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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甄芙满意一


    寅时,天色将亮。


    华来春客栈二楼长廊尽头,南北两个房间门同时打开。


    甄芙看向对面,对面的人也看着她。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像是在照镜子一般。


    殷韶做暗桩多年,惯会捕捉别人举动和样貌。她冲甄芙眨了眨眼,缓缓露出一抹带着狡意的笑。当真是奇了,举手投足间的一颦一笑,像极了。


    她身上穿的是甄芙惯常穿的衣饰,身后跟的是甄芙随身的婢子。两人身形相似,甄芙只比她略长二指,除却十分亲近之人,否则很难发现异常。


    甄芙道了声好,带着婢子率先下了楼。


    店小二正在楼梯口打瞌睡,听见动静慌忙站了起来。他睁着迷蒙的眼睛往后扫了一眼,心下嘀咕,天也不冷,后面那姑娘为何穿斗篷还要遮面,怪哉。


    不过他又想,许是富贵人家的女眷都是这般,便也收了奇怪。


    “几位女贵客,可是要离店退房?”


    知渔道,“正是,叫你们掌柜出来结账,别忘了那两成房钱。”


    “仙女姐姐放心,我记得呢,”小二麻溜奔下楼梯,先唤醒睡在柜台后面的掌柜,又取了门销把店门打开。


    掌柜也被唬了一跳,他伸着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哎哟一声,“几位小娘子为赶路也太拼了些,离天亮且还有一段时间,怎得要摸黑上路?”


    知渔将房门钥匙交还给他,只道,“见谅,实在是时间紧迫,只能辛苦一些。”


    掌柜倒也算是个实诚人,按着意思退了两成房费,不过他还是想为旁边快黄了的镖局拉一笔生意,“昨日说的那桩,呃,就是请随护的事,几位小娘子当真不考虑一番么?”


    甄芙慢慢走近一步,要笑不笑的看了他一眼,那掌柜不知怎么的就脸红了。


    言辞之间添了些吞吐,“小娘子见谅,这年月生意难做,总归要互相扶持才好。”


    甄芙了然,道,“我瞧着你这客栈生意倒是不错,倘若那镖局真开不下去,你何不将那套宅院店面不拘着租赁还是买断,直接拿了过来,只当是扩充店面。”


    掌柜闻言大惊,“这怎么使得!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我怎能做这种事,使不得,使不得。”


    甄芙点了点头,“明白了,掌柜的是个有底线之人。”


    不等那掌柜喜上眉梢,又听她道,“只肯小坑小骗占点小便宜,若正经做笔大的,那是不成的。”


    三言两语把人窝囊的恨不能钻地缝里,四婢捂着嘴偷笑,连斗篷下的殷韶都暂且忘却了烦恼。


    “乡野之人,小姐何必跟他一般见识。”等上了马车,怜月劝道。


    甄芙笑,“并没置气,不过瞧着那掌柜还算有趣,那客栈也很合乎心意。”


    怜月眨眨眼,试探道,“等见了三公子奴婢同他说说,左不过差人过来跑一趟,连人带客栈早晚得随您姓甄。”


    甄芙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土匪模样。


    殷韶被她这副财大气粗的作派给惊得呆了,在心里默默,看顺眼的客栈随手便买,怪不得她瞧不上自己的五十两金。


    望雁在外头驾车又往南跑了几十里,途经一处驿站,眼看到了午间饭点,望雁手上一紧直接将马车赶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出来继续往南,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三匹快马飞奔出来,从官道岔口下去,一路沿小道往北去了。


    岐山大营。


    赵域赶到时,已经近午夜。五六日没日没夜的奔袭,饶是英武矜贵的世子爷也憔悴了几分。发冠不再一丝不苟,脸上也生了胡茬。


    瞧着样子,除了生的好看些,同营中那些大老粗倒也没什么分别。


    修思净回来后,便已差人将赵域的大帐收拾干净。暌违三载,军务迫于眼前,叫人生不出一丝伤情出来。


    赵域解下披风扔到江平手里,走到水盆处一边净手一边问修思净,“云州眼下战况如何?”


    “日前北梁发起小范围袭扰,被孙将军带兵打退。”修思净犹豫一瞬又道,“孙将军闻您今日到岐山,一早就候在营帐,说要请罪,使君可要召见。”


    赵域翻着云州进一年的行军册,良久,拢着眉心不悦道,“他在云州同北梁几番交手,败绩十之四五,此厢不守在云州驻防大营拥兵自省,跑来岐山做甚?等着吾亲自开解,在三军面前全了他的老脸?”


    使君对有功老臣素来宽仁,可这两句话却说的极重,且已现怒意。


    修思净闻言一阵沉默,孙万昆这几年确实有倚老卖老之嫌,但他是一众良将里最早为使君所用,这些年跟着东征西战立过汗马功劳,若论功行赏,除却周兴昀这个后起之秀,他是该居首功。


    可廉颇老矣,不在餐食,在初心。


    从前使君在营中压着还好,自打前几年被召回上京,孙万昆的心思就已经逐渐偏离守营领兵。


    孙万昆有个老来女,年十九,是以他把目光盯上了使君内宅。


    先世子妃还在时,就动了将女儿送至岐山都督府为侧妃的心思,并且言明孙氏女不入京都,意思是两相为主互不牵连,也算是女儿做了打算。


    可他糊涂的是不该拿军功为挟,硬碰使君逆鳞。也是从那时起,周兴昀开始崭露头角。


    孙万昆是糊涂,就算使君顾念他军中资历勉强同意,那宫中呢,又岂会安心?


    修思净试探着问,“那,属下叫他回去?”


    赵域揉了揉眉心,将手中册子撂下,拿指节轻敲了一下案面,“云州大营现下驻军几何?”


    “先前由孙将军领兵三万,日前从京都回来后,属下依着使君意思命周兴昀调兵两万驻进营地,一曰解决屯田军耕之需,二则也提防梁军突然大规模来犯。”


    赵域点了点头,又听修思净道,“孙将军对此有些微议,这番过来怕是一半原由在此。”


    赵域听完就笑了,他从案后起身,叫江平去沏一壶败火平气的凉茶过来,方望着修思净道,“孙将军年逾花甲,奔波两个时辰才从云州赶了过来,吾若不见岂不寒了老将之心,召。”


    修思净心下咯噔一声,只道不好,但他也不敢出言相劝,只能默默祈祷孙万昆自求多福。


    修思净掀帐出去,走到孙万昆所在的营帐前,叹了口气,“孙老将军,使君请您入帐一叙。”


    片刻,孙万昆从营帐中走了出来,他一头白发身披战甲,身型是武将特有的魁梧,只是脸色不算很好。


    修思净不打算触他眉头,他只是个传话的。


    所以去主帅营帐时,孙万昆几番要开口打探使君消息,皆被他含混过去。


    “末将孙万昆参见使君。”


    “孙将军何必多礼,江平给老将军搬个座。”


    江平依言搬了把椅子放到孙万昆身旁,孙万昆略略拱手,“谢过使君。”


    只等赵域挥手免礼,一掀袍摆施施然的坐了下来。


    修思净,……


    “使君一路辛苦,是我等有失远迎。”


    赵域道,“不怪将军,圣意难窥,我此行本就仓促。云州才将休战,想是庶务良多,倒是孙将军百忙之中,还能腾出空来迎我,一片心意甚是感念。”


    只听孙万昆道了句哪里,修思净蹙眉,这老东西当真听不出来好赖话。


    接着又听他道,“末将闻使君要来岐山领军不胜欣喜,知道都督府无女眷操持,唯恐使君住不舒坦,特遣了小女少微带女婢过去拾掇一番。”


    赵域抬眉,脸上笑意越发浓郁,“有劳将军操心。”


    孙万昆见好不知道收,逮了机会又开始老生常谈,“少微从前顽劣,如今堪称脱胎换骨。使君回京后,末将便同夫人商议过了,既想叫少微入大都督府为使君分忧,势必不能再叫她失了闺训,特请了教习嬷嬷日日伴随左右,如今收效良多,一举一动,同世家贵女再无分别。”


    说罢眼巴巴的望着赵域,言下之意,吾女已经有了当家主母风范,该你点头将人迎进都督府了。


    赵域不怒反笑,将手边的行军册取了往孙万昆面前一抛,眸间带着冷光,睨着他道,“我当将军过来是要负荆请罪,安抚的话都想了一箩筐,原来不然。”


    他说罢从案后起身,迈着四方步走到孙万昆跟前,一副睥睨姿态,“将军年岁已高,早已分不清轻重缓急。云州境地何等凶险,行军册往前翻阅一年,前线战事节节失利,你不思整顿军纪,反倒忙着操心内宅琐碎!”


    他满目失望,语气寒凉,“我体贴孙将军一把年纪带兵领战,难免精力不足力有不逮,未曾想孙将军的心思原来不在这上头。”


    话到了这里已经十分重了,孙万昆多少年没听这样的训斥之言,哪里还能坐得住。


    “使君,末将以阖家性命起誓,云州每一场战事皆是全力以赴,孙府一众子弟,凡十三岁以上者皆投入军中,于战场上为国效力,使君今日训责,叫属下惶恐。”


    说罢已然老泪纵横,跪俯下去。


    修思净摇摇头,都这会儿了,他竟还不见棺材不落泪。


    赵域不紧不慢的在他面前踱步,语气渐渐温和,“自然。孙将军的护国之心谁也不能置喙,可任人唯亲乃军中大忌,此番道理还需我向将军再三言明么?”


    若他孙万昆只为提携儿孙,将其任个闲差闲职也不当什么。可他偏要揠苗助长,将能力平庸的长子安于军中要职,险些坏了大事。


    他不思悔改,又妄想叫女儿入大都督府主持中馈,赵域岂能饶他。


    孙万昆额间冷汗瞬间冒了下来,“使君,末将纵有私心,可亦是为使君打算……”


    赵域不置可否,重新坐回案后,“孙将军回去只管将心思置于军中事务,至于大都督府——王府女眷不日将至,便不劳孙将军操心了。”


    这是叫他连夜滚蛋。


    孙万昆面如死灰,他以手撑地竟是几下才站起身来。


    ……


    孙万昆离开后,岐山营中各军将领陆续过来觐见,一直到后半夜,营帐内才算安静下来。


    江平拢着信鸽从外头进来,“沈齐传来最新消息。”


    赵域揉了揉眉心,敛去眼中的深沉和疲惫,脸上表情柔和不少。


    “人到哪了?”


    江平道,“回使君,甄姨娘一行已至江南界,只是沈齐在信上说……”


    江平犹豫一瞬,似乎在斟酌该如何说。赵域睁开眼,抬手一摆。


    江平老老实实的将手里的密函呈上去,赵域看了一会,舒展的眉心又拢了起来。


    “她身边的婢子无缘无故少了半数,他到江南界才发现异状。这是经久不出上京,嗅觉警醒都折在富贵窝里了不成?”


    江平一抖,心里暗骂姓孙的才倚老卖老的作了死,沈齐怎么又挑今日出岔子,还叫他活不活!


    “甄姨娘从平康县驿站出来后,这一路便不曾轻易离开马车,只余怜月、望雁二婢轮流驾车。宫中两伙人马尾随其后,加之这二婢十分警觉,沈齐一行不敢打草惊蛇,以至于到江南界才寻到机会一探究竟。”


    赵域沉吟一瞬,将密函轻拍在案面,“给沈齐传信,叫他再调集一队人马,慢慢同那两伙人斡旋。他只管腾出空来探清二婢去处,全力护她周全,倘若再出差错,提头来见。”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勿忘我有用/老贼可恨/一群饭桶甄芙:世子爷又气早了哟


    第52章 她眼里藏着


    望雁怜月带着殷韶入江南时,甄芙一行也看到了岭北的山头。


    “小姐,翻过前面那几座山就到了岭北界。”知渔说着,拨开水囊的塞子递到甄芙手里。


    甄芙喝了几口,看了看午间的日头在心里估算一下时间,“一会着紧些,还能去寻祖母用晚膳,岭北的炖肉好吃,晚间叫舅父多备些,咱们吃个够。”


    “奴婢靠这碗炖肉撑着,还能再撑上半日马背时光。”知渔拿手搭了个凉棚往前面草木林里望了望,“小姐,您先歇会儿,等小花儿探路回来咱们再动身。”


    说话间,惜花骑着车从前面的一人多高的荒草小道上窜了出来,她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冲着甄芙喊道,“小姐,前面有条小溪,咱们过去洗洗脸凉快凉快吧。”


    这两日,她们风餐露宿的抄着近道,日夜不歇的赶了几百里路。主仆三人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的骑装被道路两旁横出来的枝条勾的褴褛不堪,而身体上疲惫也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灰扑扑的脸,都忍不住笑了。


    “走着。”甄芙手一扬,一鞭子抽在马背上,率先往小溪流的方向奔了出去。


    ……


    她们赶到岭北河都郡时,月已中天。


    但郑府的后门,在甄芙翻身下马的时候,就应声而开。


    “表姐,你终于到了。”郑谓南带着人出里面出来,他一早就接到了甄芙的飞书,知道她差不多这个时辰会到,就提前带人守在后门处接应。


    “谓南良久不见,我听闻你要成婚了,特地赶来道一声恭喜。”甄芙跟在郑谓南身侧进了郑府,对方引着她拐进游廊。


    说到婚事,郑谓南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但他心中也有疑惑,“祖母日前还接到了姑母的信函,说是半月后动身,表姐怎得没跟姑母一道过来?”


    甄芙抬眸看了一眼人高马大的表弟,弯了弯明亮的眼睛,“表弟生意做傻了不成,我如今是成王府的人。”


    言下之意,一切安排需看王府的差遣。


    “呃是。”郑谓南已经提到了她的伤心事,只能转一转话头,“表姐此行是专门来吃喜酒的么?”


    “自然不是。”甄芙白他一眼,“世子令圣命去云州打仗,王妃特地叫我去西北大都督府随军。”


    “你,随军?”郑谓南一脸难言,觉得这两个字不该跟他心思玲珑、心眼奇多的表姐扯上干系。


    “这有何奇怪,身为世子后院姬妾,随军服侍自然属我份内之事。”


    郑谓南闻之大惊,他抬起大手贴住甄芙额头,“表姐你混说的什么,别是赶路赶的魔怔了吧。”


    打小就按着他们这些小表弟往死里揍的大表姐,几时将贤良淑德挂在了嘴上,有诈。


    甄芙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一脚迈进郑府花厅,脸上换了副乖巧讨喜的模样。


    “芙儿给外祖母和舅父舅母请安,叫各位长辈等了这般久,实属不孝。”


    榻上坐着的正是郑老夫人一头花白的银发,赤金钗、玛瑙坠,生的很是慈眉善目。


    她见到心心念念的外孙女,高兴的眼底都泛了泪花,稀罕还来不及,哪里忍心听她这些窝心的话。


    是以,甄芙一礼还未行毕,老夫人就急急的从座上起来,将人拉着坐在身边,半搂半抱的端详良久。


    “哎哟,我的乖乖心肝肉,这一路可是吃了大苦头。昨儿谓南接了你的信儿,外祖母就说叫他套了马车去接应一段路,你舅父怕坏了你的大事,这才按捺下来。祖母这心悬了整整一日,我的娇娇哪里吃得了骑马的苦呢。”


    话说着就抹了眼泪,郑老夫人从袖中抽出帕子却没给自己擦泪,倒是轻轻抹去甄芙脸上的灰。


    甄芙接过帕子替她拭了拭眼角的泪,“外祖母您忘了,早几年我还在观里时,经常偷偷骑马下山,一身骑术连三位哥都甘拜下风,您就放心吧。”


    “是啊母亲,芙儿这孩子素来心中有数,她原本该是直奔西北,因着挂念您这才特地拐到河都,这般麻烦不过是为着跟您见上一面,您可不兴哭哭啼啼的惹着大家都跟着落泪。”


    说话的是郑家舅父郑敏,任河都郡郡守,他抚着新蓄的长须接下甄芙感激的一眼,笑道,“芙儿,且看舅父如今可当得起美髯公三字?”


