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桂吻


    崔兰斋从浴房出来的时候, 檀穗还趴在廊椅上啃桂花糕,他今日不是饕餮,也不抢着先洗漱, 做什么都慢吞吞的,仿佛心还在外面飘荡。


    “吃鼻孔里了。”他上去吓人。


    “……哪有?”檀穗回神, 搓着干净的鼻尖抬头,“你洗完啦, 我马上去洗。”


    崔兰斋看了眼他手中的半块糕点, “吃不完就别吃了, 撑着了待会儿又哼哼半天, 扰人安眠。”


    檀穗径自忽略后半句,有点舍不得地捧着桂花糕,“可是很好吃啊, 扔掉浪费了。”


    崔兰斋二话不说地拿过檀穗手中的油纸包,意思明了——去洗漱。


    哦哦。


    檀穗慢吞吞地站起来,折身往浴房去。到了门口, 他正要嚷嚷一声,让崔兰斋好好安置桂花糕留着等他半夜起来吃,这一扭头,一抬眼,了不得了!


    崔兰斋站在原地,正嗅那块桂花糕,那个动作,仿佛下一步就会张口咬住似的。


    我嘞个, 檀穗震惊, 干嘛呢……


    此时,崔兰斋若有所感, 抬眼看过来。


    他有一双精彩的眼睛,酷似凤眼,狭长风流的眼眶中嵌着两双漆黑的眼珠子,于夜色下定定地凝望着一个人时,会有一种幽幽清冷的鬼感,意思难辨,不动声色地散发出侵|略的气息。


    檀穗本来可以占据主动的,可以大声质问他,你在干什么?可被这一眼看得莫名怂了、怯了,抿唇搓腿的,最后扭扭捏捏地说:“你羞不羞?!”


    说罢转身,“砰”的关上门。


    崔兰斋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半块桂花糕,若有所思。


    莫名其妙,檀穗背靠着门,简直莫名其妙!


    正经人谁会闻别人吃过的糕点?那上面还有他的口水呢……等等,崔兰斋难道就是想闻他的口水?


    可正经人谁喜欢闻别人的口水?嗯……崔兰斋实则分明是性|暗示,想和他啵嘴吧?!


    可怕的崔兰斋,檀穗捂住嘴巴,思绪禁不住地乱飘。


    虽然他们已经啵过嘴了,但……脑海中浮现出上回崔兰斋亲他的画面,到底和影视剧里的法式热吻不一样。但是,就那蜻蜓点水的一下便差点害得他的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如果是深|吻,那岂不是要把他的魂都嗦出来?


    太可怕了!


    檀穗抬手包住烫手的脸颊揉搓了几下,别想了,别想了,洗澡!


    俄顷,檀穗扎着个乱糟糟的小髻,仙气飘飘地回到寝室,四处都没看见桂花糕,便到床前询问:“我的桂花糕呢?”


    靠在床头看书的人冷漠地说:“扔了。”


    “浪费粮食,可耻!”檀穗趁机发难,“我不和你这种坏人睡觉。”


    说罢就要逃去书房,结果刚一转身就被崔兰斋揽住后腰直接翻摔在床上。


    哀叫一声,檀穗打了两个滚,钻进被窝里。崔兰斋这个伪君子,显然食髓知味,很喜欢和他同床共枕!


    掖好被子,他冷酷地发号施令,“要看上书房看去,睡觉。”


    崔兰斋偏头看他,似笑非笑,“好霸气啊。”


    檀穗缩了缩脖子,语气软下来,“凶什么凶。”


    崔兰斋淡淡地看了他两眼,慢条斯理地将书合上搁在床头矮柜上,檀穗直觉不妙,偷偷往床里挪动,紧接着就被翻身压下的崔兰斋抄了起来。


    这架势,就是要让他看看什么叫凶。


    “别别别!”檀穗遇强则弱,手脚并用地在崔兰斋腿上打滚挣脱,嘴上也毫无骨气地求饶,“别捏我……不捏不捏!哎呀别挠我……哈哈……”


    他被崔兰斋按住腰,故意使坏挠了几下,痒得猛蹬脚,扭来扭去的像只发癫的毛毛虫。


    崔兰斋收拾人,见檀穗快笑得抽过去了,才暂且停手,说:“我凶你了吗?”


    檀穗脸颊绯红,气喘吁吁地撇嘴,“没有!”


    崔兰斋挑眉,“听语气,好像不太服气?”


    说罢微微抬手,作势又要挠,吓得檀穗忙抱住他的手,求道:“不挠不挠。”


    崔兰斋胳膊用力,将檀穗半个人都拽了起来,一放松,檀穗又倒了回去。似乎是觉得怪好玩的,檀穗眼睛一亮,嘿嘿笑道:“哥哥,你的胳膊好有力量啊。”


    崔兰斋恐吓,“好好说话。”


    装货,明明就很喜欢,檀穗撇嘴,疑惑道:“哪里没有好好说话?”


    “夹着个嗓子,像鸡叫。”


    檀穗被崔兰斋毫无良心的比喻惹怒了,猛地怒喝一声,抬手就要挠崔兰斋的脸。崔兰斋后仰躲过,被扑上来的檀穗压在了床上。


    檀穗没想到此人突然变得身娇体弱好扑倒了,也愣了愣,随后立刻就要挪开。


    大手握住他的后颈,轻轻揉捏了两下,似是命令。


    檀穗身体没敢动了,眼睛却咕噜咕噜转,看起来特别心虚。崔兰斋笑了笑,“好玩儿吗?”


    檀穗喉结滚动,小声叭叭,“小气鬼,你欺负我半天,我都没翻脸呢。”


    “我现在和你翻脸了?”崔兰斋疑惑。


    “看着没有,感觉有,”檀穗老实巴交地说,“感觉要揍我的样子。”


    崔兰斋实在有些纳闷,“我哪里揍过你,让你产生这种惶恐?”


    “你经常揍我,”檀穗假哭控诉,“现在更了不得了,你还拿鞭子抽我!”


    “那就是抽你了?”崔兰斋失笑,“印儿都没一条。”


    “有,”檀穗趁机讹诈,“我腿上全是印,一条一条的全是罪证,你要是有良心,你就好好补偿我。”


    “是么?”崔兰斋担心地扒|他裤子,“我瞧瞧。”


    檀穗吓得大叫,被崔兰斋捂住嘴巴,“嘘,别打扰你严二哥歇息。”


    檀穗觉得羞耻,又“钦佩”崔兰斋的脸皮,真是“明明白白洪世贤”啊。他扒拉开崔兰斋的爪子,很不合时宜、也很不聪明地说:“你一点都不心疼严二哥。”


    崔兰斋微微挑眉,似乎在说:我为何要心疼他?


    “……”檀穗看着崔兰斋那双天生便显得几分薄情的眼睛,略有些疑惑,“以后你也会这样对我吗?”


    崔兰斋不说话,听檀穗真心实意地质问他,“等你遇到了更新鲜的人,你也会毫无顾忌地冷待我甚至诛我的心吗?”


    话音落地,檀穗也后悔,他这是说的什么话呢?傻不傻。他很快就要离开崔兰斋,以后可能再也无法相见了,计较这些做什么?


    他垂下眼睛,浑身都软下来,趴在崔兰斋身上,哑然的,不知该说什么找补。


    “小穗是真心喜欢我吗?”良久,崔兰斋问。


    檀穗抬眼,将迟疑和斟酌暴露给崔兰斋看,“嗯,”他小声说,“是的。”


    崔兰斋摸着他柔软的小髻,轻声反问:“那等以后小穗遇到第二个‘崔兰斋’,或者说更得你心的‘崔兰斋’,小穗便会将我抛之脑后吗?”


    会吗,崔兰斋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脸,突然有些期待檀穗的回答。他希望是不会的,那样他会不高兴,他不想在檀穗面前不高兴。


    会吗,檀穗纠结地皱眉,思考无果,诚实地说:“我不知道呀。”


    又装乖,崔兰斋笑了笑,捏了捏檀穗的耳朵,“那小穗为何为难阿兄呢?”


    “因为、因为我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可阿兄已经当着我的面表现出了你的选择。”檀穗用指头戳了戳崔兰斋的胸口,“你是个薄情的人。”


    崔兰斋不反驳,说:“不一样的,我从未说要娶二郎,我只说过要娶你。”


    檀穗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被你带沟里去。”


    崔兰斋说:“嗯?”


    “你没有和二哥说要娶他,是因为你只把他当成房中人,有兴趣的时候便与他消遣,没兴趣便视若无睹,你从来没有正视过他。所有露水情缘或者没有上明面的情感关系在你眼中都是不需要负责的,甚至可以不当作一回事儿的,”檀穗顿了顿,“那等你成了婚,不管你和谁偷|情私会、在外面有多少飘飘彩旗,你也都觉得自己没有对不起你的妻子吗?因为你不曾向外面的人许诺过?”


    好长一段,他说得认真却并非责问,声音小小的,眉头微蹙,仿佛有一点伤心。


    崔兰斋的手放在他背上,“我不会和谁私会偷|情。”


    “鬼信你。”


    “小穗对我有误解……没关系,”崔兰斋温声说,“等小穗同我回去,时日一久,小穗便会知道我称得上一句忠贞不二。”


    “……”檀穗差点憋不住笑了。


    崔兰斋的手在他背后滑动,和语气一样轻缓,“小穗怕被我辜负吗?”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但我这个人在感情上特别……嗯,坚决,”檀穗说,“谁辜负我抛弃我,哪怕我伤心不舍得哭瞎了眼睛,也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更不会去挽留他,嗯!”


    崔兰斋摸着檀穗认真的脸,“真可爱。”


    “?”檀穗出离地愤怒了,猛捶崔兰斋的肩膀,“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讲话!”


    “一字一句地记住了。”崔兰斋扣住想滚下去的檀穗,另一只手握住檀穗的拳头,放到唇边亲了亲,一股兰花香,“今儿没擦膏子。”


    檀穗愣了愣,耳朵烧起来了,“你羞不羞?”


    “你在我身上滚来滚去,你羞不羞?”崔兰斋淡声说,“既然是未婚夫妻,亲热一二也没什么。”


    “?”檀穗试图挣扎着从崔兰斋身上下去,这人着魔了。


    崔兰斋没松手,瞧着他,“亲一下吧,歇息了。”


    “……”好歹是亲一下不是来一下,檀穗的眼神落在崔兰斋唇上,却还是下不了嘴,“不要,不亲。”


    崔兰斋没听出誓死不从的坚决来,便只当檀穗在害臊。他将檀穗往上搂了搂,檀穗哎呀一声,和他鼻尖相抵,呼吸可闻。


    四目相对,檀穗抿了抿唇,几乎求饶,“那个……”


    崔兰斋亲了亲檀穗的唇角,感觉檀穗的呼吸猛地滞住了。他怕檀穗憋死过去,便贴唇道:“张嘴。”


    果然要吃他的口水……檀穗呐呐,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乖乖张开唇缝。


    崔兰斋静了静,檀穗正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他做什么都可以。傻子,崔兰斋不禁舔了舔|唇,舌尖无意燎过檀穗的舌|齿,将他整个人都烧着了。


    他们都颤了颤,不知谁身上的火先烧起来,被窝里都热乎起来。


    檀穗挨了亲,却没有闭上嘴巴,整个人都傻住了,仿佛将控制身体的机关都交到了崔兰斋手里。那模样惹人怜爱,亦催发欲|望。崔兰斋可以欺负他,想欺负他,此时却难得良心发现,不忍欺负他了。


    崔兰斋将檀穗放到身侧,从后面抱住他,附耳轻声说:“乖……别伤心了,睡吧。”


    他看出他在想念奶奶了吗,檀穗“嗯”了一声,声若蚊蝇。


    他没有告诉崔兰斋,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崔兰斋,只能想到崔兰斋。也没有拆穿崔兰斋,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崔兰斋齿尖有桂花糕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严素:zzz勿que


    小穗:


    鳕鱼:


    ——


    鳕鱼今晚咋刷了牙还吃桂花糕嘞?可能是桂花糕太好吃了吧


    桂花糕:死而无憾


    第42章 穗穗


    水月巷“情报组织”正搬着小板凳聚在一起讨论丰年县的新消息。


    姚大死了。


    据说罪恶往事被大白于天下后, 他在县衙牢房中夜夜被井中女尸的冤魂纠缠报复,连续梦魇数日,一日比一日神魂不安, 直到今晨牢头按例巡查时,发现他躺在草席上, 面色惨白,早已咽气。


    “这就是报应!”


    “可说呢!”


    “……”


    大娘们义愤填膺, 拍手叫好, 檀穗却听得有些胆颤, 和众人告别后就放下手中的西瓜子, 往小院回了。


    他才不信什么鬼神之说,那井中的姑娘若真能入梦报复杀害自己的人,何须等到今日?


    不会是崔兰斋斩草除根了吧?


