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谁叫世子爷
赵域带着江平一路急驰赶去静安寺。
照例是在半山腰的山门处下了马,在旁边纳凉歇息的随护领队,见是赵域,匆忙过来接迎。
“属下见过使君。”
赵域摆摆手,“王府家眷现在何处?”
领队道,“祈福犹忌喧哗,属下便派了两位好身手的兄弟,随何管事一道陪着小夫人去了永宁殿。”
赵域将手中的马鞭扔给江平,漫声吩咐,“带路。”
彼时,甄芙正跪在永宁殿中央的蒲团上,她双手合十,双目微阖,伴着普惠大师的木鱼经声,一脸虔诚的冲着菩萨默念祈愿。
是以,赵域来到永宁殿前的时候,殿门大开,他一眼便瞧见了背身而跪的纤细身影,自然也没错过殿外廊下立着的李敛。
李敛见了他倒也并不惊讶,只沿着台阶不紧不慢的渡步下来,恭敬见了一礼,“侍郎府李敛,参见世子。”
赵域并未叫起,目光在他颧骨上的疤痕淡淡略过,须臾方道,“你便是李家老三。”
“回世子,正是在下。”他回过话,便直起身,目光不避不躲的同赵域对上,虽是瞬间的事,却叫闻声赶来的何家管事莫名觉得火光四溅。
赵域倒是笑了,他闲适的理了理衣袖,居高临下的问道,“李三公子想是陪府中女眷上山,今日逢节,寺中人潮拥堵,若是三公子寻不见人,瞧在内子的份上,本世子倒也能略施援手。”
谁知李敛听完也笑了,他那张脸生的确实好,不笑带着春寒料峭的冰雪之意,一笑又如春回大地般的和煦。
赵域目光含笑,内里却有寒芒划过——找死。
李敛不亢不卑,只道,“世子见谅,在下孤陋寡闻,倒从未听过哪家高门世家称妾室为内子,受教了。”
赵域闻言但笑不恼,状似随意聊天一般,“怎么,李三公子觉得她不配?”
李敛脸色微僵硬,约莫也察觉到了什么,继而回首。果然,只见甄芙扶门而立,面上表情玩味,不知听去了多少。
李敛心下一急,唤道,“姐姐……”
甄芙闻声,提起裙摆拾级而下,她略过李敛,走到赵域身前轻轻一福,满脸欣喜,“世子爷怎么过来了,可是来接妾的?”
赵域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温声道,“寺中风景昳丽,担心你流连忘返,特来接你归家。”
甄芙岂能听不出他话中意思,但她只当不知,捏着手中的平安扣,冲他邀功似的晃了晃,“妾在菩萨面前跪足了一柱香,又得大师诵经加持过的,世子爷可别嫌弃。”
赵域瞧出她在装傻,只深深看她一眼,弯起唇角,“那便劳烦芙儿替我戴上。”
甄芙只好忍着满身的鸡皮疙瘩,将那枚精致的平安扣系在他衣襟上。其实赵域也不比她强上多少,不过是面上保持镇定罢了。
他们演的厉害,终是李敛看不下去,又开口唤了一句姐姐,声音带着落寞。
甄芙替赵域理好衣襟,等看的满意才移开视线,她看着李敛劝道,“李侍郎当日在朝堂骂我之事,我父亲当时已替我还了回去,再言皇上那里也有了决断。此事已然过去,阿敛实在不必再因此挂怀。”
李敛神色恹恹,一双眼睛带着潮意,“终是我们李家对不起姐姐,若非是我不争气,姐姐如今也不至如此……”
“阿敛。”甄芙淡声警告,“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
李敛张了张嘴,见甄芙脸色不好,只余听话一条路可行,“我听姐姐的话。”
说罢才勉强瞧了无视了半天的赵域一眼,拱拱手敷衍道,“世子,在下先行告退。”
赵域全程噙着笑,听他们一个姐姐叫的缠绵悱恻,一个唤阿敛带着怜惜疼爱。
待李敛走远,他才收了脸上的笑,眸色沉沉的看着甄芙,不语。
甄芙在心下叹了口气,这男人当真是爱计较。但她人在屋檐,岂能不弯腰。
想透这一层,脸上的笑便甘愿诚心了许多,“世子爷别生气,我同阿敛虽是订过婚,实则情同姐弟,方才世子爷听到了,他过来寻我也不过是为着他父亲在朝堂骂我之事,原是念着少时情谊,想当面赔个罪罢了,世子爷也要多想么?”