    甄芙道,“那是自然,舅父年轻时貌如冠玉,如今历经风雨更胜当年。只瞧舅父外表不过而立,任谁能想到您再过些时日便要做家公了。”


    郑大人哈哈一笑,看着身侧的郑夫人说道,“芙儿自小便不会骗人,夫人方才既听了她说的,往后可不兴趁我睡着,做出偷偷为我修剪胡须的事来。”


    郑夫人听了给他一眼,郑谓南见双亲又要为此桩掐起来,禁不住往后退了退。他在郑府极其势弱,两厢他都吃罪不起,有表姐在,自然心安理得的避到后方。


    果然,郑夫人诉苦水一般拉着甄芙,“芙儿,你舅父素来疼你,一会你可要帮舅母劝他。他非把胡须蓄得这般长,用膳饮酒难免沾上残渣,眼下天又热,半点也不便利。过些时日你表弟要娶亲,他少不了要摆宴喝酒,你叫他别在执迷不悟。”


    甄芙倚偎在老夫人怀里,灵动的眼睛眨了几下,问郑夫人,“舅母,晚膳有炖肉么。”


    郑夫人道,“那是自然,知晓你要来,舅母亲自去厨下炖的。”


    “那,舅母若我不帮您劝说舅舅剪须,您还给我吃么?”


    郑夫人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板起脸道,“那自是不能的。”


    “既如此……”甄芙一副没办法的模样看着郑敏道,“舅父,为了芙儿的炖肉您且听舅母一回吧。”


    不等郑大人开口,老夫人又稀罕无比的把外孙女往怀里一揽,吩咐下去,“可怜见的,这是饿坏了,快闲话了先把饭摆了,留着一会席上说。”


    “走吧芙儿,随外祖母一道去饭厅。不但有你舅母做的炖肉,外祖母还差人用冰给你湃了鲜果,最是消暑解渴,不过不许贪多。”


    这顿晚膳吃的十分尽兴,一直到月至中天方才散下。


    郑老夫人听闻外孙女次日午后便要动身,一时舍不得,叫她在自己的院里住下。


    甄芙连续几日行路辛苦,一觉睡到半晌午。


    起来时,日头已经老高。


    知渔拢起纱帐,“表公子半个时辰前便已经候在外头了。”


    “他来的倒是早。”甄芙从榻上起身,拖着酸痛的身子趿上鞋。


    知渔叫惜花取了衣物过来,“可不早了我的小姐,您再睡下去怕要误了午间饭点。”


    甄芙坐在妆台前任她为自己梳着发,懒洋洋的问,“怎么没早些叫我?”


    “老夫人心疼您赶路辛苦,特地叫您多睡一会。”


    “外祖母呢,一会我去寻她。”甄芙任知鱼将一根银钗插到发间,才从铜镜前起身。


    “去了膳房,说小姐喜欢她做的肉羹,要亲自给您熬一盅过来。”


    “不想走了。”甄芙回头扯着知渔的袖摆,“要不咱在府里住下算了,去什么劳什子西北大都督府,整日瞧人脸色,干的都是侍候人的活。你瞧这儿多好,长辈个个疼我爱我,又有会赚钱的表弟供我差遣,何必去那里喝风吃土。”


    知渔知道她说的是玩笑话,“那老夫人可是高兴坏了。”


    哎呀,这些暂时都是空谈。


    知渔将外间的帘子打起来,甄芙一出去就见表弟谓南端坐在榻上喝茶呢。


    “表姐你起来了,祖母怕你醒来害饿,叫我端燕窝粥给你送来。”


    甄芙走到他对面坐下,她确实饿了,端起那盅粥拿调羹搅着,慢慢喝下去半碗。


    吃过东西,便也生出精力。葱白的指尖在茶碗上点了点,她往后一倚闲适的将手肘搭在迎枕上,很是心诚的望着自家表弟道,“谓南,表姐这里有桩大买卖,你参不参股?”


    听到有银子赚,郑谓南果真来的精神,“当真?不知表姐这回又瞧好了什么?说来也叫我见识一番。”


    甄芙摇摇头,一脸讳莫如深,“你别问,只说投是不投。”


    郑谓南打小聪明机灵,但他慧不在书册,这些年郑大人请了不少文武先生入府,硬是没一个成功叫他开窍。倒是前几年跟着甄芙行商,竟是如鱼得水,不过两三年的光景,生意摊子铺遍整个河都郡。


    他此刻见甄芙一脸神秘,也不由的兴奋起来,密州屯番货时他也跟着掺了一股,前些日子李敛才差人将分红送了过来,足足三万两。


    郑谓南想到云州乱相,以为甄芙是在那里瞧到了商机,毕竟乱世取财,一个不小心就叫人诟病发国难财,谨慎些是没错的。


    “成我不问,不知表姐这回打算叫我出多少本金?”


    甄芙冲他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两?”有些少了,郑谓南一脸讨好,“表姐咱们这等关系这个数属实有些少了,你也知道我过些日子就要成亲了,成了亲少不了花销,日后再有了孩子又是一笔,所以表姐咱们打个商量,我出五万两怎么样?”


    高付出,才有高回报,郑谓南懂。


    哪知甄芙听了他的话慢慢摇了摇头,眼里藏着狡意,“是二十万两,最低,否则表姐不带你。”


    郑谓南大吃一惊,他这几年赚的银子加在一起,勉强也不过这些,更遑论还有半数压在生意里。二十万两!这不是要他的命么!


    “表……表姐,这回你究竟做的什么买卖,怎得投入这般大l?”


    甄芙心道,十几万人的买卖,确实不算小。


    她笑了笑,微微抬眉,“旁得你别问,只说投是不投。”


    “表姐,这么多银子,总要容我想一想?”郑谓南知道跟着表姐一定能赚钱,他哪能不心动,可是心动归心动,他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哪知甄芙这会端的是六亲不认,“这回不成,谓南你只能现在给我准信,但凡出了这个屋,我一个字都不会认。”


    郑谓南捏着袖角想了半盏茶的光景,最后一咬牙把底先交了,“表姐,不瞒你说我手里只有十万两现银,二十万一时半刻真的凑不出来,不过十五万两腾挪一番或许还有可能。”


    他说罢,像小时候一般扯住甄芙的衣摆晃了晃,“表姐~”


    要成亲的大男人,舔着脸撒娇还以为自己是三岁稚童。甄芙嫌恶的给他一脚,“郑谓南收了你的恶心,现在滚去筹钱,在我动身前回来,过时不候。”


    郑谓南见她松口,一时忘形还同小时一般没轻没重的把人拉起来转了圈,被甄芙追出门外又补了两脚。


    知渔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甄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甄芙先去郑老夫人屋子里转了一圈,见人还未从厨下回来,又带着知渔折回自家屋里。


    惜花捧着一碗冰葡萄,坐在窗边吃的满脸汁水,


    “怎么,知渔姐姐有话要说?”


    知渔道,“奴婢是觉得表公子文不成武不就,好容易在生意场上拾得一星信心,你一出手把人辛苦几载的家底都掏空了,奴婢担心你手下的狠了,万一……别影响了您和舅爷还有舅夫人关系。”


    甄芙明白,知渔是怕她因此寒了舅父舅母的心,冲她安抚一笑,“莫担心,舅父在官场二十多载,怕是心中早有猜测。”


    她说着从惜花碗里捏了几颗葡萄,同知渔分了,“表弟订婚不过一载,换庚帖时说的是明年开春成婚,两府皆顺遂,舅父何以突然将他的婚期提前这大半年?”


    知渔恍然,“舅爷是想寻个由头叫夫人从京都过来?”


    甄芙吃了一颗甜葡萄,“正是如此。”


    ……


    江南,清河郡。


    清平乐茶坊,天字号雅间,望雁将清河郡丞方明锦送出门外,眼瞧着他下楼后出了茶坊大门,才折身回去。


    望雁在雅间门前稍稍一停,收回推门的手。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没有预兆的一脚将隔壁地字号的房门踹开。


    飞身闪了进去,然后迅速闭紧房门。速度快得,愣是叫守在走廊尽头的茶坊随侍,只听到声响未见到人影。那随侍转身扫了几眼,见没异常,又转了回去。


    地字号房间内,沈齐一盏茶还没喝上,就被人踹了门。


    望雁反叩上门时,二人还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叫沈齐第一次知道,原来,凉茶也能噎人。


    ……


    作者有话说:


    甄芙/赵域:感谢表弟乐捐十五万两军资郑谓南:我的婚姻不由我,我的存款也不由我。救命,杀人了。多年后,被表姐带飞的郑国公接受史官采访:郑公当年不惜倾尽家财,为陛下筹得军资,为咱们靖元盛世奠定了最开始的基石,敢问郑公当日心绪想法?郑谓南幽幽道:我当时就是……什么都没想,但凡想了,绝不可能倾尽所有后,再押上资产去钱庄借贷!呜呜……那些铺面、工坊到现在都没赎回来,那可是,我的第一桶金!


    第53章 不巧,老娘


    沈齐第一反应就是——坏了。


    他日前才往岐山写了请罪的秘信,世子训责的话还未至,他这里竟然又叫人端了窝子。


    唯一庆幸的是,其他兄弟仍隐于暗处,只余他一人曝于人前。


    沈齐咽下口中的水,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望雁姑娘,当真是——”


    哪知一个巧字还未出口,望雁以掌为刀飞身向他攻了过来。望雁步步杀招,沈齐却是缩手缩脚。


    他有百般顾忌。这女婢是甄芙身边的人,自然不能施以全力。此处茶坊处于清河最热闹的街上,他不能惹出动静叫宫里那两路人马察觉痕迹。


    沈齐怕弄出响动,处处留手,反倒叫望雁抓住机会,飞起一腿将他一个大男人踹至房间夹角,不等沈齐反应五指并拢迎头冲他劈了过来。


    沈齐仰面一避,哪知这是对方虚晃一招,接着他便感觉颈侧一痛,竟被对方用指尖生生削去了一块皮肉。


    半盏茶后,沈齐捂着脖子站在原处。望雁一脸平静的坐在沈齐方才坐过的位置,喝着那壶他还未来得及细品的凉茶。


    “不巧。”她说,“沈大人护我们走了一路,其中辛苦不必言明,我家小姐素来投桃报李,特地遣我过来敬沈大人一杯。”


    说罢端着手中茶碗冲他轻轻一举,言下之意已然明了——老娘,就是过来削你的。


    沈齐抚着脖子一愣,方知他这一路都漏了痕迹,索性破罐子破摔的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


    到了这会儿,也不必再藏着掖着,“望雁姑娘我原是奉世子之命,留在王府暗中护甄姨娘周全,不想姨娘得知世子军中困难,竟要自请为军中筹饷。望雁姑娘职责所在,我自要一路随护,以保姨娘万全。”


    他走到窗边轻轻启开一条缝隙,示意望雁近前来看。


    茶坊外,熙攘的街头人潮涌动,可若细看却能发现端倪。馄饨铺凉棚靠里的位置坐了两桌人,碗里的馄饨都已经泡的胀了,还没吃完。


    另一边的胭脂铺子人来人往,可频繁进出在周边打转的那几位女子,身形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须臾,他重新阖上窗,看着沉默的望雁苦笑道,“以姑娘的警觉,既能发现沈某,这两路人马怕也早暴露在姑娘的锐目之下。我只好奇,望雁姑娘为何无视作恶之人,却偏要对自己人出手?”


    自己人?望雁动了动眼珠,脸上闪过一丝讥意,终于肯把目光转向沈齐,起身道,“他们可没碍过我的事。”


    昔日在成王府两人皆操控暗线,但各为其主,这其中自然就少不了斡旋。


    所以,沈齐挨的这一顿,纯属私怨。


    沈齐见望雁要走,连忙起身将人拦下,“望雁姑娘,沈某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可否听我一言?”


    被拦了路,望雁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捻了捻指尖的血丝,冷眼看他,“怎么?沈大人打输了,就要强人所难?”


    沈齐脸上一热,只觉颈间伤口又疼了几分。他脸上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心道,这女婢手上带刀,口中含毒,也不知道凌波院那位怎么生受得了她。


    “望雁姑娘说笑了,我只是想,如今甄姨娘身边只余你同怜月姑娘二人随侍怕是不妥。既然望雁姑娘已知我无恶意,不若回去同甄姨娘言明,让我继续跟下去。我可以同姑娘保证,这一路只护各位周全,绝不近前打扰。”


    “话说的倒是好听,也不过是怕此刻回去,无法跟世子爷交差罢。”


    沈齐努力保持面上微笑,“望雁姑娘虽话说的难听,却也是实言。不过沈某护诸位周全的心,却也是真的。”


    “哦。”望雁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瞬,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突然带了一抹笑,“沈大人,你不问知渔姐姐和小花儿的下落么?”


    沈齐狭长的眼微微一眯,顺着她的意道,“我问了,望雁姑娘就会答么?”


    “答不答,自然得沈大人问了才作数。”望雁拉开面前的门,侧首,“沈大人现在问么?”


    沈齐看着她还是开了口,“敢问望雁姑娘,能否告知知渔和惜花二位姑娘去了何处?”


    望雁目光转冷,唇角一抹嗤笑,“沈大人手底下的寻踪队百十号人,暗桩密探个个顶尖,你自己也是个中好手,怎得?如今要寻人,竟沦落到贴脸逼问了么?”


    她似意犹未尽,跨出去前不忘好心提醒一句,“沈大人,往后出门可别说是世子爷手底下的人。”


    吱呀,那扇门在沈齐面前合上,他对着门站了良久,也沉思了良久。无所不能的密探首领,第一次怀疑了人生。


    结果一回身,又被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的丰十七吓一跳,抬手往下属脑袋上重重拍了掌,“没个动静,是要吓死谁?”


    丰十七委屈的揉揉脑袋,“干咱们这一行的不就得悄无声息的,沈大哥你在方才那姑娘手里吃了亏,可不兴把气撒在我头上。”


    “还说!”沈齐抬掌作势要打,丰十七缩缩脖子躲出去两步远,末了又回来把手里的密信递给他,怂怂道,“岐山大营来的。”


    沈齐捏着信虽未打开,可里面写的是什么,心里也有几分数。


    可如今这局面,人家都打到脸上来了,再来暗的怕是不行了。


    地字号雅间安静片刻,只听沈齐对丰十七道,“十七,你带人去华春来客栈和平康县驿站各走一趟,凌波院的异常像是从这两处开始的。”


    ……


    望雁回到天字号房,便唤殷韶怜月离开。


    怜月闻到她身上有血腥气,上下打量一番,才看到她指尖有血痕。


    慌忙过去拉起她的手,仔细查看,“这是怎么回事,怎的流血了?”


    “别担心,是旁人的。”望雁拿帕子在茶碗里沾了水,往指尖上一擦,给怜月看她完好无损的指头。


    怜月从她劈掉的半片指甲发现了端倪,知道她又拿手划人了,“那个倒霉催的是谁?”


    “沈齐。”


    怜月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古怪起来,“他认出你了?”


    见望雁不语,她从荷袋里取了银剪,一边帮她修坏掉的指甲,一边催问,“有还是没有。”


    望雁道,“先前在王府几个月,这又尾随一路,他岂会不认得我。”


    “哎呀,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怜月收回剪子把她的手一摔,“我是问,他有没有认出你,不是认不认得你。”


    殷韶坐在旁边听得十分带劲,忘雁虽冷但才智过人,怜月嘴碎但医术了得,是以这一路殷韶借着二人的光,过的十分不错。


    她此刻顶着甄芙那张脸,好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生怕漏听丁点信息。


    “没有。”过了一会就听望雁道,“我那时才不过七八岁,生的豆芽似的,同现在不大一样。”


    怜月放下心来,“那就好。前些年咱们因捐粮一时叫世子起了疑心,当日奉命来探咱们底的正是他,那时听你说遇到旧人,可把我和知渔姐姐吓坏了,我们实在担心便同小姐说了。”


    望雁一愣,竟是不知还有这茬儿,“小姐怎么说的?”


    “那还能怎么说。”怜月端起那贵死人的茶一口饮下,学着甄芙的语气说道,“把人盯死,但凡有异动便叫人有来无还。”


    望雁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摇着头道,“小姐忒大的胆,他如今可是世子爷的左膀右臂。”


    “那又如何,你同小姐而言,岂不比他跟世子情份更重。”


    怜月说罢舔了舔唇,颇有些后知后觉,“你们俩总归是那种关系,若是以后……还有可能么?”