    檀穗推开院门, 午后阳光洒在院中,一片静谧。他轻步上廊检查,崔兰斋和严素出门消食顺带挑拣花种, 都还没回来。


    只得把疑问暂且按下,檀穗去浴房擦脸洗手,随后去书房提炉煮茶。


    天气日渐凉快下来,院中不再备着冰饮,崔兰斋管得宽,连同冰鉴都撤走了,不许他多喝冰的。好在崔兰斋常备茶叶,檀穗从中挑拣了一些果茶, 闲暇时候也会给自己煮一炉。


    精致的小茶壶放稳当, 檀穗点火烧水,从茶几底下的柜子里摸出茶杯和一罐樱桃茶备在一旁, 扭头去书桌后落座。


    天气不冷不热,檀穗睡午觉的频率也变低了。他的第一卷大作已经构思完毕,现在就是上色,再补充细节,等一切准备就绪,他就要去找书铺合作,准备推行上市了。


    研墨润笔,准备就绪,檀穗拿出画匣中的折卷本动起来。崔兰斋不在面前,檀穗思绪专注,一点神都没走。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第二话已经上色补全,檀穗搁笔,伸了伸懒腰。


    “嗯——”他懒叫着站起来,端起剩下的樱桃茶放到嘴边,学着崔兰斋平时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微微转动茶杯,一副深沉优雅的装货模样。


    自己把自己逗笑,檀穗搁下茶杯,走到窗前一望,廊前的银杏树蓬勃耸立,绚烂无匹,崔兰斋还么回来。


    买个花种要这么久?是换了一家又一家都没看上眼的,还是趁机出去做坏事了?


    檀穗猜不着,扭头百无聊赖地去摆弄书架上的书籍和古玩摆件。崔兰斋喜净,书籍分门别类,一类摆件也都清雅爽眼,中层最中间的是一件紫檀木折扇摆件,折扇乃至扇面的鹤兰图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檀穗趴在架子上欣赏几眼,伸出手指戳了戳扇面上的那株兰花,指头摁过花蕊,突然感觉指头一震。


    他直起腰身,看见扇面颤了颤,紧接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啪”,檀穗循声看向右侧,靠墙的书架中间背板往侧方挪开,后面竟然藏着一道暗门。


    檀穗定定地看了一瞬,旋即飞快地重新摁了摁先前的“机关”,将书架恢复原样。


    如果暗门本来就存在,那就是院子的主人打造的,里头是拿来干什么的都和他没关系。


    反之,如果暗门是崔兰斋打造的,那里头藏着什么秘密呢?檀穗有点感兴趣,但明白一个道理——好奇害死猫!


    崔兰斋暂居此地,却还要特意打造一个暗道,里面肯定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万一他招了忌讳,那不是白惹麻烦吗?


    不看为好。


    檀穗仔细检查,确认书架看起来和先前一样,才麻溜地离开了书房。


    又等了一阵,夜幕四垂,崔兰斋和严素却姗姗回来。檀穗一手拿着颗桃,走到廊上说:“哟,回来了,好辛苦呀。”


    严素听出点阴阳怪气的意思,聪明地选择避其锋芒,转身先回寝室了。


    崔兰斋避无可避,上廊说:“嗯,那给我倒杯水。”


    你还使唤上了,檀穗撇嘴,说:“还剩下半壶樱桃茶,你自己倒,我没洗手。”


    崔兰斋说:“用你干净的那只手倒。”


    嘿,檀穗单手叉腰就要发威,被崔兰斋揽住肩膀往寝室里带,崔兰斋哄他,“给你酬劳。”


    “哦哦哦?”这还差不多,檀穗顺从地走到八仙桌前,用左手替崔兰斋倒了一杯,然后摊手,“拿来。”


    崔兰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变戏法般的替他戴上一只紫水晶手串,左右瞧了两眼,还算满意。


    “哇,”檀穗果然两眼放光,“好漂亮的水晶!”


    这种样式一般是富家小姐才会佩戴,但崔兰斋深知檀穗的喜欢和欣赏不分男女老幼,因此瞧见此物便拿下了。


    “顺路买的,喜欢就戴着玩吧。”崔兰斋松开檀穗的手腕,抬眼看了眼檀穗,他刚吃过桃子,嘴唇被桃汁润得粉嫩欲滴,仿佛也要溢出汁水。


    檀穗把眼神从手串上挪开,因为他察觉到了欲|望的味道,抬头,崔兰斋的脸覆下来。


    崔兰斋吻住了他。


    四目相对,檀穗睫毛颤抖,微微退开一寸的位置,“偷袭!”


    “光明正大。”崔兰斋垂眸看着他,眼神流连,心不在焉地说,“自己玩儿什么了?”


    这语气,好像外出回来的家长问小孩啊,檀穗腹诽,如实回答罢,又说:“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是空手而归,背着我享受去了?”


    崔兰斋闻言微微挑眉,说:“酸。”


    “……谁酸了!”檀穗恼羞成怒地推开崔兰斋,扭头就要溜走,崔兰斋轻笑,将他拉回去,和他解释说,“没找到好的,就多逛了几家,还有你这手链,我叫店家换成了天蚕丝线,重新捻丝串珠也花了些功夫。”


    “……”檀穗抿了抿嘴巴,“线而已,干嘛还要天蚕丝,浪费钱。”


    等他离开,拿着崔兰斋送他的这些东西去典当行卖了,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了吧!


    “戴着舒服些。”崔兰斋一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一手捏捏檀穗的脸,“又不是花你的钱,别絮叨。”


    “哦!”


    “哪儿来的桃子?”崔兰斋搁杯,随口问。


    “阿真送的唔……”话未说完,檀穗尝到了崔兰斋舌|尖的樱桃茶味,崔兰斋仿佛初次入门的孩童,只轻轻舔了舔他的舌|尖便退了出去。


    “好甜。”崔兰斋抵着他的鼻尖轻声说。


    檀穗心如擂鼓,傻傻地将手中半颗桃子塞到崔兰斋嘴里,“那给你吃!”


    说罢就推开崔兰斋,兔子似的蹿了出去。


    “……”崔兰斋失笑,这回放过他了,抬手接住桃子咬了一口,还是刚才那一口甜。


    夜里,檀穗才想起问正事,“怎么突然要买花种啊?院里那么多花。”


    崔兰斋说:“不关你的事。”


    避而不答,肯定有鬼,檀穗猜测不出来,便侧身面对崔兰斋撒泼,“快老实交代,不然今晚你别想睡。”


    崔兰斋闻言睁开眼,偏头打量他,眼神有几分犹疑,“你确定?”


    檀穗只当他挑衅,不甘示弱地挑眉,“你要试试?”


    “……”既然如此,崔兰斋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强硬地拒绝,总归他们是要成婚的,早一日晚一日也不妨事。


    “好,”他说,“你来。”


    檀穗猛地在被窝里伸出魔爪,逮着崔兰斋的腰挠。


    “?”崔兰斋也不是不怕痒的,浑身一绷,伸手握住那只爪子,语气略沉,“这就是你说的让我别想睡的方式?”


    檀穗一瞪眼,还在挑衅,可恶!


    他挣脱两下,未果,便手脚并用地翻身压制住崔兰斋,使出一招“檀穗压顶”,“快说,不然我一晚上都压着你,不让你安心睡!”


    “……”崔兰斋无语。


    应该是误会檀穗的意思了,他想。


    “说话!”檀穗还在施压。


    独自闹了个乌龙,崔兰斋有点不悦,免不得要从檀穗身上找补回来。伸手掐住檀穗的脸颊,他说:“张开些。”


    这是命令,却没给檀穗遵从或者拒绝的机会,大手迫使檀穗张开唇缝,露出鲜红的软|肉,崔兰斋目光微深,仰头亲了上去。


    色|情狂,现在是演都不演了!檀穗吓一跳,却逃脱不开,崔兰斋的力道从来不容抗拒。


    不仅如此,不同前几次,崔兰斋开始尝试别的花样,舔|弄、吮|咬,他已经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亲热。


    檀穗比桃子甜,亦比桃子柔软,很快便烂在他身上。喘|息,灼热的、失控的喘|息,很好听,崔兰斋微微退开,贴着檀穗湿|润的嘴说:“好笨啊,穗穗,要憋死自己吗?”


    穗穗。


    檀穗被亲得嗡嗡的大脑又突然惨遭一道闷雷,劈得他目瞪口呆,傻成一只红皮呆头鹅。


    果然是狗男人,在床|上什么肉麻的话和称呼都说得出口!


    穗穗,只有他奶奶这样叫过他。


    “你,”他猛地呼出一口气,很生气的样子,实则是无措极了,“不许这么叫我!”


    “好,”崔兰斋好商量地说,“那你帮我再想一个。”


    檀穗破坏氛围地说:“叫爹!”


    崔兰斋轻笑,脸多俊美,手就多狠辣,往他臀|肉上赏了两巴掌。檀穗惨叫,张嘴哼哧一口咬在崔兰斋脸上!


    今天咬不死崔兰斋,也要糊崔兰斋一脸口水,恶心死他!


    崔兰斋闷哼一声,却没推开他,手在他被打得发麻发烫的地方随意揉捏着——好家伙,你揉面团呢!檀穗齿|尖用力,下一瞬却突然惊恐起来,因为崔兰斋的手摸进了他的裤|腰!


    “别!”他猛地松口,二话不说就求饶,“哥哥哥哥哥哥!”


    崔兰斋刻薄地说:“现在不是鸡叫的时辰。”


    檀穗无心计较,伸手握住崔兰斋那只危险的手,不让它继续往下了,颦眉皱皱鼻尖,可怜地说:“阿兄,别啊。”


    “别什么?”崔兰斋教他规矩,“要什么,不要什么,穗穗都要说清楚,否则阿兄恐会会错意。”


    别|日|我!


    檀穗在心里尖叫!


    “我……”他哑然,又必须开口,于是结结巴巴,可可怜怜,“我以前没有同别人好过……阿兄怜惜我,怜惜我。”


    “嗯,”崔兰斋漆黑的眼珠凝视着他,意味不明地说,“穗穗很乖。”


    崔兰斋语气柔和,却没有将手拿出去,也没有答应他的央求。


    檀穗急得快出汗了,那只手也不敢松懈分毫,生怕崔兰斋偷袭入|侵。他定定地盯着崔兰斋,是害怕,警惕,亦是撒娇,求饶。


    崔兰斋的瞳色似乎更深了,像夜色下涌动的海,叫人看一眼便头晕目眩,仿佛要一头栽入溺毙其中。


    他的欲|望,他的挣扎,他的克制,这一刻檀穗都真实地感觉到了。


    “阿兄……”檀穗噘嘴亲亲他的唇,气息颤抖。


    良久,檀穗手指颤抖,松开了。崔兰斋终于抽出手,将他放到一旁,下床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第43章 心乱


    正午, 饭厅,今日桌上有两盅补汤。


    除了先前请大夫给檀穗开的补汤外,还有一道新鲜的板栗黑豆排骨汤。檀穗是个没心没肺不懂药理的, 光顾着埋头啃排骨,崔兰斋却知道这道补汤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他看向负责安排每日饭食的严素, 后者微微颔首,眼神十分关怀, 表情略显拘谨。


    崔兰斋:“。”


    严素默默地撇开眼神, 昨晚殿下半夜起来沐浴, 还是冷水浴, 而且泡了许久,必定是在房中和檀穗做了亲密却不够彻底的事,欲|求不满, 只能靠冷水泄|火,但憋火和泄|火都伤身,得好好补补肾气啊。


    午饭结束, 崔兰斋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一口没碰那道补汤,反倒大半都落入了檀穗肚子里。


    严素:……好吧,也不算浪费。


    “好好喝啊,暖呼呼的。”檀穗心满意足地摸摸肚皮,笑眯眯的表情待眼神扫到崔兰斋脸上时微微一变。


    崔兰斋比平日更冷淡,眼下有一圈乌青,非常浅淡, 但谁让他白呢, 衬出来了。


    怎么一副阳|痿样……但是别说,怪性感的, 檀穗清了清嗓子,接过严素手中的茶杯递给崔兰斋,乖顺地说:“阿兄,漱口。”


    享受了他的体贴,就不许扒他裤子了哦!


    崔兰斋一眼看破这小子殷勤背后的卖乖讨好,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接过茶杯漱口。


    严素见状笑了笑,叮嘱檀穗说:“外面在吹风,你们出去散步,消消食再回来。”


    “哦哦。”檀穗擦干净嘴巴,把背挺得很直咯,偏头盯着崔兰斋,等这位少爷慢悠悠地起身离桌才跟了出去。


    崔兰斋心情不佳,把檀穗当空气。这样其实很安全,但檀穗忍不住犯贱,走着走着就拿胳膊撞人家,崔兰斋停步看过来,他就涎皮赖脸地说:“你吃饱没?”


    崔兰斋好像都没吃两口,突然“修仙”是为哪般?


    崔兰斋不冷不热地说:“关你屁屁。”


    檀穗:?!*%#……


    他调整语言系统,央求道:“你怎么好的不学学坏的?你不许这么说,和你的气质不符!”


    “哦,”崔兰斋说,“关你屁屁。”


    “……”檀穗作为崔兰斋的经纪人——单方面的,绝对不允许自家帅哥自损形象,气得一下蹦到崔兰斋背上,一招锁喉,“啊啊啊!”


    崔兰斋嫌弃,“要聋了。”


    “啊啊啊啊啊啊!”


    “……”


    这不傻子吗,看来是留不得了,崔兰斋往前走,打算顺路将檀穗卖了换钱。


    檀穗毫无觉察,挂在崔兰斋身上享受免费豪华“轿辇”,偏头盯着崔兰斋看,“你怎么不理我啊?”


    崔兰斋说:“我在和鬼说话?”