赵域不置可否,垂眸描摹过她的每一寸表情,末了只道,“方才瞧着李三言辞有度,并不像欺男霸女之流,叫本世子不由得对旧事存疑。”
不待甄芙开口,又听他凉声道,“你的鞭法本世子也算亲身领教过,若他当真行了那龌龊之事,却只得颧骨处一鞭……”
说到这里,他微微俯身,在她耳畔轻言,“那本世子便该疑心你方才话中的姐弟之谊,是否真言。”
甄芙像是被他的话震住,反应一瞬,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小步,瞬间将两人的亲密暧昧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赵域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炬,宛若瞧见猎物的鹰隼。
此时,知渔收拾祭拜物品从内殿出来,赵域眼皮一抬,淡声,“全都退下。”
何管事本就退到廊下一角,闻言同一脸忧心的知渔使了个眼色,带着人一并避到内殿。
沉默良久,仍是甄芙先开了口,她脸上带着笑,眼角却也带着袅袅湿意,“世子爷这是在审讯妾么?”
赵域目光在她眼角一凝,语气透着温和体贴,“怎会,寺中人多眼杂,若不将此事分明,传扬出去损的却是三府名声。你到底是依着宫中意思入的王府,总归不能半点都不顾忌。”
甄芙几乎被他的披着贴心外衣的逼问,给逗的笑了。好在及时忍下,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红了眼眶却仍带着笑,语气柔柔道,“此处风大,妾都迷了眼,再言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世子爷咱回吧,您想知晓什么,一会到了马车里,妾一定知无不言。”
赵域定定的看了她一会,终是唤了何管事先行出去打点。
山门外,赵域扶着甄芙上了马车,尔后随之也跟着坐了进去。
如此,知渔同怜月惜花便只能各自骑马随行。
怜月坐在马上冲知渔投来一个问询的眼色,知渔摇摇头示意回去再说。
惜花马术极好,一手拽着缰绳,腾出来的那只手试图捕捉翻飞穿行的蝴蝶。
何管事见了摇了摇头,天真不识主子处境,当真是个一根筋的痴儿。
马车内,甄芙取出知渔装在壶中的参茶,替赵域同自己各斟一杯,两人默默喝过半盏,才听甄芙慢声道,“世子爷想听哪一桩,或是想从何处听起,只管问了便是。”
赵域望着她那张叫人心生爱怜的脸蛋,硬着心肠道,“既然说了知无不言,又何必装傻。”
甄芙笑,“旧事前尘,掺杂颇多,若没个由头,妾总归不愿回想……”说到这里,她瞧了赵域一眼,又笑,“不过既然世子爷想听,妾总归要勉强自己一把的,谁叫世子爷风姿不凡,叫妾一见倾心,从此再无底线。”
赵域不防她口出妄言,一张脸红又黑好不精彩,“你……”
甄芙见他如此,只得轻描淡写,像是用笑意遮掩本来事实,“是妾混说的,世子别当真。”
她说罢话锋一凝,“方才妾在寺中同您说的亦是真的,妾同李敛只有幼时玩伴情谊,确是姐弟之情。想必上回在宫中,世子爷已经瞧出端倪。”
那双明亮多情的桃花眼,此时微垂,长睫如织,在下睑投下一层长长的阴影,忽闪着,像是展翅欲飞的蝶。
可她身上的寒意也是真的,像是觉得冷,握着骨瓷杯的手指微微用力,粉色的指甲透出了大片白痕。
须臾,才听她缓声开口,“他确实生出过叫妾进宫的想法。妾不愿,便央了父亲想办法。世子爷日日身处朝堂,自然知道诸臣心思多诡,对圣意的猜摸更是已至炉火纯青的地步。瞧出来的自然觉得妾是个烫手山芋,瞧不出的也觉此事反常,只避了了事。父亲寻摸良久,只有李家愿意,约么依仗丹书铁券在手,这才应承了婚事。只不过,我们还是低估了他的执念……”
她抬眼看向赵域,难为还能笑得出来,“李家终是无辜牵扯进来的,妾同父亲不忍其因此覆灭,便只能生出下策……李敛少时聪慧过人,文才武略样样拔尖,若非因妾一时私心……翰林院必定有他一席之地。这是妾欠他的,世子若是瞧不过,妾也没别的可说。”
旧事出口,如同将伤疤重新撕裂,再曝于日光之下。
甄芙脸的表情已然平静到木然,她同赵域对望良久,勉强一笑,率先别开脸。
那一瞬间,赵域捕捉到一颗泪珠从她眼角垂落,隐入深色的衣襟,再没痕迹。