    “长辈戏言,岂能作数。”望雁说罢,目光一转看向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的殷韶,“小姐若是闲话听够了,便起身吧,咱们该走了。”


    殷韶轻轻一抖,十分顺从的从座上起来。


    同一时刻,河都郡郑府。


    “好孩子你去吧,忙完了外头的正事,别忘了来河都看外祖母。”


    为方便她们出行,郑谓南难得周全的给三人各自置办了一身男式劲装,郑老夫人替甄芙正了正发间的银钗,摸着她的脸不舍的说道。


    “放心吧祖母,等我得了闲,就搬来您老人家院子里住着,保证叫您赶都赶不走。”


    她如今已身入王府,哪里还有这般自由。这是哄人的话,可心意是真的。郑老夫人拭了拭眼角的泪,再叮嘱几句就放了人。


    郑夫人做了炖肉和菜饼,叫她带着路上吃。


    郑大人这个舅父自然也不甘居人后,将手中的信交到甄芙手里,“舅父不会做炖肉,也说不出你外祖母那般肉麻的话,云州长史周济仁为舅父昔日同窗,颇有几分交情,芙儿到了西北,若有事可拿此信登门求助。”


    话间落下,果然招到两顿重捶,一时离别的伤情也淡了下来。


    郑谓南慌忙见缝插针道,“未免引人注目,我用马车将表姐送出城外,等到了近郊小道再叫她们换马匹上路。”


    众人自无不允,再略说两句甄芙便一一拜别,上了马车。


    车身一动,郑谓南便迫不及待的从身边抱出一个匣子,放到甄芙面前,邀功一般,“表姐,十五万两,一分不少。”


    甄芙打开看了一眼,便交到知渔手里,然后笑着同郑谓南道,“倒是我小瞧了你。”


    “那是。”郑谓南不无骄傲的说道,“我在河都郡经营许久,还是有些人脉的。”


    “不过表姐——”他看了一眼知渔怀里装银票的钱匣子,十分凝重的同甄芙说道,“这些银钱有十万两是我这些年攒的,还有四万两是我用铺面和工坊抵押给钱庄借出来的。表姐我是信你的,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


    言毕,眼巴巴的盯着甄芙,只想要一个保证。甄芙哪里会叫他失望,“做生意嘛,自然是有赔有赚,端看你怎么想。谓南,若你只想稳赚不赔,这会将这十五万两拿回去也使得。”


    郑谓南被她盯的有些慌,忙道,“表姐,我不过多说两句。你说的对,做生意确实是有赔有赚,谁也不好打包票,方才是我心急了。”


    “你知道就好。”甄芙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谓南且把心放在肚里,表姐何时诓过你。”


    “那倒是。”郑谓南稍稍一想,便也松了心思。


    又听甄芙叩了叩钱匣子问他,“方才你只说了这其中十四万两的出处,还有一万两未曾交待,表姐是正经的生意人,可不收来历不明的本金。”


    “怎会。”郑谓南微微一顿,不大好意思道,“这些钱都是清白的,表姐放心吧。那一万两是我实在凑不出,便去寻了孟玉。”


    甄芙眉头微微一挑,“孟玉?”


    只见郑谓南扭捏道,“就是我的未婚妻……”


    惜花闻言大惊,“还未成婚,就去跟未过门的妻子借钱,表公子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知渔见状慌忙捂了她的嘴,同郑谓南连声道歉,“小花儿不懂事,请表公子见谅。”


    郑谓南大度的摆摆手,同甄芙道,“倒也不算借,孟玉说这本来就是孟大……呃我未来岳丈给她的嫁妆,不过是交到我手里提前带到郑府而已。等以后表姐给了我分红,我再还给她就是。”


    甄芙点了点头,颇有些服气的看着自家表弟,半晌只许他四个字——艺高人胆大。


    临下马车前,她从十五万两里抽出一千两银票递到郑谓南手里,“过些日子你便要成婚了,表姐怕是赶不回吃喜酒,这一千两就当表姐随份子了。”


    郑谓南看了看钱匣子又看了看甄芙,似有话要问。


    甄芙十分善解人意的打消他的顾虑,“安心,入股的本金还按我们说好的数,这一千两是表姐给你的。”


    这下郑谓南收的没带半分犹豫,“既如此,那就谢过表姐了。”他收了钱又多问一句,“表姐,那粮可还要继续囤?”


    “囤,越多越好。若放不下且往北行,一定寻得可靠储粮之地,再有就是记得低调行事,一定避人耳目。”


    郑谓南应是,但收粮需要银钱,他如今只是个只余一千两的穷光蛋。只好在心下盘算,还有哪些产业可以质押。


    马匹早就由人提前牵到小道口,三人下车后也没作耽搁,骑上马一路往西北方向去了。


    到了晚间,在林间的一处避风的大石休息时,知渔看着惜花枕着的包袱问,“小姐,你原本是想从表公子手中……”


    甄芙看她一眼,轻轻一笑,“十万两。”


    她估算过郑谓南手里的余银,十万两是他能拿得出来的数。但谁知道还有意外之喜呢。


    知渔点点头,心中默默的替百里之外还做着春秋大梦的郑谓南点了根蜡烛。


    须臾,又听甄芙道,“明日传信给冯长尽,告诉他,江南富商为云州战事捐得饷银十五万两,叫他想法子将些消息散给商会。”


    知渔应是,可她也有些隐忧,“那些富商个个精明,奴婢担心若无切实好处,他们不肯出血。”


    “你担心的有理,不过无妨。”甄芙道,“隔岸观望永远捕不到大鱼,此行我们只跟愿意放手一搏的人同路。”


    火堆照亮了方寸之间,她隔着密林的空隙看向深而远的夜空,眼中皆是自信和笃定。


    “商者本贱,若这些人心里还有一分上进,就该懂得抓住机会。”


    银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机会往往只有一次。


    地方?勋贵?怎敌得过遍地商贾千千万。


    ……


    两日后,黄昏,西北。


    再往前几十里就是临邑郡界,岐山大营就在临邑郡东南方向,大都督府设在临邑郡守府衙旁两条街处,若骑马两三个时辰可至。


    路旁支着一处凉茶棚。近日天气越发炎热,可奇怪的是这处凉茶棚子竟没有半个人影。


    知渔看着打翻的茶盏,同甄芙对视一眼,双双翻身下马。


    “花儿守好小姐,我去里面要一壶凉茶。”


    惜花听了知渔的话,往前两步护甄芙身前。知渔走到茶棚里面隔着半截帘子向内喊了一声,“店家何在?请给我们上一壶凉茶。”


    她在原地等了片刻,见里面没半点动静,从背后的包袱里抽出一支竹笛轻轻挑开面前的帘子。


    一道劲风迎面而至,知渔轻轻一避,只见一把斧头从她耳边飞了过去。


    站在几步外的惜花抬手抓住,瞬间那把斧头又被扔回帘子后面。


    只听一声哀嚎,一个魁梧的男人栽倒在知渔脚下,惜花扔的准头不错,那柄斧子正正卡进那人的肩胛骨里。


    知渔往后一退,在那人身上打量一番方回头道,“是山匪。”


    甄芙笑了,走到竹椅旁坐了下来,看着俯在地上呻吟的男人,笑问,“孤木不成林,走单不成匪。既然下山劫道来了,何必再藏头露尾。”


    她说罢看了知渔一眼,知渔了然,一脚踩上了那人的肩膀。


    “嗷!”又是一声惨叫,后面的帘子终于动了。


    一瞬,四五个人从后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家伙,端的是个个人高马大。


    他们见是三个瘦小的年轻男子,便松下了精神。打头那个往甄芙身上扫了一眼,眼底露出一抹淫邪的笑,“哟,原来是个金镶玉,兄弟们今儿咱们下山,财劫得,色也落不下。怪道下山的时候喜鹊叫,原来是我刘三屠要入洞房!”


    一阵轻浮的哄笑声中,刘三屠晃着脚步就要窜到甄芙面前,不等人过去手先伸出来想要往人脸上摸。


    甄芙轻轻松开压在惜花腕间的手,“去吧。”


    惜花应声而动,顺手抄起桌上的一双竹筷,眨眼的功夫其中一根筷子穿过刘三屠伸出的手,将其牢牢的钉在桌面上。


    另一根则抵在他的咽喉处,“别叫,吓到我们小姐,今儿就给你捅个对穿。”


    刘三屠疼的呲牙咧嘴,冷汗流了一背,“不不不不叫,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三位姑奶奶饶命。”


    知渔走过来,一竹笛敲在他背上,“叫你底下的弟兄下了刀,解了腰带滚墙根那儿跪着。”


    “去,去按女侠说的做。”


    底下的人一看半盏茶的功夫,老大被擒了,功夫最好的老四被撂倒了,他们拼了命怕也翻出不浪,只得扔了手里的刀斧,乖乖解了腰带,提着裤腰蹲墙根去了。


    这回算是崴了泥,刘三屠知道自己是劫到了硬茬子,他战战兢兢的看着坐得四平八稳的甄芙,连声求饶,“姑奶奶,您瞧咱们也没妨碍到诸位什么,您身边这两位姑娘还伤了我跟我的兄弟,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大家坐下来喝口凉茶,交个朋友怎么样?”


    “好啊。”甄芙十分好脾气的应下,“那就叫你底下的兄弟,先把茶棚的老板跟茶客都放出来吧。”


    刘三屠面色讪讪,冲墙根招呼一句,“老三,老五,你们去后头把人都弄出来。”


    老三提着裤腰从墙根上过来,他这会不太敢听刘三屠的话,倒是先看了一眼甄芙的脸色。


    甄芙轻轻一笑,看了知渔一眼,知渔用竹笛从地上挑起一根裤腰带扔到二人身上,二人一愣,最后只能依着意思一人一头扎紧自己的裤腰。这下裤子是不掉了,但想逃跑也是不可能的。


    两人陆续进出几趟,把茶老板跟茶客从后面抬出来,大约六七个人,个个睡的人事不省。


    甄芙要笑不笑的看了刘三屠一眼,威风凛凛的山匪头子一个激灵,连忙道,“是蒙汗药,拿凉水泼了就能醒。”


    甄芙点点头,叫惜花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指着地上倒着的其中一个人道,“弄醒他。”


    哗啦一声,惜花半点没留手,整瓢水兜头就浇了下去。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过后,那人吐出一口凉水。


    甄芙起身,慢慢的走了过去。


    只见对方睁开沉沉的眼睛,眨了几下,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不大清明的眼底露出一抹欣喜的笑。


    不待他一声姐姐唤出来,甄芙便揶揄的看着他道。


    “阿敛,你就是这般来接应我的么?”


    ……


    作者有话说:


    忠犬出没,世子爷危女主的杀猪盘来了/今天的双更也来啦


    第54章 甄如意,你


    残阳如血,枯草被染成赤褐,远处连绵低矮土丘静卧,西北的辽阔和荒凉像一幅缓缓铺开的画卷。


    晚风卷着黄沙掠过地面,刮得茶棚残破布帘簌簌作响。


    知渔吩咐惜花将一众山匪看管妥当,抽出腰间短刀,利落割断捆缚李敛手脚的粗麻绳。


    李敛挣扎着从地上起身,他方才被山匪塞在角落,满头满脸蒙了尘土,又被惜花一瓢冷水浇透,如今瞧起来宛若落水犬一般,好不狼狈。


    “姐姐,这回是我鲁莽了。”他不该孤身不带随从前来接应,只是收到甄芙密信,得知她已抵临邑郡边界,心生迫切再也按捺不住,冲动之下才失了分寸。


    甄芙抽出帕子递给他,目光扫过茶桌歪斜翻倒的几只粗瓷茶盏,睨着他淡声开口,“确实鲁莽,若我未曾发现你留下的求救记号,你该如何?”


    李敛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面色讪讪,“怕是,要劳烦姐姐差人带着赎金去骆驼山上赎我回来。”


    “哦?”甄芙听了眼底闪过一丝兴趣,慢慢折回刘三屠面前,抬手轻轻弹了弹扎在他背上的那根筷子。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刘三屠杀猪般凄厉惨叫刺破旷野,惊起荒草丛中栖息的鸦雀,一瞬冲天而起,漫天黑羽凭空略过。


    “姑奶奶饶我……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一时鬼迷心窍这才生了歹意……”


    “嘘。”大概嫌他太过聒噪,甄芙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轻一比,看着刘三屠漫声说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废话一个字都不要多说,明白么?”


    “明白,明白。”这会儿了,刘三屠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怕是点背惹了不该惹的人。都怪老二那个混球,非说把住这档口定能逮住大鱼,一帖蒙汗药下水井里,没成想大鱼没逮到,自个却掉鲨鱼嘴里了。


    “依着你们山上的规矩,抓一个肉票回去,赎金几何?”


    刘三屠眼珠慌乱打转,答得畏畏缩缩,“回姑奶奶,赎金没有定数,全看肉票身家高低。”


    “如此。”甄芙颔首,抬手指向身后满身泥水的李敛,又问,“倘若像他这般呢?”


    “少说也得五千两之数。”刘三屠抬起完好的右手,比出五根手指,满脸讨好,“这位公子衣着华贵,一看便是世家子弟,五千两他家中定然拿得出。”


    甄芙点了点头,颇为认同,“这倒也是。”她要笑不笑的回头看了李敛一眼,接着话锋一转,“那便依着你的意思算算,你这山寨当家人一条命,赎金多少合宜?”


    刘三屠大惊失色,浑身一颤,你……你……你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甄芙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指尖微微往下按压竹筷,“方才同你说了别废话,算。”


    尖锐痛感直冲头顶,刘三屠捂着流血的手背,一张黝黑的脸因为失血过多,透着青白,他有些惊惧的看了甄芙一眼,哆嗦着说道,“五……千两。”


    甄芙笑了,下坠的乌金映入她的眼瞳,染了一点喋血的味道。她拿指尖轻轻点了下桌面,语气轻柔却藏着威压,“不老实?”


    “一万两!”刘三屠生怕她再动竹筷,慌忙改口。


    甄芙很是好脾气的看着刘三屠道,“事不过三,我倒愿意再给刘当家一次机会。”


    她微微俯身握住竹筷尾端,眼底骤然淬起凌厉寒光,“想好再说,你这条命要不要在你。”


    豆大的冷汗顺着刘三屠面颊滚落,余光瞥见一旁冷立的知渔、惜花,再看墙根束手无策的一众手下,心知眼前女子绝非恐吓。


    “五万两!”他咬着牙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姑奶奶这脑袋拴裤腰上的生意不好做,您也知晓岐山大营盘踞在此,往年那姓赵的大都督治军严苛,咱们轻易不敢造次。也就近两年他暂离驻地,才敢偶尔偷摸下山做一回营生,山寨几十号弟兄要糊口,落手里的真没多少……”


    甄芙松开竹筷直起身,转头吩咐惜花,“把墙根那几人带过来。”


    一众山匪提着裤腰挪上前,个个垂头丧气。甄芙负手缓步踱步,面上笑意温和,“方才我同你们当家的对话,你们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众人低声应答,劫人不成反被拿捏,简直颜面尽失,日后哪还有脸在道上混。


    “既然听到了,那就好说。五万两是你们当家的给自己定下的买命钱,我处事公允,你们自个估一估自身性命价值几何,各自报来。”


    她说罢好整以暇的坐回椅子上,还有闲心冲一旁呆住的李敛眨了下眼。


    知渔见众人吞吞吐吐,手腕轻抖,竹笛前端弹出一截尺许长的尖刀,寒光乍现。


    她沉声喝道,“谁若觉得自个儿的命不值钱,直接开口就是,我们主子最不喜强人所难。”


    众山匪望着刘三屠贯穿流血的手背,又瞥见老四肩头插着的斧头,只觉得心底发寒,这他妈叫不喜欢强人所难?


    他们互相推搡半晌,哆哆嗦嗦推出老三。


    他抖着手冲甄芙比了一个数,哭丧着脸道,“姑奶奶您行行好,老大的那笔赎金再加上众兄弟的人头费,几乎掏空了山寨库房,实在是再拿不出更多了。”


    甄芙见他不似作伪,倒也应的爽快,“成,刘帮主同那位地上的兄弟留下,你们回去筹银子,三日后此时此地,一手交人一手交钱,如何?”


