袖中将两阙虎符取出放置案头。


    修思净和周兴昀见了对视一眼,眼底皆有喜色,大都督这是从京都解禁了。


    “昨夜宫中接到云州急报,连夜诏了内阁中枢,六部诸臣一直议事议到今晨。”


    修思净又看了一眼案头的虎符,“瞧着样子,这是要战。”


    赵域接过江平递来的温茶饮了一口,唇角漾出一个冷笑,“不过是迫在眉睫,不得不战罢了。云州境这两年多受北梁侵犯,小范围战事不断,境内居民饱受战乱困扰,云州府几经上书,半尺高的请战书,倒成了他挡眼遮耳的工具。”


    说的是谁,孙周二人自然知晓。但见赵域握住手中的茶盏,一瞬又看着二人继续道,“此番户部和兵部两厢争执不下,虽是兵部胜了,可战无好战。”


    周兴昀浓眉一拧,“甄怀远乃皇上昔日恩师,他的意思未必不是皇上所想。”


    说罢又看了赵域一眼,嘀咕道,“个老匹夫,他女儿如今既在使君内宅,论起来他也算王府的半个泰山,怎得还将胳膊肘往外拐?这邦文臣,个个弱不禁风表面满口仁义,内里最是虚伪,整日说一套做……”


    修思净轻咳一声,悄悄扯住周兴昀的衣袖拽了拽,示意他禁声。


    周兴昀说的尽兴,一时忘了顾忌赵域脸色,被修思净一扯方回过味来。


    他想起甄家女儿原是名声不好,退过婚又年岁不小,是被宫里强行送进的成王府。他还在这里给甄怀远脸上贴金,说什么成王府半个泰山之言,简直是给世子找不痛快。


    只把脑袋一缩,看着赵域道,“属下满口胡言,请使君责罚。”


    修思净见赵域脸色微淡,怕周兴昀这个莽夫当真惹恼了人,连忙填补两句,“密州战事堪堪停了不过月余,历时近一载,想是国库消耗不少。户部掌管钱粮,财竭则国危,甄大人作为户部尚书主张议和自有他的考量。”


    这话说的不错,若国库空虚钱粮不足,军饷、粮草、军械哪一样不需耗费银钱?又从哪里变得出来?


    赵域道,“思净所言不错,众臣争执也皆是为此。国库拿不出来银钱支撑云州平乱,巧妇亦难为无火之炊。”


    “可皇上最后定了章程。”那便是战,他将另半阙虎符交还到赵域手中——修思净想到他口中说的那句战无好战,心下一凛,“户部出不了军资,皇上的意思呢?总不能叫咱们勒紧腰带,赤手空拳的跟那北梁跶子干吧。”


    赵域哼笑,“倒也不至如此,皇上的意思是,军资由内库、地方及各方勋贵三方筹集。”


    修思净皱紧眉头,“云州如今已拖成陈疴重疾,岂非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纵是三方筹集也不过杯水车薪,届时前方战事吃紧,后方钱粮断供,岂不坏了大事?”


    赵域言辞犀利,一语将天家阴私道破,“若舍得一个州府,便除去心腹大患,于皇上而言焉知不是一桩好买卖。”


    周兴昀闻言大惊,“昏君,当真昏聩至此?纵然使君一身军功,却也是刀尖舔血拿命换的。您对朝廷忠心无二,十几万双眼睛是雪亮的,怎得那昏聩之人如此忌惮?”


    他说到这里一脸悲切,数度腥风血雨没要他们的命,如今倒被这群弄权之人寒了心肝。


    云州乃东晋边防,虽不富饶又受风沙苦寒,可它是一道防线,横栏在两国之间。北梁既然有心来犯,几经试探倘若真退上一步舍了云州,焉知不会叫对方更出更大的胃口。


    那对东晋虎视眈眈的南周,及才议和的西齐又如何想?难保不会群起而攻之。


    众人心知肚明,云州之战非赵域不可,可皇上只许他虎符却在钱粮上语焉不详——此行必然凶险。


    若胜,成王府进一步功高盖主。


    若败,那皇上必然趁此发落。


    简直进退两难。


    一时书房安静下来,此时江平从外面沏了新茶进来。他见众人沉默,以为谈完了正事,顾忌着汀兰院熬制的那碗加了料的汤药。


    他知道修思净精通岐黄之术,好心道,“世子爷近日为诸事操劳,既然先生来了,不若顺手请个脉吧。”


    赵域正欲饮茶,闻言眉心一敛放下茶碗,不咸不淡的看了江平一眼,小侍卫心虚的缩了缩合脖子。


    修思净见赵域确实脸色不好,提步过去,“劳烦使君伸手。”


    赵域无言,只得将手置于案面。


    江平在一旁盯着,他见修思净的脸色越来越怪,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昨夜他跟着赵域先去的是汀兰院,清算过去又去的王妃处。


    起先王妃并不同意处置汀兰院,直至世子平静的说出送到凌波院的那些药,大多是由他服下。


    不但王妃连他都吃了一惊,那可是……坐胎药呐。


    也不知那院里住的女人,天天熬的什么迷魂汤,他们英明神武的世子爷啊,竟然罔顾身子由着对方胡闹。


    眼下瞧修先生脸色,可别真是出了问题吧,江平有些紧张的问道,“修先生,可是如何?”


    修思净犹豫一瞬,缓了脸色,“无恙,世子不过操劳过度,难免乏累,好生歇上两日便是了。”


    江平放下心来,赵域却是瞧出门道,抬手示意他同周兴昀退出去,只言有事同修思净单独相商。


    二人不疑有他,躬身退出书房。


    赵域揉了揉眉心,“说罢。”


    修思净斟酌几番,才婉转隐晦的开口,“想来甄氏女很合使君心意,才叫您不惜长期用药,以免她生育之苦。”


    赵域拢起眉心,“先生何出此言?本世子昨日确实误服添了天花粉的汤药,仅此一次,哪来长期一说?”


    修思净硬着头皮道,“可属下方才为使君切脉,从脉象来看,您体内的药性至少服用两月有余,否则不会……”


    两月有余,那正是甄氏入成王府的时日。


    赵域表面风轻云淡,实则后槽牙都要咬碎。


    哄他设小厨房,又叫他日日去凌波院用膳,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甄如意!当真是,好的狠。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又是破防的一天甄芙:就说你气早了吧


    第42章 指尖抚过她


    修思净退下,书房只余赵域一人。


    自她入府之后,两人如寻常夫妻那般,几乎同吃同住。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笑自己平生谨慎多疑,偏在她身上栽了跟头。


    栽便栽了,又闹到下属跟前,真是没脸。


    但世子爷便是世子爷,手握三州军权的大都督,颓然只维系半盏茶,从案后起身时已恢复旧时的自持清明。


    他三日后离京,有诸多繁务要他一一厘清。原本已经分身乏术,但他还是去了凌波院。


    “徐氏患了恶疾,过几日由何管事送至郊外庄子里将养。”


    “如此。”甄芙唏嘘一声,脸上带着深深遗憾,“徐姐姐素来良善,没想到竟遭此劫难,到底是天不开眼。怜月略晓医术,可要叫她去汀兰院为徐姐姐瞧上一瞧。”


    她跟徐氏不说势同水火,但也没有交情,可她此刻言语间情真意切,脸上关心神色半分不假。


    赵域瞧在眼里,却无意戳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慢慢转了话头,“三日后,我要动身前往云州。”


    此事甄芙早有猜测,但不防她面上惊愕,继而满眼关切,“为何如此仓促?妾听闻云州边境向来不宁,世子爷此番前去,是要开战了吗?”


    “是。”赵域一派坦然,“云州乱局已久,北梁屡次滋扰,圣上命我领兵前往平乱,此战无可避。”


    甄芙连忙起身,轻轻攥住他的衣袖,眉间凝着忧心与不舍,“既是宫中决断,妾也不好多言。世子爷此行匆忙,少不得要打点一番行装。”


    她将人引至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研墨,一边罗列清单一边同他絮叨,“云州气候极端,盛夏酷热,寒冬苦寒,归期尚且难料,诸多穿用需提前备齐。四季内外衣物多备几套,御寒大氅也要多带几条。军中虽配有医者,可药材向来紧缺——”


    写到这里,她扬声唤来怜月,等婢子进来连声吩咐,“稍后你同惜花去正医堂一趟,采买上等金疮药,拔毒、驱虫、止血之药,内服外用尽数备下,不必计较价钱。”


    怜月一一应下,甄芙略想了想又交待一句,“他们新出的那个贵死人不偿命的参丹也装上几瓶,补气提神倒也有些用处。”


    说罢把写好的纸交给怜月,命她即刻去办。


    然后又唤知渔,“把那床狐皮褥子拿出来熏晒一番,我记得箱笼里还有一件可挡刀剑的软甲,也不知有用无用,罢了,一并翻出来吧。”


    知渔领命去了存放箱笼的东厢房,甄芙又想了想,抬眼看向赵域,“倘若打起仗来,少不得要接连熬夜,醒神的茶和香也备上一些,届时真在战场吃食上未必及时,能存放的肉干果脯也给世子爷带上……”


    她说罢将要起身,去内室翻找醒神香。却被赵域一把拉住。


    她的一举一动,脸上关切的模样,像极了给远行丈夫操持行囊的妻子。但他如今已知晓,一切不过她伪装出来的假象。


    甄芙观他面色像是不豫,温言问他,“怎么了?”


    赵域目光沉沉的看着她提醒一句,“我此去云州,是上战场打仗。”


    言下之意,并非游居享乐。只瞧她方才罗列的那些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迁居。


    甄芙明白他话中意思,好笑道,“妾自然知晓。可咱们此前早已说好,往后您再行外出,行装皆由妾来打理。有妾在,便不会让您再像从前那般粗疏将就。”


    她说到这里,长睫轻轻一眨,眼波流转间带出三分嚣张与跋扈,“再言,您此行是为保家卫国,拿身家性命护一方子民,妾就想叫您过的舒适一些,谁敢多说一句,妾要拔了他的舌头。”


    他深深的看着她,看她脸上的一颦一笑。


    只在心里慢慢的思量,他栽也是栽的有些原由,她生的如此貌美,又演的如此逼真,谁能轻易辨出真假?谁又能忍住不在温柔乡里沉沦?


    他原是想过来同她清算清算,她嘴上甜言蜜语的说要给他生儿育女,背地里却狼心狗肺的给他下避子药一事。


    可这会见到人,再听她真真假假的说几句贴心话,就又改了主意。


    赵域久在沙场,素来不怕险和难,他身上最不缺的亦是征服欲,且越挫越勇。


    云州之战再凶险,他势在必行,两阙虎符合二为一,三州兵权紧握手中,往后谁再想拿便如虎口拔牙,势必干戈相向。


    于她,更是势在必得。


    她模样可人,脾性也算可心。虽行事上有些乖张,赵域想那也无妨,不过是叫甄二带坏了,日后好好调教总能掰正回来些。即便不能,困在他身边就算了,也不必再去霍霍旁人。


    既是来日方长,那清算就不在一刻一时。


    沉黑的眸底闪过一丝阴鸷,指尖抚过她丰润的红唇,俯身轻轻落下一吻。


    纵然心底似猛兽蛰伏,如虎狼贪婪。目光却若潺潺溪流,缱绻温柔。


    “依你。”


    *


    稍晚,宫中圣旨便到了成王府中。


    成王妃虽为王妃,却也是位母亲。这才安稳两三年,她闻儿子又要出去打仗,难免心下生出不舍。


    她照例抹了眼泪,又在心底把成王怨恨一番。几番思虑才冲刘嬷嬷吩咐一句,“世子再过两日就要离京,这一走不知归期几何。你吩咐下去,明日王府置办一场家宴,拿我的帖子去郑府把郡主叫回来,只当是给世子送行。”


    刘嬷嬷称是,又言,“郡主随郡马爷才从陇西回来,世子又要动身去前往西北,难得姐弟俩能坐在一起用一顿正经饭。”


    “老子不挡事儿子就只能拿命去拼,豁出去命去才挣来的前程,又成了人家肉中刺。”成王妃冷笑,语气里有恨,“自打无疆起了势,这成王府便只能夹起尾巴做人,我儿婚配子嗣不能自主,我女迎真贵为郡主,只能选个不出挑的门楣低嫁……”


    又能怪谁?成王妃心想,若是成王能立起来,她的一双儿女又何必为了王府兴衰如此辛苦牺牲。


    想到这里,她底里泛起一丝冷漠,“明日家宴,将王爷从静园抬出来,无疆要出京远行,他这个做父亲的总要送上一送。”


    刘嬷嬷张了张嘴,原想说成王近日身子越发不好,哪里还禁得起这般腾挪,但看王妃神色,又把话咽了下去。


    那厢甄芙带着几个婢子为赵域打点行装,秦扶光得了消息就来凌波院跑了一趟。


    她坐在榻上,看着一地散乱的行囊,微微咋舌,“这是怎么个话,世子爷要举家搬到云州府不在京都过了?”


    甄芙道,“岐山设有大都督府,那里离云州并不算远。备下的这些行囊,一部分随世子爷入军中,一部分送进都督府留用。如今我也算掌着王府中馈,这些明面的事少不得费心做了文章。”


    秦扶光听了心下明了,语气里带了一丝幸灾乐祸,“看来世子爷此行,没个一年半载难回京中。”


    甄芙拿团扇拍了她一下,叫她把喜气收敛,“姐姐先不急着高兴,世子得了虎符又要北行,宫里自有人晚上睡不着,他们睡不着,咱们这些留在京里的人怕也不好过。”


    秦扶光闻言皱了眉头,那煞神要离京她光顾着高兴了,还没想到这一层。


    啧了一声,撇撇嘴道,“天塌了自有王爷同王妃顶着,咱们这些后院里的小喽啰又怕是什么。”


    这是自欺欺人的话,不等甄芙说,秦扶光自己轻轻掌了自己的嘴,“罢了,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再说去罢。倒是王妃那里下了令,叫我同何管事张罗明日的家宴,说是要给世子爷践行。我瞧着隆重的紧,连将归京的郡主也要请回府里。”


    赵迎真?


    甄芙脑中浮现出一张秾丽绝伦的脸,少时两人在宫中有过些许交际,只知她年纪跟大哥相仿。原是个才貌双全心气高的主儿,只是后来为了保全王府护住胞弟前程,下嫁给了鸿胪寺少卿次子郑显意。


    认真说来,两人境遇倒也有相似之处。


    她掩下心中揶揄自嘲,只道,“听闻郡主成婚后,便随着夫婿下放陇西做官,一走就是近十载。”


    陇西离京城何止两千里路程,一来一回怕要两月有余,这赵迎真倒也是个狠人。


    择婿低嫁,为王府避开锋芒,随夫去边陲之境为官,远离事非不拖赵域一丝后腿。这大晋的女儿家,个个优秀如厮,少说顶了大半边天。


    秦扶光道,“我瞧着倒也能同甄妹妹你平分秋色,说不得你二人也能投缘。”


    甄芙笑,“我同郡主本就认识,只不过她比我大上几岁,交集不算多。少时在宫宴遇见,也曾累她照拂。只叹造化弄人,如今我为院中娇,她竟成了门前客,当真是各有各的不自在。”


    “这话倒也是。”秦扶光唏嘘,“这世道吃人,女儿家总是要难,任你再聪慧过人建功立业轮不到,背地里牺牲奉献却又想起来,真要人前风光上桌吃席了……呵。”


    秦扶光没再说下去,掐着指尖顿了片刻才低声道,“前日我借着采买的空档悄悄瞧了小妹。人躺在榻上动不了还有心安慰我呢,说虽废了一双腿,可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金笼里挣了来了,也算喜事。”


    她拿帕子抹了一下眼角,看向甄芙,“殷姨娘那里是我多事了,但她没坏心胆子又小,大家一起这么久难免有些不忍。这几日我也想明白了,天下命苦之人那么多,管不过来的。”


    何况秦扶光自己就是其中一个,还要仰仗别人才得以生存,不该糊涂。


    甄芙知道她失落,也没有出言安慰。


    想片刻,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殷姨娘的事你别管了,我心中有数。若日后有机会能伸一把手我不会袖手旁观,可若说要为她付出什么代价——那也绝不可能。”


    她这样说,秦扶光也就定下心来。


    二人正说着,只听外面传来惜花的声音,“小姐,世子爷叫您去前院书房。”


    甄芙皱眉,午前不是才见过,这会儿叫她去劳什子书房做什么?