赵域没有说话,将她握在手心里的茶盏取出来放置一旁,慢慢的替她按揉已经青白僵硬的手心。
片刻,甄芙咬了下唇,略带了一点委屈的同他提要求,“世子爷,妾冷的很,您抱抱妾吧。”
赵域沉默着将她拉到腿上,稳妥的抱在怀中,大掌安抚一般,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轻风撩起车帘一角,甄芙透过他的肩窝同马车外的知渔视线轻轻一碰。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有的从始至终皆是稳操胜券。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她目光盈盈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众目睽睽之下,一干下人便眼瞧着他们英明神武的世子爷,将甄姨娘从马车上抱了下来,又一路抱着去了凌波院……
只在心下嘀咕,这是怎么个话,晨起出门还好好的,别是脚扭了吧?
赵域将人送到凌波院,只叮嘱她不必多想,好生歇着,又赶回了京兆府狱。
那些细作身份敏感,事关两国,一旦确认身份,怕是要移交御史台狱。
但这在之前,赵域轻捻了一下指尖——那半阙虎符是该回到他手里了。
他将江平招来,低声两句,江平躬身应是,转身匆匆离去。
“姨娘,平安扣给王妃送过去了,她叫奴婢给您端来了这个。”
知渔将手中食盒打开,除却两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盅尚有余温的——汤药。
怜月端起来,拿手掌往鼻间轻轻一扇,看向甄芙,“是坐胎药。”
甄芙歪倚在榻上,以手托腮,闻言只轻轻一笑,“有神佛保佑,有这坐胎药的加持,若我这肚子三两月内还无动静,咱们世子爷的后院怕是又要热闹几回。”
怜月捧着那药碗问道,“那这药……”
甄芙拿食指轻轻一勾,“王妃一片心意,哪能轻易辜负,端过来罢。”
她也不嫌苦,几乎一饮而尽。
*
宁芜院,徐若璃泪如雨落,跪在成王妃面前几乎泣不成声。
“你这孩子是何苦来哉,汀兰院比你住的晚枫阁宽敞许多,离我这里也不过几步路罢了,日后咱娘俩紧挨着,也方便互相照料。”
成王妃说罢拿帕子扫了扫膝头不存在的灰尘,又看了刘嬷嬷一眼。
刘嬷嬷便上前将徐若璃半扶半抱的拉了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地上寒凉,侧妃您还年轻,可不敢这么在地上久跪。”
“娘娘,妾在晚枫阁住着挺好的,纵是离您这里远上几步,但妾不怕走路。”她怕的只是无路可走。搬来汀兰院代表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只抽噎着说完这句,眼泪又掉了一串。
刘嬷嬷见了,忙将一盏温茶端到她手边放下,一面替她拭泪,一边温言劝解,“徐侧妃可是想茬了事,王妃娘娘叫您搬过来,实属是替您打算。侧妃您想,世子爷少去后院,您先头住的院子又处于内院深处,一年到头的也少有独处时光。您若搬来汀兰院便不一样了,两厢离得近,您无事儿便过来陪王妃解个闷,咱们世子爷也孝顺,三不五时的也要过来坐坐。”
成王妃见她慢慢止住泪意,也慢声开口,“正是这个理儿,若璃你这孩子最爱多想,可怜见的,哭成这般模样,叫我心里也不好受。”
徐若璃焉能不知刘嬷嬷那番话不过用来哄她,但事到如今她不敢多想,也不敢不信。
在这没有温情可言的深宅大院,若没一丝盼头,每一天都是苦捱。
她渐渐垂下眼睑,露出一丝苦笑,认命一般,“若璃,全凭娘娘安排。”
世间事总是不公平,有人克制守礼小心谨慎,却奢望不来一丝垂怜。
有人肆意妄为跋扈张扬,却能足底不必沾地,叫人如珍宝般一路护着抱着。
*
次日一早,秦扶光拎着几册账本,敲开了凌波院的大门。
知渔将人带到内间,甄芙难得早起,她将用完早膳,正由怜月侍候着漱口。
秦扶光将手里的帐册放在案面,很是自来熟的坐在了春榻上,她从半支的格窗往郁郁葱葱的院子里看了一瞬,惜花正在院子里荡秋千。
转头冲甄芙道,“你那小婢倒是摊了个好主子。”