    那些山匪见她松口,自无不可相互支撑着也算松下一口气,老三试探道,“那姑奶奶,咱们这就回去?”


    甄芙道,“不忙,我自是相信诸位不会弃你们帮主于不顾,但你们走之前也需得拿出些诚意。”


    她说罢看了知渔一眼,知渔了然从包袱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五颗丸子,将手伸到那些山匪面前,“此药名为逍遥丸,服药第一日精力充沛,服药第二日飘飘欲仙,不过——三日后若无解药,必当暴毙而亡。”


    竹笛挽出一个利落刀花,锋刃寒光刺得众山匪后背一凉。不吃怕是得死,终是老三一咬牙,第一个捏起来吃了。


    余下的人见状,自然也不敢硬抗,毕竟骨头再硬,硬过知渔手里的尖刀。


    那些山匪服完药,得了知渔的首肯才敢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腰带,然后战战兢兢的去了茶棚后头的林子里牵了自己的马匹。


    一并牵出来的还有李敛的马车,被砸晕扔在车厢里的随侍小福星,这会才迷迷瞪瞪的醒过来。


    看着策马而去的山匪,连滚带爬的跑到李敛面前,“公……公子,您没事吧?”


    李敛摆摆手,指着刘三屠跟晕过去的山匪老四道,“把这两个人捆了,带回去。”


    小福星应是,从地上捡了两条麻绳,走过去麻利把人捆了。


    惜花走到刘三屠身旁,抬手将插透他手背的那根筷子拔了出来。刘三屠疼的半点脾气没有,被蒙上眼前,强撑着问出一句,“敢问诸位英雄出处?”


    李敛眉心一跳,一双寒星似的眸子迸出凶光,“亡命匪寇,竟也敢问!”


    甄芙起身按住他的手臂轻轻一压,看着刘三屠道,“好说,岐山镇南将军府,敝人姓孙。”


    刘三屠闻之脸色巨变,但接下来容不得他再开口,小福星将一团破布塞到他的嘴里,蒙上眼推桑着人进了马车。


    李敛不解,四下扫了一眼,见知渔正拿着水泼那茶棚老板,他拉着甄芙避开几步说话。


    自然是要把心中疑惑问了出来,“强龙不压地头蛇,孙万昆到底是赵域手下得力老将,姐姐何必要招惹他?”


    他来岐山也有几日光景,该知晓的事自然也没落下,比如孙万昆一门心思想将女儿送到大都督府。


    “阿敛以为呢?”甄芙一双眼睛洞若观火,注视他一瞬,嗤的一声笑出来。


    像是宽他的心,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世间,还没有人值得我为之争风吃醋,不过是初来乍到,总归要给世子带份见面礼,方显诚意。”


    李敛被她说中了心思,眼中泛起水光,加上湿淋淋的衣裳更是一副可怜相,“姐姐莫要怪我多心,赵域并非良善之辈,犹善惑人。姐姐可知他那些院中人都是如何失了性命?


    李敛冷笑一声,目光深深的看着甄芙,“这人不但深谙用军之道,更善养蛊,他挑了最厉害的那一个,三言两句哄的对方临阵倒戈,短短数月内宅六七人死于非命。而他,只做壁上观,眼见风波平息,才不慌不忙出面要了蛊王性命。”


    “姐姐。”他情不自禁的拉住甄芙手,“你虽敏慧却也心地纯良,哪里敌得对方心机深沉。我总是担心你受他蛊惑,最后落得伤心下场。”


    走过来的知渔听到心地纯良四个字,不自觉得顿下脚步,她一脸疑惑的看向甄芙,对方冲她眨眨眼。


    接着便听她对李敛道,“阿敛,世人总是对我误解良多,但是没关系,姐姐知道这世间唯你懂我。你放心吧,有你在身侧耳提面命,阿姐定不会着了那男狐狸精的道。”


    知渔,……


    于此同时,岐山大营主帅帐中的那位男狐狸精,将将收到沈齐的最新密函。


    他信中所言,凌波院一行入江南后,刻意绕行苏姚、平湖、清河、江陵、长渡五郡,每到一处,必递拜帖邀约当地郡官司入茶楼闲谈。


    沈齐暗中遣人假借宫中密探身份私下盘问各郡官员,所得答案全然一致——席间只是寻常闲话,半句未曾提及筹饷之事。


    域指腹缓缓擦过纸面字迹,心生疑虑,若此行不为筹措军饷,她何必舍近求远,绕过江南再入西北?此举处处透着蹊跷,内里必然另有图谋。


    待目光落到末尾那句“属下办事不力,于茶楼被甄姨娘婢女堵于室内,并为之所伤……”时,唇角漾出一抹冷笑。沈齐是他一手提起来的顶尖暗首,竟被一个小小婢女制住,当真是小巧了她。


    “江平。”


    守在帐外的江平,掀帘进帐,“使君,可是要茶?”


    赵域把那张薄纸扔到他手里,“去静查署传辛月、蔺朝二人。叫他们各领一队人马,一队散于云州,一队进驻临邑全境,主力分扎岐山进出关口及内外要道。”


    江平心中一凛,他尚不知沈齐信中内容,但静查署乃是世子布在西北腹地最利的一把刀刃,非紧要不会轻易调动。他屏息凝神,等候后续指令。


    片刻,赵域抬眼,语调沉沉,“将她身侧两名下落不明的婢女画像,一并带过去。叫他们重点探查城门、街巷、官道渡口,全程隐秘行事,不得大肆张扬。但凡见到样貌吻合之人,即刻暗中盯紧,第一时间传信回大营。”


    江平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又被赵域叫住,他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权衡一瞬,“传信给沈齐,叫他想法子探一探宫中那两路人马底,用离间之计打掉其中一路,至于另一拨人——也不能活着入西北。”


    江平应声退去,偌大主帅帐只剩赵域一人。


    跃动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起身立在案旁,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漆黑的眼眸里尽藏寒芒。


    ——甄如意,你可莫叫本世子失望。


    ……


    作者有话说:


    甄芙:出门不捡就算丢山匪:遇到真强盗了


    第55章 他怎么动不


    风华斋在岐山设有分号,早在李敛从密州动身回京之前,商号掌事商月海就打了牙郎,在岐山最繁华的永庆街,以自己的名义置办了一出宅院。


    那宅院是出三进的宅子,不算大也不算小。就是里面的布置,既有西北的粗犷也有江南的小意。甄芙借着知渔手里的灯笼四下看了看,笑道,“商掌柜是江南人吧。”


    李敛应是,看了一眼后花园里茅草覆顶的凉棚和不知从哪里搬过来的假山,也跟着笑了。


    “西北这边除了商掌事余下的都是男子,布置院子少不得要费些心思,还是女子心思细腻。只是西北风貌不同,比不得京都建筑恢弘大气,只能暂且委屈姐姐了。”


    这处宅子大门正对永庆街,后门在玉林巷。从前门出去距大都督府不过半柱香时间,可若走后门绕三条街都到不了,商掌事确实费了心。


    “不委屈。”甄芙道,“我们这几日为了赶路,当得上是风餐露宿,连山野都睡过了,相较之下这商宅可谓桃源之境。”


    李敛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纵是不舍却还是说道,“天不早了,我叫厨下备了吃住,姐姐用过后今日好好歇上一歇。先头姐姐让我从别处采买的粮种,大都运到了岐山。不过屯的那些粮,有大半还未送进云州。”


    “云州如今战乱,若一次运输大批粮食进去太过招眼,还是小心为上,左右也不急在这一刻。一会儿叫惜花去你那里将采购粮种的行册拿来,我需先看过再做打算。”


    李敛道,“何必劳动惜花姑娘,姐姐想看我差人送来就是。”


    话说着已经到了甄芙暂住的院落,她抬眼看了看门上的牌匾,菡萏小筑四个字倒也雅致。


    甄芙叫知渔将灯笼往上举举,细细看了几眼,才指着那匾揶揄他,“成,那你差人送吧,能腾出空给府里的院落提字,想来还是能抽出些闲暇的。”


    谁知李敛听完,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幽幽的道,“姐姐冤枉我,自打来了岐山,天不亮就出门,披星戴月才归,几时得过闲?这字,也不过是给姐姐一人的院子写了。”


    瞧他样子,甄芙真觉自己捅了马蜂窝,眼瞧着再不哄两句,眼泪都要下来了,“成,算我冤枉了人,阿敛别跟姐姐生气了可好?”


    “姐姐没有一来岐山就去大都督府,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舍得跟姐姐生气了。”他捻了捻指尖,顿了顿又看着甄芙道,“姐姐快进去吧,仔细饭菜凉了。”


    “成。”甄芙应声,免不得再交待两句,“怜月不在,你寻个可靠的大夫给两个山匪治伤,再差几个好手一定将人看住了,且不可大意。”


    “姐姐放心吧,大夫小福星已经去请了,是咱们商号信得过的自己人。我现在便叫人将那两个匪寇关进地牢,保管叫他们插翅难飞。”


    甄芙微微诧异,“这宅子里竟有地牢?”


    “这处宅院的前房主是个颇有生意的富商,大约不放心将手里的金银放进银庄,便叫人在院子下面修了几间密仓,如今空置出来,放几张床板用来关他们也不错。”


    他临行前又嘱咐知渔两句,才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开。


    惜花提着灯笼皱眉看着李敛的背影,顿了顿同甄芙说道,“这李三公子,怎得动不动就要人哄?”


    知渔推开门扶着甄芙进去,回头又点了点惜花的鼻尖,“又开始毛毛躁躁的,什么话都往外说,再这般姐姐要罚你。”


    惜花悻悻的偷看甄芙一眼,后者一副没什么办法的模样,“你看小姐我也没用,咱们知渔姐姐要罚谁,小姐可挡不住。”


    救兵没搬成,惜花只能认清形势,马上认怂,“是小花儿错了,以后再不这样了。好姐姐,你饶我一回罢。”


    知渔从她手里扯回自己的衣袖,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成了,这回就放你一马,我陪小姐稍做梳洗,你快去外间帮着一起摆饭。”


    等惜花出去,知渔去净房端了温水给甄芙净面。


    “小姐,您拿山匪换银子便算了,总归是他们先招惹了人,可奴婢未明白,您为何留孙老将军府的名号?”


    “阿敛不是说了么,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岐山这刘三屠算是地头蛇,那孙万昆在西北军队经营许久,怎么能不算条强龙呢。咱们这些外来的,要想不被人欺辱,势必要借一借他的威名。”


    知渔将湿帕子从她手里接过来,顺着她的话道,“如此一来,那些山匪心中肯定是有些顾忌,就算日后要找补,也得去镇西将军府。”


    甄芙听罢抿嘴一笑,从榻上起身,“方才是哄着你玩的,是赵域要动孙万昆,我不过是帮着他往这老东西头上泼点墨罢了。”


    “孙将军在西北盘踞多年,又是世子麾下得力老将,一身战功……”知渔顿了顿看向甄芙,“小姐,西北这边涉及军队,咱们得着的信儿未必十成确切,望雁不在为保万全,不如晚些时候奴婢再差人出去探一探。”


    甄芙摆摆手,“不必。赵域未来西北之前,云州战事原本由孙万昆全权领兵应战,但他在来的路上,叫周兴昀以屯田之名带了两万精兵入云州战营。”


    若对主将认可,就该只增兵不遣将,可他连兵带将驻扎进来两万人马,怕是有些热闹好瞧了。不过这些皆是孙万昆自找的,云州之战他占尽优势,钱粮未少投入,却是接连败绩。


    自然,这些军机要务凭甄芙手底下的那些暗探,暂时还够不到。消息是甄长卿放给她的,大约是要弥补那枚金牌带来的心虚。


    外间饭菜已经摆到,知渔将侍候的几个小婢抬手挥退。


    这几日大家在外头赶路辛苦,左右也没外人,甄芙便叫她同惜花一并坐下用了。


    “望雁那里可有消息?”


    知渔给她和惜花各盛了一碗野参鸡汤,“今日在路上时来了一只信鸽,说是人已经出了江南,再过三四日的光景就能进西陵关。”


    她替甄芙撇尽汤里的油花,又把望雁将沈齐堵在屋里的事同她说了,“两人脸对脸在茶室打了半晌,世子爷手下的那情报头子像是没认出她,也不知道真假。”


    相较于知渔的担心,甄芙反而淡定许多,“便是认出了又能如何,当年被诛九族的齐、姚、于、牧四大家,也不过是因为家主站错了队,其中冤魂多少谁又数过?人,成王府救得,那我们甄府自然也救得。既然大家都是犯杀头的死罪,两相抵消便约等于无了。”


    把柄嘛,只有一方抓住另一方的才算。她说完两手一摊,端起鸡汤喝了半碗。


    知渔目瞪口呆,心道还能这般算呐。不过既然甄芙这般说了,她也不过度纠结,只道,“望雁在信上说殷姨娘这一路还算安份,只是身上的蛊毒发散过两回,怜月施了针又用了药,勉强压制下去。凭她如今的身子,倒也不怕翻出浪去。”


    甄芙淡淡一笑,怜月用毒的手法同她的医人的本身一样出挑,望雁智计缜密且心硬手黑。


    “我叫怜月随她左右,也不单只为护她性命。”


    ……


    次日,一早。


    甄芙让知渔唤了李敛,采购粮种的册子她连夜看完了,近两百万余斤粮种,已秘密仓储在距云州三十里外的一处闲置农庄。周遭伏了十几个好手,暗中相护。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些种子送到周兴昀手里,这件事李敛不能出面,风华斋也不能牵涉其中。


    所以必须由冯长尽来办。


    “冯长尽到哪了?”


    李敛道,“冯掌事昨日夜半赶到岐山,他从西齐带了些稀罕货品,这会儿正跟几个商号掌柜商议分销之事。”


    冯长尽带番货,是为掩护那几万余斤萝卜种。


    甄芙捻着手里的粮种册子,思虑片刻看着李敛问道,“岐山境内是什么光景?”


    李敛摇摇头,“昨夜咱们插在城中各处的探子皆无消息过来,看起来像是风平浪静。可我今晨让福星出去溜达了一趟,街上似乎多了一些人,尚不知所谓何事。”


    有时没有消息,反倒成了最大的反常。经了山匪一事,李敛也比从前多了几分谨慎,他看向甄芙,“姐姐反常是为妖,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甄芙点了点头,很是认同他的意思,“不管为何,小心些总是没错。我欲去商号一趟,可有法子?”


    李敛沉吟一会,道,“咱们从后门出去,玉林巷偏僻少有人走动。”


    ……


    风华里,岐山县一百二十三分号。


    冯长尽知道甄芙要来,便让商月海将过来要番货的那几个商号的掌柜送回去了。


    商掌柜依着他的意思,差人将商号后头会客雅间重新打扫一遍,又备了好茶,“冯掌事,一会儿可是有贵客要来?”