    难不成上午那出贤良淑德还没叫他满意?


    她料定没好事,在心里骂了两句不能出口的脏话,笑着应一句,“知道了,回世子爷话,说我这就过去。”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决定玩鹰甄芙:事儿x嘻嘻,评论区有小红包


    第43章 世子爷


    甄府,花厅。


    甄长庚和尚书大人半夜被召入宫,回府时已过午膳时间。秦桑给他留了膳食,见人回来吩咐小婢去厨下端了过来。


    甄长庚净过手刚坐到食案前,还未动筷,就见甄长卿掖着手溜溜哒哒进了花厅,他一屁股坐在案旁,话没说一句,先从盘中捏起一个炸春卷吃了起来。


    甄长庚夹菜的筷子一顿,皱眉道,“多大个人了,整日没个正形。”


    说罢把一整盘春卷推到他面前。


    又表情温和的看向秦桑,“夫人,这盘春卷脏了,叫厨下再重新做一道送过来。”


    昨日夜半,甄长庚同公爹一道入宫,到这会却只有他独自回来,想是事不寻常。


    秦桑知道这兄弟二人怕是有话要说,给他们各斟一盏茶,笑着掩门出去。


    不忘在门外嘱咐可靠亲信守在廊下,只言大爷二爷有事相商,勿叫闲杂人近前叨扰。


    甄二听到门外大嫂的声音,叹着气又把手伸到盘里,“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老大你命真好,叫小弟好生羡慕。”


    甄长庚冷眼看他抽风,不紧不慢的咽下口中食物,“方相公家的二小姐温婉可人,如今嫁到河东王府,三年抱俩夫妻很是和睦。刘相爷府的四小姐蕙质兰心,同祁阳郡公家的三公子可说佳偶天成。广陵侯府家的嫡长女才貌双全,嫁给兖州刺史府的嫡长子后,过的蜜里调油。长卿,你听完这些,心中可有半分羞愧?”


    甄长卿捏着春卷的手,微微一顿,“怪哉,昨夜宫城究竟发生何事?怎么得让我温和中正的大哥也学会阴阳怪气这一套?怕是近墨者黑,别是叫你那便宜妹夫传染了去。”


    甄长庚一筷子拍在案面上,冷笑,“竖子!还敢东拉西扯,若非你当年性格乖张行事太过出格,如今早该成家立业,还用得着羡慕旁人?”


    甄二好脾气的把筷子重新递回大哥手中,悲切道,“冤枉呐,婚都是她们要退的,与我何干?大哥,你忘了我才是弱势的被抛弃者,何其无辜?唉,为弟命苦,怕是命里无姻缘,如今倒也不强求了,只看着大哥婚姻和睦,儿女双全便也满足了。”


    甄长庚重新拾起碗筷,不咸不淡的剜他一眼,“若老天开眼,你确实该命中无缘。婚约三订□□,你惯会得了便宜卖惨,回回是我同父亲登门给人家赔礼谢罪,脸皮都因你磨厚了几分。”


    再来几回,上京成里的拍的上号的高门,怕是都给得罪光了。


    甄长卿不以为然,若论起厚脸皮,甄芙不在,甄家人谁也比不过他,“唉,大哥说这些做甚,都是自家兄弟,再言长兄如父。”不等甄长庚发作,他又卖了个乖,“我知道大哥疼我,这不,昨夜你同父亲出府后,我因着担心再没睡着。忧你二人迟迟不归,早午饭都没用痛快,方才听门房说大哥回来了,这就急吼吼的赶了过来,没成想倒是惹了大哥的嫌。”


    他说的可怜,但甄长庚早就让几个不省心的弟弟妹妹们练就了钢铁心肠,久不吃这一套,“长卿,你如今二十有六,若是当年不作妖顺利结亲,过几年都能做得祖父。如今却学小妹撒娇哄人那一套,不嫌牙碜?”


    甄长卿盯着大哥看了一会,疑心他被赵域附体,怎得今日这般难说话。


    难不成昨夜进宫所议之事出了变故?论理不该,云州之困无论战于不战,那是内阁中枢和六部之间的争执,御史台大理寺皆是陪衬,他们过去,能做的就是以检察之名行端水之实,顺道在他们掐起来时装着样子拉一拉架。


    有免费的戏看,论理大哥不该如此暴躁。


    甄长卿煞有介事的左右扫了一眼,孝心一瞬长了出来,“怎得只有大哥回来,父亲呢?”


    甄长庚撂下筷子掐掐眉心,“昨夜皇上接到急报,云州再起事端,晋梁两国之间的摩擦已经白热化,如今到了兵戎相见的境地。父亲同兵部尚书意见相左,几番僵持不下,父亲的主张被否,今晨散了朝会,皇上单独召了他去了御书房。”


    “啊,唐占良可是是挡在赵无疆前面的一条老狗,我猜他定是主战。”


    “二弟素来聪明,那你不如再猜猜,旧时咱们同北梁虽偶有龃龉,争的不过蝇头小利,面子上的事情罢了,谁也不会真的如何。可此次突然起了大的争端,竟闹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


    甄长卿听罢两手一摊,半分也不脸红,“大哥这是为难我,军机密报为弟又去哪里知晓?不过若大哥愿意透露一二,我也愿意洗耳恭听。”


    “哦。”甄长庚十分平静看他一眼,难得知无不言,“前些日子,梁军大营夜间走水,十二处粮仓毁了五处。放火的宵小没抓到,却在事发之地寻得一块我晋军的兵牌。”


    “啧,这般浅显拙劣的嫁祸,三岁小儿都瞧得出来。梁军线下领兵的是谁?平西王贺连成,当年连初出茅庐的赵世子都打不过,如今粮仓也收不住了,啧,还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但出了事端就赖给旁人,怕是脑子让屎糊了。”


    等他痛心疾首的说完,甄长庚方木着脸盯住祸头子,“军中粮仓多设在大营腹地,层层重兵把守之下,几万营军近半年的口粮,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若无外因,上至主帅下至守粮小将人均死上十次都不够!”


    “如此。”甄长卿一副受教的了模样,他从大哥口中知晓了内情,自然要替晋军委屈,“这也不是他们将祸事赖给咱们晋朝的理由。说白了还是贺连成脊梁软,自个不担事,推诿甩锅的本领倒是一流。依为弟看,他不该在军中领兵,合该去百戏团杂耍。”


    甄长庚冷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条密报,新鲜的,信鸽于昨日晚间飞进甄府。甄成璧近日迷上了小姑甄芙上回来时送他的弹弓,临睡前对着窗外的夜空盲击三下,没想到乱拳打死老师傅。


    成璧见跌落的信鸽腿上绑着一道装信函的竹筒,以为自己闯了大祸,战战兢兢的拎着没气的信鸽去了父亲书房。


    这封密信亦来自云州,同送到皇上手中的那封急报内容无二。


    却堪堪早了两个时辰。


    甄长庚把信往弟弟面前一扔,简直砍了他的心都有,“瞧你干的好事儿!若真能耐就该一举灭梁,也算替大晋开疆扩土,好过这般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甄长卿见密函在大哥手里,悬了半夜的心放了下来,一脸轻松的说道,“大哥这话偏颇,灭梁的脏累活属赵无疆份内,合该他自己去做。我起早贪黑、殚精竭虑的替他开了条通往云州的康庄大道,足够叫他感恩戴德,没道理再替他去搏命拼杀。”


    甄长庚点点头,起身四下打量一番。


    甄长卿好心的问大哥在找什么,可要帮忙。


    “斧头、刀剑、铁棍,实在没有捣蒜的石杵也行,只要能打死你这个胆大包天的东西,也不拘着什么。”


    甄长卿一脸受伤,“大哥,本是同根生呐……何至于此?”


    “呵。”甄长庚气到笑出声来,“挑起两国战乱多大的罪过,你闯下塌天大祸的时候,可曾想过同宗同源的甄氏九族?”


    “那倒没有。”甄长卿十分心安理得,“那些甄家旁支代代受我甄府荫封,素来福祸相依,若真有事想来他们也能受得。”


    甄长庚气到极点,还能分心想一想,倘若东窗事发诛杀九族的旨意下来,难道那些族人不愿意就不用受了?谁关心他们意愿!


    他实在没找到趁手的工具,抬手将近百斤重的檀木圈椅搬得离地半尺。


    “孽障,且坐着别动,为兄这就叫你知晓什么是福祸相依。”


    从值上溜号回来的甄三推门进来,见到这般光景,一脸狗腿的从大哥手里接过那沉死人不偿命的木头疙瘩,轻松举过头顶。


    “大哥,这等粗活如何劳动到你,且说挪到何处,小弟听你吩咐。”


    甄长庚顾不得男人微妙的自尊,气喘吁吁的指挥,“看到你二哥的脑袋了么?”


    甄三不明就里,但乖巧点头。


    “砸准点,死了算大哥的。”


    甄三看了一眼坐的四平八稳的二哥,再看看杀心满满的大哥,心下一阵后悔。他难得从值上溜一回号,怎得就赶上这等好时候?


    大哥稳重但手狠,二哥聪明且心黑,从小到大的血泪教训,但凡两位神仙打架,素来是他这个小鬼遭殃。


    往事不堪回首,甄三心有阴影,他暗暗告诉自己,要沉着要冷静,想活命得跑得快。


    片刻之后,甄府众人皆看到甄三爷扛着把檀木椅从花厅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快的依稀剩下一道残影。他一边跑一边喊,“母亲大嫂快来救我,大哥二哥要使毒计合伙坑害我!”


    甄大,……


    甄二,……


    闻讯赶来的甄夫人同大嫂秦桑,……


    不明真相的府中老人齐齐感叹,多少年前甄家三兄弟常闹的老花枪,如今又能再现,真好。


    转眼小小姐同小公子已经九岁,真是岁月不饶人。


    ……


    成王府,凌波院。


    送走秦扶光后,甄芙稍作梳妆,打算带着望雁去前院书房。


    知渔从小厨房提了个食盒过来,塞到望雁手里,嘱咐道,“灶上新熬的雪梨汤,给姨娘一并带过去。”


    “甄姨娘您来了。”


    甄芙冲江平一笑,叫他不必多礼,从望雁手里接过那盅雪梨汤,“劳烦江护卫带我进去。”


    甄芙入内,抬眼打量一番。书房视野极其开阔,赵域坐在书案后,透过香炉缥缈的薄烟望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她脸上漾起一抹笑,快步走了过去,顺手把那碗甜汤端出来讨巧,“灶上新炖的雪梨汤,最是消暑润肺,给世子爷带了一碗。”


    说罢,难得体贴的拿调羹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赵域唇边,但举了半天,也不见他张嘴。


    闹个没趣她也不恼,收回手自己吃了下去,“世子爷头晌午才去了凌波院,这会儿寻妾可是有什么吩咐?”


    “怎么,无事便不能寻你?”赵域见她很不客气的喝下去半碗,抬手按住她拿调羹的手,“不是给我带的么?怎么倒自己吃了起来。”


    甄芙眼底含笑,半真半假的睨着他道,“我替世子爷尝尝咸淡,也替世子爷试试有没有毒。”


    赵域眉心拢起,唇角漾了一抹冷笑,她对他做下那般事,半点愧意不见就罢了,他未追究她倒还上赶着来挑人的火。


    握住细腕的手一使力,甄芙低呼一声坐到他的怀中。


    “青天白日的又是书房重地,世子爷这是要做什么?”她一脸正经的出言质问,贞烈的宛若得了牌坊的烈女,倘若她的手,未顺着衣襟抚进对方胸膛的话。


    果然,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掌心的热意隔着薄薄的衣衫,烫的人微微一颤。


    他面色轻松,但目光很沉,指腹在她腰窝上搓了搓,“怎么,舍不得我?”


    说罢,凑她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


    甄芙轻轻眨眨了眼,一脸可怜相的撒着娇。


    “那是自然,世子爷这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妾如今对您是情根深种,早在把你当主心骨,从前日日相对都见不够,如今不知要分别多久,妾自然是舍不得。不过……”


    她半点不脸红的说完这些腻死人的甜言蜜语,又俯首在他唇上亲了亲,“妾知道世子爷是军令在身,纵是舍不得心里再难过,总会在面上佯装坚强,绝不叫世子爷为难一分。”


    说罢像是委屈了一般,亲昵的往他颈窝里拱了拱。


    举手投足间的亲近总是叫人沉沦。


    她此刻就坐在他怀中,腿上是沉甸甸的重量,胸前贴着的是软玉温香。但赵域犹觉不够,嫌太远,抬臂又将人往怀里揽了揽。


    甄芙微微抬眸,觉得今日这人发了神经,把她唤过来也不说事,抱着贴来嗅去的把人当作油饼么,大热天的这是做什么。


    她将要挣扎起身,就听外面传来江平的声音,“世子,修先生和周将军过来了。”


    赵域摸了摸她的脸,不大痛快的松手叫人起身。


    “把人叫进来。”


    “那妾便不打扰世子爷忙正事了……”


    “不必。”他说,“你待着就是。”


    甄芙见他不似玩笑,只得把要告退的话咽下,微扬着眼尾笑的很是乖巧,“既如此,那妾就留下给世子爷伺候笔墨。”


    说罢便往他身侧微微一退,站在一个既不显眼,却又能窥透全局的位置。


    “使君。”


    片刻,修思净同周兴昀走了进来。


    他二人要先一步赶回岐山大营,来书房求见,一是跟赵域辞行,二则再议一议军需之事。


    结果行过礼,一抬头就看到角落里站着的窈窕身影。


    青碧衫娥黄裙,面似娇蕊,身段若柳。她什么都不必做,什么也不必说,单只站在那里,就叫人移不开眼。


    修思净抬眸,看到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心下咯噔一声。连忙移开视线,看向坐在案后的赵域。


    周兴昀没他九曲十八弯的心思,看到甄芙后先是因她的容貌惊了一瞬,接着又皱起了眉心。


    先入为主的以为她是赵域后院没分寸的妖艳贱货,竟是争宠争到了前院书房。


    周姓将军目光犀利,面色不豫且苦大仇深,甄芙很容易就看破他心中所想,露出一个娇媚的笑容,并冲他无辜的眨眨眼。


    这一下,把周兴昀惹的更是黑了脸。


    不必回头,只看面前周兴昀的面色,赵域也能猜出身后之人约么是做了什么。


    他微微侧首,语气带了点纵容,低声轻斥,“安分些。”


    这话是对甄芙说的,但听到修思净跟周兴昀耳朵里,不免也叫他们为之一震。


    从未见过使君这般待人。不禁反省自己方才目光放肆了,心下暗愧不该多瞧那两眼。


    自然,他们大约也猜出了甄芙的身份。


    修思净心思多如藕眼,他料想赵域不会平白将内宅女眷叫到书房,又叫他们同她会面。


    但他一时料不准对方想法,只能不动声色的将来意说明,“使君,我等出来已久,思集军中庶务堆积,决定今日动身回营,特来向使君辞行。不知使君可有旁的交待,我等回去必当依言而行。”


    赵域只道,“此云州一行,三月之内必有大战,既然军资紧缺,你回去务必统筹好屯田事务,春耕夏种总要做好筹谋。”


    修思净见他并不忌讳甄芙,便也不再顾忌,只道,“使君放心,云州一带地广人稀,正宜屯田。属下已派人勘过,如全力劳作,月中能垦田五十万余亩,可养兵五万。届时纵朝廷粮草不济,亦无断炊之忧。”


    甄芙仔细的看了修思净一眼,这人称得上年轻,模样倒也干净,只看外表像个寻常教书先生,但坊间传他智多近妖,果然不是虚传。


    云州府未决定开战之时,他已经堪破朝局,料到皇上会在军资上做筏子,转而抽调兵力先去云州屯田,虽不能完全解决困境,总归是为大军储备些许口粮。


    她慢慢的打量着这个人,总觉得莫名的眼熟。在哪见过呢?她眨眨眼,漫不经心的回想。


    修思净同赵域说着话,却总难忽略他身后那道毫不遮掩的打量。


    赵域听他说完,略略沉吟,突然抬手掌住甄芙的后腰把人拢到身旁,“你整日在凌波院中钻研耕种之术,方才屯田耕种你这里可有什么见解?”