甄芙从小案另一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一起往外望,“小孩子心性,爱玩罢了,由着她。”
秦扶光笑嘻嘻的说,“我听闻宁芜院接连两日给妹妹送了坐胎药,瞧妹妹脾性日后定是个疼护孩子的好母亲。”
甄芙抬抬眉毛,“秦姐姐耳目报当真是叫我自叹弗如。”
秦扶光喝了口茶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还有一桩怕是妹妹都不知道,晚枫阁那位要搬到汀兰院去了,也就这两日的功夫。”
“汀兰院倒是离王妃的院子近,想是王妃疼爱徐姐姐,嫌晚枫阁离宁芜院距离太过。”
秦扶光撇撇嘴,“她昨儿在王妃那里哭了半夜,到底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瞧着样子是还没彻底绝了心思。”
“她本来就是世子爷后院的女人,有什么心思也属实应该。”甄芙点了点案上的帐本,示意秦扶光先说正事。
秦扶光却盯着她瞧了一会,眼中越发欣赏起来,“我果然没瞧错人,妹妹是个能干大事的。”
她说着抽出一册帐本,摊开来,将这几日府里的花销一一给甄芙报了。
纵是甄芙懒得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内务,但她如今挂了名,可以不亲力亲为,但大方向还是要做到心里有底。
两人对完账,眼瞧着到了晌午头,秦扶光脸皮也不算薄,不必开口她自己倒是主动留了饭。
“知渔的厨艺好,我难得借中公事来寻妹妹,少不得要蹭上一顿再说。”
用午膳时她也不闲着,“这几日世子忙的紧,若非是为了接妹妹,怕是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不知是不是为了操持皇后千秋一事。”
甄芙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秦姐姐想入宫?”
秦扶光微微一顿,没料到她竟这般聪敏,“是,我在宫中有些旧识,自打来了王府便再没机会相见。我想着凭妹妹同皇后的关系,想必那日定要入宫,若能捎带我一个,最好不过……”
“不是若是为难,妹妹只当我没说便是。”
甄芙执起汤勺喝了两口乌鸡汤,被鲜的差点吞了舌头。
直至半碗汤下肚,她才不紧不慢的看着一脸忐忑的秦扶光,“依着礼,凭姐姐的身份大约是不行的。”
秦扶光闻言难掩眼中失望,不过她本来也没抱十分大的希望,很快便认清事实,“如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总归不好叫妹妹为难。”
甄芙听了噗呲一笑,“姐姐放弃的怎的这般容易?”她目光盈盈,仿佛汪了一池子水,不自觉的带了点俏皮劲儿,“既然依着礼不成,咱们便不依礼,如今秦姐姐也算同我交好一场,总归不能连这点子小事也不能为姐姐周全了。”
“哎呀。”秦扶光听了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她感念再三,吃过饭又消磨一会,见甄芙没了精神,这才喜滋滋的抱着帐本回了自家院子。
望雁从窗中见她迈出凌波院的大门,才同甄芙道,“秦姨娘有个妹妹,原是在御花园侍弄花草,后来不知怎么被皇上新得的福嫔要到宫里当差去了,前几日福嫔遭了厌弃……”
主子进了冷宫,那她宫里侍候的下人自然也落不到好。
秦扶光这般急着进宫,大约是要想法子给妹妹活动活动。
知渔将打好的湿帕子,递给甄芙净面,顺着望雁接了一句,“这秦姨娘离宫三载有余,宫里那些人贯会踩低捧高,想要将妹妹从冷宫里捞出来,怕是难。”
甄芙接过来在脸上轻轻擦了几下,只道,“到时进宫你随我去,仔细看着点,若能帮上就伸一把手,若不能也不算咱们袖手旁观。”
知渔扶着她往内寝走,抬手替她撩开幔帐,“奴婢瞧着整个上京城的小姐们,再没比您更心善的了。秦姨娘难得生了双慧眼,也是她妹妹的造化好。”
“你今日这嘴倒像是抹了蜜,打量着我瞧不出来,咱们眼高于顶的知渔姐姐难得认可一个人,不为着秦姨娘,我也得卖知渔姐姐一个面子。”
知渔笑着替她拆了发间钗环,又有些担心,“皇后千秋,各府夫人小姐少不得都要入宫朝贺,奴婢担心那些本来就瞧咱们尚书府不顺眼的,会趁机对您为难。”