    冯长尽笑得温和,“商掌柜,三公子带了客人过来,一会儿进了茶室,你寻个靠谱的守在前头,莫要放人进来。”


    “冯掌事您且放心,一会儿我亲自守着,绝不让任何意外惊扰贵客。”


    商掌柜生的一副精明相,行事说话都很是练达。她是个和离过的妇人,年近而立很是有些阅历。


    商掌柜出身商贾,经商是她自小耳濡目染的事。可惜生为女儿身,家业论不到她打理,少时便由双亲做主嫁了表兄,后商家生意败落,同表兄成婚几年亦无出,夫家就翻了脸。


    昔日成婚时带去的嫁妆都填了夫家的窟窿,商掌柜咬着牙握着刀,才将一纸休书换成了和离书。


    她从夫家出来时身无分文,亦无颜回岭南老家投靠双亲。


    求差事求到风华斋门前,冯长尽没因为她是女子就将其拒之门外,才给了她展现办事的能力和经商的天分机会。


    是以,商掌柜无论对冯长尽还是风华斋都十二分感激,做起事简直拼命。


    譬如那农庄囤着的那些粮种,从收到买种的消息开始,她便带人昼夜不停的奔波于西北周边的五六个郡县,尽量不引人注目的从各大粮商、地主及农户手里,用寻常的粮价将那些种子采买回来。


    忙碌不过半月,倒是幸不辱命。不过这里面自然也少不了三公子的功劳,自他来岐山后,另带一批人出去奔波,他叫人联络了几个颇有实力的粮商,一下子便多了几十万斤的进项。


    商掌柜在心里猜测,能叫风华里的大掌事同小老板都趋之若鹜的人,怕是身份不大一般。


    她想了想唤女伙计过来,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递给她,嘱咐道,“春雨,你速去香盈斋买几盒茶果,捡他们卖的最好的挑,要新出锅的。”


    春雨接过银子,爽快的应了声,“唉,掌柜放心,我这就去。”


    话间一落,人已经一溜烟的跑出了长街,商掌柜笑着摇了摇头,将要回商号便见镇南将军府的孙小姐带着婢女走了过来。


    “商掌柜,我听闻咱们商号来了一批西齐的番货,想过来瞧瞧稀罕,若有合意的便带回去。”


    “少微小姐快里面请,你是咱们商号的头等贵客,平日里对咱们的生意又是照顾良多,论理我该亲自带着那些货品去贵府叫你过眼,不巧的是这两日铺货事忙,倒叫你亲自跑这一趟。”


    孙少微出身武将世家,性格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娇柔,她修眉细眼,眉宇间带西北女子特有的英气跟飒爽,“商姐姐净说这些客套,开门做生意的日日繁忙才说明商号的进项多,你若有空便去府里寻我,若没空我自己来又哪里使不得。”


    商掌柜还未开口,就听跟孙少微一道来的嬷嬷,在她身后提醒,“小姐,大庭广众不可高声。”


    “知晓了知晓了。”孙少微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里的帕子,一把跨住商掌柜的臂,避瘟神一样把那长脸的嬷嬷甩在后头。


    边走还边在商掌柜耳边低声,“这老货整天绿头苍蝇一般嗡嗡,烦的狠。”


    商掌柜素来欣赏她的口无遮拦,只掩嘴一笑,把人带到新铺的货柜旁。


    孙少微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看着那些新奇的玩艺,只觉哪个都好,她选了半天觉得有些口渴,“商姐姐,你叫他们把这些东西统统搬到后面的茶室,再给我一壶好茶,我边喝边选成不?”


    商掌柜先是把人引到旁边待客的桌椅处,又吩咐店里伙伴去端凉茶。


    尔后才一脸歉意的看着孙少微道,“少微今日实在不巧,我们大掌事带人过来查帐,眼下正巧占用了那间客室,若你着急可选在这里选几样,等忙完这几日,我叫春雨去将军府请你。”


    孙少微接过伙计送来的凉茶喝了几口,不怎么着意的摆摆手,“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选几样吧,只是这处桌椅却不能叫旁人坐了,那个谁……”


    她指着方才送茶的伙计吩咐道,“你将那架子左边那些尽数端了过来,我要细细的选。”


    商掌柜轻轻瞟了一眼,不动声色的说道,“那些尽是男子用的饰品,少微可是要为父兄选上几样?当真是孝顺。”


    哪知孙少微听了摇摇头,“我爹跟我几个哥哥都是粗人,又成日扎在营地,哪里有机会佩带这些。”


    说从那托盘里挑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拿到眼前仔细的看过,蟠龙纹倒是配得上那人的身份。说起来她也只在几年前的席间偶然得见他一面,孙少微觉得书里写的那些贵气怕真是与生俱来,他只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趁的父兄似土鸡瓦狗。


    孙少微捏着玉佩满意一笑,接着凑到商掌柜耳边压着声道,“是给大都督选的,我爹前些日子又抽冷子,说他不日将至非差我去大都督府里收拾。我想着他平日许是要用到这些,便顺手帮张罗几样。”


    商掌柜见她脸上带着难得的羞意,心下了然,只道,“这物件若是寻常也称得的名贵,可若配少微口中的那位怕是有些欠奉。我这里倒藏了些珍品,个个都是万里挑一,若是少微小姐不嫌价钱,我便叫人给你取来。”


    “当真?”孙少微双眼微亮,十分豪气的说道,“若是真的能入眼,商姐姐算是救我一命,你不知我爹多烦,整日在我耳边念叨,说我入不得……呃他的眼,皆是因为我举止粗矿眼光土气,不若那些上京贵女能持家会御夫。”


    商掌柜还未来得及回话,只听身后传来春雨的声,“三公子您来了,冯掌事在茶室候您多时。”


    孙少微顺着商掌柜的目光看向门外,只瞧见春雨口中的那位三公子的侧脸,可犹是如此,也能瞧出他生的——孙少微读书不多,一时脑子里只冒出芝兰玉树,貌若谪仙几个酸词。


    “这男人生的竟比戏里的风流小生还俊。”她呐呐的说完,又见那人冲着马车抬起手臂,须臾一只细白如玉的纤手搭了上来。


    下来的是个年轻女子,她身着样式简单的衫裙,可瞧着料子不似俗物,因幂篱遮面瞧不清楚她的容貌,长纱轻盈欲透随风微微摆动,挡掉一星黄沙,却遮不住她窈窕的身姿。


    孙少微拿手轻轻一乍,喃喃道,“商姐姐,怎得会有人的腰细成这样?”


    ……


    作者有话说:


    赵域:作者,我还是男主么?甄芙:她说了不算。上了一个没听过的榜,人麻了


    第56章 赵域轻笑一


    商掌柜见李敛跟冯掌事口中的贵客到了,同孙少微略解释两句,便唤了吉祥过来陪她继续挑。


    “三公子,冯掌事正在二楼等着您,请随我来。”商掌柜走到李敛面前,轻轻一礼,然后低声说道。她说完看了幂篱后的甄芙一眼,轻轻一礼,半点也没有多话,只冲楼梯处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春雨极有眼色的把那些新买来的茶果装盘,正好配冯长尽新泡的那壶好茶。


    “见过小姐和三公子。”冯长尽见他们进来,忙从座上起身相迎。他穿青色长衫佩玉白发带,通身儒雅,不像商人倒像文人。


    商掌柜将二人送到门里,便贴心的关了房门,避到二楼的楼梯拐角。


    甄芙摘下头上的幂篱,随手扔到李敛手里,看着冯长尽打量一瞬,笑道,“西齐的水土果然养人,长尽风姿犹胜从前。”


    冯长尽笑着将他们让到座上,又亲自奉了茶点,“人在异乡难免要将思乡之情化作食欲,这口腹之欲难禁的紧,小姐莫要打趣我了。”


    他说着,从手边取了一本册子推到甄芙和李敛面前,“这是此次我从西齐带回来的番货,小姐闲时瞧瞧,若有瞧得上的,叫人送到宅子里去。”


    甄芙将手按在那册子上,道了句不忙,她端着茶盏轻轻吹了杯盏中的浮沫,浅浅抿了一口,“我们已经囤得粮种一百九十六万斤,另有你从西齐带来的萝卜种近十万斤。长尽,夏种在即,我此来是要你将那些粮种脱出手去。”


    李敛同冯长尽此时的表情如出一辙,皆露出一丝讶异,李敛道,“姐姐,因着云州战事连带周边几个郡县粮价大涨,这批粮种我们又收得太急,所以未得好价,成本从平日高二三倍之多。而且,寻常百姓只种春秋二季,夏种者多为地方农商……可这些一半是从他们手里收得,如何再卖还回去?”


    冯长尽亦点头称是,“三公子所言不差,小姐,依我看若能将种子囤到来年春时,搭着我从西齐带来的那些甜萝卜种定能卖得好价。”


    “二位稍安,谁说我要将粮种卖给农商百姓了。”她拖着手中的茶盏冲他们轻轻一举,“当日叫你们收时,我便已经寻到大主顾。”


    二百多万两种子,得多大的主顾才能一次吃尽,冯长尽略略一思,心中依然有了些许猜测,但他不敢言明,只望着甄芙等她示下。


    甄芙眼底带着赞许,“没错,云州兵营眼下正在屯田,数约五十万亩,咱们这些粮种正好同那些空地相合。”


    冯长尽闻言抚掌一拍,眼中尽是兴奋,“如此,简直大善。”


    可李敛闻言却是微微一顿,片刻只听他问,“姐姐,你是要将这些粮种平白捐送给云州军不成?”


    “怎会。三年前漠北一战,我们慷慨解囊无偿助粮,倾尽物力相助,反倒招来暗中追查、步步试探,很是不尽人意。”赵域差沈齐一路追查,若非望雁机灵差点揭了他们老底,简直恩将仇报。


    旧事一语点破,李敛与冯长尽心头皆是松下劲来。


    甄芙垂眸看向案上茶盏,指尖轻蘸残茶,一笔一顿,从容写出一个“卖”字。水迹淡淡洇开,字迹清淡却醒目。只见她眼波微抬,语气笃定无波,“这回我们只管正经同他们做生意。几万两,想来军中还是拿得出的。”


    冯长尽眉心紧锁,多年经商的审慎让他顾虑丛生,“如此,那便只余一桩了,与军中做生意颇是无准。若是平常倒可按期结算,可如今云州战事胶着、军费亦是紧张,一旦粮种尽数入田落地,军方若以战事为由拖延、抵赖账款,我们回帐岂非无期?”


    冯长尽担心的不是没理,对此李敛亦是深以为然,“几万两不是小数目,云州的战事不知几时休,倘若他们用此借口拖个几年,咱们又能如何?”


    二人将其中利害风险摆得通透,满脸皆是谨慎迟疑。


    “缩手缩脚还做什么生意。”甄芙瞧着两个男人层层预设风险、束手束脚的模样,只觉无趣,她懒得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拍在案上。


    李敛拿起来看过,又递给冯长尽,等他瞧完脸上轻松不少。


    那信正是从河都离开时舅爷郑敏写给她的一道护身符,云州军营所需粮种并非小数,凭军中采买怕是不成,是以少不得要云州官衙出力出面。


    倒是巧了,舅父的那位同窗正是云州长史周济仁。长史一职分管户籍、粮库、刑案文书、征粮等等后勤所需,依甄芙猜测,买粮种的差事大约也会落到他头上。


    此时带着两百万斤粮种上门,无异于雪中送炭。再加上舅父的这封信,周济仁仍欠她一个人情。


    “长尽,我同阿敛不便出面,你让商掌柜带着这封信去云州长史府走上一趟。这些粮种皆按市价供给他们,利润可以看薄,唯一的要求便是将风华斋撇出去。”


    ……


    三日后,云州大营营墙外。数里平川,尽数划作军用耕田。


    正值夏种时节,两百万斤粮种到位,一部分放在营中仓房,另一部分为方便耕种,便归置在田边搭着几间矮屋里,且有重兵把守。


    这是长史周济仁差人临时搭建,主要为了置放粮种、农具的仓棚。眼下棚外堆着许多袋口大敞的麻袋,露出的正是那日在王府书房订下的糜子、荞麦粮种。


    今日屯田初次下种,为求一个好兆头,周兴昀特地请了赵域过来,田地里的第一把种子由他亲自种下。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各营有序排队领种,然后用轮车推去相应负责的田块。


    赵域走在田堤上,放眼望去遍地是翻耕过的黄土。十几个营的兵力一分两拔,半数执耧车撒下粮种,半数取水浇地。


    周兴昀按捺不住,请示过后,便将衣物一褪系在腰间,往手中啐了一口,便加入了种田大军。


    一时,赵域身侧只余修思净和孙万昆二人陪同。


    孙万昆见日头渐渐毒辣,便提议道,“使君,烈日灼人,正巧前面有处凉棚,请使君移步过去用碗凉茶。”


    他这话说的欠妥,近万数士兵头顶着骄阳在田中劳作,赵域身为三军将帅站一下都站不得么?


    修思净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道,“使君,云州诸官闻您今日为屯田开种,一早便过来守着,您可要见。”


    赵域往不远处的田埂上扫了一眼,果然站着几位身着官服之人。


    片刻他收回目光只问,“云州长史何在?”


    修思净就近在田里抓了个小兵,“将周大人请过来。”


    没过一会儿,但见一高一矮两道微胖的人影,一路喘着小跑过来。


    “云州郡守冯为民、云州长史周济仁参见大都督。”


    赵域摆摆手,“冯大人周大人不必多礼,耕种之事仰仗二位良多,叫二位过来亦为当面致谢。”


    冯为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慌忙道,“大都督折煞我等,云州驻军原就是为了抵御外敌护百姓安危,我等身为云州郡官,自该是竭尽全心,鞠躬尽瘁。”


    他话音落下,周济仁亦是跟着附和,“郡守所言极是,既为守卫云州,自当共抗外敌,日后若有差遣,但请大都督尽管吩咐,我等甘愿出力。”


    赵域听罢二人忠心,满意一笑。扫了一眼冯周二人脸上的热汗,开恩一般,“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两位大人是居功之臣,便随吾去棚下饮一盏凉茶。”


    二人慌忙称是,亦步亦趋的随着赵域进了凉棚。


    “棚内立着两名身形纤细的侍从,正是扮了男装的孙少微和她的婢女。她们见赵域一行入了凉棚,慌忙取了茶壶、茶碗。


    赵域眸光一闪,落座后不轻不重的扫了孙万昆一眼。


    修思净疾步上前,将茶壶和碗从二人手里接过来,吩咐道,“使君有公务同二位大人相商,你们不便在场,退到十丈外候着,无召不得擅动。”


    这是要秋后算帐,孙万昆见自家女儿无故被逐到棚外暴晒,又见她一脸屈辱,眼中含泪,心下不忍,张了张嘴欲开口说情。


    却被修思净递了个眼色止住,孙万昆知晓自己这事做的不妥,但没扭过夫人意思,由着她们来了。他看了一眼赵域脸色,一时也不敢轻易造次。


    修思净端了一碗凉茶送到赵域手中,他饮了一口方指着桌上的茶碗,同冯周二人和气道,“二位大人自便。”


    冯为民和周济仁在官场混迹多年,自然瞧出棚内气氛不对,只在心里嘀咕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进了凉棚说变就变。


    但赵域有命,也只能战战兢兢的各取了一碗,牛嚼牡丹似的凑到嘴边喝了两口,上等的生普洱,但他们实在品不出滋味。


    一碗凉茶喝过,才听赵域不紧不慢的开口,“两百多万斤粮种,周大人只用了三日便买办下来,此等办事能力,只窝在云州倒有些大材小用。”


    周济仁听了脸色一变,被凉茶压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只得略有些干巴的解释一句,“是下官之幸,凑巧遇到几个囤了货的粮商,一听是军中所为,便尽数相售。”


    赵域轻笑一声,指尖屈起一下下轻叩木案,“周大人这话若是属实,那军中买办参军曹庆春七日奔走城乡,几近颗粒无收,是为渎职误军,合该问斩。若大人所言为虚,那一众粮商亦该问斩,大敌当前他们囤积居奇,手握粮种却拒卖军中,其罪当同误军。周大人以为呢?”