    谈到这些甄芙确实生出一些兴趣,既然赵域问她,她便落落大方的说了自己的见解,“闻名不如见面,修先生果然大才。妾闻先生所言,亦感认同,西北干旱沙地居多,糜子、荞麦最宜耕种,若侍弄得当最快六十日成熟,即使天不假年七八十日也可收获。”


    但这是理想状态,两国战事一触即发,又哪里拖得三月之久。倘若北梁看破我方军资不丰未必不会突袭,又或以战事拖耗。届时青壮兵力必去前线,只留下年老伤残侍弄屯田,收成怕要减半。


    既然军用钱粮成了大难——甄芙双眼微亮,这回莫说成王府院墙,便是上京的城墙也困不住她了。


    赵域稍稍抬眉,转而看向修思净,“卿以为呢?”


    “是。”修思净抬头看了甄芙一眼,眼中略有一些惊疑,他不明白一个闺阁女子,怎的对这些泥地里的农耕之术存了兴趣,且说的还很有见解。


    他收回目光同赵域道,“回使君,小夫人所言确实不假,属下动身之前已派兵去四下征集糜子荞麦种子,只等雨后深耕入田。”


    说罢又不自觉的同甄芙对视一眼,二人皆知此桩并非易事。云州接连小幅战乱,早就祸及民生,农田耕种失了秩序,粮物紧缺之际,耕种又怎会充盈?


    周兴昀一直没说话,一双利目总不自觉的瞪向甄芙,此刻见她一双美目,微微流转。禁不住皱紧眉头,她这般思考的模样,叫他背后忍不住生寒。


    旧时两军交战之际,每每修思净生出破军毒…呃…妙计时,也如她这般表面风轻云淡,谈笑间便将敌军逼入绝境。


    他更加笃定,此女并非寻常,有机会还是要提醒使君一二。


    一时,书房安静下来,甄芙仍未想透赵域将她留下的目的,但总归不能是为了叫她同修思净探讨耕种之事吧。


    她望着案上剩余半碗的梨汤抬了抬眉,觉得自己是该知趣的告退了。


    待收好碗提起食盒,将手按在赵域手背上轻轻一晃,“妾忆起东墙根下种的甜萝卜今日需要松土,望世子爷容妾先行告退。”


    赵域反手捏住她,哼笑出声,“府中诸事,皆比不得你那些瓜果宝贝。”


    甄芙也笑,“世子爷莫要打趣,那甜萝卜很是难得,原产自西齐北地,外紫内绿味若瓜果,生吃可生津止渴,晒干腌制可存一载不受虫害。为寻那些种子,妾很是费了些力气,势必要金贵一些。”


    她说罢轻轻一福,又看着修、周二人略一颔首,“遥祝二位一路平安。”


    等她退下,赵域方看着修思净道,“叫人往西齐走一趟。”


    修思净微微一愣,又听赵域不慌不忙,“方才她言之物,亦适合北地耕种,且两月可收。窖藏能渡寒冬,晒干可充军食,甘脆耐饥,乃西齐戍卒常用。”


    修思净应是,他想问问赵域如何知晓对方所言非虚,但又觉得僭越。


    终是周兴昀忍不住,他被方才二人拉拉扯扯牵小手的举动刺激狠了。他英明神武冷静自持的大都督呢?怎能同这妖女儿女情长!


    于是一咬牙一跺脚,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开始口出狂言。


    “使君,甄家一府心机之深,能养出什么良善之辈?依属下看,色乃刮骨毒刀,您还是……慎重些好。平日同她困两觉便罢了,可千万别中了迷魂圈套。”


    他说的苦口婆心。


    赵域听完面沉如水,“滚出去。”


    ……


    作者有话说:


    甄芙手捧梨汤:感动么?赵域:不敢喝。双更!超厉害,能上天ps:非常感谢亲亲的收藏订阅,以及书评和灌溉


    第44章 妖女惑人,


    周兴昀一抖,心生后悔。妖女惑人,使他冲动。


    使君沉沉看他的那一眼,简直要叫人想咬舌谢罪,且叫他有理由相信,但凡再多说一字,明年今日就是他的忌辰。


    好在修思净及时出来救他一条狗命,出言叫他先去收拾行装。


    等周兴昀出去后,他才看向赵域,“使君,属下心中有疑不知当不当问。”


    赵域笑,像是知晓修思净心中所想,“你觉得她不可信?”


    修思净称是,甄芙是宫中赐下的人,甄怀远曾为帝师,甄家对成王府的态度不明,尤其她还给使君下……药,怎能不叫人心生提防。


    赵域道,“你思虑的倒也有理。但中宫对她期望良多,坐胎药日日不辞辛劳的送过来,指望她能诞下本世子的骨血,以便日后拿捏。”


    可她的行事却跟对方期许背道而驰。


    修思净心下了然,但想到宫里那些乌烟瘴气,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中宫到底沉不住气了,也是,皇上膝下几年未出,大皇子也大了。”


    “何止,且瞧着最迟明日,此次云州之行必有大皇子一席之位。”


    修思净皱下眉头,“这些人为了抢功争名,当真是把命豁出去胡闹。”


    赵域看了修思净一眼,笑,“你也别把他们想的这般蠢。中宫既然敢把人交到我手里,便是心中有了成算。云州之战若胜,军功榜道自有大皇子之名。若败,便是我歧山大军一致排外,罔顾皇子劝言。”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话锋一转,“相较之下,甄氏虽是心思多了些,却也没有旁门左道。她出生世家又在东宫长大,少时得意后来生变,后又被强压入王府,行事偶有乖张也属寻常。况且,她同宫里的关系,亦非你想的那般,日后,也不必对她存有偏见。”


    修思净,……


    他还什么都没说,使君便已急着替人分说,那他还现在还能再说什么?


    沉默只能滋生尴尬,他硬着头皮把话头再转向中宫,“大皇子不过十岁稚子,高床软枕锦衣玉食惯了,叫他入军营岂不儿戏?”


    赵域道,“思净,你这话偏颇。宫里长起来的孩子,生来便失了童真。再言,我当年入军营时也不过十三,元成今年十二,又能差上多少?”


    那哪能一样?修思净摇头,当年的成王府风雨飘摇,若不搏命怕要就此陨落。大皇子赵元成生来便得中宫辟佑,未见半分风雨,怎能同日而语。


    不过,对方一个少年罢了,纵是皇子,一旦入得军中也得听将帅号令,不足为惧。


    他们眼下第一要紧的仍是筹备军资。


    想从那些驻城勋贵地方郡县手中拿得钱粮,无疑是将手伸到人家钱袋——强硬些能拿到,但得不偿失。


    得罪他们等于大片肃敌尽失人心,这般隐患于日后……百般不利。


    但屋漏逢夜雨,这档口还闹出另一桩棘手的事来,“属下听闻,孙为章上书,说要回乡丁忧。”


    孙为章任兵部侍郎,此桩筹集军资属他份内。


    赵域显然早得了消息,唇边染上冷笑,“唐占良一手提拔起来得意门生,竟是遇事只会跑路的软蛋。这种不战而退的逃兵,在军中合该拖出去砍了。”


    这南蛮子滑的像泥鳅,一看势头不对,又见实在得罪不起人,竟把死了半载的亲爹扒拉出来,重新风光大葬。


    “那筹饷一事,岂不耽搁。”


    赵域不以为意,“无妨,二心之人,本就不堪为用。”


    修思净掖着手沉默片刻,终是借了两分周兴昀的莽撞,“使君,属下听说甄尚书极疼女儿,既然她如今已成了使君的院里人,倘若能借得甄府一星东风——”


    钱袋子出手,那必事半功倍。


    赵域听过神色不明,修思净心下微微一紧,以为自己僭越。


    却听赵域道,“你远在千里之外,对甄府知之片面。并非是甄尚书一人疼爱女儿,甄府从上至下哪个不将她视作明珠?”


    若非如此,也养不出那一身的娇矜跋扈模样,他有些牙疼的想。


    修思净恍然,“使君特地留人在此,又不避讳军中困境,是想叫其主动去甄府周旋?”


    赵域摇头,“她这人主意大的紧,未必会把事情摆到甄尚书面前。不过她同甄二素来狼狈为奸,且由着他们里应外合,咱们只管静观其变。”


    “甄珩?”修思净自然是知晓他的,少时家未散时他也曾在宫学,谁人不识甄家老二。


    只是修思净未想到,凭甄珩的心思才智,甄家最后出来的竟是老大甄延。


    但使君也不会没有缘故的提起一个人。


    修思净突然心下一顿,脸色微变的看向赵域,“难不成梁军大营粮仓之乱,有他的手笔?”


    赵域未语,他用指尖轻敲案面,面色却渐渐转深。


    *


    甄芙回到凌波院中,将手中食盒交到知渔手里,“叫怜月把那些药尽数销毁,以后也不必用了。”


    知渔看着食盒中剩下的半碗梨汤,心下一沉,“世子爷发现了?”


    “怕是。”甄芙点了点案面,“虽未挑明,但言行之间已经现了端倪。”


    说罢拿下巴点了点那碗梨汤,“瞧见没,哪怕我先行试过,人家仍是一口未用,焉知不是一朝怕蛇咬,从此怕井绳。”


    说罢顿了顿,颇有些自言自语,“原想借着汀兰院看一看他的笑话,没成想,竟叫他顺着这条线将这事扯了出来,可见隔岸观火容易灼伤。”


    知渔有些忧心的唤她一句,“姨娘。”


    “哦。”甄芙回神,冲她微微一笑,摆摆手道,“无妨,有热闹还是要看的,记住教训下回远着点就是。”


    知渔,……


    开过玩笑,她把正事吩咐下去,“飞书给冯长尽,就说那些甜萝卜我很喜欢,叫他想法子尽可能多收些种子送到歧山。另外让李敛即刻前往云州,在此之前,让云州郡附近商号私下囤积收购糜子、荞麦抑或小米耕种,相类的粮种不拘着什么越多越好,务必在李敛到云州之际一并送到。”


    知渔不解,“云州战乱,论理该是征集粮囤粮,怎得连种子也要囤积?”


    一但开战,哪里还有小民能安生种田?


    甄芙道,“粮要继续囤,种子也得收。做生意嘛,从来就是晴天卖鞋雨天卖伞,现在有人瞌睡,咱们就得递上枕头。”


    知渔听罢,也不再多言,唤了望雁将甄芙的吩咐一一说过。


    望雁了然,那鳏夫离京,她们主子自然也没有再圈在这高门大院里的道理。


    “姐姐。”她脸上难得有一点笑模样,看着知渔道,“看来咱们也该替主子收拾行装了。”


    知渔略想了一会,沏了一壶温茶给甄芙送去,“姨娘,咱们可是要离京。”


    甄芙抬眸看了大婢子一眼,“望雁告诉你的?”


    “嗯,她是说要提前收拾行李。”知渔谨慎,“您要离京之事,可要奴婢给甄府递个信去。”


    甄芙道,“暂且不必,此事说易也易,说难也难。”


    一切都得等赵域离开之后再作打算,不过她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宁芜院是个很好的突破口,难得,是宫里。


    次日,因着晚间家宴,成王府久违的热闹了起来。


    成王府人丁不算兴旺,赵域和胞姐赵迎真,同为王妃吕氏所出。余下几个庶子庶女,皆为侧室姨娘所生。


    赵迎真嫁到郑府后,便随夫去了陇西。赵域前些年又带兵四处征战,除了李侧妃膝下同两个未成年的儿子还在府中生活,其余几个成年后皆带着生母胞妹分府另过,是以府里冷清不少。


    赵迎真望着王府朱红大门,心绪有些复杂。自打去了陇西,她便只回门探亲一次,那时长子宜年才过三岁,次子嘉和还未出生。


    如今宜年八岁,嘉和五岁。她同郑显意身边各带一个,再次迈进了王府大门,看着府中旧景,只觉不胜唏嘘。


    赵迎真是个十足的美人,一双凤眼随了成王妃,芙蓉面如玉雕琢,生来便带贵气。这会儿秾丽的眉眼间,拢着一抹薄云,更如雨后芍药,艳色逼人。


    “难得回来,怎得又不开心?”郑显意见妻子叹气,以为她是近乡情怯,抬手握住她的指尖温声安抚,“一会便要见过岳丈岳母,你高兴些,别叫我和孩子们跟着担心。”


    赵迎真抽回自己的手,睨他一眼,嗔道,“也不瞧瞧这是哪里,容你这般放肆。”


    虽是嘴上嫌弃,却又伸手替他正了正襟口。


    郑显意清隽温润的脸上就染了笑,那双稍显阴郁的眼睛也暖了不少,在宽袖的掩盖下悄悄捏住她的袖角,“这是你自小长大的地界,我瞧了难免心生亲切,方才是我孟浪,夫人勿怪。”


    赵迎真倒没再甩开,妙目一转看向两个儿子。哪知两个小儿皆是一脸促狭,像是十分爱看爹娘恩爱日常。


    “娘,外祖家好大好漂亮,如此一比,咱家现在住的院子堪比鸟笼。嘉和不喜欢,咱们还是回临河吧,还是原来的家住着敞快。”


    郑嘉和童言无忌,不经意道尽他们一家如今处境。


    既是在郑府,也是在仕途。


    郑宜年早生三年,自然比弟弟懂事许多。他看了一眼爹娘面色,拍拍弟弟脑袋,“郑府不过是暂居之所,圣上召父亲归京,虽暂未授以新差,但凭父亲身上功绩不过早晚。阿弟只等朝廷下了召令,咱们便能另开新府,届时你想如何布置,同母亲说了就是。”


    “当真么?”