知渔担心的有理,从前甄芙在尚书府嫡长小姐,又得东宫庇护。
可她后来因错被罚入青云观,六年过后又被赐到成王府作了贵妾,地位生生被压下去一截。同那些旧时眼热的小姐夫人再相见,保不齐便要被人拿身份说事儿。
哪知甄芙听了却不以为意,“一群只会在嘴上占便宜的内宅妇人又有何惧。”
叫她烦透了的,是妄想将她作棋子作玩物的那对夫妻。
到了晚间,接连几日未归府的赵域终于回来了,他入凌波院时已近夜半。
抓住的那些细作,身份敏感,不但牵扯正在议和的西齐,竟还咬出了隔岸观火的北梁。
事实如何,赵域心中自有定论,但再往后便是两国之间摩擦,一切是由,自有皇上决断。
他同瑞王拟旨上报后,皇上连夜下旨将一干人等移交大理寺狱。
彼时二人在京兆府狱门前接到移交的旨意,瑞王看了赵域的眼神很有意味。
风凉话是张口就来,“既是涉及外邦,这起子番人该是移到御史台狱才最合理。”他说着笑睨赵域一眼,“无疆呐,咱们皇兄这可是大张旗鼓的替你避嫌,这份心意稍时你可不得上个折子感念一番。”
赵域听了也不恼,不紧不慢的将圣旨收束起来,微笑,“既然瑞王兄这般清楚皇上圣意,谢恩的折子不如就由瑞王兄代劳吧。几日未归,府里早就派人催促,我自比不得瑞王兄风流浪荡处处有家,便先回去了。”
被噎的说不上话的瑞王,只得眼睁睁赵域扬长而去,半晌才领着随侍边往外走边吐槽,“半点不吃亏的死性子,跟甄家的最是绝配。”
没有一个良善之辈,哪怕他如今贵为亲王,旧时宫学,也没少被赵域碾压,更是被甄家那个隔三差五的戏耍。
唉,他命苦呐!想到这里瑞王又是愤愤,“打量谁家没人似的,走,回府本王要同王妃验明正身。”
皇天作证,那些乌糟事儿都是他少不更事,自打成亲后再收心没有,他对王妃心意天地可昭,谁都别想拿那些旧事罚他睡脚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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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既是睡不着
甄芙原本已要睡下,在帐中听到外间声响,猜都不必猜,便知来人。
她本想装作睡下,哪知没过顷刻便听知渔带着人往净室抬了热水。赵域不喜旁人侍候,婢子们将净室打点好便被挥退下去。
但甄芙就没这般好命了,只见幔帐一动,叫人从外面撩开,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顿。
一个以为她已经睡下,一个以为他去了净室沐浴。又经了昨日之事,少不得心下有些异样。
赵域很是随意的将革带取下,居高临下的望着她道,“既是睡不着,便过来侍候我沐浴。”
高床软枕的甄芙自然不愿,正欲想个理由推拖,哪知赵域却不给她机会。
将外袍褪下,弯身将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一路携着去了净室。
这一闹,便近一个时辰,眼看浴桶里的水已经凉透,二人才湿漉漉的出来。
等再躺回床上时,甄芙已然要睁不开眼。倒是世子爷好精力,方才折腾了那么久,这会仍有谈兴。
“异国暗桩潜入上京,欲趁浴佛节生出暴乱,如今能平稳渡过,全赖你二哥手中情报及时该居头功。”
甄芙闻言睁开昏昏欲睡的双眼,她没想到赵域会同她说这些。更没想到甄长卿会将这等重要的情报,送到赵域手中。
沉默一瞬,又想透其中关节,才道,“二哥虽是平素里瞧着不大靠谱,但大是大非上从不糊涂。此事也并非他一人功劳,倘若世子心胸不广,并不采纳相信,又或是调度不周,未能将那些暗桩一网打尽,想必昨日浴佛节也不会完美落幕。”
她这话说的熨贴,叫人好不受用。
是以,赵域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你前些日子不是想要回尚书府省亲么,明日叫何管事陪你走一趟吧。”
甄芙心下一撇,他倒是会衡量,二哥卖了他一个人情,他转头便还回到了她这里。
脸上却是作出一副惊喜模样,翻身跪坐起来,“真的么?世子爷您恩准了?”
