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并非甄家
甄芙一下马车,便见甄长卿带着明珠成璧在门前迎接。
明珠见她一脸欣喜,忙上前迎接两步,“小姑,我好想你。”
甄芙牵住侄女的手,“好明珠,小姑也想你。”
甄长卿见了啧了一声,拉着成璧开始拱火,“二叔费了多大功夫才得以叫你姑姑回一趟府,没听到一句感谢的话便罢了,竟是连眼神也没落着。成璧,咱爷俩命苦,加一起不如你姐姐招人待见。”
成璧打小便对这个说一不二的小姑有些阴影,他哪敢跟二叔阴阳人。怂乎乎的看着甄芙表忠心,“小姑,您能回来成璧便已经十分高兴……”
话没说完,就被甄长卿敲了一记脑壳。甄芙把小少年护到身后,不甚赞同的看着甄长卿,“成璧打小脑子便生的一般,二哥再这么敲下去,当真傻了我看你如何同大哥大嫂交待。”
甄长卿道,“怕什么,成璧不成,不还有明珠呢么。这丫头随你,半点不肯吃闷亏。”
甄芙不必想也知道,他这个没溜的二叔,不定怎么捉弄了两个小的。见姐弟二人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去那边找知渔姐姐,小姑给你们带了许多好玩的礼物。”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一听有好玩的,一脸兴奋的寻了知渔。
他们一走,甄长卿看着甄芙道,“你去见了李三?”
“嗯。”甄芙应声,“他从密州回来良久,几次三番递话,总归是要见上一面。”
“唉。”甄长卿叹声,“李长兴那个老古板,倒是生出个好儿子,只可惜你们情深缘浅。”
甄芙不赞同,“事到如今二哥还说这些作什么,再言我同李敛之间不过是事出权宜,哪里当得起什么情深不情深。”
“小妹何必着急,我说的是李敛。”甄长卿瞥她一眼,突然笑道,“我甄长卿的妹妹,岂是那般耽于小情小爱的闺阁女子。”
他说罢,突然凑近甄芙,“为兄听说,浴佛节那日,赵域亲自去静安寺里接你,想必是听了你同李敛见面,后续如何?可是打起来了不曾?”
甄芙冷笑,“我道世子来的这般快,原来是从二哥这里得了消息。二哥这好事的毛病还是改一改,若叫父亲知道你胳膊肘总往外拐,少不得又是一顿家法。”
她说罢袖摆一拂踏进了回廊,只想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甄长卿远一些。
甄长卿追上去,“唉,小妹,莫生气呐,二哥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
*
未至晌午,甄府外出上朝当职的男主人们陆续归府。
甄长镝拎着李记的烧鹅给妹妹邀功,“小妹,这是三哥排了许久的队才买到的,一会午膳咱们吃一只,还有一只给你带回成王府。”
甄芙一脸感动,“谢谢三哥,便知三哥待我最好。”
不等甄长镝开口,就听甄长卿在一旁凉凉道,“两只烧鹅便将小妹收买了,二哥价值万金的一条密报却是没换来半个笑脸,命苦的紧。”
好容易回来一趟,甄芙哪里当真生了甄长卿的气,“成了,二哥别在这里说酸话了,我自然记得二哥的好,知渔,将那幅百花争春图拿来给二哥。”
知渔一愣,“那不是世子给老爷备的礼么?”
甄芙不甚着意的一笑,“他并非甄家正经女婿,备的哪门子礼。那方墨给父亲留着,画就算我借花献佛谢过二哥。”
知渔应是只管去取了画,倒是余下众人脸色精彩。
甄夫人同秦桑不好问,还得是甄老三性子耿直,“不是,小妹,你回咱家,那姓赵的献的哪门子殷勤?”
甄长卿看着三弟甚是无语,二十多岁的人了,光长身体不长脑子——愁人。
甄芙锅甩的十分顺手,“还能为何,方才二哥不是说了,他送了世子一条价值万金密报,世子碍于两府关系,不好直接言谢。便借着我回门探亲之由,略备了些许薄礼。”
薄礼?甄夫人同大嫂秦桑看着那方墨同百花争春图半晌未语。倘若这般手笔都叫薄礼,哪天赵域需备厚礼,难不成要将整成王府搬来不成
说话间,甄尚书同甄长庚相继迈入花厅。甄大人泪眼朦胧的同爱女说了半天思念心切,又把姓赵的从上到下骂了一遍,这才坐到席间用膳。
一顿饭吃的阖家欢乐,成璧明珠偶有惊人之言,席间欢声笑语不断。
只可惜相聚总是短暂,日头将将西下,何管事便叫府中下人来堂前请示,问甄芙是否动身回王府。
甄尚书还未稀罕够,哪里舍得女儿就要离开,只冲下人牢骚,“你只管同王府管事说了,我要留女儿吃过晚膳,叫他候着便是。”
“且慢。”甄夫人将欲退下传话的下人唤住,“叫王府管事稍安,小姐这里稍作收拾便可动身。”
待下人离开,她看着甄尚书道,“芙儿如今身份到底不一样了,夫君若当真疼爱她,便不该由着性子胡来。”
他们女儿入成王府一月有余,如今成王府能叫她回来探亲,已然算是开了恩。甄夫人不是不讲理的人,若对方能善待她的女儿,她自然不会叫对方为难。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一脸慈爱,“芙儿,你且去罢。世子既然能叫你回来,也算一片好意,咱们总归不能给人再添话柄。”
甄芙明白母亲意思,点头应是。她看着一脸气闷的尚书大人道,“爹爹莫要不高兴了,过几日便是皇后千秋,到时借着宫宴,咱们父女自然又能相见了。”
甄尚书听了脸色微缓,可他细思又带了三分忧心,“父亲只担心你进宫后,又叫那无良之人生出心思……”
甄芙不想叫父亲担心,“不怕,女儿如今可是成王府的人,他再如何总归还要顾忌三分颜面。”
“小妹说的是。”甄长卿看着父亲不紧不慢的说道,“如今边陲几个州府皆受外邦犯乱,纵是皇上再不肯,上京城却再困不住要出笼的猛虎。他既要倚仗又要用人,那势必要给成王府留足脸面。”
甄长庚开口前,看了三弟一眼,甄长镝便认命的带着明珠成璧陪母亲嫂嫂将小妹送出府。
等众人出去,他才看着父亲同弟弟说道,“此事怕是有些难,前日夜半,从京兆府狱移出一伙囚犯,这伙人于浴佛节前夕归案,由瑞王同成王世子亲审,最后移交至大理寺狱——”
说到这里,他看了甄长卿一眼,方继续道,“我闻小道消息,这伙囚犯身份敏感,原该交由御史台狱最为名正言顺,可皇上为了避嫌这才打了弯。”
“避嫌?”甄长卿听了,很有兴趣的将墨眉挑起,须臾只看着大哥笑道,“啊,如今大哥也算是他赵域的大舅兄了,皇上这嫌避的有理。”
甄长庚,……
甄尚书没长子好性,一巴掌呼到他背上,“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皇上素来对世子百般提防,从前看个笑话说两句风凉话便罢了,如今你妹妹既然入了成王府,他那里不好过,你妹妹又岂能独善其身?”
这一掌可没留余力,甄长卿呲牙咧嘴的摸了摸后背,“父亲稍安,且听儿子一言。”
他说罢,只低声将给赵域送密函的事同二人说了,尔后又在两人惊疑的目光中略有些幸灾乐祸,“事关三国摩擦,这伙人如今可是个烫手山芋,若非有避嫌之名,如今睡不着的该由大理寺那几个老东西变成大哥你了。”
甄长庚略略一思,很快想透其中关节,“你想借此事逼皇上表态,助世子取回另半阙虎符?”
“是。”甄长卿看着大哥道,“皇上再忌惮赵域,可边防处处祸乱。从前他在时什么光景?如今不过将人拘在上京三两载罢了,又是什么光景?”
说到底,从前歌舞升平,能震慑周边列国的是他赵域的战无不胜的威名。如今皇上自己将猛虎囚作困兽,那些有心之人自会趁虚而入。
一番话说完,父子三人沉默良久,终是甄尚书开了口,他看着不叫人省心的二子道,“你怎么折腾父亲不管,可若有背朝廷,牵连家族,波及你妹妹,父亲便是到了西天也饶不了你。”
“父亲莫急,长卿虽性子不羁,可是非大意却是心中有数。”
甄长庚素有长兄风范,少时没少替不省心的弟弟妹妹遮掩顶雷,长大了仍旧也未丢了兄长身份。
甄长卿作感激涕零状,“还是大哥懂我,不枉我费尽心机的替大哥和秦府亲家公避开风波,大嫂那份感激便不必了,都记在大哥这里便是。”
甄长庚,……
*
甄芙在府前同母亲嫂嫂道别,虽有不舍,心情却同上回离府完全不同。
成王府的马车已候在一旁,知渔扶着甄芙迈上马车,谁知一掀车帘,叫她愣了一下。
须臾,便神色自然的坐了进去,同知渔淡声吩咐,“我乏了,想歇息一会,你便守在车外莫叫人打扰。”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不过叫你动
待甄芙在马车内坐定,赵域才慢慢松开相扶的手。
她笑盈盈的望着他,眼中有掩不住的惊喜,“世子爷,怎么来了?可是专门来接妾回府的?”
“顺道罢了。”赵域淡声,像是解释又像是随口道了一句,“今日同瑞王兄一道去大理寺议事,归程恰巧路过甄府。”
甄芙听了并不失望,往他身边靠近一些,仰着脸看他,“既是如此,那妾也高兴。”
看着她眼中的光亮,赵域莞尔,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今日归家,可是见过了尚书同甄夫人?”
“见了。”甄芙笑道,“母亲嫂嫂皆在府中迎妾,父亲哥哥忙完朝中事,也归府陪妾吃了午膳。”
她说着,从一旁的锦盒中取出两个彩陶小俑捧到赵域面前,“这是明珠成璧亲手捏的,女俑是比着妾的模板捏的,男俑是世子爷,您瞧像是不像?”
赵域垂眸,那女俑捏的确实用心,同她亦有八分相似。只不过另一个……
赵域看着那张好似脸先着地的男俑,片刻无言。
“世子爷勿怪,两个小儿未曾见过世子,捏出来……难免有些出入。”
她将女俑塞到赵域手中,一脸讨巧,“妾这个捏的好看,便给了世子罢。至于世子这个妾自己留着,虽不及世子神韵之万一,但总归是顶着世子名头捏出来的,妾要拿回去好好珍藏。”
赵域握着手中的彩陶,听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这些叫人不自在的酸话,须臾才道,“陶俑罢了,你若喜欢工坊自有能工巧匠,唤来捏了便是。”
甄芙笑着晃了晃他的胳膊,一脸亲昵,“那自然是不一样的,这两个虽捏的一般,到底是小童一片心意,怎好辜负。”
“嗯。”赵域也没反驳,只随着晃动的马车同她话家长,“明珠成璧可是你大哥的一双儿女。”
“正是。”提到侄女侄子,甄芙脸上笑又浓,“嫂嫂辛苦的紧,一举诞下龙凤双胎。好在两个小儿聪慧懂事,自打有了他们府中添了许多笑声。”
赵域看她一会,突然道,“听闻,这几日母亲差人给你送了坐胎药。”
甄芙不防他突然提及此番,微微一顿,尔后一派坦诚,“是。”
“你……用了?”
“用了。”甄芙看他脸色,只觉他目光漆黑内里深沉似海,一时瞧不出什么,便轻声细语的同他解释,“娘娘关心世子爷子嗣,也属常情。不过一碗苦药罢了,若妾喝了能叫娘娘展颜,那妾有何不为?”