    郑嘉和不信,求证一般看向双亲。郑显意摸摸他的头,眼中带着笑意看向妻子,“我儿说的是,待父亲再努力些,早日叫你们母亲住上大宅。”


    赵迎真也笑了,轻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有心说这些,何不趁着候阙之闲,好好休养生息。宅子大不大有什么要紧,咱们一家人在一处才最重要。”


    郑显意看着妻子娇艳的脸,弯唇一笑,“夫人总有道理,自然是听你的。”


    说话间便到了宁芜院,成王妃早在花厅等候,见着女儿少不得要红一红眼眶。但见过两个生得龙章凤姿的外孙又喜上眉梢。


    郑家次子嘉和生来就会撒娇,他偎在祖母怀里,满口都是甜言蜜语。


    连带着叫成王妃把对他父亲的不待见也减轻了三分。


    在郑显意同她认真见过礼后,不咸不淡的叫人落了座。


    成王妃拉着女儿说了几句知心话,才把目光放到女婿身上。几载不见他倒比从前气色好了不少。病弱气去了,又长了些肉,再经过岁月的打磨,起码瞧起来比从前顺眼许多。


    当年赵迎真入郑府本就是下嫁。原定的是嫁给郑同光的嫡长子郑坦,哪知那竖子不争气,议婚之际,竟酒后同母舅家的表妹有了首尾……


    几番斟酌,赵迎真不得不再委屈一番,叫郑同光的次子郑渊捡了天大的便宜。


    郑渊,字显意。表面虽为郑同光次子,实为贱婢所出,不过为掩盖内宅阴私,记在郑夫人名下罢了。


    生母生他时难产而亡,他亦胎里不足,议婚之际还拖着一副阴郁病弱模样。他出身低贱又克母不祥,再加上身体不好,简直哪哪都配不上王府郡主。


    嫁给他是无奈之举,也成了王妃这些年心里的疙瘩,好在郑显意算是争气。


    两人成婚后,他从翰林院外放至陇西临河郡任六品中州司马,由天子近臣沦为边州地方小官,可谓失意失势。


    难为他能沉心稳扎,以才学所能治州,潜心八载已是官居四品任中州刺史。年纪轻轻就成了一郡之首,如今称得上朝中新贵。


    只不过,郑显意当年离京外放是因为成王府,如今风光时被诏回京都候阙亦然。


    成王妃抚着外孙的背,观察一瞬,倒没在便宜女婿面看到不平之色,又见他尝到适口茶点,顺手往女儿手边推了推。


    她不动声色的把目光再放到女儿身上,虽从边城回来,穿戴也不输任何京都贵女。迎真嫁人近十载,容貌仍比当年,想来这郑显意倒也没叫她受苦。


    成王妃心下满意不少,也愿意摆出长辈的关切同他话一话常,“贤婿久戍陇西,此番归京候阙,也算暂得清闲。体魄康泰乃万物之本,正好借此良机好生将养。一会叫迎真去库房取些滋补良品,回去为你炖了,贤婿要日日食用才好。”


    “多谢岳母关心,这些年在陇西风吹日晒倒是抗摔打不少。”郑显意脸上带着和宜的笑,说的话也叫人熨帖,“既是岳母所赐,那小婿就厚着脸皮生受了。”


    他说着又慢慢捏住赵迎真的手,眼底带了些揶揄讨好,“只是回府又要辛劳夫人为我操持。”


    赵迎真察觉母亲态度变化,知道为的哪般,她亦乐意给二人面子,回握住郑显意的手,笑道,“夫君怎的说这般生份的话,你我夫妻本该相互扶持,说什么辛劳不辛劳的,叫母亲听了笑话。”


    郑显意很是受用,脸上的笑真心不少,“夫人说的是,是我失言了。”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各有成算。


    成王妃只看表面,放下心来。此时赵迎真问成王身体如何,成王妃道尚可。


    说罢又问刘嬷嬷,“世子几时过来?”


    刘嬷嬷道,“方才已经差人去请了,想必也该到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听门外有婢子通禀告,“世子爷同甄姨娘过来了。”


    ……


    作者有话说:


    自我攻略小能手vs投机倒把甄如意修思净:世子爷别太爱,有你哭的时候


    第45章 赵域不以为


    赵迎真还未从陇西动身,便已收到甄芙入府的消息。


    她看到信中所书时,在案前很是愣了一会神。当年那个在宫宴众星捧月般的明珠,竟然进了她弟弟的后院——做妾。还真是叫人一时难以相信。


    她在陇西良久,少问京都中事。后来叫郑显意差人打探,才知对方这些年的崎岖境遇。


    唏嘘过后,赵迎真又久违的嗅到了这背后藏着的隐情。只不过她避开事非中心久远,简单安生的日子过久了,觉得离旧时的那些复杂很远很远。


    今日得见甄芙,赵迎真暗叹物是人非。不过也有欣慰,她还比从前出落的更加好看。


    一张盈盈桃花面,生的是我见犹怜。单只站在弟弟赵域跟前,谁不叹一句姿容相当的?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只是表象。


    “无疆,良久不见你倒还胜从前,快来让姐姐瞧瞧。”赵迎真起身走到赵域跟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笑着夸赞,“不错,吾弟很有大都督的风范。”


    赵域莞尔,守礼却也带着难得的亲近,“阿姐一路辛苦,不知两位外甥可还受得舟车劳顿?”


    赵迎真道,“我同夫君皆归心似箭,哪里顾得上辛苦,至于两个小儿,皮猴子一般精力多的用不完,尚不知道疲倦为何物。”


    她说罢笑着看向甄芙,“芙儿一别多年,未曾想再见竟成了一家人。难怪从前宫宴,咱们总坐一处,原来是有渊源。”


    “见过郡主。”甄芙笑着同她道了个礼,“旧日宫中常得郡主照拂,妾时常感念。虽是经年未见,但郡主姿容音貌仍同旧时一般,真是叫人生羡。”


    “你长大了,但这张讨巧的嘴还同旧日一样招人喜欢。”


    女人都喜欢听这些话,赵迎真也不例外。


    甄芙把手中的锦盒捧到她面前,“知道两位小公子过来,府中没有玩伴,未免一会无聊妾便备了些小童喜爱的玩具。”


    “宜年、嘉和过来见过你们甄姨姨,她素来有趣,为你们备的礼想来也是如此。”


    宜年稳重,见母亲态度便知她并非舅舅后院寻常妾室,按过锦盒乖乖冲她一揖,“宜年谢过甄姨。”


    甄芙想起明珠成璧,脸上表情一瞬柔和,摸了摸他的头,道声不必客气。


    嘉和偷偷看她一眼,依偎在母亲身侧嘴甜的说道,“姨姨好看,像画中天仙。”


    一句话把室内的人都逗笑了,郑显意缓步走到赵迎真身边,冲赵域拱手道,“世子。”


    赵域同迎真相差不足两岁,郑显意年龄居二者中间。


    郑府位低,郑显意无论身份还是官职都不如世子爷显赫,姐夫一称不合规矩,亦太过亲近,并不适宜。但是看在赵迎真的面子上,赵域勉强称他一句兄台。


    是以,他神色平和道,言语含笑,“家宴罢了,并无外人,显意兄不必多礼。”


    众人见过礼后,成王妃便带着刘嬷嬷去静园亲自请了成王出来。


    赵域引着郑显意进了旁边的议事厅重新落座,留女眷在外间花厅话一话家常。


    “显意兄伴阿姐长途跋涉近月余,如今才至上京不足两日,尚未修整过来,又来王府赴此践行宴,属实辛苦。”


    郑显意道哪里,“我同郡主既回京都,合该来拜会岳丈岳母,只可惜我们将回来,世子又要动身前往云州,只叹你们姐弟不易,这些年当真是聚少离多。”


    赵域放下茶盏道,“我若不走,显意兄也难回来。这些年,你在临河郡深耕也算颇有政绩,当得上前途无量。正值风光却突然被召回京候阙,认真说来,这回也是我成王府连累了显意兄才是。”


    郑显意心思深沉,又岂会听不出赵域的言下之意。


    他言辞恳切,很是推心置腹,“世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若真细分没有成王府我也不会有今日造化,一切皆是相辅相成,总归不能受王府荫封乘了凉,倒头又嫌它落叶伤人罢。即便不言这些,我同郡主九年夫妻情份不是做假,只凭此一桩,也足够叫我对世子和王府倾尽全力无所保留。”


    赵域十几岁就一力挑起王府兴衰重担。郑显意能越过大哥同成王府结亲,必然是得了他的认可。否则凭他一个寂寂无名的记名次子,能同郡主结亲简直痴心妄想。


    郑府有限的托举轮不到他,天上掉馅饼的好姻亲自然也不会轮到他。


    生存环境使然,鸠鸟生来便善掠夺。花落谁家,有时看天意,更多的是事在人为。


    起码,郑显意看准机遇,用自己的筹谋和手腕,赢得了成王世子的另眼相待。


    天生自有的资源不会叫人重视,拼死博来的机会才会让人珍惜。


    当年赵域一念之差,也不过是在郑显意身上看到更多可能,他常年混迹军中,少了些许墨守成规,已经不再将出身看的那般重要。


    赵迎真终归要嫁到郑府,与其嫁给庸碌无为的郑明义过一眼到头的日子,倒不如将宝压在有几分心思和钻营的郑显意身上,许他一个机会,或许能替姐姐博一个不错的婚后人生。


    这是双方皆有意的双向选择,如今看来也算双赢。


    赵域审视般看向对方,片刻重新挂上三分笑意,闲谈一般,“犹记得令尊当年是从河阳调任至鸿胪寺当职的。”


    郑显意应是,“河阳县是郑家祖籍,家中许多宗亲仍在当地生活。”


    赵域点头,随口问道,“既如此,想必河阳当地亦有郑大人名下田产罢。”


    “世子见笑,河阳县中确有祖上留下薄产,父亲离开时未曾变卖,言说这些虽不能显贵,倒也能保日后归乡颐养天年。我如今空了下来,前日还同郡主闲话,说要带孩子们回老家看看。”


    赵域不紧不慢的喝过半盏茶,随即话锋一转,“兵部侍郎孙为章今月回乡丁忧,侍郎一职倒是空下缺来。”


    郑显意闻弦知意,“兵部要职,想必盯着它的亦是大有人在。我将从陇西回来,暌违上京九年,圣上只怕早就不记得郑渊其人,只担心会辜负世子的期许。”


    赵域不以为然,“那是从前。”


    云州决定开战之前,像兵部侍郎这般有实权的职位算是肥缺,可如今却恰恰相反。


    户部拿不出银钱,筹集钱粮军饷皆属兵部侍郎份内,朝廷决定向地方勋贵伸手,这般得罪人的差事,身后若无过硬家世,谁敢抵上前程性命办差。


    是以,孙为章上折子请退,如今的兵部侍郎一职也成了烫手山芋。


    众人心知肚明,除非皇室宗亲,否则谁去谁死。


    赵域一派随和,“且看显意兄自己打算,若你有意便叫唐占良递个举荐的折子,若要避开事端,只当今日之事未提。”


    郑显意习惯性的捻了一下袖摆上的刺绣徽记,很快做了决断,“尽凭世子安排。”


    他自然知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粮饷一事表面难为的是兵部侍郎,实则皇上手中御剑指向的是从来都是成王府。


    应许此桩,不但同成王府彻底捆绑,还成了赵域在京都城中摆到台面上的箭靶。一个不慎,怕是要脑袋搬家。


    但,是险境,亦是良机。


    赵域抬眸同郑显意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偏室气氛松了下来,吩咐江平重新换一盏茶,“临清的奇楠白芽,显意兄尝尝。”


    郑显意接过来,细细一品,赞道,“确实难得的佳品。临清白茶树伴奇楠而生,于悬崖峭壁久经风雨,方染楠木香气,茶农辛苦一年只得十数斤。”


    “原来世子喜欢品茗,倒未听郡主提过,临河成产茶砖,此番回来倒是带了一些,稍晚差人给世子送几块过来。虽比不过此茶金贵,但求世子闲时能尝个乐。”


    赵域笑,“自古岭北不植茶,唯有临河出砖茶,如此就谢过显意兄好意。只不过我常居军中,少有闲情摆弄这些,此番也不过是借了旁人的光。”


    郑显意目光一转,只道,“想来京都墨气浓重,易催发人生出雅兴。”


    赵域展眉,往外堂看了一眼,“同这些无干,除了甄府,谁又有这般手笔。”


    郑显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甄家明珠正陪妻子叙话,见二人面上笑容,倒是有几分投机。


    “甄府满门清贵,几代簪缨。墨香雅正积蕴已久,自非寻常小门户可比。”


    “这话不错。”赵域拿指尖点了下桌面,“若无根基底蕴,自然也撑不起父子三人同朝为官。”


    甄氏世代清贵,一门三仕,郑家单薄如何能同甄府相提并论。


    赵域语气淡淡,却掷地有声,“河阳是个养老的好去处,人上了年纪总要叶落归根,想必郑大人也会喜欢。”


    有些话只需点到为止,郑显意要起复,那其父郑同光鸿胪寺的闲差便也算做到头了。


    郑显意不会让父兄挡他的道,此刻只需同赵域表明立场,“世子说的是,家父年岁渐深,身子亦不大爽利,是到了归乡颐养的时候。届时由家兄侍奉左右,我同郡主在上京也能安心几分。”


    同聪明人说话,素来不需费力。


    赵域十分满意,“甚好。”


    此时外间传来一阵忙碌的喧哗。成王久违的从静园挪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姐姐和姐夫明艳高贵郡主vs阴郁心机私生子


    第46章 她看向赵域


    成王未至天命之年,只看外表跟成王妃倒像是两代人。


    他难得从静园出来,赵迎真一家亦难得回成王府省亲,一时大家都围了上去,真心假意演了一出阖家团圆。


    甄芙站在外圈,冷眼打量。她少时在宫里见过成王,在自家饭桌也听父兄提及过此人。只说是个闲散王爷,年轻时耽于酒色,早早被掏空了身子。只是没成想这病,短短数载竟把人折磨成这般。


    金冠银袍,撑不住由内而外的衰败,只能从那张虚浮蜡白的脸上,隐约瞧出昔日风采。赵域同他生的倒有几分相像,不知年老时是否也会这般。甄芙有些好笑的想,不过又很快否定。


    成王通身带着的是皇室特有的奢靡和腐朽。这些东西,甄芙在很多人身上见过,比如宫中稳住高台的那对狗男女,比如瑞王赵泰。


    但她很确定,赵域身上没有。他的矜贵是不显山露水,他的内里是沉敛而敏锐。进时所向披靡,退时韬光养晦。


    她的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游移一瞬,得出一个结论——歹竹出好笋,怪哉。


    许是她的目光太肆无忌惮,很快就被赵域抓住。他的目光从层叠的人群中扫了过来,定定的落在她的身上。


    然后抬手做了个近前的手势,“过来给父亲见礼。”


    甄芙只好拿出王府姨娘该有的模样,小意的走到成王跟前,低眉敛目的轻轻一福,“妾甄氏,给王爷请安。”


    成王方才跟众人闹了好大一会,此刻精力已经不大好。但他从成王妃口中得知赵域待此女不同,只瞧这会的举动便知所言非虚。


    成王勉力打起精神,用浑浊的眼盯着甄芙打量片刻,方喘息着道,“是甄家的……小女儿罢,你父亲可还好?”


    费足了精力,才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话音落下就是一阵急咳,随侍的云姨娘见了连忙替他拍背抚胸,好一会才顺过气来。


    甄芙捧了茶盏奉上,这才不慌不忙的道,“劳王爷记挂,家父一切都好。”


    成王撑着精神点点头,他看了儿子一眼,赵域便也看像他,漆黑的眼眸透着凉意,六月天却让成王背后生寒。


    心下一个激灵,不禁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午后,他的儿子,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成王移开眼,叫云姨娘把那盏茶端给他喝了,又叫她把事先准备好的礼拿出来赏给甄芙。


    云姨娘依言把个巴掌大的锦盒捧到甄芙面前,她接之前先看了赵域一眼。


    赵域勾唇,“既是父亲赏的,就收着吧。”


    甄芙就十分听话的接了过来,只不过在这短短的瞬间,叫她捕捉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赵域方才开口时,云姨娘捧锦盒的手竟然抖了抖。


    世子爷,积威不小。但再大的派头,总也管不到他老子屋里的人身上吧?