    “不是这个不理,是那个不理,你今天都没有正眼看我。”檀穗哼了一声,“是不是因为我昨晚没有让你痛快,你记恨我了?”


    这话说得他多色|欲熏天、多欲|求不满似的,崔兰斋不悦,澄清,“没有记恨你。”


    “那你怎么不理我?”檀穗又把话绕回来,并没有察觉这样反复质问会显得他很在意这件事。


    “……”崔兰斋眼神微动,伸手托了下檀穗的膝弯,将人往上掂了掂,淡声说,“没有不理你……是昨夜没睡好,没精神罢了。”


    檀穗想到昨晚自己在被窝里睡着前都没等到崔兰斋回来,不由好奇,“你在浴房泡了多久呀,不会泡发了吧?”


    “关……”


    檀穗崩溃打断,“不许说关你屁屁!”


    “……”崔兰斋将万能的答案咽下去,“没多久,我回来的时候你正在打呼,睡得可香可美。”


    能吃是福,能睡也是福,檀穗一点不害臊,嘿嘿笑,“那我们走一圈就回去,你补个觉。”


    他率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晚些时候醒来还不理我,我就要发火了。”


    “……”崔兰斋“嗯”了一声,背着檀穗溜达一圈,回了小院。


    晴空万里,微风徐徐,崔兰斋在寝室补觉,檀穗在书房忙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到院里扫地,扫着扫着又拿扫帚比划招式。


    严素带着亲卫回来,一开门差点被檀穗的跟斗翻到脸上,“……诶诶,”他失笑,“耍杂技?”


    檀穗凌空落地,说:“阿兄在睡觉,没人陪我,好无聊!”


    严素往里走,说:“府里比这里大很多,人也多,到时候多的是人陪你玩。”


    檀穗愣了愣,跟上去问,“你们要回去了吗?什么时候?”


    “不错,方才去看了船,咱们得先走一段水路。”严素说,“八月初一走,府里来信催了。”


    “八月初一,那没几天了啊。”檀穗心里打飘。


    “嗯。”严素在廊上换鞋,交代檀穗,“你要是有什么要置办的,可以开始准备了,或者交代下面的人去做。对了,离开前,咱们陪你回琼州,再从琼州港出发。”


    “……好呀好呀。”檀穗笑着答应下来,扭头回了寝室。


    内室燃着安眠的药香,气味浅淡,檀穗却莫名嗅到一股苦味。他皱了皱鼻尖,轻步走到床前,崔兰斋睡姿平直,眉眼平淡,有在安眠。


    檀穗怔怔地看了小会儿,转身出去了。他心事重重,不敢再待在小院,怕被严素看出来,索性借口出门玩,先出去了。


    余蔷前几日便出发去外祖家了,别人送来的请帖,檀穗一概不去,临时也没有什么娱乐场所可去。他漫无目的地逛街溜达,明明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仔细思考,可他思绪散乱,无论如何都专注不了。


    “新出锅的杏仁酥和桃酥!赠茉莉花茶一杯——”


    前头是常光顾的茶点铺子,檀穗闻声回神,去店里寻了个角落空座,要了一杯茉莉花茶,两块杏仁酥,再单独打包一份。


    门口凑堆排队,店里也热闹,一个客人从门口挤进来,环顾四周,随后走到他面前,询问对面的椅子能否入座。


    檀穗点头,那客人便坐下了。


    他穿着素净的绸衫,看着四十左右,高挑周正,一看就是出自大户人家,一举一动都很有讲究,檀穗因此多看了两眼。


    那客人说:“老远就瞧见这家在排队,便来尝尝。”


    是外乡人,檀穗说:“这家是老店,种类不多但味道都很好,对面那家新店种类很多,但得挑味道,其中有一道北方的欢喜团还不错。”


    那客人闻言笑了笑,“我是北方商人。小郎君是本地人?”


    又来一个北方“商人”,檀穗腹诽,说:“我是琼州人士。”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客人微微侧手,对着檀穗上下一示意,“清水芙蓉,光润玉颜,真真的江南风流。”


    要是崔兰斋肯这么夸他一句,檀穗要跳上天了,但在外人面前,他只是颔首,“谬赞了。”


    堂倌端着托盘上来茶点,两人纷纷道谢。闲坐闲话,檀穗为对方提供了不少本地旅游攻略,待吃完杏仁酥,便提着纸包先告辞了。


    那客人随后走出店铺,看着檀穗隐入人群中的身影,打了个手势,便转身离开了。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男人从人群中现身,快速地跟了上去,一路顺畅,直到檀穗在前方的一道巷子口拐弯,他跟上去,却再看不见檀穗的影子。


    男人看着前面老长的直行巷道,惊觉自己原来早就被发现了!


    他暗自懊恼,转身快步离开了。


    紧随其后,檀穗从第一道民院院墙内翻身而出,往外看了两眼,微微蹙眉。


    从茶点铺子一路跟来,显然是跟那“客人”一伙的。他看得出来对方对他感兴趣,可是北方来的……难不成又是冲着崔兰斋来的?


    檀穗挠挠头,转身回了,打算赶紧提醒崔兰斋,以防万一。


    另一头,粗布衣裳的男人回到客栈,将情形告知。那客人……檀平听罢略显惊讶,“是吗?”


    他们一行人到了琼州多番打探,从官府摸到檀穗出琼州城到丰年县的信息,便立刻赶来了。今日相见,自然也是故意为之。


    “小郎君看着完全不似习武之人,能掩藏得这般自然,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小郎君特意学了某种隐藏身法的功法,其二,小郎君的武艺远在我之上。”男人说,“根据小郎君的应对来看,是第二种。”


    他是绥远侯身旁的护卫副统领,算得上高手之流,檀穗年纪轻轻却在他之上,必定是花清声所授。檀平若有所思,“小郎君武艺高强,便不会轻易被人伤害,可我们要想带走他,也变得不容易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要查一查和小郎君同住一处的崔、严二人。”


    副统领应声。


    *


    “哦?”崔兰斋靠着摇椅背,睡眼惺忪,“四十左右的男人么。”


    檀穗将桂花茶递给他,说:“我在茶铺就看出来他是故意找我说话的,可我不认识北方人啊,咱俩住在一块不是秘密,多半是冲着你来的。”


    崔兰斋接茶抿了一口,没有反驳,说:“穗穗变聪明了,我很欣慰。”


    怎么下了床还这么叫他啊,谁允许了!


    檀穗扬起拳头,目光凶狠。


    崔兰斋轻笑求饶,又说:“好,我知道了,穗穗也要当心,别轻信了外人,叫人哄骗了去。”


    ……算了,叫就叫吧,又少不了几块肉。


    檀穗哼哼,“我又不是小孩子,别小看我。”


    “嗯……对了,”崔兰斋说,“不知祖母喜好,我好备礼。”


    “……不用客气,随便准备点什么就行啦,我奶奶朴素,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檀穗说。


    崔兰斋颔首,檀穗便扭头抱着寝衣出去洗漱了。


    严素紧接着进来,崔兰斋说:“在外面听到了?”


    严素颔首,说:“是檀平无疑。”


    “蛇”动了,他们先前的猜测便也得到了进一步证实,崔兰斋摩挲着茶杯,严素询问:“可需要我去处理?”


    崔兰斋说:“看着点就行,婚姻大事,等我回京和绥远侯谈吧。”


    亲自去谈,可见诚意,严素心生感慨,点头应下。


    崔兰斋叮嘱道:“去备一份厚礼,虽然是假祖母,可戏得做全套了。”


    严素应下。


    “对了,”崔兰斋又说,“回京路程长,他容易晕车,尽量多走水路,提前多备些药物。等到雍京,天也凉了,路上需要的厚衣服提前给他备好,再传话回去,叫府里着手备下秋冬的衣物。”


    “小穗喜欢的样式我清楚,可身量尺寸……”


    “我写给你。”崔兰斋说,“告诉府里,料子用王妃的规格。”


    以严素的细致妥帖,他无需特意叮嘱这么一句,叮嘱了,便是上心了,怕府里怠慢了檀穗。严素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此时却仍然难免咋舌。


    ==========作者有话说:==========


    严素:啧


    鳕鱼:婚服穿上一半了


    小穗:跑鞋套上一只了


    第44章 心扉


    自从提出行程安排, 檀穗便有些心不在焉,这瞒不过崔兰斋的眼睛。他当檀穗心虚,假装没察觉, 免得穗急跳墙,但那小骗子却不大体贴他。


    第一日, 檀穗白日发呆,夜里出神, 连被崔兰斋吻时嘴里发出的哼唧声都不如前几回有力。崔兰斋训他, 他也一反常态的不顶嘴, 就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诉说可怜, 仿佛崔兰斋给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二日,许是察觉到崔兰斋的不悦,檀穗开始卖乖, 尾巴似的粘在崔兰斋身后转,嘴里“阿兄”叫得甜,手上也殷勤, 但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反而更让崔兰斋不满。


    第三日,也就是今日,则更不得了——


    崔兰斋看着疏朗的夜空,面无表情地说:“这个时辰,狗都睡了,他还没回来,这是要离家出走不成?”


    “好端端的, 哪能呢?许是今日那余蔷回来, 小穗跟着贪玩儿,一时忘了时辰。”严素替檀穗辩解了一句, 转而吩咐值夜的亲卫去看看情况,顺便将人带回来。


    崔兰斋没有阻止,淡声说:“余蔷一回来,他便迫不及待地出门与之相会,夜里都依依不舍不忍辞别,真是感情甚笃,想来前些日子拘着他了,他那心早就飞出去了吧。”


    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表达了不悦呢,严素暗自紧绷起来,小心地说:“毕竟小穗在这儿认识且熟悉的同龄人就那么些,数日不见后再凑在一块儿,有许多话要说也是人之常情。”


    “同龄人,”崔兰斋抬眸看向严素,“咱们与他不是同龄人吗?”


    说错话了!


    严素心里一跳,还没来得及解释补充,便听崔兰斋“哦”了一声,好似颇为遗憾地说:“是了,我长他五岁,是比不得余蔷与他年纪相仿,有许多体己话可说。”


    “……”严素搜刮肚肠,安抚道,“感情亲疏哪里是光凭年纪就能定深浅的?朋友之间尚且有忘年交之说,更遑论别的……且说在情|爱一事上,不说别人,小穗就喜欢年长于他的。”


    崔兰斋摩挲着玉戒,不咸不淡地说:“是么?”


    “是的。”严素有理有据,“小穗不是在构思画本吗,按他的说法,他笔下的主角是一对‘年上’,他还有一句评价,叫‘年上永远的神’。”


    “年上”一词,崔兰斋也从檀穗哪里听说过,至于“年上永远的神”,估计和“冰镇西瓜永远的神”“烧鱼永远的神”等一个意思,是坚定不移的选择和偏爱。


    崔兰斋没有在说什么,折身在廊上的摇椅落座,显然是要等檀穗回来。严素见状暗暗松了口气,不好再多嘴劝说,只得去寝室拿了条薄毯给他披上。


    “别守着我,去歇着吧。”崔兰斋撵走严素,闭上了眼睛。


    严素应声,轻步退回寝室,希望亲卫早点将檀穗领回来……到底事与愿违。


    俄顷,今日负责盯梢的一名亲卫赶回来,禀报时藏不住慌张,“小郎君不肯回来,他、他……”


    崔兰斋敲了敲扶手。


    “他又喝醉了,抱着个酒壶坐在岸边的树杈上数星星,还说、还说要您亲自去接!”亲卫简直汗如雨下,若不是猜拳输了,他才不肯做回来报信的人。


    大晚上的,小郎君这不故意折腾人吗!


    亲卫真怕崔兰斋不悦,但出乎意料的是,崔兰斋听罢竟然露出个笑,“这回没想着要去别人家借宿,倒是学乖了。”


    “……”亲卫松了口气,忙补充说:“可说呢!小郎君饮醉后既没有让那些乐伶近身,也没有和那些纨绔子弟们凑在一块博戏,就爬到树杈上数星星,十分的安分守己。他心里惦记着您,不肯和属下们走,分明是故意向您撒娇呢!”


    严素早早回到寝室,但哪里睡得着,闻声推门出来,说:“您瞧,您同小穗说的话,他都记着呢。”


    亲卫点头附和。


    “你们,”崔兰斋似笑非笑,“瞒着我收了钱么?一个劲儿替那混账说好话。”


    “不敢不敢,一文没收!”亲卫摇头如拨浪鼓,作为崔兰斋跟前的人,他们绝对不能收旁人的好处,谁都不行。但檀穗的脾性和为人天然便招人喜欢,又显然得殿下特殊对待,他们自然由衷喜欢两人和和美美的。


    “就小穗兜里那几个子,他自己享受都够呛。”严素笑了笑,请崔兰斋起身,“梯子”也搭上,“家里有个闹腾的就是麻烦些,总归还没就寝,位置也不远,您就去接一接吧。”


    亲卫立刻说:“属下去套马车!”


    崔兰斋理了理袖口,回寝室拿了件薄披风,又叫严素装了几颗雪梨蜜糖进糖匣子,一道捎带出门。


    严素要跟着,崔兰斋说:“歇着吧。”


    “诶,”严素送崔兰斋出门,免不得操心叮嘱,“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吵嘴啊。”


    崔兰斋走到马车旁,啧声,“我同一个醉鬼计较什么?”