难为她装的这般知书达理。
赵域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慢慢往下在她腹间微微一顿,接着收回。
只勾着唇似真似假道,“双胎倒也不必,只盼你争气些,替本世子诞下一子半女,日后再出去也不必叫瑞王兄借着此事嘲笑。”
甄芙听了,品了品他话中意味,又想起午后二哥同自己说的那番话——是她叫其查的宁芜院王妃旧事儿。
她望着赵域,心想便是这般缘由,才叫人更期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不过她并非什么同情心泛滥的良善之辈,也不会因为一丁点的真心假意,顶着个妾的名头给谁生孩子,那不过是害人害己。
过了一会,甄芙弯着眼睛满脸促狭,“光妾争气有什么用,世子爷努力才是正理。”
“这话听起来怨气不小。”赵域笑的意味深长,手上微微用力,便将人拉至膝头圈抱住。捏住她小巧的下颚凑过去在那红润的唇上轻轻一咬,“你既这般求了,往后劲儿自然只管往你身上使,再叫苦叫累且看本世子会不会姑息。”
甄芙搂住他的背,宛若害羞一般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低声道,“世子爷不过是欺妾体力不足罢了。妾委屈,自打进了王府妾当真是比拉磨的驴还要操劳。夜里侍候世子爷便罢了,白日还要管家理帐,实在辛苦。”
赵域闻言哼笑一声,“借口。真当本世子不知,管事看帐的脏累活,全叫祥云阁同何管事鞍前马后的替你做了——”
他说着不轻不重的在掌下的软肉上拍了几下,咬着她的耳坠低声道,“便是夜间帐中,若说侍候也是本世子伺候你。你又出了什么力?嗯,不过叫你动一动罢了,动辄叫苦叫累。”
甄芙,……
*
甄芙省亲没过两日,成王妃便叫瑶云唤她去了宁芜苑。
见过礼后,她将手中锦盒递给刘嬷嬷。笑着同成王妃道,“这串沉香念珠是家母特地叫妾捎来给娘娘的。前日归府,她见妾容光焕发,道是娘娘同世子爷善待辟佑,知道娘娘什么都不缺,也没什么好送的。只闻您受头疾之困,听说沉香镇静安神,正好甄府有块好料子。”
成王妃从刘嬷嬷手里接过那串念珠,拇指轻轻一捻。只见那珠子颗颗饱满,木纹自然如水墨入画,深浅交织,颇为灵动。其味更是淡泊清雅,闻之叫人不自觉的松快许多。
是串百金难求的珍品,但它的价值又不仅仅在此。这是甄夫人借甄芙之手送来的东西,这是一个示好的信号,也代表了甄府的态度。
是以,成王妃心情大好。当即就叫刘嬷嬷将那串珠子别在衣襟,只言不能辜负甄夫人一片好意。
说罢犹嫌不够,叫刘嬷嬷去库房去了块琥珀原石。
“这块血珀还是你们世子爷从南疆带回来的,因色而稀有,算是本王妃投桃报李给甄夫人的还礼,倒也不算埋没了这串沉香念珠。”
甄芙没推辞,她双手接过很是欣喜,“娘娘怎知家母喜欢琥珀,前日她还同妾念叨,说新做的头面要镶琥珀,却愁着寻到好成色的。如今可是好了,娘娘这块血珀当真是雪中送炭。”
一块琥珀罢了,尚书府要什么没有?但甄芙可以夸大,成王妃叫她哄的心花怒放。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历经风浪,是非曲折越过千帆,难能见甄芙这般不扭捏的。
她收的爽快,成王妃这个礼也回的开怀。当然,也许是她的心已经偏了。
徐若璃陪在一旁,冷眼看她们你来我往。
人的出身已经决定了她的眼界,这般稀有的物件到了徐若璃手中,她必然拿的诚惶诚恐。因为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拿了却还不出。
可甄芙不同,百金难寻的沉香手串,她说送就送。百年不遇的血色琥珀,她拿在手里一派坦然。
这便是差别,徐若璃掩下心中酸涩,起身去外间吩咐一句。
成王妃便将话头聊回正事,她看着甄芙道,“皇后千秋,咱们成王府势必要备上贺礼。往年这些事都是本王妃亲自操持,只今年约莫是年岁大了,又加上头疾反复难免力不从心。”
甄芙闻弦知意,便把话头接过来,“娘娘若放心,这事交给妾来办吧,妾少时混迹东宫,待皇后娘娘到算有些了解。贺礼一事,必不会叫咱们成王府出了差池。
成王妃听了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头叫刘嬷嬷取了库房钥匙给你,你看着去选了便是,倘若府里没有合适的,只管吩咐何管事去置办来。”
甄芙应是,但库房里的物件多少王妃积攒,钥匙她却不能这般收下。
便道,“娘娘,妾虽能当大事,却易在小事上糊涂。是以,这库房钥匙不若还收在您这里,若妾去时便厚着脸皮劳烦刘嬷嬷陪妾一道,可好?”
成王妃知她一片心意,哪能不允。
此时徐若璃端着两碗汤药折了回来。
她将其中一碗放置成王妃面前,“娘娘该用药了。”
说罢又取过另一碗,一派体贴的同甄芙道,“我为娘娘煎药时,见小婢在药炉旁守着,问过之后方知是娘娘赐给妹妹的补药。那小婢手生,我怕耽误娘娘一片心意,便一道替妹妹煎了来,只盼妹妹能信得过我才好。”
不待甄芙开口,成王妃道,“倒是难为你一片心意。”
成王妃如今待徐若璃颇有些愧意,万没想她竟能大度至此,心中还是有些满意的。
甄芙看过成王妃的态度,唇角也漾出抹感念的笑,“徐姐姐出自医学世家,与药理自有一番成就,妾自然是信得过的。”
说罢从她手中取了药碗,抬袖掩面,一饮而尽。
成王妃满意的点了点头,徐若璃却是神色复杂。
她们这些大家里出来的个个谨慎,入口的东西岂能经旁人之手?尤其两人如今关系还如此尴尬。
徐若璃原想着甄芙会推诿借口,没想到她竟这般容易喝了下去。
不知对方是天生自信,还是当真瞧出她胆小谨慎,并不敢动什么手脚。
……
“姨娘,方才那碗药……”出了宁芜苑,知渔有些担心的看着主子。
“无妨。”甄芙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王妃是她唯一的依仗,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方才堂前不过是为了恶心她罢了。
但一次两次对方能管住手脚,时日长了,嫉妒心作祟便不知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出来。
所以,甄芙也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别人的良心。她淡声吩咐,“皇后娘娘千秋不过几日,在那之前,但凡宁芜苑送来的药,皆让怜月换了。”
知渔应是,多问一句,“那之后呢?”
甄芙一笑,眼底藏着狡色,“之后……便不用喝了呀。”
……
作者有话说:
无榜尽量隔日更
第33章 等内室叫水
晚间,赵域迈进内室,就见甄芙执笔伏案,在宣纸上勾勾画画。
但见地上扔着些许纸团,又见她秀眉微皱,心中有了成算。走过去扫了一眼纸张上的字迹,颇有些明知故问,“这是在做什么?”
甄芙见他来了,只把手中的笔扔在案头,揉了揉僵硬的肩头。仰头笑着看他,“娘娘叫妾张罗皇后千秋的寿礼,妾想着宫中什么好物件没有,若是只是奇珍异宝未必出圈,要显眼还是需费些心思。”
赵域见她眉头微皱,不自觉的抬手替她揉捏肩颈。
甄芙舒服的叹了口气,目光灼灼,“还是世子爷手上有力,不过几下妾就好了许多。”
赵域哪里不知她一贯哄人伎俩,饶是如此仍旧勾了唇角,不自觉的将言语放轻,“如今王府光景大不如前,皇后的生辰礼不逾矩不失礼便可,并非一定独占鳌头。”
甄芙知道他的意思,将颈上的大手拉下来握住,水汪汪的眼睛藏了笑,“妾明白世子爷的意思,中庸确实不会出错。可世子爷也一定比妾瞧的明白,并非我们低调,就不会叫人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赵域闻言未语,甄芙起身将他拉至案前,指着宣纸上的花体寿字,语气很是自得,“皇后喜欢雪中腊梅,妾便花了一下午画了这幅梅花寿字。届时以东珠点缀,再用画框装裱才显用心。”
“妾不懂朝堂,确知后宫知内宅。倘若不费尽心思的投其所好,怎叫旁人晓我们被拿捏后的惶恐?”她抓着他的手,邀功似的晃了晃,“世子爷觉得妾说的是也不是?”
昏黄的灯影给她细白的脸蒙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绝佳姿容有趣灵魂,任谁看了都会心动。
赵域抬手抚了上去,品着她话中的我们二字,一时心绪难平。须臾,微微俯身,轻轻咬了咬那花瓣似的红唇。
在甄芙微微愣的神色里,他稍稍退开眉间藏着欲色,声音微沉,“依你。”
顷刻又俯了下去,这一回由蜻蜓点水的温柔化作饥肠辘辘的猛禽,力道大的好似要把人吞噬了一般。
怜月端了沐手的牛乳,被知渔拦在门外,“世子爷在里面。”
怜月了然,只抱着木盆嘀咕道,“他这般重欲,也不知姨娘吃不吃得消,明儿我还是开一副滋补的药给她补补。”
知渔见她气呼呼的替甄芙打抱不平,禁不住好笑,“多少院子里的眼红的好事,偏你替姨娘觉得委屈。”
怜月知道知渔说的没错,神色悻悻的也没说旁的。只在心里道,那能一样吗。
待内室叫水,已经月上中天。
除却这幅东珠梅花寿,甄芙又拟了礼单凑够六样,给成王妃过目后,才叫秦扶光、何管事仔细备下。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彼时,成王妃拿着手中的那份礼单,拉着刘嬷嬷赞不绝口。
在一旁伺候的徐若璃见了,也往那礼单上瞧了几眼。她不明白,不过都是真金白银彻出来的东西,也值得王妃这般夸赞。
成王妃一府主母做了近三十载,从她手里过的礼单不计其数,打眼一瞧便知门道。
便说甄芙递上来的这一张,件件不是凡品,桩桩用了心思。比着瑞王府稍逊色一筹,比着其余世家却又出色不少。用姿态告诉众人,成王府有实力,但绝不僭越。
只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入宫贺皇后千秋的前一日,中宫来人了。
“奴婢见过王妃跟众位贵人。”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胧珍,从小宫女手中捧过一个锦盒,看着甄芙道,“自打上回贵人去了鸾和殿,咱们娘娘一直心存挂念,这不前阵子尚衣局给娘娘做生辰吉服,娘娘特地叫人给贵人也做了一套。”
甄芙双手接过,冲着宫城遥遥一礼,“难为娘娘有心,妾自是感激不尽。”
胧珍将她扶起来,笑道,“贵人既是有心,明日穿戴上才好,娘娘瞧了必是开怀。”
“劳姑姑提醒,妾自然不会辜负娘娘心意。”
胧珍见她上道,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闲话几句,便带着一行人折回宫城。
将人送走,甄芙无视众位眼红的目光,从容同成王妃告了退。
回到凌波院后,知渔将锦盒打开,里面一件绯色织金的宫装,镶嵌着东珠的头面首饰也配了一套,只瞧着便是价值不菲。
甄芙盯着那套衣饰,久久不语。
四婢少见她这般,相互对视一眼,均不敢贸然开口,唯恐扰了她清静一般。
良久,才见她捻起那件宫装上的金线流苏,眼底寒芒乍起,“这般天真的颜色,最适宜豆蔻少女,我如今年岁,穿着只会显得不伦不类。在他们眼里,六载过去,仍将我比做当年,端的是半点也不长进么?”
知渔有些忧心,“姨娘,可要跟府里传个信……”
甄芙撒开手,十分轻慢的将那锦衣丢回锦盒,“一件衣裳罢了,不值当惊动他们。罢了,不过是有人想借旧事叫我痛快,我若当真这般阵仗倒是如了他们的愿。”
她说的轻描淡写,可晚间赵域来凌波院时,她却已经歇下。
寻常这个时候,要么在案前研读她那些耕种的孤本,要么就是拿了纸笔在灯影下写写画画。绝不会在他来之前,独自睡下。
中宫赐衣之事,他白日已然知晓,却未曾想她是这般反应。赵域将知渔叫到外间问话,只可惜她的婢子同她一样,素来只说想说的话,几句太极之后无果,他挥手叫人退下。
踱步到那半敞的锦盒旁,瞧着内里的衣饰,微微蹙起眉头。须臾,只见他跨步出去,将沈齐招到身前,“把甄二带到前院书房。”
甄长卿难得早睡一回,却没成想被人扰了清梦。
夜色浓郁,赵世子请人登门做客,放着大门不开,偏要飞檐走壁。
是以,甄长卿来了也没好脸色。他挑了宽敞的椅子坐下来,端着手边的茶喝了两口润喉。然后才斜着眼瞧人,“世子爷这是亏心事作多了,这才夜不能寐?”
赵域冷笑,“这话从甄待诏口中说出来,颇有些贼喊捉贼的意味。”
甄长卿一拍扶手,“赵域,你大半夜不睡,叫你手边鹰犬破窗翻墙,做出这般扰人清梦的勾当,怕不是只为同我拌嘴磕牙罢。”
两人旧怨新仇的越积越深,再加上甄长卿素来没溜,赵域险些叫他带到沟里,将正事忘记。
他压下心中怒意轻咳一声,将手边的锦盒往案边一推,示意对方来看。
甄长卿不拘小节的端着茶碗往前走了两步,待看清里面的东西,才一脸怪异的看着赵域笑话,“你想讨小妹欢心,拿这俗物怕是不成。”
赵域眉心一跳懒得同他分辨,淡着声音道,“这是宫中所赐,且有明示,叫她明日宫宴务必穿戴。”
甄长卿闻言目光又往那锦盒里扫了一眼,然后端着茶碗四平八稳的坐回圈椅。
待一盏茶喝过才开始阴阳怪气的损人,“一件衣饰罢了,也值得世子爷这般兴师动众。还得是您面子大,宫中二位是事事为你们成王府操持,若说起来,怕是连瑞王这个亲弟弟也未必有这般恩典。”
赵域定定的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未见遮掩,也渐渐放下心来。
只随口反击回去,“旧时甄大人为帝师,你为天子伴读,若论起来你甄珩又差在哪里。”
甄长卿一脸劫后余生,“得了吧,他那人天资一般但多疑,个性软弱却暴虐。都督大人惯会说风凉话,焉知我那几年过的如何如履薄冰。”
说罢翻个白眼,怕是也没忘记正是眼前之人,将他害至那般田地。
赵域无语,沉默片刻终是难忍,“你们甄家人都这般肆无忌惮且口无遮拦么?”