    话音落下,周济仁后背瞬间浸满冷汗。他脑中闪过几个念头,一时不确定该如何分辨,只得先跪下请罪,“请大都督息怒。”


    冯为民悄悄撇了孙万昆一眼,见他脸色不好,只抬手拭了把眼皮上的汗,也跟着跪了下来。


    “大都督息怒。”


    作者有话说:


    吾日三省吾身:为什么要写屯田!有了田要算收成、养兵数量、劳动力、粮种数量、价格、体积、以及供应体量收获还是有的——计算机真是伟大的发明/以及信心膨胀觉得自己可以承包一亩地


    第57章 且去瞧瞧他


    云州军中的买办参军曹庆春,是孙万昆夫人拐了几层远亲,关系本不算亲近,平日极少有人知晓这层牵扯。


    可曹庆春能坐到如今位置,全靠孙万昆一手提拔。


    孙万昆虽对孙家几个小辈有任人唯亲之嫌,只军中买办手握实权、油水丰厚,他瞧曹庆春确有几分办事能耐,才应许下对方所求的差事。


    但怠收粮种一事,孙万昆属实冤枉。周兴昀带兵驻云州营后,他确实心里生出几分不适。黄毛小儿才打过几场胜仗?就倚着使君信重,行事处处压他一头。孙万昆心中纵然恼恨,却也分得清轻重,二人同守一方疆土,大战在即容不得两厢内耗。


    是以周兴昀推行屯田,他只冷眼旁观。对方前来借调兵士耕作,他虽面色冷淡,却也尽数配合。至多私下说几句难听的气话,平日极少往来,再无别的出格举动。


    偏生曹庆春这个人精,这回反倒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见周兴昀这个后起之秀,才来几日就遍出风头,自家表姐夫孙万昆却一味忍让,任由这小将肆意折腾,他在心中替孙万昆抱不平。


    只暗自打定主意,往后但凡周兴昀有差事落到他头上,少不得暗中给他些颜色瞧瞧……


    六七月的西北酷暑蒸腾,可这间凉棚之内,却与外头烈日如火的光景冰火两重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冯为民和周济仁俯跪在地,已有半盏茶的时间。


    而赵域稳坐案旁,慢条斯理的喝着碗中凉茶。孙万昆从他口中听到曹庆春的名字后,眉心猛地一跳,他心里终于明白过来,使君此举发难冯、周二人是假,借机敲打自己是真。


    想罢,又觉周兴昀这毛头小子可恨,人前一副坦荡耿直模样,转头便背地里搬弄是非、暗中告状。


    “使君,曹庆春乃是末将一手提拔的旧部,粮种采买一事出了纰漏,是末将监管失责。末将自愿前往军法处领三十军杖,以此儆戒全军。”


    话音落,他直挺挺跪在赵域身前。


    赵域垂眸淡淡看了他片刻,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天干气燥,孙将军还是坐下来喝碗凉茶醒醒神。”


    孙万昆正欲开口,只见修思净走到他身侧将人架了起来,他将人扶到座上,又续了凉茶给他。


    “使君体恤将军年事已高,将军何必辜负这番好意。曹庆春懈怠军务自当以军法处置,五十仗还是八十仗,那是该他受的将军何苦为渎职之人,独揽一身过错?”


    孙万昆知晓修思净一片好意,犹豫片刻仍固执道,“他是我麾下参军,既为下属,他犯错,我这个做上锋的岂能推得一干二净?


    修思净摇了摇头,在心中暗道,真真朽木不可雕也。


    “将军这般想法,反倒混淆了权责之分。倘若日后将军不慎触犯军中条令,难不成还要使君替您一力担下罪责?”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下,孙万昆心神一震,险些从座上滑跌,慌忙再度下跪,“使君明鉴,属下绝无此意。”


    赵域摆摆手,叫他起来,“既然孙将军执意,那曹庆春懈怠军务一事便交由你处置,如何?”


    他目光含着笑意,声音亦是寻常,可听到孙万昆耳朵里,却是遍体生寒。只在心中浮出一个念头,赵域怕是早就知晓曹庆春同他孙家的关系了。


    他犹豫了一瞬,将欲开口分辨,“使君……此事……”


    却见赵域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话头,“孙将军无需多言,曹参军渎职之罪与你无关,但全军后续军纪整顿、肃清积弊,本就是你的分内差事。若处置不当,军法亦不容情,去吧。”


    这是要他严办的意思。孙万昆将一肚子分辨的话尽数咽回腹中,满心憋屈却不敢违逆,只得领命起身,大步离开凉棚。


    他离开茶棚以后,又过了片刻,赵域像是才想起来还在地上跪着的冯为民和周济仁。


    “冯大人和周大人起来吧,不过寻常闲谈,不必这般拘泥。”


    冯为民与周济仁哪里敢真的松快,连忙谢过恩令,才撑着酸软的膝盖缓缓站起。


    采买粮种一事原是周济仁一力办下的差事,论理同冯为民没什么干系。可他身为云州郡守,又是周济仁的上锋,少不得要被一起连坐。


    眼下光景,倒跟方才孙万昆和曹庆春那桩恰恰相反,孙万昆欲揽责,赵域不允。冯为民想甩脱干系,可瞧着赵域的雷霆手段,他不敢。只能提着心,同周济仁等这道雷落下来。


    “周大人方才言说,粮种乃是从几个粮商那里收得,既然曹参军要法办,有些事少不得要去寻他们过个明堂。思净取纸笔给周大人,叫他将名单写下来给孙将军送去,生死大事,总不好冤枉了人。”


    修思净应是,从旁边的案台上取了纸铺在桌上,亲自拿了笔沾好墨,望着周济仁道,“周大人,请吧。”


    周济仁脸色发白,两股战战,他去哪里编了粮商往纸上写?


    只好又噗通一声跪下,“大都督恕罪,方才下官未吐实言,实有内情,请大都督容禀。”


    赵域端起茶碗,喜怒不辨的睨着他道,“说来听听。”


    “回大都督,粮种是岐山一家叫风华斋的商号所供。当日此商号的女掌柜听闻云州府下了广收粮种的文书,便主动寻了过来,言说手中有二百万斤粮种可售于军中,且等同市价。下官派人查验无误,这才签了买卖契书。”


    风华斋。赵域唇间轻轻扫过这个并不算陌生的商号,眼底跃动着叫人瞧不清的情绪。


    “商者本逐利,难得风华斋心存大义,这是好事,周大人何以瞒而不报,可是另有隐情?”


    “回大都督,那商号女掌柜说,她家老板原是低调之人,不想因此而自居高功,更不想因此而得虚名,只望能凭所及为云州和军中做些事,粮种可供,但唯一的要求便是希望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商号相关消息。”


    “如此,周大人亦算重诺之人,合该嘉奖,起来吧。”


    周济仁得了赦令,俯首谢过,才又从地上起身。茶棚里不大会的功夫,他的一颗心便如他起起跪跪的身子一般,总也落不到实处。


    须臾,但见江平从田埂处匆匆而来。修思净冲赵域请示一眼,便将冯周二人道了句辛苦,引出茶棚。


    “使君,辛月方才叫人来报,说您查的那桩了眉目。”


    赵域眉心一动,唇角漾出一个弧度,“说。”


    “四日前黄昏,骆驼山的一帮山匪在临邑界外的一处茶棚设伏,原本是为截取肉票掳回山上换取赎金,却不知怎么得……反倒叫人劫了。”


    江平停下,咽了咽快要冒烟的喉咙,修思净将桌上一碗未动的凉茶推给他。


    江平顾不得到谢端起来一口气喝个干净,才又继续说道,“辛月察觉不对便带着画像往茶棚走了一趟,只可惜那茶棚老板当日被迷昏了,并未瞧见搭救之人。她便改道去了骆驼山走——”


    说到这里,江平脸上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表情,他小心翼翼的看了赵域一眼,后者目露不豫,江平不敢耽搁,又继续开口。


    “那匪寨如今乱了套,正砸锅卖铁的在筹银子。说是寨中老大和老四皆被人掳去做了人质,余下几个跟着下山的兄弟也被喂了毒药,他们叫山匪备下七万五千两白银,去茶棚赎人兼取救命解药。两厢约定原是昨日傍晚,不知怎的,昨日凌晨差人往山寨里射了一箭,箭上绑着半副解药,赎人时间亦改作今日。”


    赵域拢起眉心,目光凉凉的扫着江平,“这些,同辛月所查之事可有干系?”


    “有有。”江平忙道,“辛月取了画像叫山匪挨个相认,其中两位确实是跟在甄姨娘身侧的知渔和惜花,只是依着那山匪的供词却是不然,只言说,劫他们的是镇南将军府的孙大小姐……”


    修思净往凉棚外望了一眼,十丈外站着抹眼泪的那位,怎么瞧都不像是能做下此等大事之人。反劫悍匪,这等离奇之事连他都是头一回听。


    赵域却是一脸平静,眼波都没动上半分,垂眸沉吟片刻,淡声,“她也在。”


    这并非问句,言辞之间已带了十分的笃定。


    江平窥着他的脸色,小意回答,“怕是。据那些山匪说,同他们报家门的便是“孙府小姐”,还说是他们倒霉误劫了…她的情郎,这才惹的人发了怒。”


    说到后面一句,声音含混模糊。


    倒是赵域听了不怒反笑,只见他从座上起身,抚着拇指上的扳指慢慢跨步,“这么说,李家老三也来了。”


    江平点了点头,一时也不敢再说旁的。


    一时茶棚安静下来,只闻外面蝉声燥燥。修思净在赵域身边多年,知晓他摸扳指时,便表示已然生了怒意。


    须臾只听他问,“那些山匪何在?”


    “回使君,已被辛月尽数带下骆驼山,此时正羁押在岐山大营。”


    “你去告诉辛月,叫她早些准备,今日黄昏仍叫那几个匪带足银票去约定处赎人。”说到这里,赵域冷笑一声,“难为她戏台子搭了这般久,总要叫人唱下去。”


    修思净看着江平一溜烟跑出去的背影,颇是无言。


    倒是赵域难得生出好兴致,“思净,今日黄昏咱们也去临邑界外走一趟,去品一品那里的茶——”


    说罢又哼笑一声,“再去瞧瞧他甄家女儿的好本事。”


    修思净,……


    作者有话说:


    听到李敛也在的赵域:表面风平浪静,内心慌的一批。被邀请看戏的修思净:不想去,神仙打架,谁去谁死。


    第58章 他微微俯首


    近黄昏时分,四匹快马从骆驼山方向一路奔至临邑界外茶棚。


    茶棚是一对中年夫妇在经营,那老板远远的听到动静,出来一瞧,吓得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托住。天老爷,这群山匪怎得又卷土重来了,别是在他这里劫上瘾了吧?


    他发愣的间隙,那几匹马已至身前,茶棚老板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是什么风将各位英雄吹来了?可是要喝凉茶,小的这就去备,只希望各位英雄手下留情,那蒙汗药可再不能往水井里下了。”


    老三翻身从马上下来,给了那老板一脚,“少废话,你爷爷这回过来有正经事,叫里面不相干的人都快点滚,一会耽误了爷爷的事,几条贱命可不够赔。”


    茶棚老板捂着被踹的大胯,一瘸一拐的往里走,没一会儿几个零星的茶客便匆匆离开。


    “上两壶你们这里最好的凉茶,然后滚后面待着别冒头。否则有你好果子吃。”老三一脸凶相,把手里的刀往茶棚老板面前比了比。他脸色青灰,唇色发白,瞧着更添了几分凶煞。


    风沙漫漫,日暮黄昏,未过多久一辆马车堪堪停在外头的小道旁。


    只听噗通两声,捆得猪猡一般的刘三屠跟老四相继被人从马车上踢了下来。接着就见惜花轻轻一跃,站在二人身前。


    她冲着老三一行招了下手,老三便放下手里的茶碗巴巴的跑了过来。


    “姑奶奶你们过来了,银子咱们都准备好了,您看?”


    惜花指了指马车窗帘处,“别耍花招,先把银票送过去。”


    老三不敢造次,从手下手中接过来那一沓银票,小心的走到马车窗边,“七万五千两银票全部在此,请姑奶奶查验。”


    须臾,只见那车帘被撩开一角,伸出一只纤纤素手。老三连忙将银票放过去,又眼睁睁看着那只缩回马车。


    过了一会,只听里面传来一声吩咐,“放人。”


    惜花从地上提起刘三屠和老四往几个山匪面前一推,接着回到马车上,抄起缰绳就要离开。


    老三连忙追问,“还有解药——”


    惜花拿着马鞭往刘三屠身上一指,“解药在他身上,自己慢慢找吧。”


    说着抬起鞭子往马背上抽了一下,马车应声而动,渐渐隐没在荒草丛生的道上。


    只可惜,没能再往前走,就被早就埋在四下的伏兵团团围住。


    天色擦黑,火把四起。微凉的夜风缠着沙粒,穿过无边的旷野,拍打在车帘上,簌簌作响。


    赵域骑在马上,不紧不慢的踱到马车前,沉黑的眼睛婢夜色更凉,他盯着紧闭的车帘漫声开口,“叫你们主子下来见我。”


    惜花奇怪的看他一眼,摇摇头,“小姐不在这里。”


    火光印在赵域沉黑的眸底,里面漾起一抹薄怒,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瞒天过海狗胆包天,弄出这般阵仗,竟还拿乔,难不成要等他请自去请?


    简直放肆!赵域的目光始终牢牢的盯在马车帘子上,面无表情的抬了下掌。


    辛月便从马上翻身上来,走到马车旁对惜花道,“劳烦诸位从马车上下来。”


    惜花纹丝不动,打量着一身劲装的辛月。那身衣裳窄袖紧束,黑色质地绣玄鸟金纹,发间只别一根金簪,瞧着好不威风。


    她目光微微下转,扫视片刻方肯定道,“你打不过我。”


    辛月坐静查署第一把把交椅,连沈齐见了都要让上三分。


    她扬起利目看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婢,抬掌重重拍在车辕,车身猛地一晃,她一字一顿的重复,“使君有召,凡请诸位下车觐见。”


    被狠狠一震,惜花眼中的好奇瞬间化作怒意,从身侧抽出一根三尺长的短棍,左手撑着车辕,右手一甩摆出一个攻击的姿势。


    “尔敢当着使君之面造次,简直找死。”辛月往后稍退,看着惜花喝道。


    惜花将要开口,便见她身后车帘从里面掀开,一只纤手落在她的肩头,“小花儿,不得放肆。”


    接着便见知渔从她身后出来,牵着人一道下了马车,一脸恭敬的站在赵域马前道了个礼,“奴婢见过世子爷。”


    赵域墨眉微敛,眉心带出一抹冷笑,“她呢?”


    知渔不亢不卑,“回世子,姨娘一行此时已入西陵关,若无意外,想是用不了几日便能至岐山。”


    “是她叫你这般说的?”赵域抬手抚了一下乌骓马的鬓毛,凉声,“打量本世子是三岁小儿,任你们三两句谎话,便能蒙混过去。”


    知渔只道不敢,赵域眼中寒意渐盛。她的婢女嘴硬至此,看来她是不打算轻易现身了。


    料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无妨。


    赵域淡声唤了辛月,“山匪横行,祸乱百姓。此二女身份不明,又同山匪行为甚密,拘起来,同那些匪患一并羁押大牢,严审过后再作分辨。”


    辛月应是,抬手一挥,十数个一等一的好手,将知渔惜花团团围困其中。更莫提外围各方位皆又设下一圈弓箭手以防万一。


    为了捉两个小婢,便布下这等天罗地网,在辛月看来,有些草木皆兵。不过这是赵域的意思,她只能压下心中想法,依令行事。


    “请二位姑娘随我走这一趟,使君素来宽仁,若二位无辜,厘清匪案自当放归。只看二位是顺势依从还是抵死顽抗?”


    辛月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轻轻一划横在二人身前。


    知渔面色不变,强压下蠢蠢欲动的惜花。


    此时荒草道上传来一道柔媚的声线,“顺势依从如何?执意相抗,又是如何?”


    赵域闻声唇角轻勾,侧首望去,只见那荒草小道缓缓出来一匹白马,马背上坐着一道窈窕身影,幂篱沿下的薄纱随风轻扬,却挡不住纱下佳人的倾城之姿。


    渐浓的夜色衬的此地犹为荒凉,可她的出现却生生给这份荒凉辟出一道亮光,不自觉的便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纵是众人瞩目,也未影响她身上的那份从容和自得。她御着白马一步步踱到赵域马前,两厢留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未语却闻轻笑,“不过自家纠葛,世子何须兴师动众,闹得这般大的阵仗?”


    “自家人?”赵域的目光几近将那层薄纱灼出个洞来,他扬起缰绳往前近了一步,微微绷紧后槽牙,一字一句意有所指,“你倒分的清楚。”


    若非顾忌两个小婢的安危险,她自舍不得现身。思及至此,赵域脸上笑意更凉,“我且问你,即来随军,又于四日前入临邑,为何三过府门而不入?”