    “是了,您大人有大量。”等崔兰斋上车,严素伸手关上车门,等目送马车出了巷口才折身回院。


    亲卫熟练地驾驶马车到达目的地,崔兰斋随后下车,只见湖岸船舟携停,湖上仍有彩灯随风飘晃。他跟着亲卫走到其中一棵大树下,仰头瞧见坐抱着树杈的人,薄薄的一团,两只腿偶尔晃一下。


    “硌不硌?”他问。


    檀穗闻声抬头,微微直身,偏头往下看来,醉眼朦胧地仔细辨认了他,立马笑出一口糯米白牙,“你真的来了!”


    “还能假来吗?”崔兰斋催促,“别装乖,下来。”


    檀穗收敛笑容,摇头,“你好凶。”


    “……”崔兰斋忍了忍,“不凶你,下来。”


    檀穗抱着树枝不松手。


    崔兰斋不想动手,吩咐亲卫,“把这棵树砍了。”


    亲卫说:“是!”


    “诶诶诶!”


    两人眼前一花,檀穗已经跳下来了,落地后打了个踉跄,在他面前一叉腰、一挺胸,谴责道:“有事冲我来,不要伤害无辜!”


    他脸颊熏红,眼眶也略有红肿,鼓着脸腮假装生气,可怜相,真像个小傻子。崔兰斋抖开臂弯的披风抬手替他披上,系带时说:“冲你来,怕你受不住。”


    檀穗低头,下巴尖杵到崔兰斋的手背,他看着崔兰斋垂眸的模样,小声说:“你又要打我。”


    “?”崔兰斋收手时顺便抬手敲了下他脑袋,“再敢胡诌污蔑,我不介意落实罪名。”


    说罢揽住他的肩膀往马车的方向走。


    夜风徐徐,干燥微凉,檀穗假装打了个哆嗦,往崔兰斋身上挤了挤。崔兰斋微微侧身,用宽阔温热的怀抱接纳他,抬手摸他的脸,“现下知道冷了,方才挂在树上迎风吹也不见你哆嗦。”


    檀穗哼了哼,在崔兰斋的眼神催促下老老实实地爬上马车。崔兰斋跟上来,将他从角落里提溜到自己身旁,他便顺势在马车动起来的那一刹那栽倒在崔兰斋的腿上。


    崔兰斋垂眸看着侧躺在腿上的人,从糖匣子里摸出一颗糖喂给檀穗,檀穗没问,乖乖地衔到嘴里。


    “把鞋子踢掉,腿放垫子上来,别蜷缩着,不舒服。”崔兰斋说,檀穗便做,实在乖得有些反常。


    亲卫将马车驾驶得比来时慢些,一路平稳。俄顷,檀穗翻身躺平,半饧着眼睛看崔兰斋,崔兰斋也低头看他。


    沉默了小会儿,檀穗腮帮子一动,将糖换了个位置含着,说:“你怎么真的来接我啊,我说着玩的。”


    “睡不着,出来放风,顺便接你。”崔兰斋说。


    带着多余的披风和糖匣子出来放风吗,太“顺便”啦,檀穗嘿嘿笑起来,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闹你的。”


    “……”崔兰斋捏捏檀穗的下巴,“真要抱歉,一句是不够的,你平日少闹我了?”


    “是你自找的。”檀穗认真地说,“你凶我,我就不敢闹你了,你不凶我,就是放纵我,不能怪我的。”


    崔兰斋的手滑到檀穗的耳朵后,轻轻揉捏着,“你平日不是总抱怨我凶你吗?”


    “嗯~”檀穗轻轻摇头,解释说,“你凶我,但没有真的凶我。”


    在他面前,崔兰斋不够诚实,有一点色厉内荏,有一点口不对心。


    “明白就好。”崔兰斋说。


    “所以,”檀穗又问,“为什么要来接我呢?”


    他喝醉了,心却很沉,仿佛在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而且和他有关。崔兰斋若有所思,说:“你叫我,我便来了,有什么‘为什么’的?”


    “我叫你,你就来……”檀穗眨眨眼睛,笑起来,“好宠呀阿兄。”


    琥珀眼珠儿被酒气熏得湿红朦胧,明明在笑,乍一眼却似要落下泪来。崔兰斋竟受不住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伸手蒙住它,微微俯身,“不痛快吗?”


    “嗯?”檀穗没有推开他,好似很茫然。


    “是不是哪里不高兴?”崔兰斋将声音放得更轻,半是鼓励半是诱哄,“和阿兄说,阿兄替你解决。”


    多好听的话呀。


    可惜了。


    檀穗突然伸手圈抱住崔兰斋的后颈,将人往下压了压,鼻尖相对,他噘嘴在崔兰斋唇上亲了亲,说:“阿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崔兰斋微微蹙眉,“嗯?”


    “我这个人最擅长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檀穗问。


    崔兰斋取笑,“蹬鼻子上脸。”


    “没错!”檀穗得意,“但是可以换个好听一点的说法,比如恃宠生娇。”


    崔兰斋没有反驳,“嗯?”


    “嗯,我……我……嗯……”他半天憋不出来。


    崔兰斋便说:“要提前在我这儿求一副慈悲心肠,等你以后得罪了我,要我别收拾你么?”


    “……你好聪明呀,但只猜对了一半。我是想说,我……”檀穗气弱的、犹豫的,隔着崔兰斋的手,他感觉到了崔兰斋的目光,温和而耐心,到底说出了口,“如果我对你犯了错,阿兄别怪我。”


    崔兰斋:“……”


    这和认罪有什么区别?


    “这样要求好像有点无理……”好吧,檀穗又换了个说辞,“怪我吧,如果可以少怪一点就很好了。”


    “……傻子。”崔兰斋说。


    檀穗这几日包括今晚的醉酒和异常果然与他有关,是怕到了琼州城,谎言会露馅,他会动气。


    但小骗子若没有一分真心,就不会有一分惧怕和不安。


    崔兰斋因此反而有三分愉悦,将檀穗抱起来圈在腿上,说:“那你多乖些时候,届时我念着你的好,说不得就原谅你了。”


    “嗯……”檀穗将脸埋在崔兰斋肩膀,小声说,“我明早给你煮小馄饨吃,煮大碗的。”


    能爬得起来再说吧,崔兰斋心善,没有打击他,“嗯”了一声,当作应下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


    (提前说声对叭起)


    鳕鱼:


    (乖乖滴就原谅你)


    第45章 留信


    翌日, 檀穗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晚些时候他坐在小桌上吃着给他留的那份鱼汤馄饨,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昨晚和崔兰斋说的话,不禁有些后悔。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按照崔兰斋的心眼子, 肯定会多想……好吧,想就想吧, 他本来就是个骗子,哪怕现在被拆穿, 也是活该。


    心事重重, 檀穗食不知味, 吃完时鱼汤已经凉了, 喝起来不够鲜美。他搁筷,倒了杯茶走出饭厅,院门时不时有护卫搬着行李出入, 这些要提前运到船上去的。


    “饱了?”


    崔兰斋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檀穗回神,“嗯”了一声, 转头检讨,“我食言了,我没有成功在早饭前起床。”


    崔兰斋说:“本来就没有对你抱任何希望。”


    檀穗鼓脸,“哦哦。”


    崔兰斋伸手掐住檀穗的脸颊,捏了捏,手感忒好,“想想有没有什么要置办的。”


    “没有,”檀穗说, “日常所需你们都备着, 别的路上买也行的。”


    崔兰斋没说什么,也没有训责他昨晚喝酒, 更没有重提半点昨晚的对话,檀穗略微心安,又生出另一种忐忑。


    离开丰年县的前一天,檀穗背着大包小包去和水月巷的街坊邻居们告别。这里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住所,平日大家对他都很友好照顾,现在他要走了,自然要好好告别。


    礼物都是按照各家的情况来备的,譬如徐真在乡学读书,他就准备了一份文房用具,刘家老汉腰不好,他准备的是一盒特制膏贴……都是些实用的,不算特别贵重,大家伙纵然不好意思,但到底在和檀穗推拒十八回合后收下了。


    傍晚,亲卫驾着马车送檀穗去余家和余蔷余茴告别。


    “恩州?”余蔷惊讶地说,“从前都没听你提过,你还没有去过北方吧?”


    “没有。”檀穗说,“去领略领略北方风光。”


    余蔷也是喜欢出门游历的,闻言点点头,叮嘱说:“出门在外,万事当心。外头那些心黑的最喜欢欺骗你这种年轻不经事的外乡人,你可得多长个心眼!”


    “放心吧,我又不傻!何况,”檀穗几不可闻地顿了顿,“我是和阿兄他们同行。”


    余蔷点头,“有令兄在,倒是无需担心了。”


    余茴原本以为檀穗要和严素私奔,闻言也跟着松了口气,说:“那你何时回来?”


    “这个还没有打算,再说吧。”檀穗挠挠头,示意亲卫将两只锦匣递给余蔷,“这些时日承蒙你们的照顾,略备薄礼聊表谢意,还望勿却。”


    他捧手,“天高水远,万望珍重,有缘再会。”


    余蔷和余茴对视一眼,各自回礼,与檀穗道别,目送马车转头离去。


    翌日,檀穗和崔兰斋、严素等同行出发,走水路抵达琼州港。


    落地后,亲卫将马车从船上牵下来,先检查过骏马的状态,确认无误便请崔兰斋三人上车。


    车厢内,檀穗抱着靠枕倚在崔兰斋身旁,姿态慵懒。崔兰斋的扇柄敲在他膝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檀穗打了个哈欠,“就是困,但也睡不着。”


    “再撑会儿,回了家便能休息一阵。”崔兰斋说。


    檀穗“嗯”了一声,从腰包里摸出一颗糖含进嘴里,凑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天光晴朗,风亭月榭,一片祥和安宁。快到晚饭的时辰了,城内人来人往,摆摊的、叫卖的穿梭其中。檀穗趴在窗上,目光随着马车的前行晃动。


    片晌,马车在水柳街春风巷口停下,檀穗跳下车,像个真正的东道主那样给崔兰斋等人引路。


    到了第六户,檀穗停步敲门,“奶奶,是我!”


    等了小会儿,没人应声,檀穗又敲了两下,扭头不好意思地说:“老人家嘛,可能没听见。”


    崔兰斋说:“不要紧。”


    檀穗退开两步,拍拍手,直接翻墙而入,从里头将门栓打开,推门说:“请进!”


    崔兰斋入内,小院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打扫得干干净净。


    檀穗将众人引入大厅,请他们坐,“我去烧水煮茶。”


    “不必讲究这些虚礼。”崔兰斋说,“先去瞧瞧祖母吧。”


    檀穗“诶”了一声,转身去了寝室,轻轻推门入内,里头却一个人都没有。


    “诶?”他觉得奇怪,挠头和后头的崔兰斋说,“这个时辰怎么不在家?”


    “老人家不知你要回来,自然没有准备,许是正好出门了。”崔兰斋说,“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先收拾吧,顺道等等。”


    檀穗“诶”了一声,“那你们随便坐,就当自家,别客气。”


    崔兰斋应声,看着檀穗直奔自己的寝室,转身回了大厅,“人呢?”


    他们早早派人盯着此处,这里有任何动静都会被传入严素的耳朵里,闻言,严素说:“今日午后,檀‘祖母’的确出门去了水柳街的一家茶馆,见了一个人,出来后便去绣坊了。”


    “谭平。”崔兰斋说。


    “八九不离十。”严素说,“谭平要带走小穗?”


    “檀侯对穗穗的态度不明,人还是留在咱们手里最妥当,等回去我与檀侯谈谈,届时再让他们父子相见也不迟。”崔兰斋说。


    严素现在已经深谙和檀穗相关的深谙之道,说:“檀侯与小穗不熟,怎配和您抢人?若檀家态度不善,咱们不让小穗认祖归宗也是行的。”


    崔兰斋不置可否。


    俄顷,檀穗拿着个碎花包袱进来,放在崔兰斋身旁的桌上,“浅浅收拾一番,嘿嘿!”


    崔兰斋偏头瞧了一眼,“哪来那么多碎花小包?”


    “很好看呀!”檀穗得意地摸摸腰间的碎花小包,拿他去蹭崔兰斋的脸,崔兰斋啧了一声,伸手握住他的爪子,将他拉到腿上。


    严素见状退了出去。


    檀穗难得没有反抗,晃了晃腿,说:“才坐了半天的船,我就觉得很累,等到恩州,我会不会瘦二十斤?”


    “累也没妨碍你在船上吃东西。”崔兰斋损了一句,见檀穗不高兴地撇嘴,便伸手在他腰上丈量,“瘦一点无妨,到了府上给你补回来。”


    檀穗低头看着崔兰斋的手,有些担心,“我到了恩州,会不会水土不服啊?听说北方冬天可冷了,有很厚很厚的风雪……”


    “外头冷,府里不冷。”崔兰斋掂了掂腿,“我让府上给你做着秋冬的衣服帽儿,到了就能穿。你怕干,各种膏子也给你备着,早晚涂一次,夜里去泡泡温泉,不会冻坏你这张脸蛋儿。”


    檀穗愣了愣,“已经给我做衣服了吗……”


    “难不成让你光着?”崔兰斋说,“你愿意的话也可以。”


    檀穗握拳捶了下崔兰斋的胸口,“我可以自己买!”