甄长卿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即无耻又洒脱,“错,我们甄家对着蠢货从不废话,一般会撸起袖子直接开干。”
赵域一脸难言,对于甄长卿的肯定他可有可无,可他此时在意的竟是另一桩。
半晌,只见他面色如常,轻点案面状似随意的试探,“这便是她当年那把李家老三抽花脸的缘故?”
甄长卿多精明,一息就堪透了便宜妹夫的别扭。
他通情,但不达理,“哦,这一桩……”
说罢起身冲着赵域咧嘴一笑,“世子想知道何不亲自问过如意儿,她的过往事,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不好多嘴。”
赵域没有计较他话里的调侃,反倒被一个称呼吸引了注意力,“如意儿?”
甄长卿闻言拿折扇抵唇,宛若失言,“啊,是我说顺了嘴,姑娘家的闺阁小字,世子不知也属寻常。毕竟舍妹命苦,好好的侍郎府公子正妻不让做,偏生你们老赵家一门缺大德,非要把人作践着做什么劳什子贵妃和贵妾。”
他一边说一边唏嘘着往外走,言辞之间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但是真是假有待考据。
作为赵家的一份子,案后被他明着蛐蛐的人忍无可忍,抄起手边的书册砸了过去。
甄长卿仿若背后生了眼,一把接住,搭眼一看。
哟,孤本——直接揣袖里。
甄长卿一本正经,对着想对他杀之而后快的世子爷一拱手,“谢了。”
赵域气得一掌拍在案面,竟有脸说他赵家一门缺德,他们甄家才是满门无耻加无赖。
不想动作太大,牵动了肩上的伤口。
自然是他房里的那个小无赖做的好事!不过是夜里哄她换了几个花样,一会嫌腿疼,一会儿嫌他动的太急。
见他不理一味蛮干,便急了眼。
一口咬在了肩头上,晨起一瞧,都结了血痂。
他气归气,目光凝在那锦盒上思虑一瞬,深知甄长卿的话不可信。
末了还是回到凌波院,决心委屈自己一回,要把人细细安抚。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祸水便是祸
甄芙一觉睡到月上中天,因此错过了晚膳。婢子们见她心情不好,也不敢贸然将人叫起。
最后只得了世子爷授意,在小厨房煨着一盅燕窝粥,只等着人睡醒叫饿的时候再端上来。
天气渐热,知渔早把帐子换成透光透气的细纱,她睁开眼时,内室的灯光朦胧的透了进来。甄芙看着纱帐角上悬着的驱蚊虫的香囊,一时生出些许恍惚。
旧时每年入夏,她都跟着嫂嫂秦桑,取了艾草薄荷再配几味驱虫草药,给府中众人缝制香囊。甄芙不好女工,但喜读古籍不忌农耕或是医书。
嫂嫂女工出彩,她便献上驱虫良方,将那些香囊做好,再亲手给家人悬于帐内,便可安然度夏。她瞧得出,这香囊便是嫂嫂做的,想是日前回甄府时,嫂嫂给她装了回来的。
加上这纱帐同她旧时闺房中所用无二,是以方才初醒,竟一时觉得身在甄府,尚是无虑时光。
那时,赵宸未曾对她生出不二心思,后来她也不会为了避祸入青云观修行六载,更不曾被人步步紧迫的逼入成王府为妾。
赵域掀开纱帐时,同甄芙四目相对。那一瞬他在她那双春水都逊色三分的盈盈眸光里,见到了从未显现的凌厉跟滔天恨意。如寒冬腊月檐下冰锥,似寒潭幽泊里彻骨的冷水,只一眼便能冻住人心。
但也不过一瞬,那些情绪便被悉数隐去,快的叫赵域以为是他生出的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但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只是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情和体贴,“醒了,饿不饿?厨下炖了你最喜欢的肉粥,起来用一些再睡?”
甄芙眨了眨眼睛,长睫忽闪忽闪的,似挥动的蝶翼,如漆黑的鸦翅。寒锋暂时退却显现出初睡醒的懵懂,和掩不住的艳色。
赵域便随着心,俯下身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碰,顺势把人半扶半搂的抱坐起来,安置在腿上。世子屈尊降贵还亲自取了脚踏上的软鞋,替她穿上。
闻声端着肉粥进来的知渔惊了一跳,但那两人谁也没觉得不妥。一个侍候起人来一脸自然,另一个被侍候的更是一派心安理得。
赵域陪甄芙喝过粥,两人又在净室洗漱后重新躺回帐内。
她将情绪粉饰太平,赵域不知是她太会掩饰,还是当真如甄长卿表现出的那般未有内情。
他犹豫一瞬,终于还是开了口,“不过一件衣裳,你若实在不喜,也不必勉强。”
半晌才听身旁的人轻笑一声,“世子爷好大的口气,不愧一身战功,连中宫心意都敢忤逆。”
倘若明日入宫她不着宫里赐下的衣饰,上京流言便如她此时说的一般,届时成王府又被推至风口浪尖。
赵域韬光养晦,低调蛰伏几载便也成了白用功。
可赵域听到她这句似拒绝似调侃的话,却是眉心微微拢起,借着暗淡的光线看着她道,“你只说想不想穿,余下的本世子自有法子。”
虽是众口铄金,但倘若稍加引导,风向如何吹却是事在人为。
甄芙不知他是试探还是真心,不管那一种,这身宫装她都避无可避。
当胳膊拧不过大腿时,硬刚就是自不量力。不过多了一件叫人拿捏的短处,余下的什么也挡不住。
更何况,有些人情债不能欠,赵域绝非那种付出不求回报的主儿,甄芙心里清楚,她跟对方不过是强权按压下不得不为的利益捆绑,其他的最好什么都不要有,免得将来割据时麻烦。
是以,她侧身将两人距离拉近,又抱住他的胳膊,娇声,“如世子爷所言,不过一身衣裳罢了,既无芒刺也无剧毒有什么穿不得的?世子爷放心,妾不但穿得,还穿的一枝独秀,必不会给咱们成王府丢脸。”
赵域还想开口,她却打了一个文雅的哈气,软下声音嘟囔一句,“妾乏得狠,明日还要进宫,咱们睡吧。”
显然不想再讨论此桩,赵域见状也不勉强,只轻轻抚着她薄薄的后背,想着自己的心思。
在她将将睡去之际,轻声,“甄如意……”
唤完方觉耳际生热,却是那睡着之人微微皱了眉头,微微翻身想要从他怀中挣开。
但世子爷的体贴方才已经用尽,此时怎么会由着她的心思。双臂蓬勃有力,搂着那纤细腰身,牢牢地把人困在怀里,休想逃离半分。
*
皇后生辰,满朝来贺。
上京城中凡三品以上命妇,皆携家中女眷入宫为皇后恭贺诞辰。
是以,各府主母小姐皆是按品级着吉服,早早的便守在鸾和殿外,只盼能争个先为皇后献上生辰贺礼。
甄芙随成王妃来的并不算早,但身份使然,上首瑞王妃旁边的椅子仍旧空闲。
经年旧事,叫甄芙名动上京。她的出身容貌慧心,哪一样拎出来都可吊打众人。但人心复杂,大家妒恨明月别枝,却喜看明珠暗投。本可翱翔九天的凤凰被剪了翅膀,做了低贱的家禽,总会叫一众人生出快意、鄙夷、落井下石。
是以,她随成王妃一现身,众人行过礼,小声的议论便再没绝耳。
甄芙仿若未闻,表情都未变上一变。
倒是坐在一旁的秦桑见了眼底噙了抹冷笑,放下手里的茶盏不紧不慢道,“今日是皇后娘娘千秋,这里是娘娘中宫,并非东街闹市容得谁在此说嘴弄舌。”
这话一出,倒是给大家提了醒,一时堂下人面色讪讪,唯甄夫人稳坐圈椅,垂目品茶。
甄芙自然听到嫂嫂护她之言,弯着嘴走到座前同身怀六甲的瑞王妃方初蕾轻轻一福,便大方的落了座。
甄芙同她见礼后,她却也坐不住,大着肚子叫婢女从座上扶着起来,先同成王妃见过一礼。
“婶婶安康,侄媳给您见礼了。”
成王妃哪能真叫行礼,膝盖还未弯下,便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好孩子,快些坐下。”
瑞王妃同她闲话两句,便将目光转向甄芙,“妹妹也来了,咱们多年未见,今晚可要借着皇嫂的千秋宴,好好续续旧情才好。”
瑞王妃是礼部尚书方承志之女,年龄同甄芙相仿,但二人并无深交。
甄芙轻抬眼睫,她同瑞王府旧日也未有任何交集,对方此举却替她挡掉那些命妇女眷们的非议,叫她们知道纵是她如今失了势,但仍得瑞王府的青眼。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甄芙瞬间想到了赵域,也隐约忆起初入睡时的那一声轻唤。
闺阁小字,经年不被人提及,赵域怎能知晓?许是梦境。
她收了心思冲瑞王妃轻轻一笑,见她坐下才不紧不慢道,“王妃如今身子重,当是好生歇息。倘若晚宴仍有精力,妾自然不会拂了您的意思。”
说罢又同成王妃道,“妾同瑞王妃几年未见少不得有些闺阁话要聊,晚些时候的宫宴若能坐到一起,还请娘娘能照料一二。”
这个好她便是卖给成王妃,成王妃哪里不知她的意思,笑着道,“你这孩子净说外道的话,本王妃既为长辈自然有照料侄媳之责,不说是她便是你有本王妃在,也不会叫人轻易欺负了你去。”
她声音不大,却自有威严,一番话叫满殿的人听了个分明。
众人禁声,瞧向甄芙目光又复杂了许多。
纵是沦为妾室,可如今不但仍旧进出中宫,更有两位亲王妃替她保驾护航。
祸水便是祸水,果然不可轻瞧了去。
一时外殿煎熬不少,好在未过多久,诸宫娘娘也带着膝下皇子公主来给中宫贺寿。
皇帝御极七载,后宫不算充盈,贤、德、良、静四妃皆为东宫旧人,后来的几位皆在嫔位以下。
四妃之中当属贤妃楼听云生得美艳。她为四妃之首,在东宫时为婕妤,同皇后一起入的太子后院。也在皇后生下大皇子的第二年,为皇帝诞下二皇子赵元义。
她身后的楼家并不逊色皇后的娘家多少,近几年更是人才辈出风头无两,而国丈府却日渐西山,颓势尽显。二皇子只比大皇子年轻一岁,外戚争气,倘若贤妃再往上晋一晋位份,届时东宫之位花落谁家,也未可知。
谁都知道的道理,皇帝又岂能不知,坏也便坏在这里。
皇后娘家渐渐式微,可她仍旧稳坐东宫。大皇子赵元成亦得皇帝爱重,他出身正宫又占了长子之位,纵是外家不甚给力,但身后拥护之人并不算少。
贤妃娘家虽然给力,在宫中却是位份尚有欠缺。她乃东宫旧人,又替皇帝诞下一子一女,父兄在前朝亦有建树,依常理便是皇贵妃的名号不给她,一个贵妃之位还是能受得。
起初贤妃也这般以为,五年前诞下三公主,百日宴皇帝在她寝殿留宿,一番云雨过后,正值浓情蜜意,她一副小女儿姿态偎在皇帝怀中,满目期盼的同皇帝提了此桩。
后面的事,贤妃每每忆起,都不禁后背生寒。
皇帝当时看她的眼神,宛若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
起因不过是她遭到拒绝时,一时赌气忘形,撒娇质问天子——贵妃之位不给她,还要留给谁?总归不能是青云观里的姑子罢,人家可不稀罕。
便这一句,差点叫她当场归了西。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她心下一紧
贤妃后怕之余也渐渐相信,若非念及二皇子和刚出生的三公主,皇帝当时是真的想要掐死她。
那日皇帝连夜离开,走时只留下一句叫她好自为之,至此再未曾同她亲近过一回。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生母不得皇帝宠爱,连带着原本几乎要同大皇子比肩的二皇子,也失了风采。
众臣个个精明,见此风向,便也渐渐歇了站队的心思。只掖着手观望起来。
她本该是除却皇后,在后宫中的独一份。却因为说错一句话提了不该提的人,被皇帝像块抹布一样的说丢就丢开手。
贤妃焉能不恨,她不敢恨皇帝,可今日见了甄芙一腔恨意却是拔地而起。
是以众命妇同贤妃见礼时,她先是客气的叫众人免了礼。为了泄愤连成王妃同甄夫人的面子不顾不得,以叙旧闲谈之由,压着甄芙伏跪在地。
贤妃借亲近之名,行敲打之实。她假装忘却叫甄芙起身免礼,众人心中明镜一般,谁又瞧不明白,这甄氏女怕是得罪过披香殿。
成王妃有意把话茬接过来,可贤妃愣是铆足了劲的装傻充愣。
最后还是瑞王妃瞧不过,扶着肚子不咸不淡的提醒一句,“贤妃娘娘若当真喜欢甄妹妹,便差人搬个锦凳把人安置在身侧,倒也方便陪您说话。”
贤妃这才一副恍然模样,“是本宫欢喜傻了,芙儿别生气,起来回话罢。”
甄芙闻言又往下屈了屈膝,一脸诚惶诚恐,“贤妃娘娘这是折煞妾了,莫说屈膝行个礼罢了,便是在娘娘跟前跪上几个时辰,也不足以表达妾对娘娘的恭敬之心。”
贤妃见她见好不收,心中更是愤恨,冷笑一声将要开口,只见珑珍打起内殿的帘子,接着便见一身正红凤袍的皇后,搭着珑玉的手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
方一坐下,便看着贤妃处问道,“这是怎么了?”