    嫡子和小娘?她看向赵域,大概眼底好事的情绪太过直白,被赵域一眼堪透,警告似的狠狠瞪她一眼。


    好在赵迎真察觉父亲同弟弟之间的异常,笑着出来打趣两句,“阿姐此番来的匆忙,倒忘了给芙儿备一份见面了,无疆你二人可别在心里怨我。”


    赵域闻言缓和了神色,“阿姐此次过来,单单礼品就备了足足一马车,现下又说这般客套之言,几年未见想来咱们姐弟亦是生份了。”


    “芙儿你瞧,他这人自小便是这般,越是在意越是不说,现在嘴上嫌我客套,怕是心里还是怪我慢怠了你。”


    甄芙见赵迎真把话头抛给她,又怎会叫人失望,抿着唇微微一笑,“郡主不远千里,从陇西给王爷王妃搬来这么多吃用补品,此番孝心日月可昭。世子爷嘴上不说,但妾知道他是心疼您心疼两个小公子。甚于郡其它,我们世子爷也说了,都是一家人,不必事事拘礼,显得生份。不过,若郡主有从陇西带回来的好玩意,纵是您不想给,妾也会厚着脸皮给您讨要。”


    她脸上带了一点促狭,眼底泛着真诚的光,一番话说的叫众人十分熨帖,谁能不喜欢她。


    赵迎真亦是十分爽快,“芙儿尽可期待,陇西青玉且石质温润,赤芍胭脂艳如飞霞,回头我叫送一些过来,总不能叫宜年嘉和白受了你的礼。”


    甄芙扯着赵域的衣袖轻轻晃,促狭道,“哎呀,世子爷咱们这回可赚大了。”


    一时,花厅内笑声阵阵,再不复前一刻的压抑于紧张。


    花厅珍馐罗列,丝竹渐起,一场虚情假意的家宴正式开席。与此同时,甄府书房灯火已明,连日宿于宫中的甄尚书,终于踏回自家门庭。


    甄怀远才一下马车,就吩咐随侍把长子次子一并叫到书房见他。


    甄长庚进来时,见父亲正捧着一碗热汤面吃的满脸是汗。只闻饭香,就知是母亲亲自去厨下做的。


    他打过招呼,坐在一旁。没一会儿,甄长卿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坐到大哥旁边,开了腔,“父亲圈在宫里,尚不知这两日外面热闹,到处都在传皇上为了给云州筹集军资,特命户部去国库盘点,企图能寻变出些银钱。”


    甄怀远吃完招呼人把碗筷撤了下去,漱过口吐进痰盂,方看着两个儿子唏嘘,“粮收赋税再加皇商,这些年进项也不算少,只不过半数流进别处,如今国库几乎成了摆设。”


    清点什么?兜比脸都干净。甄怀远哪里不清楚,皇上叫他这般做,不过是要堵悠悠众口。


    云州要战,钱粮不丰。不是不给是实在没有,咱们皇帝也很为难呐。


    他一脸倦意,叹息,“老了,再由着他们折腾,为父这把老骨头怕是得折进去。”


    甄长庚听出父亲话里萌生的退意,知道他是失望大于失意。


    他自己一手扶上高位的人,见天正事不干,整日沉溺于弄权敛财。这话说了难听,甄尚书只能三缄其口。


    “前儿孙侍郎刚请了退,您这会再苗头,皇上怕是要跳脚。”


    “大哥说的倒是,可那浑天子一盘烂棋才下一半,父亲您可是其中关键,他那人自大又自私,哪能任您轻易退下棋盘。”


    甄长卿提着茶壶给沉默的甄大人续上一杯,方退给回给自己和大哥也倒上。


    甄大人喝罢茶,才冷脸道,“牢骚罢了,岂能当真。不谈旁的,你妹妹那里悬在半空,我这会退了她可怎么办?凭你们将她带出成王府么?”


    甄怀远冷哼一声,“怕是黄花菜都凉了一锅。”


    提到妹妹,甄大甄二都有些理亏,若他们当日多些能耐,她也不必只身入王府为妾。


    甄长庚问,“父亲可是有了成算?”


    甄大人脸色不好,半晌才阖着眼道,“左右是他赵家的江山,他们尽可折腾。为父便罢了,一把枯骨尽可拿去投用,可他们夫妻不该三番四次的推你妹妹入局。”


    这般说,怕是已经知晓皇后千秋那日,宫里发生的事。


    甄长卿犹嫌自家老爹火不够大,非要再添一把,“云州乱未必不是成王府的劫,我瞧着皇上这回是铁了心的想叫赵域死。云州若败,他遗臭万年。他们赵家人狗咬狗便罢了,我只担心小妹,她如今身在王府,怕是难脱干系。”


    世人不问原由只看结果,倘若失了云州,只能是赵域领兵不力,没人会过问其他。


    这个道理不必言说,甄大人自然也懂。那日夜半太极殿中议事,他不主战,并非完全因为国库无钱。


    多年朝夕相处,不过一眼看透皇帝本意。


    这也是朝会结束,皇帝留他去国库轻点的真相,是敲打也是惩戒。


    但甄怀远知道自己是螳臂当车,他不知道的是这场祸乱是由他的好儿子一手炮制。


    是以,甄长卿此刻仍能好好的坐在这里煽风点火。


    甄大人听罢又沉默一会儿,才终于下了决心,“晚些时候我亲自写几封手书,你差人交到芙儿手里。”


    他深知,赵域离京,无论王府还是宫城皆是暗流涌动,诸多利害她一人难周全,为保稳妥,甄尚书需得给爱女添一道有力筹码才能安心。


    甄长卿哦了一声,笑眯眯的端起茶盏,悠哉悠哉的喝了起来。


    甄长庚瞪了他一眼,才看向父亲,“舅父前些时日来信,说表弟谓南再过两月就要娶亲。”


    甄夫人出自岭北望族郑家,郑家诸公虽不在京都为官,却也盘踞岭北数代,地方根基稳固。


    甄怀远知道长子意思,又听他继续道,“岭北离京都八百里路程,几位舅父各在任上难以脱身,祖父祖母年岁已大,母亲这里又远居京都,仔细算来已有几载未曾相见。儿想着不若趁此机会,叫秦桑带上明珠成璧陪母亲走上一趟,顺道带他们出去瞧瞧大好河山,也算涨一番见识。”


    甄怀远默默道,“岭北路远,你母亲去了怕是要住些时日,加之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三月可归。”


    世人不知,甄尚书在朝堂风光无限,可回府事事还是要甄夫人打点。夫妻做了近三十年,甄夫人才是他甄府的定海神针兼主心骨。


    从前甄夫人最多上山理佛,不过几日光景。这要是两三月不在,他们可怎么活?


    甄长卿看出父亲不舍,偏要哪疼往哪戳,“母亲几载未同亲人相聚,小住一月哪成,依儿看反正去都去了,不如住个一年半载。”


    果然,他话音才落,从案后飞过来一块沉木镇纸。好在他眼疾手快,才免于开瓢。


    甄长庚抬手给他一锤,看着父亲安抚,“倒也不必像长卿说的这般久,先去一阵瞧瞧,若京都时局未变,就回来便是。”


    若乱了,那就是另一副说辞——岭北远离京都朝堂纷争,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甄怀远听出长子的潜台词,顿了顿只道,“不慌,让为父再想想。”


    ……


    作者有话说:


    甄芙:啊,禁忌。赵域:放肆!二更!叉会儿腰


    第47章 他像是不舍


    赵迎真素来说一不二,次日一早就差人送到凌波院两个锦盒。


    一盒青玉籽料,一盒赤芍胭脂,可谓件件名贵。


    恰巧秦扶光来寻甄芙商议给郑府回礼的事,看着桌上堪称大手笔的见面礼,微微啧舌。


    她拿了块拳头大小的青玉原石在手里把玩,“我料想你会同郡主投缘,也没成想这般投缘呐。”


    甄芙看罢她拿来的礼单,又叫知渔去库房取了两个璎珞项圈,跟一串成色极好的红玛瑙手串。


    “去郑府回礼时,叫人把这个送到郡主手里。”


    礼尚往来,才能有来有回。


    秦扶光啧啧几声,羡慕嫉妒的说道,“最烦你们这些富贵人。”


    甄芙就把赵迎真送的玉石跟胭脂分给她一些,“我料想姐姐爱憎分明,虽烦我们这些富贵人,但不烦我们这些富贵人的东西。”


    秦扶光笑的花枝招展,翻来覆去的看着那精致的胭脂盒子,“自是不好拂了妹妹好意。月圆喜欢这些,回头我给她送一盒过去,也叫好沾一沾富贵人的光。”


    说罢又道,像是想起来什么,幸灾乐祸道,“徐氏今日离府,妹妹可要去送。”


    甄芙道,去。


    这回换秦扶光不解了,“你当真要去?可知徐氏恨你还来不及,你这会去,人家只当你去瞧笑话。”


    甄芙托着腮同她逗乐,“平日无趣,既然有笑话,自然要去瞧的。”


    秦扶光见她不似作假,只道她有自己的打算,只道,“成吧。”


    于是,这日傍晚王府角门前,出现诡异一面。


    徐若璃手里拎着一个薄薄的包袱,身侧竟连一个婢子也没留。


    她一身素衣,发间亦没有钗环。见甄芙过来,脸上露出一抹寡淡的讽意,“你来做什么,是为炫耀?还是赶尽杀绝的来瞧笑话?”


    秦扶光真的说对了。


    甄芙围着她打量一瞬,很是诚心的说道,“说实话,尚不如你封完侧妃整日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那几日好笑。”


    徐若璃叫她一句话气的差点背过去,她被羞耻激的红了眼圈,“是,你们居高临下,事事聪明个个清高,瞧不上的东西叫我趋之若鹜,冷眼看我费尽心思付出良多,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平白给你们添了不少笑料,也算我没白折腾。”


    甄芙听完也不气恼,很认真的评判道,“你刻薄的样子,也比从前虚伪贤良的时候顺眼。”


    徐若璃怒急反笑,死死的盯着她,“你以为我不想活的像你这般肆意么?可我有什么筹码?我身后无门楣,在王府也不得世子欢心,若再不贤良懂事讨王妃喜欢,如何能生存下去?”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甄芙眨着一双妙目细细思量,然后肯定了她的想法。


    然后又在徐若璃错愕的目光里,继续说道,“可这世间总是辜负良多,靠山山倒,靠水水停,你空有一身医术,难道从没想要过凭自己么?”


    如何靠自己去?难不成要舍着脸去街上给人行医么?纵是她豁出面子去了,父亲也会同意。


    徐若璃没想过,也不能苟同,“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出身低微,家有幼弟,若不是攀着王妃往上爬,如何给家中助益?”


    她不过一介弱质女流,要顾自己要顾娘家,怎能没有倚仗。


    甄芙淡淡提醒,“可徐府除了索取,未曾管过你的死活。”


    就如今日,哪怕知晓徐若璃被放逐出王府,也不见徐府有一个人过来替她说情。


    “那又如何,那总归是我的家,是我父亲,我的胞弟。甄芙,你生来便在云端,如何懂我们这些低门小户的困境。”


    她若不争,他们还能倚仗什么?


    “我确实不懂。”甄芙认同道,“我以为所谓一家,就该互相倚仗彼此依靠,而不是全任一个人去阵前拼杀。”


    她说完也不纠结,叫知渔把手里的包袱递到徐若璃手上,“里面是一些吃食银两,还有两册古籍医书可以用来打发闲暇,希望你会喜欢。”


    徐若璃先被她前面那句激的脸色煞白,现在又拎着包袱像是看不懂她,“我们……并无交情,我甚至还生过害你之心……你为何还要做这些?”


    甄芙不以为然,眼底却带蛊惑而着跃动的火光,“我能给你的何止这些,若哪日你想通了,也可叫人捎信给我。”


    徐若璃心下一颤,强撑着嘴硬,“若我想不通呢?”


    甄芙携知渔离开,走之前只留下一句,“我好心并不长久,错过机会你只能顶着这侧妃的名头,困死在郊外的庄子里。”


    ……


    只是主仆二人将走府中荷塘,就碰到了不知道候了多久的殷姨娘。


    她有些忐忑的同甄芙道了一礼,“甄姐姐,我来的冒昧,不知有没有打扰姐姐赏荷?”


    甄芙盯着她鼻尖的薄汗看了一眼,道了句无妨,心下却想,这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


    “大热天的,殷妹妹在外头堵我,想来是有要事儿。但话我要说在前头,若是我能帮便搭把手,若是不能你再求也是惘然。”


    她不把话满,也不把话说死,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抽出帕子,递到殷姨娘面前。


    殷姨娘看着她微微愣了一下,丰润的唇张了张又闭上,像是一时不知还该不该说。


    甄芙也不急,闲适的扶着汉白玉雕砌的扶栏,一边赏荷一面享受从水面吹来的凉风。


    余光却又把来人细细打量,这殷姨娘平素里总把自己缩着,不是避在人后,就是低头静立。是以那张生的拔尖的脸蛋便也跟着藏了起来。


    她生了一双干净明澈的眼睛,琉璃一般像穿过泉水的流光,清亮但不灼人。


    这样的眼睛并非不多见,可一个人的人生先跌宕起伏再历经千帆,还能保留这份干净,那就很难得了。


    甄芙不知她是因为善于伪装还是天性如是,那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想到这里拿指节轻轻敲了敲扶栏,催促,“殷妹妹想好如何编了么?”


    “啊……”殷姨娘咬了下唇,脸上的尴尬越来越重,薄薄的面皮也染了红。


    半晌像是鼓足了勇气,“我……秦姐姐同我说你十分厉害,她叫我过来求你,说你不会见死不救。甄姐姐我既来了,是决计不想骗你的。可是有些事我能说,有些事牵扯诸多我决计不能说。但请甄姐姐信我,我来王府一载零六个月,从未做过半分有害王府同世子爷的事。”


    “哦?”甄芙点了点头,懒散的看着她问,“这便没了?”


    殷姨娘鼻尖又冒了一股汗,她想了想再填补一句,“有损晋朝的事情也没做。”


    甄芙笑了,偏要挑她的茬,“是没做,还是没来得及做。”


    殷姨娘一脸沮丧,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惨,“我原就本领微末,世子爷又防的铁桶一般。若非累及性命,我本不该来王府祸害谁。可如今来求姐姐也是没法子的事,我……时间不多了,若再不想法子离开,怕要王府后宅又添一抹冤魂。”


    “你也不算冤。”甄芙叫她露出几颗细白的牙,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掌下的扶栏,目光却灼灼的看着面前的人,“青雀……顶好听的名字,是不该困在内宅。”


    飞鸟合该翱翔天际,或藏入林中,总关在笼子里又算什么事。


    “甄姐姐这是应许我了么?”殷青雀眼睛一亮,连忙将事先备好的礼从怀中掏出来。


    甄芙看了一眼面前包的紧紧的帕子,狐疑的问,“这是什么?”


    殷姨娘连忙将那帕子一层层打开,然后几个块头不算小的金元宝就这么光溜溜的散在光天化日之下……


    殷青雀大概是第一回 送礼,颇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五十两金子,已是我全部身家,这些钱我攒了好几年,还请姐姐别嫌弃。”


    甄芙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些胖胖的元宝,要笑不笑的看着她,“你们做暗桩的不是最最谨慎,凭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捕捉要紧信息,怎的到了这会却毛躁起来?”


    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睨着对方轻道,“难不成你求生是假,拉我入水才是真?”