    崔兰斋说:“外头的再好都没有府上的好。”


    “那你家里……”檀穗小声说,“他们会不会以为你带了个男妖精回去,要把我们绑在一块儿烧死!”


    “你就这点儿胆量了。”崔兰斋捏捏檀穗不服气的脸,淡声说,“他们做不到。”


    “被捅了一刀的是谁啊!”檀穗嘟囔,“你最喜欢说大话。”


    崔兰斋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微微蹙眉,思索着坦诚了,“我故意的,否则那些废物伤不到我。”


    “?”檀穗笑死了,“你装,你再装?故意被捅,你是自|虐|狂吗!”


    “我……”


    “得了吧,”檀穗挥挥手,“一流高手都有失误的时候,我又没笑你。但是你要吸取经验,以后再出门就得仔细部署,或者多带些人保护你。”


    他的眼神落到崔兰斋腰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生命是很脆弱的,血肉之躯经得住几刀呢?”


    “知道了,”崔兰斋用指腹挠挠檀穗的下巴,“先前不都说过这种话了吗?”


    檀穗横眉,“许你唠叨我,不许我唠叨你吗!”


    崔兰斋微笑投降,轻轻在檀穗柔软的脸腮上咬了一口,调侃道:“穗穗这么凶,到了府上可得保护我。”


    “……”檀穗抿了抿嘴,蹭开崔兰斋的脸,又伸手抱住,凑上去就是哼哧一口,咬在崔兰斋的嘴上。


    崔兰斋只当檀穗在报复,笑着承受了,可檀穗的嘴唇又软又甜,分明是诱|惑人的利器。他眸色微沉,一手摁住檀穗的后腰,微微仰头转守为攻,以舌为钥,撬|开了洁白的齿|关。


    檀穗紧张地绷紧身体,却没有抗拒。唇|舌纠缠,喘|息起伏,这个吻更深,更重,他都生疏却乖巧地接住了。


    他在崔兰斋停下时睁开眼,盈盈目光似一场甜蜜的陷阱。


    “你咬我,”他说,“有点痛。”


    “抱歉,”崔兰斋坦诚自己的生疏,摸他的背,嘬他的唇,安抚道,“伸出来我看看。”


    檀穗羞赧地闭紧嘴巴,摇摇头,就这么晕乎乎地看着崔兰斋。


    崔兰斋薄薄的眼皮和嘴唇都着了色,一抹烟霞也似,俊美得令人心惊。檀穗端详着他的面色,聆听着他的喘|息,确认他失控和情|动的证据,心里并不觉得甜蜜。


    “阿兄。”他说。


    “嗯?”


    檀穗露出个笑,眼睛弯弯的,认真地说:“我想尿尿!”


    “……”崔兰斋在他后腰下拍了一张,松开手放他下去,“自己去,还要我给你把着不成?”


    檀穗站稳后胆大包天地伸出双手狠狠一揉崔兰斋的脸颊,崔兰斋作势要起来,他便吓得跳开,笑嘿嘿地逃了。


    “我走了。”他背对崔兰斋,招了招手。


    崔兰斋看着檀穗跑出去,折身坐好。身上少了个人,浑身变得轻了,周围的空气都好似更充盈,嘴唇里外仍然留着檀穗的味道,另有一股淡淡的桃花糖香。


    原来深|吻是这般滋味,真是奇妙。


    崔兰斋摩挲着戒指,略微出神。


    直到严素进来,“小穗进去这么久了还没出来,是不是不舒服?”


    崔兰斋起身,走到茅房门口,抬手叩门,里头没人回应。


    他微微抬眼,伸手推开门。


    严素见状惊了惊,本打算非礼勿视,但见崔兰斋站在门口一步不动,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猛地上前走到崔兰斋身后,入目所见,茅房里空无一人。


    “小穗的确进去了,而且没有出来……”


    他未说完,见崔兰斋抬脚入内,连忙跟了进去。两人环顾四周,最终在靠近里墙的储物橱子后面找到了一处暗门。


    暗道有些年头了,而且有修理打扫的痕迹,应该是有人早就准备好的通道。


    亲卫顺着暗道出去,是打通的,另一头出口在春风巷尾,两边有路,对面环河,檀穗早就没影了。


    显然,檀穗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这几日的不对劲并非害怕谎言露馅,而是紧张今日的出逃计划。而那“檀祖母”今日出门可能也并非巧合,他们要一起离开这个不再安全的地方。自从到达琼州城,檀穗便在装了。


    他主动给予的亲吻,真正是个甜蜜的陷阱呢。


    大厅气氛沉默,严素和亲卫们跪了一地,谁也没有想到,檀穗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崔兰斋摩挲着戒指,不知在想什么。突然,他偏头看向一旁的碎花包袱,伸手打开,里面有两张叠好的薄毯,一只锦囊,还有一封信。


    天色渐凉,崔兰斋坐在摇椅上的时候便会盖着薄毯。


    锦囊里装的是一只兰花纹金香囊球,崔兰斋睡眠不好,夜夜点香,这个挂在床帐或者书房、车内都合宜。


    信封上没有写字,崔兰斋拆开信,打开信纸,共有两张。第一张,字体秀丽整齐,写着:


    【我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每句话,每件事。骗人者人恒骗之,你活该。】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和你回恩州、和你成婚,我哄你的。如果不是你要带我回去,我还可以多哄你一阵。】


    【我不喜欢崔兰斋,真的一点都不喜欢。】


    【你讨厌死我、恨死我也没关系。天地偌大,从此一别两宽,死生不见……你别想抓到我!】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为表感谢,祝你平安、顺遂。】


    崔兰斋拿开信纸,看见第二页。


    是檀穗的“扣扣画”,纸上有两个人:檀穗双手叉腰,神情邪恶,而崔兰斋跪在他面前,表情崩溃。


    崔兰斋冷不丁地笑了一声。


    室内众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颤,恨不得以额贴面。严素颤声说:“殿下……”


    一旁的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崔兰斋反手将画给严素看,“瞧瞧,写的什么?”


    严素抬头看去,恨不得把舌头割了。他艰难地念道:“傻、傻子,我走了。”


    “走,”崔兰斋慢条斯理地将信折好,温声说,“能走哪儿去呢?”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其余人:


    第46章 身份


    五花八门琼州总堂大院。


    夜幕四垂, 滴滴霏霏,一室明灯。


    檀穗躺在摇椅上啃冷掉的糖饼,看见芙蓉瓣从檐上刮落, 淌入雨中。


    脚步声匆匆赶来,紧接着来人推开房门, 大步往他面前一杵,一拍手, “小祖宗, 你怎么来了?”


    檀穗眼神打量, “元堂主, 你又长身体了,恭喜恭喜。”


    元堂主摸摸横向长大的肚腩,顺势在一旁的圆凳上落座, 说:“说吧,遇到了什么麻烦?”


    “什么什么麻烦,我好得很。”檀穗伸出手, “拿来吧。”


    元堂主茫然,“什么?”


    檀穗茫然,“契书啊。”


    元堂主挠头,“什么契书?”


    “我退门的契书啊……什么意思?”檀穗挠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反悔?哦,你是唬我的是吗?你是差遣我去打白工的是吗?”


    他放下半块糖饼,一边撸袖子一边慢吞吞地说:“本人不会讲道理, 但是稍微会一点拳脚, 如果你敢黑我,那就别怪我拆了你这总堂大院。”


    他语气软绵绵的简直毫无威慑力, 但元堂主却不敢当做玩笑,无他,檀穗看起来真的非常的不愉快。


    “三郎君,别冲动!”元堂主伸手按住檀穗沙包大的拳头,安抚道,“有事好商量,有话好好说,好不好!”


    檀穗定定地看着他,“你说。”


    元堂主被那双大眼珠子盯得瘆得慌,柔声说:“门规是定好的,咱们当初也是说好的——完成任务才能退门,是不是?”


    檀穗点头,“我完成了啊。”


    “你完成了?你完成什么了?”元堂主笑眯眯地说,“人家小两口昨晚还在观月桥上甜甜蜜蜜携手同行把偶然路过的雇主气得原地冒烟今日又卧病在床了呢!”


    句子太长,檀穗试图理解,“昨晚?”


    “啊。”


    “不可能啊,昨晚他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的,我们一块儿睡的。”檀穗认真地说。


    元堂主被这个“睡”惊到,说:“人家趁你睡着后偷偷出来的呗……不对,昨晚你们就来琼州了?”


    “没,”檀穗两只手绞紧了,头开始痛了,“今日才到的……”


    四目相对,元堂主说:“啊?”


    沉默几瞬,檀穗侧身打开放在茶几上的画箱,从侧面取出一卷画,双手递给元堂主,“你立刻想办法交给雇主,请她认一认。”


    元堂主打开画,定睛一看,“诶哟,了不得,”他惊叹,“完美符合啊!”


    “是吧,”檀穗无措地说,“我没有找错人吧。”


    他看起来极度的无助惊惶,元堂主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来那种情绪并非因为他担心任务失误,而是来自这幅画上的人。


    干他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和雇主纠缠,情情爱爱的最可怕,因为说不清楚,分不明白!


    元堂主疑心等二郎君知晓,他会死得很惨,“郎君别急,我立刻就去联系。”说罢快步离开了。


    檀穗僵坐在原地,开始回想和崔兰斋相处的这些时日,真是奇怪,明明是一场虚妄,竟然大多时候都是美好的……如果真的从一开始就是他认错了人,该怎么办呢?


    崔兰斋的脸浮现出来,这个人最喜欢盯着他看。漆黑的眼睛似一面镜子,照出檀穗垂眸躲避,六神无主的窘状。


    心事重重地等到半夜,元堂主终于推门进来,将崔兰斋的画还给檀穗,并交给他另外一幅画像。


    显然,那幅画像上才是正主。


    “……”檀穗抿了抿唇,伸手打开画卷,纸上的年轻男人映入眼帘,五官周正,一袭蓝衫——好眼熟。


    “这不……刘家大哥吗?”


    不好好备考秋试,在外面一面和女孩子网恋,一面和同窗恋爱,这是不对的,是不对的啊。


    他应该崩溃,但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檀穗将刘延的画像还回去,将崔兰斋的画像轻轻放回画箱,沉默良久。


    元堂主暗暗观察檀穗的表情,真怕他突然跳起来掀屋顶啊,“任务还有时间……”


    “我不做了。”檀穗垂眼,“错了就错了吧。”


    元堂主不敢劝,小心地说:“按照门规,如果放弃任务或者任务失败,要……”


    “赔违约金是吧?”檀穗没想为难打工人,爽快地说,“三成,就是三百两,我赔。”


    他伸手摸腰包,元堂主忙阻止,说:“别别别,我是想说,这钱,二郎君都替您出了!”


    檀穗一愣,“什么?”


    “其实二郎君先前派人给我传了话,说郎君完不成任务也不要紧,钱他来赔。”元堂主解释说。


    檀穗说:“那怎么行,我自己给。”


    “诶哟小祖宗,就别为难我了!”元堂主求饶,“二郎君都发话了,郎君的钱,我是真不敢收。”


    “哦……这样啊。”檀穗只得先把钱揣回去,“那好吧。”


    元堂主松了口气,又说:“郎君还要走吗?若是要走,等有合适的任务,我立马联系你。”


    檀穗道谢,捱到天蒙蒙亮便站了起来,揉着酸痛的腰和脖子离开了总堂大院。


    雨水涟涟,撑船人放慢速度,稳当地将檀穗送到对岸。檀穗道谢,撑伞下船,隐入竹林一阵穿行,进入竹苑。


    摇椅摆在廊上,花清声靠着椅背看书,悠悠地看他一眼,“哟,稀客。”


    檀穗把湿透了的伞放在一旁,往廊椅上一坐,开门见山,“我放弃任务了……我认错人了。”


    花清声微微挑眉,“你是在为任务失败而难过,还是因为认错人而难过?”


    前者只会让檀穗惊惧无措,他说:“其实我更希望我没有认错人。”


    如果故事在一开始就定下基调,他对结尾便早有预料,哪怕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感情,所以结束后仍然会难过,可至少不会抱有虚妄的念想。


    可事与愿违。


    他对崔兰斋的欺骗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他没有喜欢错人,却欺骗错了人。


    花清声说:“你喜欢上他了。”


    “我先前也会想,如果他不是我的任务对象就好了,那样我们之间就没有欺骗和目的,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向他诉说我日渐明白的喜欢,追求他。可后来再一想,如果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我们或许根本没有办法见面,何谈喜欢呢?”檀穗揉了揉眼睛,低声哽咽,“我为什么这么倒霉啊……”


    花清声目光里有一瞬的复杂,安抚说:“也许你们缘分未尽,还有再相见的时候。”


    崔兰斋肯定不愿意再见他了,他这么坏。


    檀穗凭栏望去,凉雨飒飒,罩住半川山水,几度阴沉,难见晴光。


    “‘阑风长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1]。傻孩子,”花清声意味深长地说,“世间缘分,不是几字几句就能说清的。”


    *


    乌飞兔走,转眼便到了中秋。


    仇壹到雅间的时候,檀穗正趴在窗台上看远处街头的杂耍,他比以前瘦了些,从后面看肩薄腰细,仿佛一吹便站不住脚。


    “义父呢?”他问。


    “去更衣了。”檀穗转身进来,笑着说,“先叫厨房端菜吧。”


    仇壹颔首,抬手拉拉窗前的铃铛,旋即脱了披风在桌旁落座,说:“大哥寄回来一些小东西,晚些时候我叫梭儿给你捎回去。”


    “好嘞。”檀穗给仇壹倒桂花水,关心道,“大哥有没有捎信回来?”