她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仪。贤妃不敢放肆,只捏着一抹笑,佯装亲热的扶起甄芙同皇后解释一句,“回娘娘的话,是臣妾见到芙儿心生亲切,多说两句。”
不待皇后开口,甄芙身子一晃踉跄一步,幸得珑珍眼疾手快把人扶住。
她面色微赫,同皇后福身请罪,“妾一时腿麻,于殿前失仪请,娘娘责罚。”
皇后看了珑珍一眼,但见大宫女把人扶起来,劝慰道,“娘娘待小贵人视如亲妹,平日里连礼都叫小贵人能免则免,您说这般话岂非见外。再言,今日是咱们娘娘的千秋,娘娘素来宽厚,又最疼您,你这般说可是要同咱们娘娘生份了去。”
珑珍这番话说极其微妙,众人听过后,再瞧贤妃的目光便带了一丝复杂。
连皇后都看护有加的人,偏生叫她给了难堪,看来披香殿同鸾和殿怕是也并非同表面这般一派祥和。
贤妃一时成为众矢之的,正值咬牙之际,殿前传来一声通禀,“皇上驾到。”
说话间,皇帝便已至殿前。众人纷纷起身见礼,他走到皇后身前将人扶住,笑着道,“朕下了早朝便来恭贺皇后诞辰。今日既是皇后千秋,一切礼度可免。”
说罢牵了皇后的手一道落在正座,目光往下一扫,落在那道绯色身影上。眸底情绪几经翻涌,才漠然移开,淡淡叫了起。
又话家常一般同皇后道,“皇后宫中今日难得热闹,倒是朕来得晚了。”
皇后道了一句国事重要,又像是宽他的心似的瞧着贤妃打趣,“皇上被国事牵绊,确实错过一出乌龙好戏。贤妃妹妹今日难得见着芙儿,激动之余拉着她说了半晌话,竟是忘了叫人起。这丫头也实心眼,便是蹲的脚麻了也未曾开口。方才臣妾从内殿出来,她倒是站都站不稳了,差点闹了笑话。”
说罢笑盈盈的冲甄芙招招手,“芙儿过来,既然贤妃待见你,便坐在她跟前,也离本宫近着些。”
贤妃坐在皇后下首战战兢兢听她说完,心下带着忐忑和惧意看向皇帝。
哪知皇帝连余光都未分给她半分,贤妃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眼底闪过一丝自嘲的冷笑。
珑珍叫小宫女将锦凳安置在贤妃同皇后之间。甄芙又能如何,不过是在那片掩不住的惊疑视线中,稳步上前。
同座上二圣轻轻一礼,便也依言坐下。
皇帝瞧了只将目光克制的从她身上描摹一瞬,语中带着亲近调侃,“今日这身宫装倒比上回得体不少。”
甄芙恭敬的看了皇后一眼,面上带了点羞赫,“妾还未谢过娘娘赏赐,娘娘总为妾操心这些琐碎,定是妾不足之处太多难以叫人信重。”
皇后听了却看着皇帝道,“您瞧瞧,臣妾不过是见这料子极趁吾妹,又见她旧时穿过相似颜色,这才叫人连夜赶制出来送到成王府去,倒是惹得她自己反省起来。皇上,您得替臣妾同这丫头分辨一二,否则臣妾这个生辰礼也过不安生了。”
皇帝听了眼中笑意渐深,目光也光明正大的落在甄芙身上,“皇后一片好心,天地可昭。芙儿从前最为率性直爽,如今怎么也添了多思多想的习性?可见这近朱者赤——”
他并未说后半句,却已叫成王妃心惊不已,此时她再瞧不出什么,才当真是生了痴傻。
惊惶之余,她攥了攥袖沿几番想开口,却未寻得良机。
甄芙扯了皇后衣袖佯装不依,“娘娘,如今妾已非少时莽撞少女,您同皇上怎得还要当着众人的面打趣妾。妾若是在此扫了脸,我们世子爷脸上也跟着无光,回头成王府回不去,妾只能赖在您的鸾和殿了。”
皇后听了噗呲一笑,亲昵的同皇帝道,“您瞧瞧这泼皮,哪里当得皇上方才所说,不过是面上装的稳重,三两句又回到旧时光景,臣妾哪能不凡事替她操心一二?”
“皇后说的是,虽是入了成王府,人总归是从咱们东宫出去的,多看顾些总是没错。”
他说罢又看了甄芙一眼,见她微垂双目,一副乖巧模样。
可皇帝知道并非如此,她总不肯将视线落在他身上,话茬往她面前递了几回,也不愿意同他说上两句,怕是心里还在怨他。
皇帝并不生气,抬手抚上右臂,衮服下一道半掌长的凸起,藏着的是东宫旧时隐秘。
他同她的。
海棠树下的少女最爱着绯,小小年纪已具天人之资。一张倾城貌,满宫春意尽失色。
任谁瞧了,不想将她从枝头摘下,拢在掌心藏于秘境?
奈何花越艳越迷人,迷人的物件总是藏着毒带着刺。
可她明知此衣会勾起些许旧事,却还是穿了,皇帝心中生了些莫名的甜意,心情难得一片大好。
他又略坐了片刻,才带了点不舍的心意折回前殿,耐着性子听那些臣子们,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呈上一堆不知所云的贺礼。
待轮到成王府时,皇帝看着黄为祥手中的东珠梅花寿目光微定。
再看向赵域的目光便带了些许阴沉凉意,但他掩的好,除却近身伺侯多年的黄大监,旁人轻易瞧不出。
“哎哟,这一幅寿字一看就存了心意,不但巧思满满,皇上您瞧这东珠颗颗饱满莹润,定非凡品。”
皇帝看着赵域一派温和笑意,“无疆此番费了心思,朕便代你皇嫂笑纳了,黄为祥看赏。”
须臾,小黄门躬身端着托盘呈到赵域面前。
成王府献了一幅东珠梅花寿,皇上又赏了一碗东珠回去。
一来一回瞧大众大臣眼中,无不生羡。到底都是自家堂兄弟,便是朝堂之上再如何忌惮打压,关键时刻胳膊肘还是向内。
不说旁的,兵部尚书唐占良一人高的珊瑚,大理寺卿的尺来高的寿山石哪个不比这幅东珠画金贵,可也没得半颗铜子的赏赐。
倒也不是说大家缺这份赏,众大臣看中的不是赏下来的物件价值几何,而是这份体面同天子的亲近之意。
但满堂朝臣,也只有成王府得此殊荣。
一片艳羡的目光中,只有赵域同甄家父子眸底变了颜色。
只有亲近之人才知,甄家小姐最喜东珠点缀鞋面,坠于发间抑或装点衣饰。
但赵域恭敬捧下那碗东珠,不亢不卑的同皇帝道谢,“臣弟,谢皇兄赏赐。”
皇帝漫声,玩笑一般,“这份赏赐是朕投桃报李,你成王府不乏能人巧思,能以此画换皇后片刻欢心,亦算替朕解忧,也望无疆能替朕将此赏交到此人手中才好。”
二人一坐一立,身份高低可见。稳坐高台龙椅之人一再挑衅,言辞之间几乎带着咄咄逼人。堂下的人躬身而立,手里稳稳的捧着那碗能烧穿人掌心的烫手之物。一派平静的与之对视一眼,尔后淡声道,“皇兄一派心意,臣弟自然不会辜负。”
瑞王此时打了个呵欠,一脸疲乏的歪在椅子上,语气带了些许刻意的不满,“皇兄,您这便是有些偏爱过度了,同样是给皇嫂献礼,臣弟瑞王府那份不比成王府的厚重,也不见您给臣弟看赏,臣弟吃味的紧,一会子宫宴少不得要皇嫂唠叨两句。”
他是个扶不上墙的闲散王爷,难当大任却也并不蠢笨。所以,皇帝对这个胞弟尚有几分温情。
笑着同黄为祥道,“瞧吧,不过一份赏赐罢了,又捅了你们瑞王的心窝子,去把朕书房里的那对玉核桃取过来。”
他说罢看着瑞王道,“滇南产的极品玉石,数年难见。日前才进供过来,朕还未沾手,先给了你罢,只盼能堵住吾弟的嘴,一会见了你皇嫂除却贺千秋的吉祥话,旁的多一个字,朕便要反悔收回来。”
瑞王见好就收,喜滋滋的再三保证。
殿前气氛又轻松起来,得了赏赐的瑞王遥遥冲赵域抬了抬眉。
旁人只当瑞王终于得了能压过那一碗东珠的赏赐,但其中意思只有二人心里明白。
却说那厢秦扶光难入宫之事,但甄芙既应了她,就没有说空话的理儿。
依着她的身份大摇大摆进来怕是不能,甄芙只叫她作了婢子打扮跟在知渔身侧,等甄芙同成王妃进了鸾和殿,才由知渔带着往冷宫去了。
午间开宴,朝臣和内眷命妇分作两拨,一拨同皇后在鸾和殿用过,一拨陪皇帝在承办宫宴的泰丰台。晚间大宴,亦在此处开设,午间这场倒像是预热一般。
只不过午宴前,出了些许风波。
甄芙陪皇后闲话之际,却见珑玉从外间进来,在皇后耳边轻言几句。
皇后听了意味深长了看了甄芙一眼,略略一思,便笑着同众人道,“今日本宫寿诞,便开个恩点。一是宫中适婚宫女皆放出宫外婚配,二则幽思殿苦寒,里面伺候小宫女多受主子牵连,本宫见她们个个花信年华,不忍见其终日幽拘冷宫。借此机会将她们一并牵出,待问过各司再行安排适宜差事。至于幽思殿,就叫内务府寻些年纪大些的嬷嬷,以双倍月例,自愿者入内当值。”
皇后此言一出,满殿命妇女眷皆起身谢恩。那些宫女不乏世家女选秀入宫,虽未得皇帝青眼,如今能放出宫外婚配,也算得了善终。
只是甄芙听了却是心下一紧,她想到皇后方才看她的那一眼,心下一紧——坏了。
……
作者有话说:
有榜更二休一
第36章 他的目光像
皇后不理众命妇的阿谀之言,只把目光转向甄芙。
笑语中带着意有所指,“宫中婢女三千,内务司人杂事繁,周全不过来也是有的。若非芙儿提醒,本宫今日也难记起。吾妹总是心善,那些宫女该表谢意的人是你。”
这番话叫众人听的云山雾绕,只有甄芙心知肚明,她叫知渔带秦扶光去内务司寻掌事冯进财的事惊动了皇后,又或者说冯进财如今已是鸾和殿的人。
秦扶光身份敏感,她本就是宫中派到成王府的暗桩,这几年除了在成王府保住了命,几乎毫无建树。
她出了宫,妹妹秦月圆是被扣在宫中拿捏她的人质。阴差阳错随福嫔进了冷宫,原以悄悄从冷宫挪一个小宫女出来,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没想到却因为一时大意,叫皇后捏住了把柄……
事到如今,人肯定是带不出去了,只盼皇后能往深处想想,捏着秦扶光同她交好这一点,将秦月圆调至鸾和殿当差,起码在珑珍珑月两位姑姑手底下不至吃苦。
只是甄芙未想,到底是她低估了皇后狠毒。
午宴过后,皇后差人带了一众命妇去偏殿歇晌。甄芙陪成王妃瑞王妃独在一殿,未已,她便寻了借口退出来,原是想寻了母亲嫂嫂续话,谁知将出殿门便碰到来寻她的小宫女。
甄芙见是知渔寻她,便知生了事端。
廊下,秦扶光满脸泪迹,却咬烂唇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见甄芙出来,死灰般的眼睛生出一点希望。
她顾不得更多,“噗通”一下跪在甄芙身前,扯住她的裙摆,哽咽片刻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求你……救她……”
宫中人多眼杂,甄芙叫知渔将人扶起。从手上退下一个赤金臂钏塞到小宫女手中,小宫女便十分机灵的寻了一片空置的房间给她们说话。
甄芙将目光从紧闭的殿门口移到知渔身上,沉着声道,“你说。”
“小姐。”知渔表面安定,内心却有些慌了,她连称呼都叫错了,“是奴婢大意了,未先探过冯进财那个狗奴才的底细。他如今狗做的久了,半点人性也无,竟是一点也不顾念您当前救他一命的恩情,转头便把人卖了……”
甄芙凉声,“说重点。”
知渔看了秦扶光一眼,才道,“秦姨娘的妹妹在我们去幽思殿前,就叫人先一步带了出去,且安置在泰丰台侍候午宴……”
说到此处她顿了下来,倒是秦扶光终于冷静了些许,她抹去脸上泪痕哑声道,“午间皇上多饮了几杯,他身边的掌事宫女便指了月圆随她入内殿侍候,结果不小心弄湿了衣裳……”
她闭了闭眼麻木的继续道,“那掌事宫女叫人取了衣物给她换下,又留她独在守在龙榻前侍候……”
她看着甄芙,突然嘴唇哆嗦一下,声音中是掩不住的绝望和哭腔,“那身衣物同你今日所着一般无二……中途皇上醒过一回……便……”
说到这里秦扶光再不能控制,咬着手背努力不叫自己发出声音。可她的目光带着绝望和哀求,就那么紧紧盯着甄芙,仿若将所有希望都压在她身上,但凡她脸上有一丝置身事外的退意,或是摇一下头,便能将其彻底压垮。
早在皇后当众宣布那条恩令时,甄芙就已经知晓此事不会善终,到此刻,也不过是铡刀落了下来。
她面上并无半分波动,冷静的几乎绝情,“说结果。”
“皇上醒酒后发现人错了人……”
暴怒之下一口笃定是秦月圆心存不轨蓄意攀爬龙床,叫人拖到殿外当众打了三十脊仗,尔后又拖去了诏狱等后发落。
片刻,甄芙望着秦扶光轻声道,“三十脊仗连成年男子都受不住,何况你妹妹一个弱质女流。纵是能将人从诏狱救回来,也多半是废了。”
秦扶光抓住她的衣袖宛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我知道……甄芙,我求你……求你,只要能将她救出来,哪怕废了残了,她活着……活着就行……”
甄芙沉默片刻,她望着窗沿上的木雕龙纹,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秦扶光和知渔不自觉的就屏住呼吸,房间静的能听到泪珠滚地的声音。
须臾,只见她慢条斯理的从袖中抽出锦帕,放到知渔手中,“叫秦姐姐擦擦眼泪,你且好生看顾。总归不能一个还未从诏狱捞出来,另一个又折在了鸾和殿。”
秦扶光听罢,连忙把眼泪鼻涕擦了干净,抽噎着保证,“我不哭不哭了……”
知渔一把抓住欲离开的甄芙,“小姐,您别去……”
秦月圆一个冷宫小婢叫人带到御前,又换了同主子一样的衣物……这般连环巧合,若非用心构造,谁敢相信?