    面前赵域质问,甄芙不慌不燥,“世子爷既然带兵在此迎妾,想必早已洞悉始末。”


    在后方一直充作背景的修思净听到这里,简直想要发笑。这般从容的把羁捕说成相迎,确实有几分本事。


    赵域定定的望着她,一副本世子只静静看你狡辩的模样。


    甄芙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冲知渔轻轻一招,“知渔,近前。”


    知渔欲动,却被辛月的软剑挡在身前。除非赵域指令,否则一只苍蝇也别想从她身前飞过。


    甄芙见了抬抬眉,用一双盈盈妙目隔着薄纱看向赵域,她声音比蜜还甜,“世子爷烦请叫您的人高抬贵手,我叫知渔过来,是为给世子爷看一样东西。”


    什么叫他的人?才几时未见,她倒又添了几分阴阳怪气,亦不知跟谁学的本事!


    赵域冷哼一声,冲辛月比了个手势,示意放行。知渔快步走向马车,很快抱了一个锦盒出来。


    甄芙探身接过锦盒,抓着缰绳捧到赵域面前,一脸邀功的看着他道,“妾,那日途经此地,偶遇匪众盘踞。妾见那些山匪还尚存一息良知,便稍加劝诫。彼辈听闻云州军饷吃紧,便自发回寨中筹措。倾尽全寨之力,凑得白银七万五千两,尽数充作军资,以补军需。”


    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下来,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修思净简直要抚掌叫好,甄家的女儿何止有本事,若能入军中为幕僚,简直大才。


    偏赵域不为所动,不阴不阳的看着她吐出一句,“是么,可本世子听到的却不是这般。”


    甄芙毫不心虚,“若世子不信妾,尽可传山匪过来对峙。”


    她说罢像是伤了心,把装银子的锦盒又往赵域面前送了送,赵域不接,她才将目光转向后方的修思净,心道这会他戏也该看完了,是时候拉他出来溜一溜了。


    “修先生,”她低落委屈的开口,“世子爷生了我的气,先生深得世子信重,可否出来替我说上两句,再有,可这份来骆驼寨的心意,也请先生代云州军受下。”


    她说罢不顾赵域脸色难看,只将手中锦盒往修思净的方向伸了伸。


    修思净并非赵域,自然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下她的脸。


    只叹自己方才看戏太过专注,一时忘了遮好表情,这才一不小心叫人抓了把柄。


    他直好打马近前,将锦盒从甄芙手中接下。转身对赵域进言,“使君,天欲晚,不若先叫静查使将一众山匪羁押回岐山大牢。况且荒野风凉,小夫人又受了惊吓,何不叫她随您回营帐再作安抚。”


    甄芙柳眉一拢,心中暗骂一句。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化作一声轻呼。


    只见赵域长臂一抬,揽住甄芙腰身,下一瞬便将人置于自己身前。


    “静查使,即刻将匪患羁押回岐山大牢,二婢同患匪内情不明,既暂无清白,但念及剿匪有功,先押解回大都督府,着人看护,静候传召。”


    听到后半句,甄芙从他怀中挣了挣,被赵域用双臂箍住。他微微俯首,唇舌凑在她耳畔,低声,“莫急,待到了岐山营帐,自有你分辨的时候。”


    说罢将披风一撩,披围在她身前,接着便是一声轻喝,乌骓马急驰而去。


    夜风拂过轻纱一角,火光映出一张绝色容颜。


    只是惊鸿一瞥,辛月却是一怔。


    她转身看向修思净,求证似的轻问,“先生,这便是——甄家那位?”


    修思净竖起食指在唇间比了一下,然后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


    作者有话说:


    赵域:逮到了甄芙:玩够了山匪:我xxxx非常感谢小姐姐的灌溉和打赏,虽然日万目前有点困难,但会保证日更,然后努力加更


    第59章 腥咸瞬间染


    临邑界距岐山大营一个多时辰路程,甄芙索性扯落幂篱,以披风遮面俯在赵域身前,一路安睡。


    直至到了岐山大营,又被赵域抱回营帐放到矮榻上,这才不慌不忙的睁开眼。


    赵域解下身上沾着风沙的外袍随手丢在一旁,取过铜盆里的湿布净手,目光冷沉沉落在她身上,“醒了?”


    甄芙轻应一声,慢慢撑着榻沿坐起身。帐中四角各点了油灯,灯影恰好落在她脸侧,将睡醒模样看上去多了几分温软。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帐中陈设,角落里立着半开的甲胄箱笼,榻边散着几册半合的兵书,她顺手将其收拾归位。


    收回视线,唇角漾开一抹柔婉笑意,“再不醒,世子爷怕是要生怒。”


    她见赵域脸色不好,便走过去从他手里取了湿帕子,重新涤过后,十分体贴的替他净面。


    远处隐约传来换防的脚步声和铁甲摩擦的细响,衬得帐内愈发寂静。


    待伺候过人,她心里的底气便生了几分,“妾连日赶路至岐山,夜夜辗转难眠,今日靠在世子身侧方能得片刻安歇,于妾而言,世子爷堪比灵丹妙药。”


    赵域抬手捏住她的下颌,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粗粝,轻轻摩挲着她细瓷一般的肌肤,“甄如意,到底是我小瞧了你。”


    都这时候了,竟还妄想拿两句好话来哄他。


    帐内烛火微颤,灯芯骤然炸开一点细碎灯花。甄芙眨了眨眼羽睫轻抬,微微疑惑的看着他,“世子爷说的是哪桩,是妾感化山匪,为军中筹得七万五千两军资。还是妾因为思念太过,不惧数千里风霜,日夜兼程奔赴岐山随军?”


    她的手从赵域的臂膀上一寸一寸的抚过,最后落在他擎着她下巴的那只手上,稍稍用力,便挣开桎梏。纤细的指尖慢慢描摹过他的掌心,然后将细白的手指慢慢交错进他的指缝,牢牢交握在一起。


    甄芙微微力气,顺势将他往后带向矮榻,待他坐定,方欺身上去。她行事少了几分顾忌,裙摆轻撩,直接横跨着跪坐在他的腿上。


    她抬手轻轻抚平赵域拢起的眉心,居高临下的,目光缓缓描摹他英挺而俊美的眉眼。像是瞧够了,才缓声开口,“赵域,若说交待也该是你给我交待,我日夜奔袭两千余里,可不是为了见你大都督府,多出一位操持能干的女主人。”


    赵域闻言,眉心重新拢紧,将欲开口却被她温热的掌心轻轻捂住唇。她笑的坏心,眼波微微流转,里面藏了一点戏谑,“让妾猜猜,世子爷想说什么?斥责妾放肆大胆,竟敢直呼主君名讳?还是骂妾心胸狭隘,瞧不清自身本分??”


    话音落,二人静静对视片刻。她缓缓移开掌心,俯首下去,在赵域唇上微微用力的咬了一口,大约见痕迹太过,又以柔软唇舌细细熨帖抚平。


    他们之间,床笫之间的交锋多不胜数,可真正的亲吻却又未有几回。


    但甄芙也只是浅尝辄止,见他唇上痕迹消退,便撤回身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开。


    面上重新浮起温顺柔和的笑意,语气仍旧恭顺而轻柔,“成了,妾现在也算放肆完了,世子爷要杀要罚且来吧。”


    赵域的目光却愈发沉敛,可若细看,那份沉敛的背后却又透着征服而喋血的凶光。两人皆是未动,可暗涌的气流却瞬间逆转。


    他青筋微凸的大手骤然扣住她纤细后颈,一点一点压得她为他折腰,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牢牢的锁着她,待两张脸只余寸许的距离,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十分凶狠的咬了上去,腥咸瞬间染红了两人的唇,仿佛较劲一般,谁都没有退。


    良久,甄芙抵着他的肩头微微退开,她平息着喘意,自然也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可她管杀不管埋。殷红的舌尖轻轻抿去唇上漾出的血珠,长睫轻轻一眨,瞬息作出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模样,“世子爷,妾饿了。”


    赵域后槽牙微绷,带着侵略的目光自上而下从她身上扫过。末了,低头在她微敞的领口处狠狠留下一个齿痕。


    甄芙在心里暗骂一声,但她自知理亏,忍着麻痛。等他慢慢平复。半盏茶后,才见他将人从膝上移开,起身正了正散乱衣袍。


    撂下一句,“等着。”便大步走出营帐。


    他离开后,甄芙颇为新奇的在帐中四下看了一番。悬挂在榻边的铠甲泛着寒光,她拿手指轻轻一触,又收了回来。


    案上摊开的公文被风掀起一角,手边的墨锭还有盏中的茶,皆是她当日叫人给他带来的。


    甄芙站在案前,凝了一会神儿。须臾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回首,便见赵域亲自取了膳食折回营帐。


    他面色仍旧不好,“军中饭食粗简,且将究用吧。”


    说罢将食盒置于小几之上,两人对面而坐。


    甄芙倒未露出嫌弃的表情,分出一双碗筷体贴的放在他面前,取了一个菜饼子吃了起来。


    大约过了用膳的时间,那菜饼又凉又硬,再加上唇上有伤,是以,她吃的有些辛苦。


    察觉到赵域的目光,甄芙盈盈的望他,“世子爷何故用这般目光看妾?”


    她晃了晃手里的饼子,笑道,“不过硬了些,军中士兵吃得,妾亦吃的。再言,前些日子为了赶路,妾一行抄了山野小道,结果不甚被夜雨泡坏了备下干粮,饿的狠了连不知名的野果都拿来充饥了。相较之下,这菜饼可是要好的多。”


    说罢,又吃相斯文的咬了一口,很是细致的咀嚼。


    千金难求的珍馐佳肴她能安坐享用,难以下咽的隔夜糙饼她亦能从容下咽。温香锦帐她睡得,山野席地亦无半分怨言。昏黄灯影落进她眼底,碎光浮沉,叫他看不懂参不透,却意外的惑人。


    赵域的默默的看了她一会儿,终是从她手中取下剩余半块的菜饼,冲着帐外吩咐一声,“江平,去伙房取一碗肉羹。”


    隔夜冷饼,寡淡小菜,本是有意略施惩戒,可到最后赵域却发现,想要惩戒人的是他,于心不忍的亦是他。


    他指尖捏着那半块干硬菜饼,脸色反倒愈发难看。


    甄芙望着赵域说变就变的脸色,想到他方才吩咐人去取的肉羹,将目光轻轻落到他的手上,心下了然。


    她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将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腕间,轻轻抿了下唇,言辞间带了点亲昵,“妾最喜食肉羹,难为世子爷记得。”


    赵域冷哼一声,移开目光,“不过凑巧罢了,你莫要多想。”


    “妾不多想。”甄芙见他嘴硬,笑的偷腥成功的狐狸一般,可说出的话又十分的妥帖,“不管如何,这大半夜的伙房还有肉羹可食,亦是幸事。”


    赵域定定的瞧她一瞬,像为了扳回一城,突然杀她一个回马枪,“临邑界山匪一事,为何要推到孙府头上。”


    甄芙方才在言辞间已然流露对孙少微出入大都督府的芥蒂,他现在又这般间她,是想听何种解答呢?


    甄芙轻咬了一下唇肉,欲收回搭在他腕间的手,却被他一把按住。


    她挣了几下,未果。垂眸看了一会两人交叠的手,然后望着赵域道,“骆驼山的匪患以凶悍出名,妾初来乍到不愿给世子爷平添是非。孙万昆是世子麾下老将,叫他白担一个治匪的虚名,得算世子爷恩典。”


    话音刚落,腕间骤然一紧,赵域掌心用力扣住她。他审视着她,眉宇间闪过一丝燥意,“嘴硬。”


    瞧他神色,便知这番说辞并非他想要的答案。


    为了那碗肉羹,甄芙只得换一种说法。她用力将手从他掌间抽离,皮肉被捏的泛起淡红,大约是疼了,她眼底也泛起红意,


    “世子爷不信?那您心中是如何揣测?难不成以为妾瞧不上孙万昆主动送女儿入府的行径,便刻意勾结山匪、蓄意栽赃?”


    话到最后,语调里显现出一丝遮不住难堪。甄芙垂眸轻叹,复又殷殷的看向赵域,“您应当信妾,妾不会做这般蠢事。”


    赵域看了她一瞬,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似是终于满意,指腹轻轻揉抚她被捏红的腕间肌肤。


    俯身,在她手背轻落一吻,语调里似轻哄,似诱惑,“你便是做了,只要我不追究,又能如何?”


    甄芙像是不明白他为何这般说,眼底露出一丝惶然和诧异。


    赵域却没说别的,只握住她的手良久不言。好在江平端了肉羹过来,才算打破二人之间怪异的气氛。


    见甄芙吃的尽兴,赵域便折回案后处理公务。白日先是去了云州军中,又耗费半日时光将这个不省心的东西捉回来了。


    他从公文中略抬起眼眸,看她吃的鼻尖冒汗,勾了勾唇。


    积攒多日的怒意,竟在这般细碎光景里消散无踪。


    待甄芙用过羹汤,江平取了热水置于屏风后的浴桶里。她见赵域坐在案后八风不动,便自顾自的解了衣衫,缓步踏入桶中,洗净一路沾染的风沙尘土。


    她从桶中出来,将将裹上干净的巾毯,拭发之际,便见赵域从屏风后方进来。当着她的面,面不改色的解开革带,等他坐到浴桶中,见甄芙一脸难言的望着他,以为她是嫌他用她的洗澡水沐浴。


    便淡着脸道,“军中条件苛刻,有热水沐浴已属不错,怎得?我还未嫌弃你,你倒嫌弃起来?”


    “怎会。”甄芙用干净的巾子包好长发,取了澡豆走过去替他沐发。她一边洗,一边轻轻在他上头上的穴位按揉,一边心疼道,“妾自责罢了,若知只有一桶热水,便该叫世子爷先洗。”


    赵域哼笑一声,抬手抚上她腰肢,不怎么正经的说道,“你若知趣,方才就该邀我过来一起洗。”


    甄芙轻笑,指尖顺着他宽直平阔的肩膀蜿蜒而下,“世子爷莫气,都是妾的错,不知现在补偿可还来得及?”


    赵域一把握住那只已经滑到脐下的手,眼底的欲色几近燎原。


    偏偏她还不知死活,凑到他耳畔轻轻一碰,落下一道湿痕。


    下一瞬,只听哗啦一声,桶中的水湿了满地。


    点火的人顷刻被他扛在肩头,重重摔进矮榻上。


    ……


    作者有话说:


    甄芙:他想听的我都能说赵域:冷脸洗内裤的典范


    第60章 温香软玉在


    入了夜,白日的暑气暂且消退,凉意渐渐拢了上来。偶有巡逻的队伍从帐外走过,除了零星的脚步摩擦声,便只听到风声呼啸着从帐顶盘旋而过。偶尔从缝隙里漏进来一股,拂得帐角灯焰一阵乱颤。


    未几,帐角的灯尽数灭掉,只余矮榻前那盏羊皮小灯,昏黄光晕在漆黑而空旷的大帐中显得尤为零星,照不出多远,只隐约映出榻上的两道人影。


    一瞬,灯影晃得厉害,将模糊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影影绰绰的,平白给西北的月夜减掉几分粗狂,添了几分暧昧。


    久未温存,帐内暖意相融。胸中沉郁情思翻涌,风声与交织气息相伴,静意藏柔。


    壁影摇曳,她神思恍惚,如孤舟逐浪,飘摇难持。指节紧箍他臂,血色尽褪,借以安身。


    赵域倏然顿住,温热气息轻扫耳畔,声含浅谑,“可是熬不住了?”


    他不急不缓,逗弄她却又吊着她,任由薄汗顺着下颌滴落,一滴滴落在她莹白纤薄的肩背上——始终不肯叫她如愿。


    甄芙被这绵长的折磨撩起几分脾气,俯身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圈几乎见红的齿印。


    微微粗粝的指腹轻轻擦/过她柔软唇,暗沉的嗓音裹着一丝恶劣,在她耳畔轻斥,“还敢咬,看来方才的教训是没吃够。”


    话间未落,便轻扣住她后颈,不容置疑的将人重新按回榻上……


    直至夜半,帐外的风像是终于倦了一般,小了许多。而帐内,一切也归于平静。


    羊皮灯里的灯油一点点耗下去,光也越来越暗淡,映得她肩背上的薄汗像银河里的散落的星子。帐外远处传来巡夜兵卒的低声口令,被风一卷,又顷刻消散。


    甄芙被抽尽了力气,半睡半醒也不知过了多久,察觉他取了温热的帕子给她擦拭。


    帐沿被风掀起一角,带进些许凉意。她脑中浮出一个念头,这大半夜的营中多有不便,他去哪里弄的热水?想到这里,那点困意竟一扫而光,甄芙按住他的手,挣扎着坐起身来。


    赵域却不许她乱动,一点点将她身上的汗抹干净,这才把帕子扔回铜盆里,搂着人拉起薄毯重新躺回榻上。


    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揶揄,笑她,“方才不是本事大的紧么,怎得这会又犯了怂,一盆热水罢了,就叫你吓的瞌睡都没了?”