    仇壹摇头,“没有捎信,没有说话,就是好消息,说明他很安全。”


    檀穗点头搁壶,“那京城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消息?”


    仇壹摇头,又点头,语气微妙,“倒是有一桩新奇的事。”


    檀穗端着茶杯,眼神好奇。


    “是关于摄政王的。”


    “哦?”檀穗忙说,“啥啊啥啊?”


    “摄政王要娶妻了。”仇壹说。


    啥!檀穗记得原著里摄政王是个光棍啊。


    “谁啊谁啊?”


    “稀奇就稀奇在摄政王妃的人选是男子,”仇壹说,“而且是绥远侯府檀家的男子。”


    “啥!”檀穗眼睛瞪得老大,“这是什么情况!”


    仇壹娓娓道来,原来是京中不知怎么的就传出了摄政王好龙阳的消息,众人恍然大悟,难怪摄政王迟迟不婚,难怪呢!紧接着,钦天监连夜卜算,竟真算出未来摄政王妃所在的方位,竟在绥远侯府!


    “这么神?!”檀穗将信将疑,“真不是幕后有人操控吗?突然就传出流言了?谁让钦天监卜算的?而且太后不是想和绥远侯府联姻吗,现在摄政王府也要和绥远侯府联姻,太巧了吧!”


    “谁晓得呢。”仇壹说,“朝堂的水深着呢,咱们这些局外人哪里看得清楚?总之皇帝已经赐婚了。”


    “这也太开明了吧!”檀穗震惊地灌了一口茶,又问,“那檀家不止一个儿子吧,到底选的谁啊?”


    “这没说,毕竟钦天监也没测出来到底是谁。但摄政王娶妻,门第身份不能差,想来应该是绥远侯府的嫡子吧。”仇壹说。


    “真是嫡嫡道道啊。”檀穗啧声,“我要是绥远侯,现在一个头两个大,这两边谁也得罪不起,可要两边都买账,那也不好。”


    仇壹说:“可说呢。”


    两人凑在一块说八卦间,堂倌先后入内布菜,紧接着花清声和老许推门进来,在主位和空位落座。今年沈幽不在,就他们几个吃一顿团圆饭,这顿饭是檀穗主动要请的,感谢大家伙这些时日对他的照顾。


    中秋佳节,少不得吃蟹,蟹架摆在中间,铺了三层肥蟹。檀穗洗了手,认认真真地剥蟹,一人孝敬一只,再给自己剥一只。


    花清声欣慰地说:“真乖。”


    老许也感动得几乎落泪。


    一餐席罢,檀穗端着桂花汤咕噜咕噜,这汤没有先前在碎雨小院里喝的香,甜味稍稍溢出了些。


    其实起初他也觉得小院的桂花汤稍甜,嘟囔了一嘴,后来的汤就变了味道,更好合宜他的口味。


    崔兰斋是个很细致的人,总愿意在各种小事上贴他的心,可惜以前他认为那是陷阱、是手段、是钓兔子的萝卜。


    花清声拿巾帕擦手,给老许打了个眼神,老许便颔首起身出去了,仇壹看在眼中,眼神微动。


    “小穗。”花清声说。


    “昂?”檀穗回神,把脸从碗上抬起来。


    花清声看着他,“今日中秋,家人团聚,是个好日子啊,我要引荐一个人给你。”


    檀穗下意识地坐直身体,“谁啊。”


    他好像听懂了花清声的意思。


    门外传来脚步声,跟着老许进来的是个穿素纹绸袍的中年男人,清癯周正,有些眼熟。


    “是你。”檀穗认出了对方,那个疑似冲着崔兰斋来的“北方商人”。


    “小郎君,我们又见面了。”檀平走到檀穗面前,在檀穗的惊呼声中单膝跪地,“属下檀平,拜见小郎君。”


    檀穗吓得站起来,退后两步,便刚好躲到仇壹身后。他震惊地瞅着男人,“有话好好说,不要下跪,你比我年长,不要折我的寿!”


    “小郎君何出此言?您身份尊贵,初次正式拜见,檀平当施重礼。”


    “身份……尊贵?”檀穗懵了,脑海中闪出各种真假少爷的剧本!


    仇壹抬臂护住檀穗,看向花清声,不大赞同地拧眉,“义父……”


    花清声假装没感觉到那唰唰的眼刀,对檀穗说:“你的名字不是我起的。你随生父姓檀,这个‘穗’字是你生母离世前为你取的,取富饶吉祥、岁岁平安的美意。”


    檀穗揪着仇壹肩膀上的衣料,咽了咽口水。


    “小郎君今年十八,是二月初五生人。”檀平拿出一枚小巧的玉牌,“小郎君别怕,属下是奉命前来接您回府的,这是身份凭证。”


    檀穗定睛一瞧,看见那玉牌上的四个小篆字:绥远侯府。


    ==========作者有话说:==========


    小穗:


    →


    你穗要霸气(吗)登场,王者(吗)回归了


    鳕鱼虽然没有出场,但双手默默操控中


    【1】唐·杜甫《秋雨叹三首》


    第47章 入京


    檀穗想到原主可能另有身份, 但没想到是这种身份。


    见他神思不属,花清声看向檀平,示意他先出去, 自己要和檀穗谈谈。


    檀平看了眼躲在仇壹身后的小郎君,只得先出去了。


    等门一关, 檀穗立马跳到花清声面前,“什么情况啊?檀家要把我带回去吗!”


    “不错。”花清声说, “你也长大了, 该让你知晓自己的身世了。”


    花清声告诉檀穗, 檀穗的母亲是他师父的女儿, 他的师妹,名唤花清影。


    和檀穗预想的不同,这段往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多爱恨情仇和狗血淋头。


    当年花清影正是年少烂漫的年纪, 与游历在外的绥远侯相知相遇,情愫相生一发不可收拾,后来便有了他。绥远侯意图带花清影回府, 并且已经禀明了家中的母亲,但花清影碍于身份,不愿入高门贵府,此事便搁置了。


    后来花清影在琼州诞子,当晚不幸九死无生。她从前游历江湖,并不娇弱,身上却也有不少旧伤,没有捱过女子生产之痛。临终前, 她请求绥远侯不要将孩子带回去, 就养在外头,山高水长, 四野茫茫,求个平安自由身,绥远侯也答应了。


    既然碍于身份,为什么一开始还要和绥远侯在一起呢?檀穗握着茶杯,想了想,或许感情之事,自来不可理智分说。


    “所以后来绥远侯就把孩子交给您养了吗?”他问。


    “不,绥远侯从府上挑了一个老嬷嬷,让她前来琼州,带着檀穗这个‘孙儿’住进了春风巷,并且为他们办好了身份凭证。”花清声说,“后来,我和老许去春风巷把你抱走了。”


    “?”檀穗惊呼,“你们抢孩子!”


    “话不能这么说。”花清声反驳,“你亲娘是我师妹,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当年老头死之前也将她托付给我,我们纵然没有血缘关系,可与亲兄妹无异。因此,我不仅是你的师伯,还是你的舅舅,我带回外甥不行吗?怎么能说是‘抢’呢!”


    “好吧,”檀穗转而说,“那你现在怎么又要把我送回去?”


    “你不是想离开五花八门吗?现在有泼天富贵摆在你面前,你不考虑?”花清声说。


    “说不爱钱是假的,但是高门贵府规矩森严、人心难测,我回去了会不会被欺负?而且您别忘了更重要的一点,我回到绥远侯府就是回到雍京,那不就是直接跑到摄政王眼皮子底下了吗!”檀穗心慌慌,“说不定你们哪天就等到我被挂在墙头晒成人干的消息了。”


    花清声抿了口茶,“你又没得罪摄政王,你怕他做甚?”


    檀穗反驳,“摄政王是什么很讲道理的人吗?夜鹫刺杀在前,大哥和陆俭相交在后,让摄政王怎么想?”


    “可摄政王要和檀家联姻了。”花清声说,“你若回去,便是檀家的小公子,而非别的什么人。”


    “哦……好像是哦,到时候摄政王就是我哥夫了呀!可是……”檀穗摸头,“我为啥要回去呢?对我有啥好处?”


    “你之前的任务不是失败了吗?现下有一桩新的天字任务很适合你,但是需要你往京城去一趟。可如你所说,出现在摄政王的眼皮子底下很危险,可你若和檀平回去,便有了一道掩护。”花清声说。


    檀穗闻言来了点兴趣,“什么任务啊?”


    花清声说:“保护夜行客。”


    “?”檀穗指了指自己,“保护大哥,我吗?”


    “这个人不需要比幽儿厉害,只需要帮助幽儿平安离开雍京。”花清声说,“幽儿念着你,会听你的话,所以你很合适嘛。”


    檀穗抓耳挠腮,“敢问这个雇主是谁啊?”


    花清声温和一笑,“我。”


    “……”最终,檀穗声称自己要考虑一下,先溜了,


    这时仇壹终于可以开口了,“您为何要哄小穗回去?”


    花清声一脸无辜。


    “小穗傻,我可不傻,先不说摄政王会不会答应娶檀家的儿子,就算两家真的结成姻亲,摄政王会把檀家人放在眼里?届时绥远侯这个岳父看见他都仍然要恭恭敬敬地行礼!”仇壹拧眉,“您不是一直不愿意和朝廷中人来往吗?明明可以继续隐瞒小穗的身世,为何要……难不成是绥远侯那里有您的把柄?”


    花清声啧声,“我会怕他?”


    仇壹说:“所以到底是什么缘故?”


    “因为真正要小穗去雍京的另有其人。”花清声收敛形容,“傻孩子,咱们放他去,才是救他。”


    三日后,檀穗背着两个碎花包袱从琼州港口上了檀家的船,身后跟着奉仇壹之命贴身保护他、扮作小厮的王梭儿。


    他想好了,他要去雍京猥|琐发育、保护沈幽……如果有机会,他也想偷偷去恩州探望崔兰斋的近况。


    车有两层,都是檀家的人,日夜守卫。檀平一行人对檀穗也十分恭敬周到,看得出来绥远侯这个主子的态度,这让檀穗心安不少。


    山水做伴,星月为友,水上的日子很安逸,檀穗日日坐在船头游览两岸风光,偶尔拿出画箱画画山水。王梭儿不通丹青,檀平恪守礼节,没人站在他身旁替他研墨,或是稍作指点、喂他一口茶。


    檀穗偶尔觉得低落,便趴在船沿看河,水波粼粼,常让他眼花心慌。每当如此,他夜里便要做梦,呢喃着谁的名字,翌日,王梭儿就会用那种了然又叹息又怜惜……好复杂好复杂的眼神看他。


    他的的确确是失恋了,单方面作的,檀穗趴在窗上发呆,不知道崔兰斋如今好不好呢?


    山重水重千万重,转眼大半个月过去,檀穗跑到船边,目光所见,霞光垂水,帆影摇波。


    “我们要到了吗!”


    檀平跟上来,说:“雍京没有港口,那儿是雍京的漕运港,连着东城墙外的官道。”


    漕运要紧,管控也严格,必定是他们私下打点过了,檀穗了然,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大片巍峨高峰,“那上面是寺庙吗?”


    “那是雍京的万安寺,是雍京最负盛名的寺,如今寺内金身重塑都是皇家拨的款。您瞧见那座塔了吗?那是无极塔,和宫中的镇岳塔并称北双塔。”檀平说。


    檀穗哇道:“好壮观呀!”


    丹枫染遍,淡烟垂岫,顺着山脉看,活似一条神仙手中的金霞织带,如此壮丽,如此灿烂。


    “‘斜日半山,暝烟两岸,数声横笛,一叶扁舟[1]’——”幽木亭栏前,薛豫垂眼远望,“山峦巍峨,从这里看,帆影如烟,画舫大船也不过小小一页扁舟。”


    漕运船和别的船不同,哪怕混在一起也能一眼辨别,而漕运港每日可能出入的船只,他们想知道也很简单。严素……不,如今已经恢复真实身份的严清站在侧后方,穿水云纹圆领袍,簪白玉小冠,腰间佩王府腰牌,闻言说:“明日便是重阳,宫中要办宫宴,这一行人回来得倒是赶巧。”


    薛豫听出他撮合见面的意思,说:“舟车劳顿,本就辛苦,突然想见,把他吓坏了怎么办?”