既然摆明了是陷阱,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主子去跳,“小姐,此事牵扯中宫又涉及御前,帝后斗法,您又何其无辜……您去蹚这趟浑水,才是如了他们的意……”
她当然知道,甄芙轻轻一笑眼底讽意一闪而。皇后素来爱做把人推坑里再放下梯子的伪善事。皇上为达自己阴私目的,许时候也只听之任之。
戏台已经搭好,今日甄芙若不乖乖按他们的意思唱下去,秦家姐妹绝不会活着走出宫城。
甄芙望着知渔,轻生道,“此番种种皆是冲我而来,如今是她们明日未必不是你们,后日又许是我至亲之人。躲,是躲不过去的,我知晓分寸,你将秦姨娘安置好,想法子……”
说到此处,她脑子浮出昨夜朦胧之际听到的那声轻唤。咬了下舌尖尝过一阵涩意,不过一瞬眼中纠结散尽。
平静道,“想法子瞒住母亲同嫂嫂,若是一个时辰我未回来,去殿前给世子爷递个话,告诉他甄如意在太极殿等他来接。”
知渔闻言心下一惊,不待反应甄芙已经推开殿门出去。只余她同秦扶光相视,双方眼中皆是对未知的惊惶。
皇后寝殿,珑珍见甄芙过来,只压着声音道,“小贵人怎么过来了?娘娘将将睡下……”
甄芙眼中泪潸然而下,她抖着手央求似的抓住珑珍的胳膊,“姑姑,我有要事要求娘娘,只求姑姑替我通禀一声,若事后娘娘责难,一应后果皆由我来承担,绝不叫姑姑为难半分。”
珑珍一脸难色,但见她如此坚决,叹息一句,“罢了,我替小贵人走这一趟。”说完又犹豫一瞬,在她耳边轻劝,“小贵人,您现在折回偏殿,奴婢也可只当您没来过。”
甄芙态度坚决,“请姑姑成全。”
珑珍摇了摇头,往内殿去了,未过多久便叫甄芙入内回话。
皇后已从榻上起身,此刻正坐在妆台前,由珑玉伺候着梳妆。
她见甄芙进来,抬手叫珑玉退至一旁,自己拿了木梳慢慢梳过发尾。从铜镜里看了甄芙一瞬,凉声叹息,“倒是本宫好心办了坏事,芙儿此刻想是在心底怨了本宫罢?”
甄芙闻言大惊,双膝一软跪在白玉铺的地上,只听着声音便觉得疼。
“娘娘,纵是给妾泼天的胆,妾也不敢如此想。妾知晓您是想帮妾,才寻了由头借着千秋一事下此恩令,如今种种不过是那小宫女自个的造化,怎么能赖到娘娘头上。若妾也如此想岂非恩将仇报?”
皇后回身,垂眸瞧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背,片刻才示意珑珍扶她起来,语气中带着比白玉地砖还要凉薄的寒意,“如今木已经成舟,你想要本宫如何帮你。”
甄芙道,“妾知道此事同娘娘无关,既是皇上之意,那妾便去求他。只盼娘娘差人将妾送至御前,余下的妾自会分说,至于结果如何却也不是妾能左右的。”
皇后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方道,“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宫女罢了,也值得芙儿这般冒险么?”
她如今成了逗鼠的猫,而甄芙是她掌下的鼠,明知她没安好心,明知她是始作蛹者,却还要求她,敬她,畏她。
甄芙心中恨出血,面上却露出一丝惊惶的笑,她摇了摇头,“是妾自己托大了,本来想借着一点小恩惠将秦氏捏到手里做把趁手的刀,没想到却闯下塌天大祸,那小宫女如今就在诏狱,皇上没有姑息的意思,想查,顷刻便能查到妾身上……”
“娘娘,妾如今是成王府的人,惹下这般祸事,届时又如何同我们世子交待。倒不如趁事态未分明时,自己去皇上跟前请罪……”
皇后从妆台前起身,走到她面前端详片刻,才吩咐珑玉取了帕子过来,亲自替她拭过脸上泪痕。
她又恢复了平日慈悲温良的模样,“可怜见的,哭成这般模样。你是本宫叫到宫里来的,出了事本宫又岂会置身事外?罢了,你既知错去御前走一遭也好,皇上素来疼你,总归不会忍心为难于你。”
她替甄芙拭过眼泪,又吩咐珑玉,“给芙儿重新梳妆,总不好在御前失了仪态。”
珑玉应是,亲自替甄芙重新上了蜜粉,脸上泪迹顷刻没了痕迹,只留一双带着微红含着水意的双眼。
“雨后海棠不过如此,吾妹这般怜人谁能狠下心来叫你不如意?”皇后说罢,亲自取了一枚海棠玉簪替她插到发间,尔后一脸温和,“去吧。”
珑珍拿了皇后令牌,抄宫中小道将甄芙送到太极殿外,这一路她们一个人都未曾碰见。
皇后处事严谨周密,心计之深堪比九幽寒渊,甄芙弯了唇角,是她轻敌了,要认。
珑珍同黄为祥说过来意,便直接告了退。
那大太监看着甄芙笑的眼睛眯起来,迎过来十分贴心的提醒她,“皇上眼下心情着实不好,小贵人既然执意要面见天颜,奴婢斗胆替诸位求个好,只盼您能劝上一劝。今日总归是皇后娘娘千秋,见了血不说,若再耽搁晚间大宴可如何是好?”
甄芙抬起微垂的双眼,没什么表情的望着他,讽刺道,“公公说的哪里话,我如今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能替旁人担待。”
“哎哟我的小祖宗,皇上哪能当真同你治气?便是当年那般……”
黄为祥一边引着人人往殿门前走,一边压下声音,“原本以为是美梦成真,醒来却发现美梦化作恶梦,搁谁也受不了不是?要奴婢说您这会来的巧,除却您,谁来也解不了皇上心里的怒意。”
甄芙冷笑着睨他一眼,黄为祥讪讪一笑,将两人高的殿门推开,带着她入内。
才将走到大殿中央,一本厚重的书册便迎面飞了过来。黄为祥机灵的往旁边一避,尾随其后的甄芙却成了活靶子。
那册子四指厚斤把重,飞来的力道十足,砸到她纤薄的肩膀上,只把人砸的晃了几晃,一个不稳便摔卧在青玉地砖上。
“哎哟,我的小贵人您可是无恙?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该躲叫您替奴婢担了此桩,若您有个好歹奴婢十条命也不够赔。”
黄为祥像是慌了神,尖着嗓子一通惊呼。
甄芙叫他吵的头疼,忍疼牵了下嘴角,“公公不必自责,是我自己无用,连本书都避不开挡不住。”
这是气话,她说罢强撑着手从地上起身。黄为祥想要伸手扶她一把,不知想到什么又缩了回去,回身小心翼翼的往上方龙座望了一眼。
皇帝不知何时从案后走了下来,此刻便在三步之外,目光像无形的锁链,深而牢的望着地上的人。
黄为祥悄然起身,退出去时不忘将殿门重新掩上。
他冲着守在殿外的小黄门道,“皇上有要务处理,不管何人,非诏一律不得入内。”
说罢仍不放心,提起袍摆坐在殿前石阶,打算亲自守着。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如意儿,你
一时空旷的大殿只余甄芙同皇帝二人。
皇帝盯着她瞧了片刻,方踱步近前。甄芙像是被吓傻了一般,俯首垂目望着那绣着龙纹的玄靴发愣。
片刻,皇帝掀起袍摆蹲在她身前,目光粘稠而贪婪,“那册子离你几寸远,你何苦非要凑上来挨这一下?”
他的声音轻缓而甜腻,只叫人听了背后汗毛竖起,甄芙忍下不适,微微抬起眼睑。
皇帝轻笑一声,睨着她亲昵道,“终于舍得瞧朕了?”
说罢目光又落在她被砸过的肩头,最后又盯住她的眼睛恨声埋怨,“如意儿,你不过是仗着朕心疼你罢了。”
经年不被提及的小字,这两日又被频繁提及。宛若一把开启旧时密辛的钥匙,要将那些屈辱和腌臜从深埋地底的记忆中尽数掏出,然后散于大庭广众,叫他们随意评说。
好在她如今已经非旧年,那时她年纪尚轻,只有一腔抵死不从的孤勇,半点不知委曲周旋。
皇帝见她满眼戒备,以为是被吓到了,轻轻一叹抬手试探着放在她肩头,本意是替她揉一揉痛处。
甄芙微微一抖往后避开,“妾过来同皇上请罪,今日之事同旁人无关,只盼皇上能瞧在皇后娘娘千秋的份上,网开一面留秦氏姐妹一条性命。”
皇帝闻言面色温情和缓,像是待她总有百般宽容,“如意儿,你总知道如何剜朕的心,从前是如今仍是。为着两个贱婢才肯来朕面前,真叫朕难过。”
“请皇上开恩。”她再次俯地。
皇帝收了笑,冷冷的凝着她,语气里尽是对人命的轻慢,“那贱婢污了朕的圣体,若不是为着见如意儿一面,你当真以为秦氏姐妹此刻还能留得一息?尚有命去你跟前嚼了舌根?”