赵域见她高兴,眼中笑意渐浓,“嗯。只是两府之间如今关系敏感,本世子没法陪你一道。”
这是什么话,甄芙心下道,她回家看望双亲兄嫂,他一个外人跟着去算什么?
却是面上不露分毫,装得再感激不过,“妾知道,世子爷是替妾着想,妾如今身份不好大张旗鼓的回家省亲,明日妾先叫人回甄府知会一声,到时从后门进去也无妨。”
赵域见她谨慎太过,不免有些好笑,“倒也不必如此。”
这桩事儿便是说准了,甄芙心里高兴,拍拍圆枕正欲睡下,又听赵域幽幽道,“这几日我同瑞王兄一道守在京兆府狱,瑞王嫂倒是日日差人送来衣物吃食。”
他点到为止,凭甄芙聪敏自然闻弦知意。但在甄芙看来,两人关系虽说不过维持表面,可作戏作全套的理,她懂得。
于是她面带愧色,十分诚心的作了反省,“是妾的错,原以为王妃那里已经派人打点……”
说到这里,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也是妾谨慎太过,总碍于自己身份生出偏颇心思。觉得主君在外行事儿,嘘寒问暖原是正妻之责,妾代劳叫旁人瞧了难免诟病逾越……这才委屈了世子爷。”
她说罢,又握住赵域的手,晃了晃,“那端王性子最是促狭,想必没少因此揶揄您。妾同世子爷保证,往后再不会了。日后您再遇外出公干,若非机密便叫江平来凌波院知会一声,世子爷只管瞧着,妾一定为您寻回面子。”
赵域盯着她看了一会,只在心下感叹,怪道甄府上下连同宫中那位……如今又添了李三,争抢着将想要她护在手里。
她贯会讨巧,又这般能说会道,且句句说到人心缝里。纵然明知她说的并非真心,便如此时,她只需拿那双亮似藏星的眼睛瞧着你,便叫人再生不出半点疑心和苛责。
沉默良久,赵域只道,“睡吧。”
甄芙回尚书府这日,亦是徐侧妃从晚枫阁搬至汀兰院的日子。
何管事果然办事得力,不必甄芙言语,他便已将礼数备了齐全。
礼品单子是秦扶光送来的,她如今名义上虽是协理甄芙管家,可府中人皆知,凌波院只瞧结果不管事,办事需得寻秦姨娘。
甄芙接过来扫了一眼,便交给知渔,只同秦扶光道,“不过是回去瞧一圈罢了,秦姐姐同何管事这是要搬空咱们成王府不成?”