    “水土不服,若在惊悸不安,的确容易生病。”严清说,“殿下心慈。”


    可这两个字大抵和薛豫没什么关系,严清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诡异宁静。


    黑鹰掠檐,落在一旁的树枝上,惊动簌簌声响。一个小沙弥走到亭外行礼,“斋饭备好了,住持请殿下。”


    檀家的船在港口停下,薛豫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檀穗毫无察觉地下了船,跟着檀平上岸往前走出一段路,看到四个短衫长裤的小厮守着一辆罗盖马车等在路边。


    待看见他,四人纷纷行礼,一人推开车门,请檀穗上车。


    檀穗有点拘谨地坐在软垫上,这马车内部很宽敞,装潢低调奢华,花鸟纹青白瓷香炉里染的是桂花龙井香。


    这么好的马车坐着还是有点晃,崔兰斋不在,没人帮檀穗揉背,檀穗蹙着眉,靠着车窗闭眼往外面瞅。


    京城的街道比琼州的宽些,两旁亭台楼阁、商户小摊都井然有序,偶尔有各种小轿、巡逻官兵穿行其中。


    檀穗透过窗户缝隙一路打量,半晌,马车进入一条宽敞、安静的大道,他看见一座写着“留芳巷”的牌坊,随后马车很快便停下了,入目所见,正是“绥远侯府”的门匾。侯府没有想象的富贵华丽,但庄严有序,是金玉之家。


    此时大门紧闭,檀平将檀穗引到角门进入,说:“侯府大门只有在迎接圣旨、贵客、尊长等时才会打开,平日府上的贵人们出入都是走东角门。”


    檀穗点点头,入目所见幽廊深深,亭台雅致。


    “咱们先去见侯爷,晚些时候再见夫人与各位兄弟姐妹。”檀平见檀穗只是点头,知道他不自在,便宽慰道,“侯爷是想亲自出门接您的,只是今儿有几位大人来府上,他走不开。您别害怕,侯爷心里是惦记着您的。”


    檀穗点头道谢,心说他不怕,就是初入贵宝地,得高冷一点。


    七拐八弯的可算到了主院,檀穗一抬头便瞧见那堂上站着个穿淡蓝交领长衫的男人,面容清俊,光辉神采,竟然叫人看不出年纪!


    他看见檀穗,眼睛一亮,忙迈步下来,檀平见状微微后退三步。


    绥远侯在檀穗跟前站定,将这孩子细细打量,眼眶渐渐红了,比画像更俊俏呢。


    而且竟然完全不像花清声那个杀神恶魔养大的,像只小白兔!


    “平安抵达就好。”他收敛形容,示意檀穗跟着他上堂上去,“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吧?”


    仆人端着托盘进来,上了一杯热茶和一份茶点。绥远侯说:“听说你喜欢吃糕点,这个叫龙团胜雪,味道不错,你且尝尝。”


    檀穗道谢,拿配套的莲花银签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口感绵软,乳香和茶香融合得恰到好处。茶是上好的龙井,他一口就能喝出来。


    绥远侯询问路上的情况,语气温和,仿佛很怕吓到他。檀穗一一回答,非常乖巧,看得绥远侯更加怜惜心疼。


    “我让人把后头的惜芳院打扫干净并且重新打点了一番,你以后就住在那里。一应下人仆从都和你哥哥们一个样,若是有不得力的、不规矩的,你尽管找檀平发落了他们。”绥远侯说,“你大哥在礼部任职,还没下差,你二妹也还没有从宫里出来,等晚些时候,我带你和他们见一见。今明你好好休息,明晚宫中有重阳宴,咱们一道去。”


    “宫里?”檀穗有点心虚,“那会见到摄政王吗?”


    “不会,摄政王已经连续三年连除夕宫宴都不出席了,更别说别的了。”


    檀穗闻言放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


    小穗:哇瑟俺要见大世面啦


    鳕鱼:


    [1]秦观《风流子》


    第48章 宫宴


    晚些时候, 檀穗在正堂见了侯府众人。


    侯夫人是前礼部侍郎的女儿,名门闺秀,端庄贤淑, 得知侯爷突然从外带回来一个儿子都没有半分失态,对檀穗的态度也很温和, 只是宝珠华钗也掩不住她面上的疲惫和眼周的红痕,檀穗猜测她多半是在为和摄政王府联姻一事胆颤忧心。


    纵然摄政王权倾朝野, 摄政王妃身份尊贵, 可对于那出身公侯之家、年轻有为的侯府嫡子檀章来说并非是一门好前程。且不说往后半生都困于后院, 摄政王独断专行、铁血冷酷, 若檀章嫁进去,前程乃至性命都不再由朝廷说了算。


    和皇家联姻对于侯府来说是无上殊荣,对于檀章来说却是一种埋没和牺牲。


    更要紧的是这件事并不是那么简单。


    若钦天监所卜算的卦象并非天命, 而是人为,那这里头的水就深了。以摄政王的脾性和作风,他会如何对待檀章这颗棋子, 又会如何看待绥远侯府?


    檀穗想想都觉得可怕。


    檀章的容貌、气质都像极了母亲,温和端方、谦谦君子。他或许已经认命了,脸上只有打工人的疲惫,但和檀穗互相见礼一番寒暄时却令人如沐春风,真真的大家子风范。


    紧接着便是二公子檀筠、三公子檀乔,二小姐檀令仪,三小姐檀令春、四小姐檀令月,檀穗都一一认识。


    眼见时间不早了, 绥远侯交代儿女们不可欺生、要好生照顾檀穗, 又对惜芳院的管事一番叮嘱,就让众人先散了。


    众人纷纷行礼, 挨个儿离开了,绥远侯这才看向夫人,“明晚中秋宫宴,穗儿也要去,你叫人替他准备一身行头,再与他说说宫中的规矩,别太严苛,叫他心里有个数就成。”


    侯夫人颔首,“我明白,我瞧那孩子是个懂事乖巧的,侯爷宽心吧。”


    这话说到了绥远侯心里,“穗儿的确乖巧,可到了雍京,太乖巧了,就难免让人不将他放在眼里。”


    侯夫人听出意思,说:“侯爷既然将穗儿带回来,他便是侯府的四公子,是我的儿子,自然不能让旁人轻易欺负了去。章儿和筠儿平日多在官署,怕是有心无力,倒是乔儿如今还没有入仕,平日最喜玩闹,我嘱咐他多照看穗儿。”


    “有夫人这话,我就放心了。”绥远侯看着侯夫人的面色,伸手拍拍她的手,低声叹道,“陛下金口玉言,绝不会再更改,多想无益。夫人,你宽宽心吧,若愁坏了身体,可怎么了得?”


    “我明白,可是……”侯夫人垂眸哽咽,“要我看着我的儿子跳入火坑,我怎么舍得啊?”


    “做母亲的不舍得,做父亲的也不舍得,但圣旨以下,除非摄政王不愿、从中斡旋,否则无力回天。但夫人也别太忧心,”绥远侯叹气,“此次未必是章儿的祸。”


    侯夫人闻言一愣,“此言怎讲?”


    绥远侯一副讳莫如深、不能多言的模样,侯夫人猜测着、惊疑着,“莫非侯爷此时接穗儿回来是为了……不妥!”


    柳眉紧拧,侯夫人压低声音,劝道:“摄政王选谁便是谁,若不选,便只得是章儿!纵然我再不舍,可替嫁是抗旨,是诛连满门的祸事啊!”


    “诶哟夫人你想到哪儿去了?替嫁,我有那胆子吗?”绥远侯示意侯夫人冷静,宽慰道,“我的意思是,此事或许尚有转圜的余地,只是事情未定,不能多说。”


    侯夫人将信将疑,一脸不解。


    绥远侯不能多说,只一味叹气,心里也愁啊,可是别无办法。他眼前浮现出摄政王温和客气却不容违逆的笑。


    “檀侯和花夫人有个好孩子,我很喜欢。”那日王府书房,摄政王抚着一把有点平凡、不衬身份的琴,曼声叮嘱,“尽快将他接回来,别浪在外面吃苦。”


    *


    檀穗打了个喷嚏,从柔软的被窝里钻出来。


    人生地不熟的,昨晚翻来覆去大半夜才睡着,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天时常在忌惮摄政王的缘故,他还做了个噩梦。


    梦中黑龙盘卧、金瞳如炽,压得天地失色,入目所见皆是威光,他无处可逃。


    不祥,实在不祥。


    檀穗揉揉乱糟糟的脑袋,暗暗嘟囔,难怪都说天子脚下、王驾佐镇呢,瞅瞅瞅瞅,封|建天龙人的霸气都溢到他梦里来隔空震慑他了!


    可恶,檀穗简直敢怒不敢言,更莫得办法!


    檀穗一打开房门,就有丫鬟端着盥洗工具进来伺候他洗漱,他像昨晚那样将她们打发出去,自己洗漱更衣。


    待用完早饭,檀穗乖乖坐在房里听侯夫人派来的嬷嬷教导礼仪规矩,虽然繁琐无聊,但好在这位嬷嬷不是容嬷嬷,对他客气有礼,没有拿针扎他。他也担心入宫后失仪犯错惹来祸患,因此学得很认真。


    他学得比嬷嬷预想中的快许多,嬷嬷显然很欣慰,临走时一通夸赞,听得檀穗也高兴,拿捏着人情世故四个大字,示意王梭儿给嬷嬷一块碎银当辛苦费。


    那嬷嬷虽然推辞不收,但回去后却在侯夫人面前替檀穗美言了几句,听得侯夫人也很是欣慰,转头叫人将匣子里的一方青雀玉佩取出来给檀穗压行头。


    留芳巷在雍京的东北方向,距离皇宫比较近,因此侯府一行在申正二刻才出发。一众仆从护着几辆马车缓缓前行,檀穗和绥远侯同乘,眼神一直往窗外瞟。


    绥远侯见状笑了笑,说:“拘着你了吧?今日事情多,等明儿你就同你三哥出门玩儿去。”


    檀穗“诶”了一声,搓着膝盖,还是有些紧张。他头一回入宫,难免的。


    马车穿行街道,最终在东宁门停下。檀穗跟着下车,瞧见宫门口排着好几路队伍,个个儿锦衣华服,要闪瞎他的眼!


    “今日佳节,入宫的人除了朝臣勋贵,亦有各家亲眷,都得按例在宫门口确认身份、接受检查。”绥远侯现场解说。


    檀穗“哦”了一声,瞧见几个官老爷结伴而来,和绥远侯寒暄,紧接着便将目光和话题都转移到了他身上。绥远侯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笑着介绍了两句。


    “神仪明秀,姿容如玉,难怪是侯爷的公子呢!”


    “这模样,怕是要将年轻时候的侯爷都比下去了啊。”


    “……”


    大人们夸赞了檀穗的脸蛋,又开始询问他的学问课业,檀穗还来不及说话,绥远侯便说:“这孩子和家中三郎一般,不走科举仕途,只在家享享清福就够了。”


    哦,就是读书不行啊,大人们笑眯眯地点头。


    “但犬子在书画之上颇有涉猎,”绥远侯笑着看向其中一位,“李司业,你可得帮我好好点拨犬子。”


    “哦?”李司业抚须,“下官乐意之至。”


    檀穗也不怯场,捧手道:“等司业哪日有空,晚辈当备好拙作、登门讨教。”


    你走我来,来回几拨寒暄,檀穗脸都笑僵了,直到入宫才安生下来。


    宫城巍峨,宫规森严,路上的宫人们无一不脚步轻巧,谁还敢在宫道上寒暄?都变得谨言慎行起来,仿佛宫道上的砖石是什么金玉宝石,稍微踩重一点都使不得。


    檀穗跟着绥远侯进入一座叫“永宁殿”的宫殿,外看画栋飞甍、玉阶彤庭,入内一瞧,珠箔银屏、香纱彩绣,好不华贵富丽。


    绥远侯府的坐席靠前,檀穗在檀乔身旁落座,悄咪咪地打量四周。对面席上尽是锦衣华冠,应该也是哪家勋贵。


    “那是文清侯府陆家的位次。”檀乔微微倾身和檀穗介绍,“瞧见那个白袍金冠的了吗?”


    檀穗颔首,说:“丰神隽上,仪表非俗。”


    外秀如此,他大概猜到那是谁了。


    果然,檀乔说:“那是文清侯府的二公子,从前很有要做咱家二妹夫的架势,但现下嘛,说不准了。”


    毕竟摄政王府又插了一脚进来,各方都得再审度。


    檀穗转移视线,被阶上的坐席和席间的小少年吸引,“三哥?”


    “那位是瑞王,比陛下年长一岁,自小便和摄政王亲厚,进出府邸、文武传授都不在话下。”檀乔压低声音。


    此时那少年无意偏头垂目看来,玉面凤眼,好不精彩,年少而气度沉静,瑶阶玉树不外如是。檀穗心生惊艳,又漫出三分惊悸,只因他竟从那少年身上窥到了崔兰斋的影子!


    许是他的目光有些失礼,瑞王眼神转动,正好看向他。四目相对,檀穗匆然回神,垂眸赔罪。


    “……”瑞王说,“那位便是绥远侯才然接回来的小儿子?”


    侍奉的太监看了一眼,说:“正是,此子年方十八,单名一个谷穗的‘穗’字。”


    “倒是个吉祥的名字,衬他金玉品质、珍宝面相。”瑞王评价,不吝称赞。


    皇帝与太后登场的时候,檀穗同众人一同下跪参拜,偷偷拿指头挠了挠鼻尖。可算来了,满殿饭香,他真的好饿啊!


    “平身。”


    众人不知何时排练的,异口同声地谢恩起身,重新落座。承丰帝操着一口好听的少年音缓缓念出开场白,好在言简意赅,很快便让檀穗听到了“开宴”二字。


    檀穗抿抿嘴巴,正要拿筷子直奔面前的一盅菊花锅子,便听殿外一声唱喏——


    “摄政王到!”