甄芙强压下满心的烦倦和戾气,恭谨道,“皇上说的是,但妾只担心皇上恨错了人,秦家姐妹何其微不足道,执棋之人下到哪儿便算哪儿,于她们又有何干?”
皇帝见她油盐不尽,从地上起身,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脚下之人,心下生出许多不能言说的想法。
片刻又压了下去,只淡声问她,“这就是你来见朕的目的?”
这是明知故问,甄芙给不了他旁的答案,“是,妾来替秦家姐妹求情,盼皇上不要迁怒。”
“你便打算这般求么?”
甄芙听着他阴郁的声音,不为所动。片刻又将头颅压低半分,语气也越发恭谨,“求皇上开恩。”
皇帝将视线凝在发间的海棠上,“你替旁人求情之前,可知自个错处?”
甄芙道,“妾知道。”
皇帝的目光慢慢游移,由她耳畔的红珊瑚坠子滑向颈间雪肌,他道,“你不知。”
说罢,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的发顶上方,隔着两指的距离一寸一寸慢慢向下描摹。
“朕同你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叫朕抓住任何可能,否则你知道后果。可你总是这般,仗着朕的怜惜便肆意妄为。从前是李府一门,如今是秦氏姐妹。如意儿,这些年过去了,你总学不乖。”
纵是没有任何接触,可是掌下带起的浮动的气流,拂过她颈间碎发,让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了压迫。
甄芙掩在衣袖下的指尖紧了又松,忽视掉他语气里呕人的甜腻,忽略掉他举动中带了的威压和不适。
终于还是恢复一派漠然,“妾愚笨,不知皇上何意。妾从前过错过事,但也受到了该有的惩戒——道观修行王府为妾,若皇上仍未消气大可再作惩治,妾还有什么受不得的?但此刻过来,不为自己只求皇上开恩,能留下秦氏姐妹性命。”
皇帝目光晦涩,“你果真是在怨朕。”
甄芙低声道,“妾不敢。”
她姿态柔软,跪的服帖。她语调娇柔,可说出的话却强硬的叫人生怒。
皇帝终于失了耐性,沉声,“起来。”
甄芙不理,又在地砖上叩首,“求皇上开恩。”
“你同朕只有这一句话可说?”
甄芙不再开口,又叩一下。
这是一句也没有了,皇帝暴怒,把脚边的书册踢出几丈远,咚的一声,狠狠砸在殿门上,然后摔在地上彻底散了架。
空气一瞬凝结,香炉里龙涎香的烟气袅袅,温润而缠绵的味道笼绕着整个大殿。
满地狼藉,尽显荒诞。一如殿上的两人的关系。
片刻,皇帝又哄好了自己。他平复情绪轻笑俯身,抬手托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脸上细细摩挲。眼中晦暗的爱欲几乎要藏不下去。
一滴泪慢慢垂落,叫他看清甄芙眼中的惊悸和恍惚。
怜惜的心又起,“如意儿,朕记得朕答应过不会再伤害你。”
说罢不顾她挣扎,用力将人拢入怀中,低头在她颈间狠狠吸了一口气,“别怕,朕只是想抱抱你。”
拉扯间,甄芙的指尖划破了皇帝的脖颈,他微微退开,用指腹一抹,指尖一抹殷红,而后放到唇边吮去。
他的目光始终带着侵略,似描摹似丈量的看着甄芙,须臾才见他起身,又恢复了帝王的从容和矜贵,“罢了,你既爱跪就跪着罢。”
他定定的又看了她一息,方转身折回案后,取了奏折批阅。
于是大殿里,只余下更漏的滴水声,和皇帝手中翻阅着的奏折声。
*
泰丰台殿内,众大臣三五成群,借着些许酒意聊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赵域被瑞王拉到一间偏殿摆了棋局对弈。瑞王棋艺一般,棋品更是一般。从来赵域绝不会跟他同坐一般棋局,不过同甄芙下过几回后,他的容忍度也提升了不少。
每当瑞王大张旗鼓的悔棋换子时,他也不恼,闲谈之余最多面不改色的入对方腹地圈死一片。
瑞王看着被捡出来的死子,心疼的呲牙咧嘴,过后仍旧死性不改的继续悔棋。
瑞王眼见棋盘上自己的棋子越来越稀少,只期望借闲事叫对方分心,“哎,你信不信,你们成王府的那幅梅花寿,到最后也进不了皇后的鸾和殿。”
赵域漫不经心的落下一子,“瑞王兄的那尊白玉观音怕是也难,皇后娘娘生性节俭,又岂会将这般价值连城的物件摆在堂前叫人诟病?”
瑞王白他一眼,“方才我可是在大殿替你解了围,你亦知道我说的是何意,我那桩观音入不得鸾和殿自有国库可去。你成王府的东珠梅花寿怕是只能悬在内书房旁的顺德殿。”
顺德殿是皇帝寝殿,瑞王这般说便是要将话挑开。他是何意都不要紧,但要紧的是,在此地此时说却是尤为不合时宜。
赵域墨眉轻凝,眼中平静无波,看着瑞王道,“寿礼已经送出,如何处置便不是我成王府该操心的事,自然也轮不到瑞王兄多言。”
赵泰见挑拨不成,只得摇摇头,无耻道,“唉,原想着多说两句,还能在晚间大宴瞧上一出好戏。哪知无疆这般好定力。啧,到底是高估了甄家那位,早知如此本王又何必伏小作低的求方初蕾替你看顾人呢。”
任他如何说,赵域自是八风不动,不过顷刻于棋局上杀了他一个片甲不留。
瑞王输的惨淡但他越挫越勇,打算重整旗鼓,再战一局。这回他要执黑,先行先赢,方才就是叫赵域占了先机,才叫他险胜一回。
只可惜散落的云子还未重入棋罐,外面侍候的小黄门匆忙入内,走到赵域身侧低语两句,他的面色便眼见的沉了下来。
瑞王抱着棋罐多问一句,“怎么?”
赵域难得坦言,“无事,皇上醒了,唤臣弟去太极殿议事。”
“啧,原想借着皇嫂诞辰松快一日,他真是不叫人闲上一刻。”说罢摆摆手,“那你快些去罢,本王乏了正好睡上一会儿。”
赵域出了偏殿,被那小黄门引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知渔在那里候着。
他一派沉着,“出了何事?”
知渔不敢隐瞒,便一五一十的将午宴前后的事端言简意赅的同他说来。
赵域捻了一下指间的白玉扳指,那是她晨间出门时替他选好,又亲自戴上的。
他目光犀利的看着知渔,“是她叫你这般说的?”
“是。”知渔道,“姨娘去皇后寝殿前,特地吩咐奴婢,她叫奴婢将此事瞒住甄府,若她一个时辰未归便来寻世子爷,奴婢怕事态严重不敢拖得那般久。”
赵域冷笑,“算你还有两分脑子,未将你主子先斩后奏的毛病学个十成。”
知渔不敢多言,只垂首道,“只求世子爷能往太极殿走一遭,将我们姨娘平安接回。”
“她倒是自信的紧,”赵域留下一句冷言,拂袖离开。
瞧着方向,自是往太极殿去了。知渔稍稍放下心来,回去给甄夫人复命去了。
*
鸾和殿,皇后寝宫。
皇后对着铜镜扶了扶头上的九珠凤冠,由珑玉扶着起身,展臂更衣。
珑珍近前替她整理着身上的织金凤袍,“娘娘,世子爷往太极殿去了。”
皇后神色未动,只嗯了一声,“本宫说过,最难消受美人恩。皇上如此,世子亦然。”
珑珍道,“娘娘计之深远,奴婢们自叹弗如。但奴婢也担心,倘若世子知旧情心生介意,依着小贵人的脾性怕是不肯委屈。”
皇后不以为然,像是笃定赵域逃不出,她布下的这道叫美人关的天罗地网。
“她总会明白这世间谁都靠不住,鸾和殿才是她唯一的倚仗。”
皇上再喜欢能如何?为了满足自己的虚妄私欲,一再默许鸾和殿对她摆弄敲打。
赵域的喜欢又能如何?权势地位家族荣辱,她敌不过。
……
作者有话说:
甄芙:这得算工伤
第38章 那只手,
黄为祥甩着拂尘将扰乱他盹意的飞虫挥走,眼瞧着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身后的大殿里除却最初砸门的那一下动静,就再没了声响。
他捋了下袖口,自然也摸到了里面的东西。秘药一早就备下了,不过是顺手往香炉里添上一把的的事,也算他帮皇上了却一桩心愿。
可方才他在大殿,却心生了退意。一则那小姑奶奶可不是好摆弄的善茬子,若知道这事儿是他做下的,届时枕头风一吹,依着皇上对她的看中怕是要卸磨杀驴。二则,她如今身份敏感,成王府那个煞神也不是好惹的,更别说还有甄家一门。
黄为祥想要讨皇上的巧,但却不能拿命去拼。
他拿帕子抹了一把额边的汗意,打算再眯个盹儿。太阳再偏西一些,就该伺候皇上更衣去鸾和殿,接皇后一起去泰丰台受百官朝贺。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闭眼,隐约瞧见个高大的身影远远的走了过来。
定睛一瞧,心下生凉——坏菜了。
他连忙起身迎过去,“哎哟,世子爷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赵域看了一眼他身后紧闭的殿门,要笑不笑的的看着他,“本世子所为何事,黄公公何必明知故问?”
黄为祥干笑一声,不紧不慢的打着太极,“皇上这会怕是还在午睡,世子不若随奴婢去偏殿候上一会儿,待皇上醒了奴婢立马为世子通传如何?”
“不妥。”赵域淡声,语气里却有压迫,“皇后千秋晚宴还有不足一个时辰便要开始,劳烦黄公公现在就去跟皇上通禀,就说本世子来接成王府的人回去共赴晚宴。”
他目光沉沉带着威压,活爹!黄为祥面上虽还是一派祥和,可心下却还是忍不住庆幸自己没犯下一时糊涂。
大殿内,甄芙数着更漏声,不知跪了多久,地砖冷硬膝下早就麻木一片。
“吱呀”一声,殿门从外面推开,须臾她听到了黄为祥尖细的声音,“回皇上,成王世子在殿外求见。”
皇帝听了放下手中朱笔,望着堂下那一动不动伏地而跪的身影,唇角漾起一抹极寒的冷笑——她确实好本事。
这些年,赐到成王府的暗桩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好颜色,愣是一个都没能进得了他那好堂弟的身。到底是她一身能耐,这才几日,勾得人横冲直撞不管不顾。
看来皇后有句话倒是说对了,她确实是祸水。
他们当日将她赐进成王府的目的,如今算是达成了,可皇帝并不高兴……想归想,不甘归不甘,皇帝却也知道他自是再没理由留人。
真想眼不见为净,就该叫黄为祥直接将人从偏门带出去交还给赵域,可那颗心已经被各种复杂情绪填满,酸涩妒恨。
恨对方能光明正大过来要人,恨自己想见她一面还要忍着皇后下作手段。
半晌只听他凉声,“宣成王世子进殿。”
赵域进来时,皇帝依然稳坐案后,甄芙跪于堂前。
他走到她身侧顿下脚步,冲座上躬身一礼。
赵域不问甄芙为何在此跪着,也不问皇帝为何不顾礼法与臣子家眷独处一室。
可言语间,却也并未给皇帝多留几分脸面,“皇嫂千秋大宴开宴在即,母妃同甄夫人已经在泰丰台等候,若皇兄这里没有旁的吩咐,臣弟便接她过去同诸位长辈汇合。”
有气?
皇帝捻着指尖,意味不明的看着堂下躬身而立的赵域,脸上是恭敬,可话里却是句句挑衅。
他从案后起身,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走到赵域身前停下,看着地上的人叫了起,“起来吧,以后再行事前,多想想成王府同尚书府,只盼你懂事些,莫再给他们添心思。”
甄芙在心里冷笑一声,只俯身轻轻一叩,强忍着痛意直起身子,目光直直的看向皇帝并不言语。
皇帝当着赵域的面叹息一句,一副拿她没什么办法的模样,“罢了,人你带出去罢。”
甄芙怕他出尔反尔,“活的。”
皇帝莞尔,“自然。”
两人一来一往间,赵域自然没有错过皇帝颈间的那道抓痕。
他眼底藏了寒意,却是手上一阵温软,被抓住了指尖。
他垂眸,甄芙正仰着脸看他,脸上带了一点讨好,语气里亦是撒娇,“世子爷妾腿麻了,劳您扶妾一把。”
赵域探身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替她理了理乱掉的裙角,方才不紧不慢的同皇帝告了退。
皇帝眼中早就不复方才的自得,晦暗的如同暴风雨前的天色。
他看着赵域带着甄芙出了太极殿,又相向他们相携沿着宽阔的回廊往泰丰台走。
事实上二人的确如此,只不过还未转过偏殿一隅,又止下了脚步。
在甄芙不解的目光中,赵域将她轻轻按坐在廊椅上,然后蹲身下去。
灼人的大手从裙角摸索着抚了上去,甄芙欲抬手按下,但被喝住,“勿动。”
今日经历已经足够复杂,这会儿甄芙没有余力同他周旋。目光里的娇怯稍稍退下,一抹锐意浮了上来。
此刻二人光景同方才在太极殿时互相调转,仰视的人变成了赵域,相同的是,她方才是为形势所迫,此刻仍是。
赵域看她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怒意,或许还有猜疑,唯独不见温情,就如他此刻做的事一般,没有给她留半分脸面。
那只手顺着小腿一路往上,最后停留在她圆润的膝头,隔着一层薄薄的绸裤,检查一般四下轻按。
他做这些时二人目光较劲一般,谁都没有移开半分。
半晌终是他先开了口,“可曾伤到?”