    甄芙往里挪了挪,她煨热,才刚下去汗,不耐烦给人挤在一处。


    “妾是为世子爷的英名着想,世子爷不领情便罢了,怎得还嘲笑妾。”


    “嘲笑你?”赵域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谁敢?”


    他伸长手臂重新把人圈到怀里,牵起她的手抚上自己肩背,“不过是行事慢了半分,你便急了眼。稍不如意便又咬又掐,帷帐之间动辄弄得一身青紫,悍成这般模样,哪个能生受你?”


    最后一星亮光彻底熄灭,帐内已是漆黑一片,唯有围帐缝隙处漏进一缕缥缈的月色。


    温香软玉在怀中,赵域难得放松。他语声轻缓,既有轻狂的调侃又有带着蜜意的亲昵。像是许多寻常恩爱的夫妻一般,夜半温存过后,照例要说几会儿露骨又亲昵的小话。


    可他们,分明不是这样的关系。


    甄芙沉默听着帐外呼啸风声,良久,才低低的说道,“想必世子爷已然知晓,妾离京时,将芳草阁从府里带了出来。事出权宜,只望世子爷别怪妾先斩后奏才好。”


    她极少将话头转的这般生硬,赵域稍稍一顿,只当她是不好意思。身心得到满足,人也好说话许多,“殷氏身份复杂,身上又有奇蛊,若死在王府确实棘手,你能想到借此机会将她带出上京,确是明智之举,阿姐亦在信中夸赞你良多。”


    听到赵迎真,甄芙唇角微微一翘,“妾同郡主少时便有些交情,郡主不喜宫宴,妾总能寻到法子带她偷溜出去,是以,妾很是的得她欢喜。她夸妾还不是再正常不过。


    不过她话音才落,就赵域幽幽的在她头顶说道,“少时讨喜?我看也不尽然吧?”


    这是又要翻旧账,甄芙只觉头疼,可她抽也抽完了还能怎么办?


    若时光倒流,甄芙恨不能把那些鞭子尽数抽到甄长卿头上,叫他坑蒙拐骗!自己挨了父亲的荆条,想报复赵域,即怕打不过又怕再挨一顿家法,拿两串糖葫芦哄着她来出了手。


    赵域面色怪异的看着她,“当真?”


    不妨他突然开口,甄芙一抖,方才明白自己竟不留神,把对甄长卿的怨念给道了出来。


    话已出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她趁机表一回衷心,“那是自然。若是妾知晓今日同世子爷有这般渊源,自是舍不得冲您挥鞭子。”


    口蜜腹剑。赵域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冷冷一哼,“甄如意,我且问你,你当日……抽了李三几鞭?”


    “一鞭子还不够么?”甄芙诧异他为何把话头拐到这上头,防备之下几乎要从他怀中挣出来。


    这答案果然惹得赵域黑了脸,他侧身面向她,摸索着抚了抚她的脸,“慌什么,你来岐山几日不是一直与他同行,怎么?昔日抽他一鞭,如今连他的名字也听不得了?”


    她眼波在黑暗里转了转,笑,“世子爷倘若妾当真抽他几十鞭,说不得许多机缘便要转换……”


    “放肆。再敢胡言,岐山你也不必待了,早日过上京寻个教习嬷嬷,将闺训从新学过。”


    甄芙撇撇嘴,顺势倒打一耙,“分明是世子爷先冤枉的妾,见说不过又来出言恐吓。三更半夜床榻之间……您便突然提及旁的男人,叫妾如何没有反应?”


    “倒是我错了?”他的手滑进她的襟口,微微用力的握住她,磨着牙道,“甄如意,你瞒天过海,胆大包天,在嫁之身却与外男同行,我才离京几日,你且自己数,背着我做下多少混账事?”


    甄芙轻蹙眉尖,几番轻推未能挣开他的桎梏,只得微微侧首,语声柔缓,却也有理有据,“妾从前说过,妾同李敛情同姐弟。再言,当时离京妾便同王妃娘娘立下军令状,来岐山随军,一曰是为了打理好大都督府,再将您的日常起居照料好。二则,便是助您和云州军筹措军资。李敛这些年走南闯北,结识许多巨富商贾,若得他相助,岂不事半功倍?妾哪里知道,连这些世子爷都要多想。”


    说到后面她语气微微凝滞,听着好不委屈,却惹得赵域轻笑,手指微动不怀好意思的捏了捏她,“日常起居照料算你照料的不差,至于李家老三也可算你过关。现下我只听你说说,你打算如何助我筹措军资?”


    筹银子对甄芙来说,是万千难题里最容易的那一道。


    她捏着薄毯轻声道,“妾叫殷氏扮作妾的模样,带着父亲的信由南至北,一路拜访他昔日门生,总有一两个愿意瞧着昔日脸面出手相助,虽是杯水车薪,却也积少成多。李敛那里也已经托了行商的朋友,给相熟的商号发了征募帖,若有意者尽可慷慨解囊,自然——”


    她稍稍一停,又接着道,“妾叫李敛在征募帖里添了一笔,凡筹捐银两十万数往上者,家中直系有适龄才俊,只要家境清白、无杂役污点即可得科举名额一个。”


    甄芙的声音极轻,却像一块石子投进安静的湖泊,瞬息炸起一片水花,再化作一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她只觉胸前一紧,像是整个心脏被人握在手里一般,过了良久才听他咬着牙道,“甄如意,你可知,你允诺的是什么么?”


    士农工商,商者贱也,堕入市籍。晋朝律法,市籍者不得入仕,不得参加科举。


    可她此举,分明是借着募征军饷之名,行悖逆之事。


    瞧着样子,势必要将天捅一个窟窿出来。


    胆大包天四个字,他还是说早了,赵域恨恨的想。


    哪知甄芙却有些不以为意,“妾知晓,商者不可入仕,但妾也以为,危局可行非常之策。”


    她说完打了个秀气文雅的哈气,像是困得急了,却又强撑着精神。连声音里都带着平素未见的软糯之意,可她出口的话,却又字字珠玑,乱人心神。


    “妾以为,云州之乱,不在北梁。乱在上京,乱在太极殿。既是根上的事,那便不是千百万两白银便能平息的事,千古以来能载舟的是民心,商贾难道不是民么?世子爷,您可知晋朝大大小小的商贾有多少数么?若略施小惠便能拿住他们,又何必去地方权贵面前跪着乞讨?”


    “自然,这些话妾也只同您在床榻间说说,您也只当随便听听,若觉得无理只当是妾困糊涂了。毕竟妾不过是个略有见识的弱女子,哪里看得透天下时局。至于商户募捐之事,世子爷亦可再想想,若当真不成,只叫人知会妾一声,妾叫李敛收回募捐名帖,日后绝不再提。”


    说罢也不等他应声,径自拉上薄毯,撂开他的手翻身就睡了过去。


    帐外风声未停,方寸间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她睡的那般坦然,只留赵域一人,凝着她朦胧的背影,久久不能入眠。


    好一个甄如意,当真是生了泼天的胆,想的是大逆不道,说的亦是大逆不道,至于能做到哪一步——且看她有多大的能耐。


    ……


    次日一早,江平便备了马车,只等用过晚膳将甄芙送回回大都督府。


    到底是营防重地,女子不可久留。


    甄芙自然没有异议,知渔、惜花都已进府,她自然也没有不回去的理由。只是人来了西北,自是没有再如上京那般,日日困在府里的道理。


    “昨夜那番话,不必再对人提起。”


    赵域取了幂篱亲自替她戴上,又体贴的将两根绳带缕在她颈下打了个结扣。


    甄芙拨开面前的薄纱,眼尾一扬,小狐狸似的瞪着他,“妾都说了,只是同世子爷随意闲谈,一夜过去,您怎得还要上纲上线。”


    “倒是生了张狗儿脸儿,说变就变。”赵域捏住她腮边的肉轻轻一拧,微微低头,压着嗓音同她调笑,“现在又嫌我烦了,怎么,一夜过去,你便忘了自己是怎么低三下四求个痛快的?”


    甄芙冷笑,他竟还敢提。甩手落下薄纱,一言不发的上了帐外的马车。哪知才刚坐定,就见车帘一掀,赵域也跟着坐上来。


    甄芙未语,倒是赵域执起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晃了一下,“这就恼了?才来西北几日,脾气越发见涨。”


    “世子爷竟说笑,妾可不敢生您的气,论起磋磨人,还是世子爷手段多。”


    也不知在哪册风月宝典里学来的,可见招数全用在她身上了。


    见她开了口,赵域松下心来,三两下把人抱到膝头稀罕不够似的搂着,“闺中情趣罢了,你若喜欢样样跟你试。”


    甄芙将耳朵从他唇边移开,睨着他瞧了一会,唇角方露出一点笑意,她说的再诚心不过,“妾喜欢不喜欢有什么打紧,世子爷喜欢才是正经。既然妾做世子爷的枕边人,少不得要喜世子爷所喜。这样罢,您叫江平把那风月册子取了给妾,妾定当日日研读,时时琢磨,绝不像昨夜那般叫世子爷扫兴。”


    赵域听罢便黑了脸,他想起了甄长卿和角先生,恨恨的咬着她的耳朵说,“不许。”


    “不许?”甄芙佯怒,“世子爷,你这便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妾有冤,要上报大理寺,告您独断专权。”


    赵域板着脸同她耍花腔,难得生出一点坏心,又要故意逗人,“大理寺焉能管得了本世子的房中事?你若当真有心,何不拐个弯去御史台,求甄御史参上一本,罪名便是房中失格……”


    说到这里,大约觉得不妥,自己便歇了话头。倒是甄芙要笑不笑的望着他,像是捏了人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一般,故作失望的摇了摇了头,“世子爷狠起来连妾的长兄都要编排,真是不得了。妾原以为您最端方持重,原来却是不然。世子爷身居帅帐,统数万将士,可莫要忘了一言一行皆为军中表率,。”


    “你当军营是何等修身养性的好地界?我十三岁入军中,营中粗鄙闲话听得多了,一时失言,往后不在外边提了便是。”他说罢只好笑的看着她,似在笑她难得天真。


    马车里的两个人,再这短短的半截路上,一点不顾旁人死活的打情骂俏,可是苦在了外头驾马车的江平。


    好在营地大门就在眼前,只是门外那人怎得有几分眼熟?


    江平定睛一瞧,硬着头皮往马车里禀报一声,“使君,已至大营门前。”


    赵域回了一句知道了,便同甄芙再叮嘱两句,“莫闹了,我军务在身,只能送你至大营门口。芳草阁之事,你莫要妄动,有沈齐在出不了岔子。”


    甄芙心想,您的那位暗探头子差点叫我们家望雁打死,还给他贴金呢。


    适时,她眼底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舍,赵域摸摸她的脸,温声道,“叫江平带着随护送你回去,待我忙完军务便回府中陪你用晚膳。”


    岐山大营离大都督府也不过半个时辰路程,何故弄的生离死别一般。


    甄芙心下不耐,面上却再乖巧不过,“有江护卫在,世子爷尽可放心,那妾便回府里等您。”


    见她这般听话可意,赵域满意的下了马车,同江平叮嘱两句,眸光一转,瞧见大营门前牵马而站的李敛。


    眼底的蜜意顷刻化作寒芒——他倒真敢。


    冷笑过后,只听他慢声吩咐江平,“叫随护绕马车而行,任何人等不得近一丈内。”


    江平恭敬的应是,随即便吩咐了下去。


    赵域犹嫌刺眼,走到马车一侧掀开车帘,撩开幂篱上的轻纱,盯着她的眼睛定定看了一瞬,然后道,“李三来了。”


    甄芙未动,秀致的眉微微拢起,像是不满李敛这般冲动行事,“妾初来岐山借居李敛宅院,想是昨夜未归,又无交待,这才出来寻人。”


    她见赵域脸色不好,执起薄纱轻轻刮了刮他的手背,作出一副请求的模样,“妾不便在营中露面,还要劳烦世子爷代妾同他知会一声,便说妾回大都督府了,一应行囊叫他差人送过来便是。”


    赵域又瞧她两眼,脸上才算了有些许笑意,“旁得未见你如何长进,指使人的本事到是越发见长。”


    “世子爷何必过誉,妾有所持,皆是承蒙您抬爱。”言下之意,都是他惯出来的。


    赵域早就见惯了她倒打一耙的能耐,也不计较。放下帘子往后稍稍一退,冲江平比了个手势。


    马车便缓缓驶出岐山大营。在入口处候了两个多时辰的李敛,将欲近前,却被过来传话的差使唤住。


    “这位李公子且慢行,大都督叫某过来同您传两句话。”


    李敛往大门里看了一眼,赵域负手而立,站在一处哨亭,四下围着几个营将,似在禀报军务。


    他收回目光道了句劳烦,“军爷请讲。”


    “云州屯田,李公子同身后的商号献种有功,一应赏赐不日便至贵商号。但营防重地,却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大都督念您居功,此次不予追究,若有下回定不轻纵。”


    李敛听使差说罢,拱手道了一礼。这才翻身上马,离开前又往大营看了一眼,寒凉的目光里尽是不甘和藏不住的屈辱。


    赵域,简直欺人太甚。


    江平驾着马车一路护送甄芙回大都督府,不想却在半道碰上回营的修思净。


    他昨日将知渔、惜花押送回府后,见天色已晚,便留在府里将就一夜。


    “驭~”江平握紧缰绳将马喝停,“修先生这般巧,您可是回大营?”


    修思净有些好笑的看着马车四周围骑的护卫,冲江平扬了扬眉,眉宇间露出一抹问询之意。


    江平小声道,“是使君吩咐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说,“使君命我将甄姨娘护送回大都督府。”


    修思净点了点头,“如此。”


    他驭马往马车旁走了走,那些马上的随卫自然是认得他的,可想到赵域的吩咐,脸上略带了些为难。


    甄芙听到动静,将车帘缓缓掀开,淡淡吩咐一句,“叫修先生近前说话。”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居高临下骄矜,叫人听了不敢轻易忤逆。


    修思净见众人退至一旁,便翻身下马,走过去轻轻一揖,“见过小夫人,不知小夫人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甄芙也不同他废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的十分方正的细绢纸,递到修思净面前,“我心中有疑,欲请修先生解惑。”


    修思净略略一顿,目光同甄芙轻轻一碰,然后抬起双手,将那张绢纸从她手里接过,抖开。


    一字一句细细瞧过,才看向甄芙。聪明人说话自不必多言,有时一个眼神足矣。


    她脸上的笑,明媚的像三月的春,“昨夜我同世子爷闲谈,略提过两句,可世子爷眼下心思尽在军中,这些旁枝末节还需先生费心。”


    她放下帘子前,只留一句,“这方绢纸给修先生留下,只盼先生这里早有佳音。”


    修思净捏着手里的绢纸,望着远去的马车,心想昔日在使君书房,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


    此女心思之深,几不可测。区区一个贵妾于她而言,怕是侮辱。这个身份不会将她的野心框住,只会化成一把利刃为其开道,策她前行。


    王府众人皆唤她为甄姨娘,只有修思净唤她小夫人。


    不是众人墨守成规,而是修思净初见时便一眼瞧出甄芙内里底色。


    他从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一个聪明人。更何况她背后还有整个甄府,阖府上下除了甄三以外,哪个又是省油的灯?


    纵是甄府不能为使君所用,有一个甄芙在侧,亦是不可轻觑。


    他掸了掸手中的绢纸,唇角带出一丝恶劣的微笑。


    商贾以十万银两换科举名额,便是要打破阶级壁垒,触动士族核心利益,届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但,不破不立。


    ……


    作者有话说:


    二更,人要没了感谢各位小姐姐的营养液,承蒙厚爱,不胜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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