    殷青雀一惊,方才明白过来自己高兴早了,但她早就自身难保,确实也没有要戕害人的意思,“姐姐你信我,我绝无害人之心。”


    她手忙脚乱的掩住帕子,咬了咬微白的唇色,“我只是太着急了,才失了分寸。”


    存在手里的“好眠”已经吃完了,她能隐约感觉到种子在蠢蠢欲动,怎能不急。


    殷青雀秀气的鼻子微微抽了一下,抠着手里的元宝张了张嘴,却不知再说什么。


    她像极雨中淋湿的小狗,甄芙觉得赵域真是命好,这一后院的女人虽鱼龙混杂,可个顶个都很招人待见。


    她把那殷青雀的手往回一推,“这是你卖命得来的钱,我不能拿。”


    殷姨娘眼中的光退却,失落道,“姐姐不愿意帮我么?”


    甄芙笑了,抬步往前,边走边道,“扶光没同你说么,我帮人不是用金银来换,要看对方有没有为我所用的本事。”


    “青雀,我方才说你不该困在内宅,但我也要看到,你有没有一飞冲天的能耐。”


    殷姨娘捏住手里沉沉的元宝,咬着牙同她说道,“只要甄姐姐能将我从这里带出去,我愿意听姐姐吩咐。”


    她心里清楚的紧,若不趁赵域离京之际出去,等宫里想到她这颗废子,她或许真要死在这里。


    甄芙问,“你还有多长时间。”


    殷姨娘哭丧着脸道,“不足两月。”


    她像是个骗完小孩子的狼外婆,努力摆出一副无害的模样,“那也足够了。”


    “哦。”殷青雀没想到这般容易的就寻到了大腿,一时恍惚不知是不是梦。


    甄芙弯弯唇角,用指尖撩起她的袖摆,看着细腕上那条淡淡的红痕,温言道,“带着你的金元宝回去吧,若有事我会叫人去芳草阁寻你。”


    殷青雀做梦一般,抱着她的全部家当飘飘然的出了后花园。


    不过她遇到了过来寻人的惜花,停下来替她仔细摘掉发间粘上的枯叶。


    等回到凌波院后,碰到殷姨娘的事被望雁知晓,她略微有些无语,“您便这般轻易的应许了她?”


    甄芙从棱窗处收回目光,想到殷青雀可怜兮兮的脸,“嗯。”


    望雁皱眉,“她是摘星阁的人。”


    那并非是她们能轻易沾惹的麻烦。


    “我知道。”


    片刻甄芙又道,“既为名将之后,她不该困在这里,也不该困在那里。”


    望雁,……


    赵域离府当日,成王府门前很是热闹了一番。


    因为要快马加鞭赶去云州,他弃了锦衣换上一身利落劲装。


    内敛和矜贵暂时退后,藏在皮下的锋利终于要显现出来。看着他,甄芙只能想到待出峭的古剑。


    自从那日说过三日别离的话后,他再没来过凌波院,自然也未再用过她凌波院的饭。


    两人各自忙碌,但偶尔得闲,他也会差人将她叫到前院书房。也不做什么,最多抱着厮磨几息,像是不舍,也像是别的。


    甄芙暂时读不出世子爷的想法,也无心把精力放在这上头,因为她有许多自己的事要忙。


    成王照例是来不了的,成王妃看着儿子依依惜别。


    众人皆表过离情后,赵域站在马前冲阶上的甄芙抬了抬手,示意她近前,大约有话叮嘱。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到底是谁的后院?甄芙: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第48章 万一他战死


    众目睽睽,甄芙犹豫一瞬,才一脸乖巧的走过去,“世子爷可是有话要交待?您且说来,妾一定好好听着。”


    赵域半分不顾及,竟拿手背碰了碰她的脸,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我不在,你且安生一些。若府中有事,拿这个去端王府,自有人替你解困。”


    他说罢收回手,将一块小小的金牌送到她手里,甄芙垂眸,是端王府的徽记。


    她觉得手中物件烫手,疑心赵域把什么都看透了。


    面上带着几分忐忑犹豫,“世子爷,这般要紧的东西您该放到王妃手里。”


    赵域看了她一瞬,目光悠的犀利起来,“怎么,你是觉得自己当不起本世子的托付?是当不起,还是不想?”


    “未曾不想,能得世子爷信重,是妾的荣幸。”甄芙握着那烫人的东西说道,“妾头次担此大任,只是觉得惶恐。”


    “那倒是奇了。”他微微俯身靠近一些好好盯住她的脸,仔细描摹一遍,尔后忽然一笑,“甄如意,你分明生了颗泼天的胆,还以为这世间就没你怕的事。”


    他这是何意?是真心夸她大胆?还是假惺惺阴阳人。


    赵域不给她问出口的机会,一个利落的翻身,跨到马上。


    冲身后的江平和随护一抬手,“动身。”


    快马在上京街头飞驰而去,马蹄城在宁静的清晨留下一点喧嚣。


    甄芙看着地面扬起的尘烟,捻了捻手中的令牌,心下浮出一个恶念。


    恨恨的想,他可千万要保佑些,万一战死沙场,她岂不是做了赔本买卖。


    于是,回到凌波院她就把端王府的牌扔给望雁,望雁瞧了一脸难言,“他这是什么意思,人都走了还要留一道缰绳么?”


    甄芙却顾不上生出情绪,她一脸平静的看向,“我要进宫一趟。”


    望雁了然,“奴婢这就去打点。”


    鸾和殿召她入宫觐见的马车,一个时辰后就到了王府门前,看来皇后也有些想她了。


    “娘娘万福。”甄芙随珑珍穿过曲折的水廊进了水榭,走到皇后面前屈膝行礼。


    “起来吧。”皇后一身家常,坐在案前对着窗外的夏景,画一幅雨后芙蕖。


    她叫人给甄芙看了座,方道,“世子今日启程,大皇子也跟着去了,儿行千里母担忧,本宫这心总是空落落的,芙儿你能来陪本宫,本宫心里很是高兴。”


    甄芙顺着她的话开解,“娘娘说的是,不过有世子在必定护大皇子周全,娘娘也不必太过忧心。”


    “这话倒是,上阵父子兵,只望他们叔侄能凯旋而归。”


    “娘娘。”甄芙像是不能按捺一般,她眉尖微瞥,眼里带着深深的忧虑,“妾那日在世子书房偶然听得一事,近日倍感焦虑,只盼娘娘能为妾解惑。”


    “哦?”皇后一听,眼底闪过些许兴致,她没想到谨慎如赵域,竟肯叫甄芙出入他的书房重地。


    只缓下神色,似安抚一般,“你同本宫素有姐妹情份,何必见外。芙儿只管说了就是,本宫能为你做的自然不吝余力。”


    “娘娘,妾听世子跟前的修先生说,皇上遣他去云州平乱,却不肯在钱粮军饷上予以支持,妾虽不懂军中事,却也闻得行军未至,粮草先行,可见这钱粮在战事中的紧要,如今大战在即,军需根本却是短缺,如何是好?”


    她脸的忧虑不似作假,连眼圈都急的红了起来。


    皇后沉默一会,脸上闪过为难,最后叹息一声,很是无奈的同甄芙说道,,“你说的这些本宫也听到了,为着这个前儿还去御书房见了皇上。”


    甄芙眼中马上生出希望的光亮,皇后却看着她摇摇头,“皇上有皇上的考量,本宫劝不动他。”


    甄芙有些急了,“娘娘,大皇子也去了云州随军,皇上一时想不开便罢了,您却不能跟着一道糊涂。您能不能再去跟皇上说说,别管如何且等云州乱事平叛,再作清算。”


    皇后摇摇头,她抚着手底的绢扇,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寒了心肠,“芙儿,本宫也不瞒你,自打皇上御极,本宫同他的情份便一日不胜一日,初一十五的惯例他都可以罔顾,怕也未将本宫这个正宫放在眼里,既如此,我去求几次都改变不了结局。”


    “娘娘……”甄芙像是没想到皇后突然同她说了这些,有些惶恐,也有些被信任后受宠若惊的蠢相。


    她小意的握住皇后的手,颇有些自诩聪明,“娘娘,依妾看那些都是虚的,好大皇子已经长大,他出身高贵又聪敏□□,皇上不来鸾和殿又如何,总归大皇子才是您的倚仗。”


    皇后拍拍她的手,微笑道,“你总会宽慰本宫。只是皇上这两年行事越发偏颇,世子不好过,你们甄家也难。”


    说到这里她眼底泛起一阵寒意,“大皇子整日在他跟前就更不用说了,蠢了笨了他要挑理,聪慧合心他又生疑。芙儿,元成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以为本宫如何狠了心的叫他跟着世子入军中?不过是见他实在可怜,又觉得世子可靠,不为旁的,只叫他出去透透气罢了。”


    “不过芙儿,你方才说的也是。行军没有钱粮无疑巧妇难为,无论元成在不在,本宫这个做皇嫂的都替他忧心。只可怜本宫区区深宫妇人,元成的外家也越发扶不起来……本宫贵为一国之母,如今除却担心着急,竟一时也做了不旁的。”


    皇后话里带着自嘲,眼中的悲悯浓的像是要溢出来一般。


    甄芙咬了咬牙,“娘娘,您说妾去求了父亲成不成?”


    皇后注视她一瞬,像是审视也像是甄别。


    她见甄芙脸上焦意不是作伪,颇有几分乱投医的无头苍蝇。


    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甄尚书素来疼你,又执掌户部多年,若能得他指点,想来不至太过艰难。”


    甄芙听过像是被鼓励了一般,脸色微微泛起红意,捏着帕子的手也有了些力气,“那妾今日就回一趟甄府,不拘着祈求哭闹,总归叫父亲点头才行。”


    皇后替她拢了拢腮边碎发,“莫急,如今此事正值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要去该私下里,否则叫有心之人知晓,岂不给尚书大人招惹麻烦。”


    “娘娘说的是,是我着急糊涂了。”甄芙很是感念的同皇后道,“娘娘总是思虑周详,叫妾受教良多。”


    皇后望着她水汪汪的眼睛,满意的笑了,“世子虽在外行军,可身边却不能没个照顾之人。”


    甄芙眼睛一亮,“娘娘,那妾……”


    “去吧。凡事自己小心着点。”


    她瞧出了皇后眼中的揶揄,面色微微一红,“娘娘……”


    ……


    甄芙回到成王府还未歇上一歇,成王妃便差人来请,大约是知晓了她入宫之事。


    就算她不召见甄芙,甄芙也会去一趟宁芜院。


    她在花厅坐了一会,将要说的话慢慢在心里过了一遍,待见成王妃进来,连忙起身。


    不等成王妃落坐,她深深福了下去,“娘娘,妾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娘娘允准。”


    论理她该跪下,才显得更心切逼真。


    可那日从太极殿出来时,她抚着红肿的膝盖在心里悄悄应许自己,往后除却双亲,只跪天跪地跪将死之人。


    但好在膝盖硬,姿态上柔软。她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焦急,眼底是藏不了的浓浓忧心,再配上两滴要落不落的眼泪,任谁看了不能无动于衷。


    成王妃亦然,她探身将人扶起,“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没成想,这一下竟是没将人扶住,甄芙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她话里带了哭腔,“娘娘您不应许妾,妾便不起。”


    成王妃微微一愣,猜思她别是在宫里又经了什么。心下一阵恼火,无疆才出城,皇后便将他房里人召过去,也不知道上的什么眼药,这算什么!


    她递给刘嬷嬷一个眼神,刘嬷嬷力大半扶半抱的把人扶了起来,小心的安置在王妃旁边的榻上。


    成王妃见甄芙红着鼻头眼眶,不由得放轻了声音,“你这孩子,没头没脑的事也不说清楚,叫本王妃如何允准?”


    “妾说了,娘娘便能准么?”甄芙也顾不得体面,拿手背抹了眼角,湿漉漉的长睫慢慢的眨了两下,殷殷的看着成王妃。


    “若是有理,本王妃自不是扫兴之人。”


    成王妃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在想宫里那对贼夫妻当真可恨,几击不成竟送来这么个祸害,连她瞧了都心下生软,更别提世子。


    “娘娘,妾今日进宫从皇后那那得了消息,她言说世子爷此去云州可谓凶险,朝廷只说开战,军资钱粮却极度敷衍。”


    说罢只将筹粮一事同成王妃一一说过,“娘娘,国库空虚朝廷想要三方集资筹钱,内库便罢了,这江山总归是赵家的江山,可余下两处——朝廷只挺着腰杆将圣旨下达,登门伸手的却是咱们世子爷,那些地方官员同各处勋贵又岂是好得罪的?”


    甄芙脸上焦意渐浓,她顾不得旁的,伸手抓住成王妃的手臂,“娘娘,前方战事说起就起,世子爷于战线布防军务、抵抗外敌之余,哪里还有余力分心操持十几万大军的口粮问题。”


    一个内宅女子敢这般大胆的妄议朝堂,成王妃面色渐凝,不动声色的看着甄芙道,“既是朝廷决断,想必是皇上牵头经内阁六部商议才做下的决断,成王府既接了旨,纵是前方有千难万险,无疆也不会退缩。”


    甄芙微微错愕看着成王妃,“可是娘娘,那些钱粮要从地方强调,是从勋贵手里强抢,他们不敢怨恨朝廷不敢记恨皇上,未必不会把这一笔记到世子爷身上。届时战事绵延,据点说变就变,世子爷的军队未必不会从哪一处郡县经过,倘若竖敌太多,外患已叫他耗尽心力,难道还要腾出精力来抵抗内忧么?”


    成王妃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话来,她知道甄芙说的对,也被她这番话深深震撼。


    甄家的女儿真是了不得,她的眼界如此深远,观一叶而知秋——不该是她这个年纪有的见识。成王妃更疑心她是受了皇后挑唆。


    须臾,才听她漫声开口,“说罢,你欲如何?”


    甄芙收了眼泪,一脸祈求的看着成王妃,“妾想去岐山,助世子爷一臂之力。”


    成王妃凤眼微眯,近乎审视般的看着她,“凭你?”


    “凭妾自是不成。”甄芙自信却不张扬,娓娓将心中成算说给成王妃听,“若王妃允准,妾此行走信阳道,绕江南五郡,再北上进西陵关沿途一路向岭北。江南富庶,西陵关乃北地行军要塞,而这些地界的郡首、驻城番王,或多或少都在宫学受过家父教诲。而岭北是妾的外家……”


    话说到这里便已足够,甄芙也不纠缠,她从榻上起来冲成王妃轻轻一福,“妾知道娘娘要时间决断,妾回凌波院静候佳音。”


    说罢一福,退了出去。


    成王妃面色深深,半晌才看着刘嬷嬷吩咐一句,“速速把郡主请回来,就说我有要事同她商议。”


    刘嬷嬷不敢耽搁,急步出去叫人套了马车。


    不过半个时辰,赵迎真赶在黄昏前进了母亲的院子。


    “女儿见过母亲。”赵迎真匆匆而行,发髻很是家常,她只来得换一身会客的行装。


    成王妃摆了摆手叫她快些坐下,刘嬷嬷急有眼色的给母女两各奉一盏茶,然后叫婢们子一并退下。


    “迎真,母亲叫你来是有一桩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说罢,便将先头凌波院所求所言一一同赵迎真说过。


    赵迎真听了敛下眉梢,把手中的茶水放回桌上,“此乃朝堂要事,甄芙又是如何得知?”