甄芙笑了,瞬息恢复旧日里娇骄模样,似真似假的同他撒娇,“劳世子爷关心,妾虽有些不适,但为着成王府同甄家的面子,也能撑到千秋宴结束。”
只是难为他了,才出太极殿几步,便急急的拉着她作这一出恩爱的戏码。
想必此番情景定是一字不落的传到皇帝耳中,也叫他达成目的。
甄芙面上并不气恼,只在心下冷笑。天下男人劣根性如此,即好面子又自尊心重,但也只会在女子身上寻些场子。
他来接她的那一点感念,就此一笔勾销了吧。
幕色将至,夜宴开始。
百官携内眷遥遥冲高位的帝后行跪拜大礼。
随着内监高唱一句开宴,舞姬入场,杯筹交错,又是一幅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各府贺礼一一展现,连带着甄芙的那幅梅花寿,也被内监搬出来展示一番。借着跃动的火光,颗颗东珠泛出润莹白光,远远一瞧竟是晕出一片光环,叫人啧啧称奇,再三品鉴。
待酒过三巡,甄夫人差小宫女唤了甄芙,她同成王妃请示过后,就去了母亲的食案落坐。
甄夫人替她剔了一小碟鱼肉,秦桑往边上移了移,叫她坐在两人中间,好方便母女二人闲话。
秦氏姐妹的事,知渔自然是没能瞒过甄夫人,亦是甄夫人叫知渔即可去寻的赵域。
她替女儿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替她盛了一碗甜汤,等甄芙吃过才开口道,“一会宫宴散过,你自带了大秦氏回成王府,另一个自有母亲替你料理。”
甄芙微微一愣,关于秦氏姐妹的去留问题,她方才确实想过。秦月圆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可余生想再站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她不可能将两姐妹一并带回成王府,一是不合适,二则经此一事,她同秦扶光之间未必没有芥蒂,人心复杂不能不妨。
甄芙要用秦扶光,就得捏住她的命脉。秦扶光是一把好刀,她也要提防对方将刀尖指向她的面门。
只是没想到母亲一句话,便替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甄芙放下汤碗,看着母亲讨巧道,“今日之事是女儿任性,叫母亲跟着担心了。”
甄夫人摇摇头,替她掖了掖微歪的交领,“我儿素来心有成算,这般做自有道理。母亲不问你原由,只叮嘱我儿两句,你要时刻记得你身后有整个甄家,凡事不必独自托大,更无需事事独自拼杀。”
甄芙看着甄夫人,终于露出丁点小女儿神态,她眼中带着些许委屈,撇了撇嘴,“母亲,女儿膝盖疼的紧。”
宫灯如昼,大殿中央跳的是百女贺寿,场面宏大震撼,叫众人引颈围看。
可赵域却握着酒盏,目光穿过纷扰的人潮落在对面女眷所在之处。他知道,今日太极殿之外的举动,定是惹恼了她。
也说不上悔或不悔,他轻轻闷下一口辛辣。遥遥的望着落在她眼底的万千灯火,看着她同甄夫人撒娇的模样,想着她大概会有的语调,不自觉的就弯了唇角。
“你到底是栽了。”
瑞王举着酒盏顺着赵域的目光看过去,半晌只得这一句。
今日顺德殿内出了多大的乱子,能诛九族的错处,却叫人保着留下一条贱命。
敢从阎王手底下夺人的也只有甄家这位,可瑞王瞧着赵域的神态只在心底叹息一句,他英武绝情的好堂弟呐,怎么就叫那高台上的二人得了逞。
所向披靡的杀神一旦有了软肋,再行事就多了副束住手腿的镣铐。
可依赵泰看来,这副镣铐他这堂弟如今戴的很是甘愿。
凭他敢单枪匹马的去太极殿要人,便知甄家这眼珠子怕是已经嵌进了他的眼眶里。
一旦长进了血肉,可再拔不出。
赵泰心绪复杂,他本该松下一口气才是,可此刻心中所感却也未必。
可见人心复杂。
大宴散,百官携内眷命妇归府。
泰丰台的一夕繁华归于沉寂,只余下一地热闹过后的残红。
这一夜的成王府并不似表面平静,虽未知在鸾和殿发生了什么。可成王妃周旋于内宅宫城几十载,岂会不识这中间蹊跷。
将一回府,她不顾夜深露重,叫人将赵域请到了宁芜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赵域简直冷
这厢,秦扶光一路沉默的跟着甄芙去了凌波院。
“今日之事,全赖甄妹妹舍身回护,泼天的恩惠秦扶光永生难忘,今日之后当牛做马只盼能回报一二。”
她说罢,双膝跪地,连磕三下。
甄芙指尖轻抠桌面,知渔弯身将她扶了起来。
纵是历经白日种种,她眼底不见半分惧色,不知是藏的好还是真不怕。
等慢慢的饮过半盏茶,才不慌不忙的看着秦扶光道,“今日祸事确实同我脱不开干系,可利之所趋祸之所伏,你们姐妹亦不算无辜之人。这一回我因你二人叫人拿捏,又拼力保下你们,但你妹妹也因此坏了身子,咱们各有所失。”
说到这里,她从榻上起身走到秦扶光面前,目光灼灼的望着她,“秦姐姐,我现在可以你一个获得自由的机会,今夜你带你妹妹远走高飞。回家去,或者从此天南海北任卿遨游。”
秦扶光闻言愣在当下,她不是动心,只是心里清楚的紧,若无甄芙她同妹妹此刻早就是死人一个,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说日后。
顷刻,她摇了摇头眼中一派清明,“月圆伤重担不得舟车劳顿,我们身后也无人可依,如今我已是弃子,宫里盼我死了省心,成王府也未必想叫我活。甄妹妹,我知道你心中顾忌,但我秦扶光绝非恩将仇报之人,今日之事到底是我一时贪心连累了你,你却以德抱怨豁出命去拼力保下我们,我心中愧疚悔恨还来不及,又怎会再记恨于你?”
甄芙远没有她说的这般伟大,什么以德抱怨都是虚的,她擅长的从来都是以牙还牙。
救秦扶光姐妹,不过是顾及唇亡齿寒,也在多番考量之后。
秦扶光心里未必不知,但她是聪明人,聪明人只看中结果,不该过多纠结过程。
这也是甄芙愿意冒一点险救她的原因之一,她点了点头坐回榻上,重新端起那杯温茶喝了起来。
秦扶光心中难得忐忑,但瞧对方神色却未得出半分有用信息。她知道甄芙忌讳的有理,毕竟谁都不愿在卧榻之旁放一把不定性的刀。
她想了想,看着甄芙道,“圆月身受重伤,以我在成王府的身份难有余力看护照顾,方才之事不管甄妹妹如何决断,扶光只求你能看在咱们先前那点交情上,帮我为小妹寻个靠谱之地将她安置下来。”
这是要将妹妹交到她手里,表明忠心。如此,大家皆能放下心来。
甄芙笑了,“既然秦姐姐这般信重我,我自然不会辜负姐姐信任。秦小妹已被我母亲带回甄家别院,有神医救治,有妥帖的下人看顾,秦姐姐只管放心就是。
秦扶光闻言点了点头,“有妹妹这句话,我便也放下心来。”
甄芙道,“秦姐姐也不必这般伤怀,等秦小妹身体养的好些,叫知渔带你过去看望。”
“当真可以么?”秦扶光眼睛一亮,不大相信的追问道。
“自然。”甄芙好笑的同她保证,“从前深宫高墙咱们说了不算,可甄家别院既是自家的地界,自然是想去便能去得。”
秦扶光眼眶微红,她本以为如今同原来也没什么不同,她在成王府为甄芙所用,妹妹在甄府为人质,只是未想到她竟有这般心胸。
*
宁芜院。
成王妃同世子在正堂坐下,很快徐若璃带着青玉端了两盏参茶呈了上来。
成王妃接过参茶,笑问一句,“这般晚了,怎么还未睡下?”
徐若璃恭谨道,“您同世子爷未归,妾总是睡不踏实,是以叫人熬了参茶给您同世子爷解今日劳乏。”
赵域接过来,凑到唇边轻抿一口,微微皱了下眉头,淡声吩咐一旁候着的瑶云,“换一盏白茶过来。”
徐若璃脸色一白,连忙请罪,“是妾自作主张了,世子爷恕罪。”
赵域摆摆手,“跟你无关,我同王妃有事要说,退下吧。”
成王妃端着参茶不语,徐若璃无法只能掩下委屈带着青玉退了出去。
“母亲寻儿子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成王妃见赵域明知故问,不免有些心寒。她看了刘嬷嬷一眼,对方自觉守到门外。
房中只余母子二人,成王妃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无疆,母亲想知晓今日在宫中究竟发生何事?凌波院自午后便没了人影,又为何在大宴开始前同你一道进了泰丰台?”
不等赵域开口又听王妃填补一句,“莫拿巧合来搪塞人,今日入宫朝贺百官随皇上在泰丰台,而众官眷随皇后在鸾和殿,宫规素来如此,无论你二人是何种缘由皆是于礼法不合。”
赵域抚案,“礼法不合?”
不知想到什么,他脸上漾出一抹寒凉的笑意,“儿以为,礼法二字当如路引明灯,上者端而下者效。如若不然,那它不过一句废话一纸废文。”
成王妃不知他何出此言,心中带着些许惊疑,那些闲话也不是没过过她的耳,“你这是何意?”
赵域淡淡一笑,放下手中茶盏,不欲再多言,“无事。母亲不必担心,就算今日宫城内有人触犯礼法,既不是我也不是她。”
他说罢从圈椅中起身,“时辰晚了,母亲早些安置吧,儿子过两天再来给您请安。”
刘嬷嬷瞧着母子二人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有些忧心的看着成王妃,“娘娘……”
成王妃叹了口气,“是本王妃想简单了。”
赵域从宁芜院离开后,直接去了前院书房,不过进门前他略略犹豫,还是将江平唤了过来,“去给凌波院知会一句,说今日本世子在书房歇下。”
江平虽不解,但还是依言传话去了。他脚程快,凌波院又离书房实在近,没过半盏茶就见人折返回来。
赵域坐在书房内的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手中的白玉件,半晌才问,“说了什么?”
江平一愣,马上明白过来,他亏吃的多了多少也懂得顾忌主子的几分脸面,“回世子,属下听知渔姑娘说,甄姨娘原是一直撑着精神等世子过去,不想因着白日劳乏过度一不小心便睡了过去……”
赵域简直冷笑出声,无趣的将手中的物件甩到案上,起身去了内寝。
跟上去侍候的江平,隐约听到主子磨牙,“没心肝东西。”
不必说,两人这是又杠上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赵域站在床
江平想,也不知这皇宫究竟是什么不详之地,每去一回,回来必然要来这么一出。
他看着世子爷的背影,在心里嘀咕,既然知道凌波院是个没心肝的,又是何必呢,最后低头的还不是您自个儿。
自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说。不过,这一回他却是想差了。
次日傍晚,凌波院难的差人来了前院书房。知渔奉命亲自跑这一趟,说甄姨娘请世子爷过去用晚膳。
江平听了马不停蹄的把话传给赵域,彼时他正在书房内同巡防营的几个参将议事。
赵良明也在其中,他见江平在赵域耳朵低语两句,眼见摆了一下午冷脸的世子爷缓了神色。
他是个玲珑心思,自然要卖个好,“城中布防便依使君之意再作调整,既然正事议完,那我等着就回营下达军令。”
其他人亦是人精,见赵良明如此,也纷纷起身作了告退。
赵域抚掌,淡着脸色道,“也好,既如此先布防下去以观后效。”
等众人散去,他又独自在书房内坐了一会,方不慌不忙的换了身寻常衣服,往凌波院去了。
赵域迈进内室时,甄芙坐在春榻上的小案前发呆,面前放着两只银碗。
赵域过去瞧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甄芙回神,眼底带了笑意,“坐胎的补药。”
赵域凝眉,“为何有两碗?”