秦扶光从碟子里捏了块白玉糕,边吃边道,“咱们世子爷亲自发的话,谁敢轻易怠慢。再说了,礼单拟出来时,何管事可是先拿到前院书房先给世子爷瞧的,喏……”
她冲着知渔礼单比划一下,“那幅百花争春跟徽州墨便是他做主叫添上的。”
众人或许不知,可甄芙心中清楚,她父亲平生两大爱好,一是收集名人字画,二则喜欢收藏大家所出的手工珍藏墨方。
赵域清楚倒也不稀奇,毕竟论起来他也该唤父亲一句老师。是以,甄芙也未推拒,很是自然的替父亲收了下来。
何管事套的马车已经候在王府门前,知渔惜花陪她回去,望雁怜月留下守家。
倒也是巧,路过二重月亮门时,同徐侧妃主仆走了个对脸。
甄芙冲她轻轻一礼,表现的没有分毫芥蒂,“呀,我道今日晨起为何闻到喜鹊声,原来是要在这里遇到徐姐姐。”
“不巧。”徐侧妃面色微白,唇角勉强留有三分笑,“是王妃娘娘知道甄妹妹回尚书府省亲,特地叫我过来给妹妹添两样礼。”
说罢叫青玉将手中礼盒捧到甄芙面前。
甄芙自然一脸感激,“娘娘总是这般厚待,真叫我不知说什么好。劳烦徐姐姐跑这一趟,一会还请姐姐代我同王妃娘娘道声谢,便说我从甄府回来,再去宁芜院谢过她老人家。”
徐侧妃应了一声,便扶着青玉避到一旁,两人互相见过一礼,尔后擦身而过。
一个是心有不甘的往宅院深处行,一个是满心欢喜的要归家探亲。
良久,徐侧妃止住步子,回头看了一眼。
甄芙的背影已经隐在曲径通幽的石板路上,她看着那随风晃动的柳条,觉得像自己,已经垂到了尘埃里。
甄府。天未亮成王府便派人送来了信儿,言说今日大小姐回府省亲。
张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把这个好消息,禀报给了夫人。
甄夫人得了信,连忙唤了下人去追丈夫和长子的入宫的马车。
大嫂秦桑知晓后,连忙叫府中采买去赶早市,去准备甄芙喜欢的吃食。又叫下人们将府里洒扫一遍,恨不能把水塘里的野鸭也捞上来,洗上一洗。
明珠成璧见母亲同祖母这般,也跟着紧张起来。原本想着帮忙,却被秦桑打发着去二叔院里传信儿。
哪知甄长卿听了并不惊奇,他一派懒散的从躺椅上起身,把手里的书册卷成筒在成璧后脑勺轻轻一敲。
“小儿聒噪,一大早便过来扰人清梦,岂不知二叔昨晚彻夜未眠,像二叔这般有大才之人,还这般好学的,可是不多了。”
他说罢,抖抖手里的书,很是一派大家风范。
明珠眼尖,窥着他手中的书道,“二叔,这册风月宝鉴是哪位大家的真迹,您同我和成璧说说,叫我们也跟着膜拜一番。”
甄长卿斜她一眼,“日后少跟你小姑学这些拿捏人的刁钻,女孩家家的还是贞静娴雅些好。”
明珠道,“才不,小姑说了,贤良淑德最是没用,女孩便要自强自立才能不叫人随意欺辱。”
甄长卿说不过她,摇摇头,又往成璧头上敲了一脑袋。
成璧委屈的摸着头,看他不慌不忙的将那册小童勿视的话本垫到桌脚下面。成璧恍然,原来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
趁甄长卿洗漱之际,明珠凑到他身前,小声问,“二叔,一会儿只有小姑自己回来么?那克死正妃的鳏夫世子来不来?”
甄长卿漱口水刚含进嘴里,便被侄女如此胆大粗糙的言辞给乐的喷了出来。
成璧再次受伤,他抹了把脸,一脸哀怨。最后迫于二叔威压,只得敢怒不敢言。
“说的好。”甄长卿拿布巾抹抹嘴,看着甄明珠一脸欣赏,“不愧是我甄家的女儿,便是要敢仗义直言。”
明珠撇撇嘴,“又不是二叔叫我贞静娴雅的时候了。”
甄长卿不以为然,开始冲二人说教,“小童要记住,做人要懂得时时变通,万不可墨守成规太教条。”
成璧不耻下问,“如何才算变通?”
甄长卿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然后带着二人出了院门,他边走边道,“变通便是,凡有利我者大肆鼓吹,凡有损我者,大力贬低。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下脚步,垂下视线认真看着二人,“永远都不不要把自己至于风口浪尖,行事之前要仔细斟酌,给自己留够余地,让敌人无路可走。可明白?”
明珠成璧,“……”
甄长卿见二人蠢相,将欲说话,又听府中下人过来传话。
“二爷,大小姐到二门了。夫人同少夫人叫您带着小姐跟公子过去迎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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