    这不是最要紧的,但赵迎真已经知晓郑显意不日将接任兵部侍郎一职,上任第一紧要事就是为大军筹钱。


    但她还是想从母亲口中探一探凌波院的深浅。


    “无疆离开前,曾召她去了南院书房,当时孙先生跟周将军皆在。今日无疆动身后,中宫有召,她又入了宫城。”


    赵迎真了然,思虑片刻方道,“母亲,她有一桩说对了。在战场只要肯搏命就能挣得军功,那是因为从敌人放过来的都是明刀明枪。战事了无疆回归朝堂这两年才是最难,因为人心难测,暗箭难防——”


    “这些年咱们夹起尾巴做人,为打消皇上疑虑,我下嫁郑府随郑显意避到陇西近十载。无疆在刀山血海的不知蹚了多少遍,为表衷心,他回京中主动交出半阙虎符。可那位是怎么做的,又是怎么对咱们成王府的?但凡他们拿父亲当作亲叔父,认下无疆这个堂弟,今日在云州事上,绝不会这般欺人。”


    赵迎真说罢握住成王妃的手,“母亲,宫中用心险恶,无疆未必不知,他不说不过是怕咱们担心,甄芙虽是被强压到无疆房里做的贵妾,可她如今也算是咱们成王府的人,女儿以为在此事上她没理由唬人。”


    成王妃道,“那依着你的意思,便该依着中宫意思将她送至岐山?”


    “大皇子如今已随无疆去了云州大营,中宫心思不难猜测。”


    赵迎真摇了摇头,“但咱们又岂能将指望全压到甄芙一人身上。母亲,女儿想先去凌波院见她一面,不管她去不去得岐山,筹粮一事我会回去同郑显意商量,瞧瞧他有什么办法。”


    成王妃看着女儿有些犹豫,她还不知道女婿即将去兵部为任,“郑大人在鸿胪寺任的是个闲差,于女婿并无助益。你们在陇西吃了这么些年苦他才做出一番成绩,如今好容易被召回京都,宫里任职的旨意还未下来……迎真,王府虽难,但你该是以你夫婿的前程为先。”


    “母亲,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从来都是真的,倘若无疆此番真出了事,您以为我便能置身事外?”


    “但你总归是嫁到了郑家……”


    “是。我嫁给了郑显意,但他也因此获得了外放的机会。虽在陇西过的苦,却也叫他施展拳脚,才能所学皆没埋没。这些年女儿寸步不离的陪着他,九死一生的为他诞下两个孩子,哪里还能撇得清。纵是不说夫妻之情,单这提携之恩难道不该叫他出一份力?”


    “罢了。母亲说不过你。”成王妃像是被她的话说服了,叹了口气,“你若想见甄氏差人唤她过来便是,你堂堂郡主哪里有去兄弟妾室院里见人的道理。”


    赵迎真笑,“母亲这话偏颇,在您这里我是王府郡主,可外人眼中也不过是个四品闲官府邸中的女眷。反之,甄芙如今身份是我王府贵妾,可于尚书府而言,她亦是堂堂甄府嫡长小姐,我去寻她又有什么不可?”


    成王妃妥协,“你说的是,是母亲一时想差了。叫瑶云带你过去吧。”


    ……


    却说甄芙从宁芜院回去后,便吩咐知渔带着几个婢子开始整理行装。左右前两几日才为世子理过一回,大家做起来很是顺手,只不过这回用心良多。


    “岐山天燥风大,湿敷的珍珠粉记得给姨娘带一些。”知渔拿着笔在册子上勾勾画画,生怕有哪一桩漏了忘了,叫她们姨娘受了委屈。


    怜月了一眼主子,只见她不慌不忙的往香篆里填着香粉,慢慢压实,聚出一个莲花形状。


    她看了一会实在忍不住,问道,“姨娘,您只管叫咱们收拾东西,万一宁芜院不应承……”


    甄芙抬首冲惜花招招手,叫她把篆香点燃,才看着怜月佯怒道,“涨了胆了,竟质疑起你主子来了。”


    怜月吞吞吐吐说不出话,还是望雁一贯不怕死,“世子军务在身,前脚刚走,您一个妾室便追去边防营地,怎么听都有些不像话。您本来名声就不大好,怜月不是怕您再添一条叫人说嘴的由头。”


    “哼。”甄芙冷笑,“多谢提醒,但大可不必。”


    怜月不解,“这是何意?”


    望雁,“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咬。”


    甄芙翻个了白眼,觉得自己命苦。婢子太笨她不喜欢,太聪明也不见得是好。


    尤其望雁,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没趣的紧。


    她还没来得及发作,守在外院的小婢子进来传话,“姨娘,郡主来了。”


    知渔看了甄芙一眼,不慌不忙吩咐道,“去把人请到花厅,姨娘这就过去。”


    稍许,甄芙快步走进厅,冲座上的赵迎真轻轻一福。


    “妾见过郡主,您若有事吩咐,唤人过来知会一句便是,天怪热的,何必劳您亲自跑这一趟。”


    甄芙亲自为她斟一盏茶,不管赵迎真来此所为何事,她恭谨的姿态可不似做假。


    她倒茶的功夫,赵迎真用那双同成王妃如出一辙的凤眼轻轻一扫,便把眼前人打量一番。


    “茶我在母亲院子里喝过了,芙儿,你先别忙了快来坐下吧。”


    ……


    作者有话说:


    甄芙:日常忽悠


    第49章 赵迎真似笑


    “郡主,我知晓你来所谓何事,但我同王妃娘娘所求所请,字字真言。想去岐山是真的,想为世子爷出一份力的心也是真的。”


    不待赵迎真开口,她自己先把话撂下。


    赵迎真微微复杂的看着她,“芙儿,这是无疆该面对的困境,你自小聪敏,岂会不知中宫没安好心,她鼓动你岐山,可知你这一去,往后甄家同成王府再脱不开干系。”


    赵迎真是郡主,也是女人,她为王府牺牲良多,深知一切罪魁祸首皆是龙座上的人,那是个六亲不认的。她如此,甄芙亦然。


    但甄芙还尚有退路。只要甄府继续保持中立,她未必没有脱出困境的那一天。


    可她若要动用甄尚书的门脉,替无疆奔走,就等于将甄府同成王府绑至一处,从皇上那里再难分解。至于皇后她自是有她自己的私心,赵迎真面上漾出一抹冷笑。


    “我知道郡主好意。”甄芙目光盈盈,看着跃动的灯花,好一会才轻声道,“郡主,宫里的这把刀如今是明晃晃的悬在了世子爷面门前,我可以不动,若刀哪日落下,我父兄不会限我于不顾。可是郡主……”


    她看着赵迎真,眼底有一点泪花,“那柄久悬于我头顶的刀怎么办呢?往后余生,我总不能日日揪着心悬着胆,每天猜它何时才会落下吧。”


    赵迎真被她盯的心惊,更被她话里的意思震的心惊。


    过往诸多疑点豁然明朗。昔日圣上尚为太子时频频召她伴侍,她出入东宫宛若进出自家后院。原非堂兄顾念师生情分,而是一早心中就存的不可见光的阴私。


    “郡主,姐姐。”甄芙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离京后,我因那人心中执念数年不得安宁,日子步步艰难。我来王府得世子辟佑良多,如今他有了难处,我却也不想袖手躲了清闲。”


    赵迎真望着她,将心比心,她同情她的境遇,可是那日在宁芜院时,她见过甄芙同赵域相处,作为一个过来人,她不觉得对方已对弟弟倾心。


    “你心悦无疆?”


    问罢,只见甄芙微微一愣,眼底是无知的懵懂,又过了片刻双颊微红。


    她素来伶牙俐齿,这会儿却是斟酌片刻才道,“我分辨不清,总之……不讨厌吧。”


    甄芙这般坦诚,倒叫赵迎真松下一口气,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岐山你想去便去,母亲那里我替你去说。只是拥军之地,不比上京,怕你要吃些苦处。”


    “郡主,多谢你。”甄芙真心的看着她,道谢。


    赵迎真莞尔,“怎么,事儿成了,便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甄芙也跟着笑了,“我怕于礼不合,不过既然郡主都开口了,我自然要遵从。”


    她说完像是犹豫了瞬,才开口道,“姐姐,还有一事我想同你商量。此番出府,我想把芳草阁的殷氏一并带走。”


    赵迎真微微蹙起眉头,她要笑不笑的望着甄芙,“你去岐山,是以世子于边防久战大都督府不能无人操持为由,才得以出府。再带上其他妾室,却是为何?”


    “我同姐姐交心,姐姐何必再同我打趣。”甄芙脸上带出点旧时的骄纵之气,“你我皆知芳草阁身份敏感,事关两国摩擦,世子爷不在,留她在成王府迟早是个隐患。正好趁此次机会,将她带离王府,等到了外头,谁也别想用这些烂糟事再来拿捏世子。”


    赵迎真久久的望着甄芙,既惊于她的敏锐,也震撼于她的心计。


    她想,或许甄芙比她自己以为的更加在意无疆。


    “这是事关王府同世子的头等大事,是我不该玩笑,芙儿别同我置气。”赵迎真放下姿态哄她两句,才又道,“她是宫里送来的,自然有些底细,只是没想过用心这般险恶,暗桩便罢了,竟挑了个异邦之人,难为宫中真是用心良苦。”


    她摇了摇头,将脸上的讽意敛尽,同甄芙道,“借此机会将这殷氏挪出去也好,只是她并非常人,你既要赶往岐山,未免节外生枝,将人交给我便是。”


    言下之意,由她暗中了结,永绝后患。


    甄芙道了一声不妥,说人绝不能殒于京城,更不能沾染上成王府的痕迹,平白授人以柄。


    “姐姐放心吧,我既敢带她出府,自有万全把握将其一路安稳带至岐山。”


    这是谎言,她只管将人移出王府,至于岐山,对方会甘心情愿自己过去。


    ……


    甄芙动身时,正值凌晨。


    四婢必然随她一道上路,凌波院里没有人,她便叫知渔将钥匙给了秦扶光。


    芳草阁亦是一夜人去楼空,对外只称世子戍边需人照料,王妃特意遣两位姨娘前往岐山大营侍奉。


    马车出了京都,一路沿官道向南奔至百余里,于日暮进了一家叫华来春的客栈。


    “掌柜的,要两间相邻的上房,热的饭菜也备些过来。”


    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瞧着倒也年轻。他一边捞起房簿,一边扫了一眼知渔身后的甄芙一行,只看穿着便知非富即贵,他面带惊色,“几位小娘子忒是胆大,出门在外怎得连个随护都未带上?”


    即便官道,歹人也不会少,她们几个一看就没出行的经验,华贵的车马,一身锦衣,张口就要上房酒菜,落在那些劫道的眼里,十足的肥羊。


    甄芙不语,拢着手里的绢扇,四下打量一眼。殷青雀跟在她身后,没心思听掌柜闲话,她一路惊惶,不信自己从囚笼脱困,也不信甄芙会这般容易叫她达成心愿,是以一路上且喜且惊,惶惶不安。


    知渔和气的冲掌柜笑了笑,“劳掌柜操心,咱们确实头回出门,仓促之间确实少了些周全。”


    掌柜利落的开好房,将两串标着房号的黄铜钥匙放在柜台,好心道,“好说,咱们客栈旁边有一家镖局,专做压镖护送的买卖,我同他们比邻而居也算是旧相识,若几位娘子信得过,我去同他们知会一句,选两个身手好的,护送诸位走上一程。”


    甄芙闻言在后面轻轻一笑,目光从四婢身上一一扫过。


    惜花不耐,走到柜台前抓起钥匙,冲那掌柜很是不愤的还了一句,“你这掌柜好不唠叨,不知晓的还以为那镖局是你自家开的。少瞧不起人,我们不需要。”


    “哎,你这小娘子说话忒是难听,我也是一番好意不是。”


    惜花啧啧两声,一双圆眼滴溜溜的一圈,只道,“你若当真好心,就该免我们房钱。而不想尽办法从我们荷包里掏钱。”


    掌柜面色讪讪,直言小娘子可真会说笑。


    见众人不理,只好叫店中小二引了她们去二楼房间。


    两个房间皆在走道尽头,也不知那掌柜的安的什么心,说它们相临确实是门对着门,若说不相临走道也不过四五尺宽。


    怜月把柳眉一竖,看着店小二问,“你家掌柜是听不懂人话么?”


    那店小二是个不大点的孩子,闻言吭哧半天也只闹了个脸红脖子粗,“如今住店的客人多,想是没了左右相临的空房。”


    惜花立马跟上,“那也该提前说了,这般黑不提白不提的囫囵凑数,简直强买强卖。依我看,你们掌柜才是我们出外遇到的第一等歹人。”


    知渔见那小二几乎要哭了出来,只出来做个好人,“好了好,同他也没有干系。”


    说罢望着那小二道,“今日我们就这么委屈住下,不过一会你去同你们掌柜说,这是他的疏忽,退房时叫他退我们两成房钱便是。”


    说罢从怀里摸几个铜钱,递到他手里,“去厨下催一催饭菜,一个时辰后再备好热水送了过来。”


    那小二捂着铜钱应下了,忙不迭的替她们将两扇门一一打开,才退了下去。


    知渔望雁往面看看,布局相当,不过是南北两个方向。


    “姐姐,我住这间吧。”殷青雀难得开了口,指着北边那间房说道。


    甄芙领了她的好意,看着怜月望雁吩咐一句,“今夜你二人陪殷姨娘住吧,也能照顾一二。”


    二婢称是,两相无话各自进了房间。


    约么那个铜钱生了效用,很快饭菜就端了上来。自是不如小厨房里做的可口,但行路难,能走一口热乎的谁也不会挑。


    只是甄芙刚坐到食案前,甄长卿就施施然的从内间走了出来。


    他自顾斟茶,抬眼看向她,“我在此等候近一个时辰,小妹不邀我同席用膳?”


    甄芙将一双筷子放到他面前,“我知道二哥素来随性,招不招呼你不都一样坐下了么。”


    “那哪能一样,你若请我是座宾,你不请我岂不成了不请自来蹭吃蹭喝的不速之客了。”


    甄芙白他一眼,“二哥不是么?”


    甄长卿抬手轻敲了她一记,“你同大哥一样没良心,二哥不辞辛劳不畏寒夜的给你送护身符,你倒好,还挖苦起人了,果然你同大哥一样没良心,惯会做河还没过就想拆桥的黑心事,还是三弟好呐,虽是脑子缺了几分灵光,但胜在听话实在。”


    “大哥若真是你说这般,就不该在父亲面前替你兜着。”甄芙素来不在乎别人的说教同诋毁,她永远能一句话扯出关键。


    “你怎么知晓大哥替我遮了事。”甄长卿一脸兴致,“难不成大哥私下告诉你的?”


    “何必那般麻烦,只看二哥如今能好端端坐在这里挑我的理,我就知道父亲一定不知晓你在云州做下的好事。否则祠堂的木仗可不是摆设。”


    她说罢撂下筷子,将手伸到甄长卿面前,“父亲叫你给我带了什么?”


    “你又知道是父亲叫我带的?”甄长卿把怀里的那几封甄尚书亲自书写的手书放到妹妹收里。


    甄芙一封封看过才道,“若是二哥自己给的,怕是还未落坐早就嚷的满大街都知晓了。”


    “那倒是。”甄长卿很是自得,行善不留名岂非愚笨。”他问甄芙,“这些书信,你打算如何处置?”