甄芙起身引他坐在榻上,又亲自替他斟茶。语气很随意说道,“一碗是王妃娘娘送来的,这事世子爷是知道的。还是一碗是皇后差人给的,世子爷现在知道了。”
她说罢,在赵域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二尺宽的小案对视片刻。
他们仿佛形成默契,对于宫中之事,无论新旧总能三缄其口再粉饰太平。
譬如前日,她去太极殿为秦氏姐妹求情,当着他的面同皇帝讲价还价的要保证。
仍是前日,皇后以秦氏姐妹做局将她拉入其中,意在挑拨她于赵域关系,叫她认清现实。
他明明心知肚明,其中内情更是了如指掌,可他偏偏一字不问。
是浑不在意,还是有别的成算,甄芙倒是细细想过一息。
若不在意,就不该每每从宫里回来,都要避之不见。
那就是有别的成算,她放下心来。只要对方有所图,总能找到日后相处的平衡点。
如今,皇后已经按捺不住,明目张胆的将手伸到他的内宅,这等事甄芙怎能越俎代庖?即便分忧也只能分上一半。
赵域垂眸看了一眼那碗药,片刻看向甄芙,“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甄芙倒是坦然的紧,“无论是王妃娘娘还是中宫皇后,总归是一片好心。妾不能辜负,却也无法生受两份好意。”
赵域微微皱眉,他没想到她竟真打算喝下宫里送来的东西。赵域目光沉沉审视她片刻,唇角隐隐藏了一丝冷峭,“想来你已有了两全之法。”
“这等小事儿妾自然不会叫世子爷操心。”她说着很是自然的将其中一碗推到赵域面前,“这是王妃的心意,就请世子代劳吧。”
言毕也不扭捏,端起自己那份一饮而尽。她见赵域不动,拿帕子拭了拭唇角的药汁,又取银针在他面前的那碗汤药里搅了搅,方拿给他看,“世子爷放心。这两碗药都是再正经不过的坐胎药,且里面名贵药材极多,女子喝了滋阴补气,男子喝了益肾固元,全无半点坏处。难得皇后娘娘同王妃想到一处去了。”
说罢只殷殷的看着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惹来的“好意”你来解决,我招来的“谋算”我自己消遣。
赵域蹙眉,听她话中意思中宫并非一时心血来潮。宁芜院那里看来一时半会也不会歇了心思,不耐道,“宫中不好拒绝,王妃那里本世子差人替你回绝了便是。”
“不好。”甄芙摇头,“王妃娘娘盼孙心切,总想为世子爷做些什么。您因中宫那边驳了她老人家的心意,岂非叫人寒心?再言——”
她见赵域不为所动,于是再加一码。很是无状的往小案上轻轻一俯,将两人拉到一个暧昧的距离,眼中也带了丁点坏心思,“既是妾同世子爷两人的孩子,那这苦总归不能妾一个吃了,您只说罢,陪是不陪?”
赵域抬手捏住她小巧的下颌,凑到她唇上啃了一口,汤药味并不好品,但抵不住她天生比蜜饯还甜。
有了蜜饯,那碗苦药喝起来自然顺当不少。
赵域丢开空碗,一把将甄芙拉至膝头,“纵得你……”
……
自打那日共饮汤药后,这一桩仿佛成了二人之间秘而不宣的情趣。
每日晚间,两人各自一碗总要对坐共饮,间隙闲谈打闹,仿佛他们喝的不是什么苦死人的汤药,而是人间难得的佳酿。
又过几日,怜月照例从宁芜院送药的下人手里取了药碗,只是往外端时却凝住了眉心。
“怎么了?”知渔见她神色不对,多问一句。
“今日这药有些不对。”怜月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甄芙,
甄芙将手中的册子放至一旁,眼底起了浓浓的兴趣,她拿指尖点了点案面了然道,“啧,以为多大定力,这就按捺不住了,不过能撑得这般时日也算她沉得住气。”
知渔自然知道她话中意思,只出言问怜月,“你只说如何不对?”
怜月拿指尖点药,放到鼻间细嗅,片刻方道,“里面掺了天花粉,其色浅味淡,不若麝香红花之流冲鼻易察,更重要的是,此药不但有避子功效,亦可落胎。”
落胎?知渔沉了面色,看向甄芙,“此番用心也算歹毒,徐侧妃果真就应了那句老话……”
会咬人的狗不叫。
甄芙不见如何,是她早就瞧透了根本,“这才是内宅常态,上京数不清的高门阔院,家家都是如此,见多了也就不怪了。”
怜月吸了吸鼻子,“还是咱们甄家的门风好,那位立下终得一生只娶一妻祖训的人简直大才,如此,不知少了多少内宅内龌龊的腥风血雨。”
“谁说不是。”知渔知道她是想起童年旧事,只把话接过来,“不过有得有失,凡世家大族对子嗣多有执念,更信奉人丁旺才家业兴,单凭一个人生可担不起子嗣成群的愿景。”
怜月亦出身大家,岂能不懂这其中道理,只不过她是内宅争斗下遗留的那片灰烬,得甄夫人善心,才能苟得一条小命。
她十岁跟在甄芙身侧侍候,蜜罐子里长起来的尚书府小姐,不该困在这方寸之间的内宅里,整日同这些蝇营狗苟为伍。
甄芙哪里不知她心中所想,在她后背轻轻一拍,也未出言安慰只将话头转向正事,“这碗药终是世子爷要用,你只说对他身体可有害处?”
怜月撇撇嘴,“天花粉原是女子喝了避孕落胎的,男子阳气重,用了一时半会的倒也不会如何,只是这药同里面的其它药材到底是药性相左,长期服用总归是不好的。”
“既如此。”甄芙松开手,言辞之间带了些许幸灾乐祸,“那便等咱们世子爷自个发现吧。”
这是要作壁上观。知渔怜月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她们小姐还是从前的小姐。
只不过这碗药,早在熬制的时候,就已被人窥见了真章。
沈齐将徐侧妃给凌波院下药之事,第一时间禀给了赵域。
他以为是赵域对凌波院看中,才叫他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并不知晓这碗药,是他们世子日日代为饮下。
赵域放下手中朱笔,凉声问,“可是叫人勘验过了?”
“是,属下取了药壶中的药渣拿到府外叫医者看过,药里多了一味天花粉。”
沈齐说罢,又将天花粉的功效药力按医者所述,一字不错的同赵域说过。
赵域闻言只将手中的药方扔到一旁,想了一会才问,“你说她事先知晓还是不知晓?”
沈齐一愣,方知主子问的什么,他可不是江平那样的一根筋,把话放在心里思量一番,才谨慎道,“这……凌波院虽有几分聪敏,但也非未卜先知的神仙,属下以为当是不知吧。”
“不知——”
赵域点了点头,就当沈齐松下一口气时,又听他道,“那等药送到凌波院的时,她总该是知道的。”
沈齐以为他是怕凌波院饮下那碗添了毒的药,宽心道,“世子爷不必太过担心,属下探得那叫怜月的小婢子似乎颇通药理,必不会叫甄姨娘误饮。”
赵域笑了笑,未语。
一切事由,到了晚间自有分晓。
*
“姨娘,殷姨娘来了。”
午睡醒来,甄芙坐在妆台前由望雁侍候着梳妆,没过会儿就见怜月掀帘进来。
甄芙对着铜镜扶了扶鬓边的玉钗,懒洋洋的道,“我记得咱们同芳草阁并无交情。”
望雁想了想,“芳草阁是世子妃去之前送至成王府的最后一个暗桩,她赶上了那波肃清,又未完全赶上。是以,为了保命,这一年多她在王府把自己压的极低。”
既然没有任何建树,那她这枚棋子便也是废了,一颗废子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望雁皱了下眉头,“奴婢以为她是得了秦姨娘的指点,过来同您讨一条生路。”
“线在旁人手里,她的生路我可给不了。”
甄芙从妆台前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殷姨娘正站在廊下同惜花说话。日前甄芙叫人弄来的甜萝卜种上了,小婢子日日守在东墙根只等着萝卜长大呢。
殷姨娘从袖笼中取了帕子替她擦了擦脸的土和汗,又用手里的团扇给她扇了扇。
半晌她收回目光,“瞧着像是急了。”
望雁道,“她入王府已经一载有余,有用的信息一条没有,急的人又何止是她。”
“那东西当真这么霸道,连你也没法子?”甄芙这话是冲怜月说的。
婢子听了把手上的活停了停,摇摇头,“南疆的东西自有几分邪性,并非寻常医者所及。她的情况……奴婢凑近瞧过几回,邪门的紧……”
怜月医术出自正医堂,是赛神仙何礼度的得意弟子,如果她说不能,那便真的棘手。
天气炎热,怜月知道殷姨娘此行不能如愿,心下生出怜悯,“奴婢寻个由头把人劝回去吧。”
甄芙收回目光,“去吧。”
日头降了下来后,甄芙一时兴起,提了竹篮带着惜花去西墙根摘丝瓜。
第一茬小瓜将成未成,主仆俩挑挑捡捡半天,篮子里只有可怜巴巴的几根。
赵域来时,甄芙被惜花托在院墙上。有一根丝瓜顺藤长在院墙上,添上它今晚的凉拌丝瓜就能凑够一盘。
惜花虽力气大,但个子小,主仆俩叠罗汉似的,垫起脚伸直手总还差那一点点,当真是越努力越心酸。
“不成,小花儿把我放下,去廊下搬个凳子来。”甄芙放下酸痛的手,扶着惜花的肩膀就要往下跳。哪知这一下没落地,半道被人捞住腰身又举了起来。
这一回甄芙倒是连手都不用举了,她一脸开心,“世子爷摘到了,劳您把妾放下吧。”
赵域依言将她从肩头放下来,抬手替她抹去脸上沾的灰尘,“郊外庄子里缺个农户,本世子瞧着也不必费心去外面寻了。”
甄芙把丝瓜篮子往惜花怀里一塞,叫送去小厨房做了。
这才不慌不忙的回赵域的话,“世子爷总是过誉,能守庄子的农户哪个不是摆弄农田的一把好后,妾不是多看几册书,最多在院子里自娱自乐罢了。”
她说完悠哉悠哉的拉着赵域往屋里走,嘴上还不忘打趣,“今日世子爷来的早,倒是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进了内室,两碗药果然整齐的摆在案头,热气袅袅,尚有余温。
甄芙喝过自己那碗,才去净室稍稍洗漱一番。出来时,赵域却点着宁芜院送来的药碗,不知在想什么。
见她出来,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语。
甄芙不解,笑问,“这是怎么了,世子爷可是有话要说?”
赵域抚着碗沿勾了下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情绪,“并未。”
甄芙觉得他这是苦药喝多了要找茬,只能把善解人意再拎出来细细琢磨,“若是世子爷觉得药苦,停一日也不打紧。”
他不满意,像是找茬,“若本世子并不嫌苦呢?”
甄芙不再惯着他了,“那就趁热喝罢,凉了总归是药性不好。”
赵域细致的看着她,企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丁点的不寻常又或是不忍心。可她一派坦荡清明,他想看到的那些,一样都没有。
他不再说话,置气一般,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甄芙微微诧异,她想去问问怜月,那劳什子天花粉,除了避子落胎是否还有致郁的功效。
若真有,她想寻了给二哥甄长卿送些过去,免得他整日上蹿下跳的,净做些叫旁人烦心自己高兴的糟心事。
稍晚,两人就在怪异的气氛里用过晚膳,好容易熬到就寝的时间,赵域又问她一遍,“你当真没什么话要对本世子说?”
甄芙顿下掀纱帐的手,想了一会,颇有些难言的看着他,“今日那盘丝瓜也有世子爷一份功劳,若非您托举妾万不能摘下最大的那一颗。所以……谢谢?”
赵域黑了脸,“并非此事。”
甄芙只好依着他的意思,坐在床沿又细细思量,片刻试探道,“晚膳时妾只顾自己用膳,少给世子爷夹了一筷子菜?”
为了早睡一会,她认错极快,“那确实是妾的不是,妾同您保证下回一定以世子爷为先。”
赵域冷笑出声,“再想。”
甄芙耐心用尽在心里骂了一声,面上却越发虔诚。
她从床上跪坐起来双手环上他宽厚的肩,声音也越发娇柔,“妾愚钝实在猜不出来。不如世子爷稍作提点,也叫妾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妾一定知错就改,绝不叫世子爷为难。”
赵域站在床前,冷眼瞧着她演。从前觉得有几分可爱,可今时今日刀扎在他身上,方觉得可恨。
他心中有气,却也不想对着她发。
冷淡的将环在肩颈上的双臂拉开,拎起那只空掉的药碗唤了江平往西跨院去了。
……
作者有话说:
赵域:难受。甄芙:难受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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