    “不用。”甄芙看了几瞬,把手启下灯罩,把那些信放烛火上轻轻一放,很快就燃了起来。


    知渔上前接下燃烧的书信,“奴婢拿去处理掉。”


    知渔做事素来谨慎,甄芙自然放心。


    “哟,你就这般轻易的辜负了父亲的好意。你可知二哥为了求他写这些,费了了多少劲。”


    “我心里明白。”她望着甄长卿道,“父亲疼我,哥哥们也疼我。但咱们就罢了,私下怎么折腾都不为过。可父亲同大哥人在官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多少双眼睛盯着,能不牵连便尽量避嫌。”


    甄长卿瞪她一眼,“你处处体贴父亲,显得二哥倒是不孝。”


    “我知道二哥孝顺。”甄芙亲手盛一碗羹汤放到甄长卿面前,然后抬手按在他腕间,“凭二哥才能,若出仕,封侯入阁不过等闲。你主动放弃坦途,是为甄家根基长远考量。”


    甄长卿不妨她突然煽情,不自在的轻咳一声,“说这些作什么。二哥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赵宸并非明主,我若整日为他鞍前马后,只会郁结伤身,少说也得少活十年。”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带了些幸灾乐祸,“再言,有父亲同大哥撑着,咱们甄家已经足够荣光。只看成王府的处境,便知出头鸟不好做。”


    只不过赵域为了王府不得不为,但甄府却有选择。


    轮到甄芙白他一眼,“如今咱们同成王府怕是再难脱出干系,二哥哪里还有立场嘲笑旁人。”


    “若是寻常也罢,但赵域的笑话二哥能笑一回还是赚一回的。”


    二人草草用完膳食,移步榻边闲谈。甄长卿道,“你虽要撇清父亲同甄府,可大哥却打算借表弟婚事,将母亲大嫂送至岭北避祸。”


    说罢看着甄芙眼中的惊讶,笑了,“父亲总说大哥守成端方,三弟心思简纯,我同小妹却最相象——皆是性子起来宛如疯牛出圈。可依我看,咱家最疯的是大哥才对。”


    弟妹皆行事出格,他非但不加阻拦,反倒扫清后顾之忧。


    甄芙想了想,倒也认同,“猎鹰生不出家雀儿,这事父亲也有责任。”


    三两句寻到源头,兄妹俩相视一笑。


    得知家里的态度,甄芙此行确实更能放开手脚,“宫里怎么样?”


    “且安心,太极殿那位近年痴迷求仙问道,常年受丹砂侵蚀,身子早就亏损。哼,要登极必先劳其筋骨,该他受的。”


    甄芙愕然,怪道上回在太极殿只觉他身上一股腻人的香,原来是用了红丹。


    “至于鸾和殿,小妹更不用忧心,当日你入成王府是她一手促成,今日你过西陵关更叫她乐见其成。咱们皇后娘娘胃口大的紧,眼瞧着李家不中用,她势必得给大皇子找两个得力的助益。”


    甄芙道,“当日入王府之事,倒是没料到太极殿能轻易松口。”


    甄长卿意味深长的一笑,“你以为那些牛鼻子老道哪里来的?若无中宫默许,谁能登堂入室?丹砂损身乱性,圣上神智昏聩,待到幡然醒悟,皇后布局早已落定。”


    纵使皇上事后心生悔意,也只冷淡疏远皇后,可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再后悔,却也无法撼动。再言,皇后本就不在意帝王恩宠。


    君恩,不过镜花水月。皇后比谁都清醒,她只在乎自己的儿子能不能谋得太子之位,身侧的助益是否有力。


    当日她借圣上口谕逼甄芙入府,后又假意许诺正妃之位。她给赵域布下一道几乎逃不脱的美人关,一举将甄家、成王府捆绑一处。两府一握兵权,一掌清贵文脉,顷刻成为皇帝眼中的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头等大患。


    两家深陷困局,想存活,必要拥立新主。赵元成占尽嫡长,舍他其谁。


    可皇后还有最后一步大棋没出来——甄家明珠出身名门,天资容貌皆类其姑,自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


    作者有话说:


    甄芙:猛虎出笼赵域:申请上场作者:女性博弈,男的暂避


    第50章 她把祸水东


    “皇后自诩聪明,却也急功近利,她忘了成王府不是傻子,我们甄家更不会就此任人拿捏。”


    甄芙拿指尖在案面轻轻一划,看着甄长卿道,“而且,我绝计不会叫明珠步我后尘。”


    她算盘打的响,想叫明珠成为他们赵家棋盘上争权夺利的一枚旗子,需得问过她。


    甄长卿道,“这是自然,我们甄家在你的事上已经失了一筹,重蹈覆辙的事就不会再做。”


    甄芙点头,将自己的打算同他一一说了。


    甄长卿拧着眉心看她,“你这般也太冒险了些,一个不慎,怕要前功尽弃。罢了,我腾出空来随你走上一趟,总要以保万全。”


    “不必,从前走南闯北的时候多了,也不见二哥担心,怎的这会儿婆妈起来。”


    甄长卿叫她噎的一口气险些上不来,“从前有李家老三,有冯长尽,有四婢陪在你身边,大内高手来了都得铩羽而归,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可眼下呢,你要将四婢一分为二,李敛跟冯长尽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能一样么!”


    甄芙不理,她把祸水东引,“小花儿过来,二爷说你不中用。”


    惜花听了柳眉倒竖,一板一眼的提醒甄长卿,“二爷你忘了,当初是怎么把长尽大哥输给我们家小姐的?”


    那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因为自大轻敌兼最重要的一点——低估女人。


    “成,二哥不乱操闲心。”甄长卿妥协,但不忘哀怨着叮嘱,“你最好自己保重些,凡事要记得,你若出了事儿,父亲也不会叫二哥独活。”


    甄芙嘻嘻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金牌递到甄长卿面前,正是赵域临行前给她的那一块。


    “端王府的物件?”甄长卿接过来把玩一瞬,扬着眉问,“赵域给你的,倒是有些意思。”


    “难为二哥还能笑得出来。”甄芙又白他一眼,冷笑道,“他知晓自己离京后,宫中或许会成王府有所动作,是以将这块牌子留给我,只说若有异动,自有端王府周全。”


    她说完目光切切的看向甄长卿,“我总觉得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这牌子应当……也不是留给我的。二哥,你觉得呢?”


    许是她目光太过犀利,话里问罪之意也太过直白,甄长卿揉了下鼻子,含混道,“那谁知晓,赵域那厮素来心事深沉,谁能轻易猜测。罢了,既然你要离京,这东西就暂且先放二哥手里,小妹放心,有二哥看着,成王府出不了差子。”


    “哦。”甄芙点头,意味颇深的说道,“如此看来,世子此桩托付倒是寻对了人。”


    兄妹俩心照不宣的对视片刻,甄长卿啧了一声,“女孩家家的,莫要过问那么散事,容易生皱纹。”


    “成呀。”甄芙起身,指着窗外说道,“我不问了,二哥请回吧。管你同世子狼狈为奸,是把端王府卖了,还是要把西山大营端了,总归同我不相干。”


    甄长卿一脸牙疼相,重新把甄芙按坐回榻上,拿指尖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依我瞧,皇后这步棋当真走的对的,像你这样的磨人精合该送到他赵域的后院,早晚叫他知道厉害。”


    甄芙心道,还用多晚,他临行前三日不进凌波院,怕是已经知道。


    “走了走了,你自己保重,等二哥安顿好京中诸事,便去云州寻你。”


    甄长卿怕再待下去,便被小狐狸套的连底都没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临行前还扭头好心的同她道,“若有什么要捎带的,传信过来,二哥虽不会事事应许,但总有一两件叫你如意。”


    说罢抬腿一跃,黑衣融入夜色。


    甄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轻轻一探,只见甄长卿已经骑在马上,冲她轻轻一挥,马蹄声动,顷刻没了踪迹。


    须臾,门外传来一阵轻轻敲击,是店家小二带人抬来了沐浴的热水。


    奔波一天,她终于有一点闲暇洗去身上的风尘。甄芙坐在浴桶里,望着屏风上的喜鹊登枝发了会呆。算算日子,李敛差不多已经到了云州,赵域一行应该已经路程过半。


    若依着她同王妃说的那般,先去江南再过西陵,纵是骑快马加上在地方耽搁的时日,最快也得半个多月到云州。


    可她一介弱质女流,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哪里吃得了骑马的苦。但若乘马车,就算日夜奔袭,那时日也势必再添一半。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怎能将光阴浪费在这里。


    甄芙抬掌轻击水面,溅起一片浅淡的水花。


    妙目微微流转,心底已有成算,“请殷青雀过来,告诉她到她出力的时候了。”


    知渔应是,出门前叫惜花好生守在屏风处,以备小姐随时吩咐。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又吱呀一声合上,下一瞬,对面的房门就被敲响。


    殷青雀同怜月望雁共处一室,怜月还算活泼,望雁轻易不会开口,三人相处起来还算安逸。


    她刚沐浴过,头发还未来得及绞干,就见大婢子知渔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笑,“殷姨娘,我们小姐请您过去叙话。”


    殷青雀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心下生出一股刀终于落下来的感觉。


    她捏着绞发的巾子,表情略带些忐忑,“知渔姐姐可知,甄姐姐叫我过去所谓何事?”


    “姨娘不必紧张,我们小姐请您过去不过闲话几句。”知渔说着叫怜月新取一条干净的巾子,亲自替殷青雀绞了绞半干的头发。


    擦到耳后时,知渔轻轻撂开她的头发,看了一眼方道,“我们小姐对您很是欣赏,想必姨娘您亦是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殷青雀大约不惯叫人服侍,不大自然的从知渔手里取过巾子,“怎好劳烦姑娘动手,我自己来就是。”


    知渔瞧见自己想看的,也不勉强,和颜悦色的往后退了退,同怜月道,“我先回去服侍小姐更衣,天黑夜凉,一会殷姨娘过去时,记得给她披件衣裳。”


    怜月了然,“姐姐放心吧,我记下了。”


    知渔回去时,甄芙已经坐在了榻上。惜花在她身后帮她晾发,她则在灯下执笔书写,瞧着样子像是书信。


    知渔走近,弯身启开灯罩,用拨子把灯芯挑得亮些。


    甄芙抬眼,盈盈一笑,“还是知渔姐姐疼我。”


    她才将新浴,烛火摇曳,映的更是眉眼如画。


    了不得,九天帝子落凡尘了。


    知渔抿嘴一笑,往门外望了一眼轻声道,“奴婢方才亲自探过了,错不了。”


    “那就好。”甄芙写满了一页,撂下笔从榻上起身,拍了拍惜花的脑袋道,“小花你来,照着小姐写的这张抄。”


    惜花依言坐下,很有模样的取笔蘸墨,在纸上略写了几个字,细细一瞧字迹竟同甄芙那手小楷一模一样。


    甄芙赞许的点了点头,门外传来怜月的声,“小姐,我陪着殷姨娘过来同您说话。”


    “快进来吧,知渔沏了安神助眠的茶,叫你们过来尝尝味道。”


    待二人进来,甄芙笑盈盈的看着殷青雀,“总归宿在外头,怕你夜里认床睡不安稳。青雀,你不会怨我多事吧?”


    殷青雀连忙摆手,“怎会。姐姐事事为我着想,我感激还不及。”她说罢抿抿嘴,睁着一双清泉一样的眼睛,问,“姐姐叫我过来,可是有事吩咐。”


    惜花占着春榻,怜月退至门边守望着。


    甄芙便引着殷青雀坐到了窗边的官帽椅上,知渔像是怕她们吹了凉风,探出身去将支起的窗棂放下。


    两人落座,甄芙盈盈的望着一脸忐忑的殷青雀,似打量似揣摩。她的目光半点也不犀利,可殷青雀还是冒了汗,“甄姐姐?”


    甄芙脸上笑意深了些,端着茶碗轻啜一口,才慢条斯理的开腔,“见谅,我方才只是在想,该唤你什么,青雀?还是殷韶?”


    她的目光在殷青雀苍白的脸上注视一瞬,像是怕她不够刺激,轻轻一笑又问,“不知旧时殷将军唤你什么?韶儿么?”


    “你……”殷青雀眼底的干净暂时退却,浓浓的戒备登场,她矢口否认,“我不知甄姐姐在说什么。”


    甄芙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莫怕我没恶意。殷将军是西齐能将,以骁勇善战著称。天不开眼,叫他为贼人戕害未得善终。虽身死,可他的威名不该被岁月掩埋,他的后代也不该被如此慢待。”


    殷青雀——不,应该说殷韶,目光一瞬犀利起来,她灼灼的凝着她,像是要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她的干枯的内心像是涌进潮汐,也不由得因她这番话沸腾起来。


    良久,她咽下眼底的泪意,声音微微低沉沙哑,“我知晓姐姐不会害我,只是这个名字已经经年不被人提及,世间早无平西侯府殷韶,活下来的是摘星阁第四十八号,不……”


    她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抹比哭难看的笑,“我在大晋一无所获,往后怕是摘星阁连四十八号都没了。”


    甄芙道,“殷韶,若你认命,当日在王府就不会求我,对么?”


    “是。”殷韶道,“我不甘心,我父亲出生入死一辈子才封异姓王侯,福未享日……他若是在战场杀身成仁便罢了!”


    殷韶目光淬着冷光,唇角扬起一抹讥笑,“可他偏叫一群弄权小人,用上不得台面的阴招给害性命了。”


    她抹了把脸,声音低迷又无望,“现实总叫人心凉,因着父亲所托非人,因着那人一点私心,我这个殷家正统遗孤,九死一生的活下来却成了见不得光的暗桩。那个本来替我挡刀挡枪的西贝货却踩着我父亲死后荣光,摇身一变成了郡主。甄姐姐,世道如此,叫人去哪里说理?”


    那顶替她的人披着郡主的名头高床软枕穿金戴银,可她这个正主,为了活下去潜于异邦近两年,因为完不成派发的任务,连活着都成了奢望。


    殷韶眼里的泪像是擦不尽,她总有许多委屈,苦于无人倾述,这么多年只能憋在心底。


    大概是今日窗外月色太好,又或许多年不曾被唤的名字又叫人提及,叫她久久压在心底的那丝崩溃终于迟来的宣泄出来。


    甄芙没有劝她,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任她哭诉或沉默流泪。


    等她彻底平静下来,窗外夜色又沉了许多。


    “甄姐姐,是我失态了。”殷韶撇撇嘴,像是什么都无所谓,“姐姐有事尽管吩咐。大齐负我,负我们殷家,反正也活不成了,我谢姐姐助我从囚笼脱困,姐姐是我的恩人,只要我能做的到,但凭姐姐差遣。”


    甄芙笑着叫知渔洗了湿帕子给她,“快擦擦脸,哭的花猫似的。我是有事要你去做,却也不会叫你叛国。”


    殷韶听了不知是松下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顿了顿只问,“姐姐想叫我做什么?”


    甄芙抬手捏住她的下巴,细细的端详着她的脸,末了满意的点了点头,“我叫妹妹帮我做一张脸。”


    殷韶一愣,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家的脸,眼神悻悻,“你……连这个都知晓了。”


    甄芙抬眉,幽幽道,“你身上若没有我瞧得上的本事,你以为我凭什么要救你,真当我是菩萨意圣母心么?”


    殷韶望着她,目光湿的能滴出水,呐呐的反驳,“可你比许多人都好。”


    “那是自然。”甄芙笑的很是自满,她眼底带着叫人瞧不懂光,殷殷的望着面前的人,“殷韶我你帮我做好这一件事,事成,我给你能换救命解药的要紧东西,若不成,反正都要死,也许到时我还能陪你。”


    后面那句自然是唬人的,但殷韶听进了心里,“反正我也只有两个月好活,何不陪姐姐赌一把。姐姐说吧,叫我扮成什么模样?”


    她说罢,在耳后摸索一瞬,拔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接着那张脸就慢慢的变了,原先那张叫人留不下印象的美人面,一下子灵动了许多。长睫轻轻一眨,像是死水里游进两尾红鱼,又像画龙点睛的那一笔落下。


    分明模样较从前未变几分,可神态眉眼偏生就是两个人。


    甄芙抚掌,眉眼间尽是赞叹之意。


    此刻惜花已将全部信函写完装好,甄芙接过来递给殷韶。


    “我叫妹妹扮成我,携望雁、怜月绕江南五郡,过岭北而入西陵。”


    ……


    作者有话说:


    赵域:一束勿忘我送给大家甄芙:很忙,勿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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