    不知是不是檀穗的错觉,殿内的气氛凝滞了一瞬,似乎都没想到这位稀客今夜竟会出现。紧接着众人又似排练过那般起身见礼,异口同声:“恭请殿下金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檀穗把长揖礼做得很标准,少焉,只见一双雪色锦靴、一道水莲银纹雪青色袍摆不疾不徐地从面前走过,步步生花,可见雍容仪范。


    他暗暗咽了咽口水,在听见太监道出“免礼”后跟着众人再度落座。


    摄政王的坐席仅在皇帝之下,御阶之上,檀穗没敢往上瞥,埋头动起筷子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桌上菜式丰富,一个赛一个的精致,主菜是菊花锅子,虽然清淡,但色香味俱全。宫宴的蟹格外肥美,负责侍菜的宫女将精致的菊花碟放在檀穗面前,里面满满的剔好的蟹肉。


    檀穗道谢,那宫女浑身一震,忙低声说“不敢”。他意识到此举可能吓到了别人,便再不敢道谢了。


    还有一道让檀穗特别喜欢的菜是玲珑牡丹脍,是用鲈鱼片摆成牡丹花的形状,再以鸡汤淋沸,一口下去简直鲜掉眉毛。


    檀穗吃得满嘴油光,大为满足,感觉前段时间的舟车劳顿都彻底消失了,正欲将魔爪伸向那份水灵灵的蟹酿橙,便听见一道太监的嗓音:


    “檀四公子。”


    檀穗茫然抬头,那站在坐席前的清秀太监笑盈盈地说:“殿下请檀家四位公子阶上叙话。”


    不用说出具体尊号的“殿下”还能有谁?


    檀穗吓得差点没拿稳筷子。


    天呐!


    ==========作者有话说:==========


    小穗:啊啊啊啊啊你别过来啊


    鳕鱼:


    第49章 熟悉


    一层御阶之上, 一幕珠帘之外,檀家四个兄弟站成一排,个个儿穿着讲究、情状恭敬, 此情此景让檀穗想到了一幕经典的影视剧画面和台词——


    绥远侯之子,檀穗, 年十八——


    “恭请殿下金安。”檀穗的声音混在其中,不大不小。


    皇帝赐婚, 却没指出具体的人选, 这哥们儿该不会真是来选妃的吧?!是要借机考验檀章, 还是不满意檀章, 想看看别的?


    “免礼。”


    是年轻太监的声音,应该是摄政王府的内官,殿下金贵, 连说话都不必纡尊降贵亲自开口嘞。


    檀穗谢恩起身,谨记礼仪嬷嬷的叮嘱不敢抬头,目光所及只有双脚四周的地板、前方的紫檀木桌角, 以及那双高高在上的雪靴和莲花袍摆。


    犹记得初见时,崔兰斋也穿的莲花纹袍摆呢,檀穗心中微动。


    那内官说:“檀四郎君是哪位?”


    檀穗回神,忙道:“草民檀穗,恭请殿下金安。”


    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是出自内官亦或是摄政王,檀穗愈发紧张。


    他今日被侯府好好打扮了一番,一身菊纹豆黄色圆领袍, 头发被扎成个小髻, 簪一簇玛瑙菊花,后系两串玛瑙珠子, 腰间押着一方玉佩,整个人清新又矜贵,真是个小公子了。只是胆量和身形一块儿缩了水,必定是被侯府按着教导了规矩,入得宫来战战兢兢、不敢多抬头看一眼。


    薛豫略有些不满,抿了口茶。


    那内官见状便说:“是个灵秀的人儿,可曾读过什么书?”


    檀穗眼前又浮现出另一幕经典影视画面,可惜面前的不是他的外祖母,而是凶神,煞神,大魔头!


    他暗暗吐槽这些人咋那么喜欢关心别人读不读书,嘴上却稳妥地答了,大抵都是些本朝乡学、县学等学校学生必备的经典书籍类目,要的就是平平无奇,让人一听就没有继续追问的欲望。


    果然,那内官说:“听说四郎君擅丹青?”


    我去你又是上哪儿听说的?!果然和传闻中一样,耳目遍布!檀穗后背莫名一凉,忙谦虚地说:“稍有涉猎,不敢说擅长。”


    内官说:“殿下刚得了一幅画,想请四郎君品评。”


    檀穗暗叫不好,惶恐道:“殿下手中的画必定是大家佳作,草民学问浅薄,不敢擅自点评,惹殿下笑话。”


    这幅画若是真好就罢了,只需要如实夸赞,可若是不好呢?如实评价,落在摄政王耳朵里会不会就成了他在批评摄政王的眼光?说点场面话,又怕摄政王觉得他油嘴滑舌不诚实——这和送命题有什么区别!


    “无妨,只当茶社雅谈,同好交流。”内官迈下阶梯,走到他面前将画交给他,“四郎君,无需紧张。”


    他温声宽慰,殊不知因为他主子是摄政王,他在檀穗心里的形象已经是小脸、细眼还带着一抹黑色眼影的奸宦形象了!


    呵呵呵,檀穗只得双手接过画卷,轻轻打开,待看清画卷内容时不由得浑身一震,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


    粉墙碧檐,葱葱银杏,石径、花圃、荷花缸……无一不生动熟悉,这分明是碎雨小院!


    他亲手画的、赠予崔兰斋的《碎雨小院·一卷》!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幅画……”他指尖攥紧,没忍住失了声,忙收敛找补道,“线条柔和,色彩清新,意境鲜活,少雕琢,贵在天然。草民见识短浅,一时看不出是哪位画师所作?”


    他试探的功夫并不高超,薛豫笑了笑。


    内官见状便顺着檀穗的意思替他解惑,说:“这幅画是恩州许通判献给王府的,至于画师是谁,尚且不知。”


    那就是从崔兰斋手里流出来的无疑了!


    狗男人竟然拿他的画讨好权贵,檀穗一时不知该伤心,还是该自得自己的画竟然能有这般价值。


    “原来如此。”檀穗将画卷恢复原状,恭恭敬敬地递给内官。


    内官双手接过,说:“四郎君的点评和殿下的一般无二呢。赐四位郎君琼浆一盏。”


    琼浆的价值不在酒本身……当然,本身也很贵啦,更要紧的是贵人赐酒,因此大家伙都挺受宠若惊的,檀穗也跟着假装特出三分激动三分愧受四分感激的样子,抬手接过酒盏。


    “谢殿下。”众人异口同声。


    内官示意一旁的宫人斟酒,却见自家殿下亲自往自用的酒盏里倒了约莫两口量的酒液,并光明正大地往里头加了点儿料,这意思是……内官嘴角一抽,连忙上前端起那酒盏,替换了原本给檀穗的那一盏。


    宫人就当没瞧见,一一奉酒。


    檀穗端稳酒盏,看一眼,心说这殿下挺抠门的,就给两口啊!但等他喝了一口,差点被浓郁的酒味呛坏了的那一刹那,却是满眼泪光的感激不已,还好还好,只用喝两口!


    薛豫摩挲着戒指,看着檀穗红润的嘴唇含住酒盏唯一的口子,来回两下,很快便被洇湿了,随后偷偷蹙眉撇嘴,好不嫌弃。


    檀家四子很快从侧阶上下来,回到坐席,绥远侯回头见儿子们状态都很好,尤其多看了檀穗两眼,这才放心地回过头。


    但檀穗其实不大好,这酒和他以前在琼州喝的那些花酿、果儿酒不同,是真的浑酒,度数可高可高,纵然只喝了两口,檀穗没一会儿就已经觉得脸颊耳朵滚烫,从头到脚浑身都飘飘然了。


    不好不好,他要撒尿,顺便出去吹吹风!


    檀穗偏头和檀乔说了一声,又招来随身侍奉的宫人请求帮助,那宫人俯身搀起他,带着他往外走去。


    这座宫殿是专门设宴的,为着方便,后殿就配有东圊,贵人们更衣、休息之所则在东西配殿,常人不可擅入。


    宫人将檀穗引入室内,便轻步退了出去。


    入目所见,陈设华贵,不愧是宫里,厕所都修得这么好呢。檀穗打了个嗝,摇摇晃晃地四处寻找恭桶,“在哪儿啊!”


    算了,不尿了,出去吹风吧,檀穗揉着脸颊从屏风前转身,刚走出一步,身后突然响起一道脚步声。


    檀穗猛地转身,被来人攥住手腕,反身压在屏风上,两人脚下几转,他就被摔在了又硬又软的地方。


    本来就晕,挨了这一下更是差点吐出来!檀穗伸手撑住床榻要爬起来,那人却从后面俯身将他压了回去。


    高大、温热、危险。


    男人的胯|骨压着他的屁|股,角力间重重地撞了两下,好危险的姿势!檀穗察觉不妙,挣扎着偏头将压在柔软垫子中的小半张脸露出来,喘|息着呼吸,“喂,你认错人了!”


    他只当是有人趁机在东圊偷|情,把他错认了。


    那人伸手握住他的双手按在床榻上,檀穗强忍着眩晕感挣扎起来,可那双手是镣铐,强硬难以挣脱。他气|喘吁吁,胸口憋闷,突然浑身都泄了气,撑着越来越重的眼皮晕了过去。


    薛豫微微侧身,将浑身软下去的人翻过来,抬手在那绯红的脸颊上摸了两下,“认错人了……没有啊。”


    檀穗无知无觉,只是眉间隐约蹙着,仿佛还在害怕。


    “做了坏事,是该害怕。”薛豫的指尖蹭过檀穗眼下的浅淡乌青,良久,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起身离开了。


    守在殿外的内官没想到殿下这么快就出去了,他还以为殿下要一纾春情,连男子同房要用的东西都备好了……罢了,殿下到底不是那样不庄重的人!


    内官吩咐面前的四名宫人,“檀四郎君醉酒,用软轿将他抬回去吧。”又吩咐另一个,“去告知绥远侯府,叫他们派人接应着。”


    众人应声。


    *


    檀穗醒来后只觉得浑身酥软,他看着床顶醒了会儿神,翻身起床时后背一麻,突然就想起了昨晚的事!


    他连忙坐起来扒开衣裤仔细检查,确认身上没有不该有的痕迹才拢好衣裤,唤道:“梭儿!”


    “诶!”穿着侯府扈从同款工作服的王梭儿快步进来,到窗前掀开帐子,“怎么了?”


    没痕迹,屁|股也不痛,檀穗好歹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惴惴,“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您把自个儿喝得醉死了,先一步让宫里的人用轿子抬出宫门,坐马车回来的,然后就呼呼大睡到这会儿。”王梭儿说。


    “哦……”


    这宫里的琼浆玉液是什么做的啊,喝两口就直接醉死了?哪怕他酒量浅,这也太夸张了吧!


    昨晚那个神秘的男人应该不是做梦,可他身上也没有被猥|亵的痕迹……不对劲,太不对劲!


    这件事情不好和侯府的人说,檀穗只得和王梭儿说,王梭儿闻言也觉得不对劲,可也说不出来,毕竟线索太少了。


    “那酒不是摄政王赐的吗?谁有本事和胆量在其中动手脚?如果不是别人,那摄政王更没有理由给郎君下药啊。”


    “可说呢。”檀穗皱着脸,“也许是室内有异香之类的?可惜我当时太晕了,完全没有注意。问题是谁会对我下药啊?”


    王梭儿说:“说不准是哪路色|坯对郎君见色起意,想要行猥|琐之事!”


    “可我身上啥印子都没有。”檀穗挠挠头,试图梳理故事情节,“那个男人想要对别人下手,在室内放置了迷香,却没料到我误入现场,待发现我不是目标后就把我送走了——合不合理?”


    王梭儿摩挲下巴,“倒是合理!但什么人敢搞这一出?”


    “肯定不简单,他力气特别大,像阿兄……”檀穗闭嘴了。


    “哎哟还想着呢,快别想了!”王梭儿劝道,“做咱们这行的最怕爱上任务对象,没有好结果的!”


    “哼……”檀穗蔫儿了,又把那幅画的事情说了。


    “不奇怪,恩州许家本就是摄政王府的人。”王梭儿说说。


    檀穗颔首,“听那内官的意思,摄政王很满意这幅画,想来会褒奖示下,那许通判便会看在这份上褒奖赠画的二儿子。这么一算,我这幅画也算有些用处。”


    王梭儿幽幽地说:“别爱了,没结果!”


    檀穗气愤道:“哼!”


    两人说话间,檀平来了,檀穗忙整理仪容,请人进来。


    檀平入内见礼,先询问檀穗有没有哪里不好,等檀穗摇头便立刻道出正事,“瑞王府午后要办茶会,四郎君也在受邀之列,还请仔细准备。”


    瑞王府,檀穗脑海中想到那颇有崔兰斋之风的少年亲王,忍不住问:“我听说瑞王算是摄政王教导长大的?”


    檀平颔首。


    “那……”檀穗犹疑,“瑞王是不是很像摄政王?”


    檀平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属下没有拜见过摄政王,哪怕有幸,王驾之侧,岂容我等随意窥视?”


    “也是哦,”檀穗嘟囔,“昨晚我离摄政王那么近,都看不到他的脸。”


    檀平假装没听见,提醒道:“瑞王是天子皇兄,又与摄政王亲近,不是一般的尊贵。王气度雍容,待人温和,但绝不容冒犯,若能驾前答话,郎君千万要注意着些。”


    “放心吧,我昨晚在摄政王面前都没失仪呢!对了,”檀穗问,“摄政王会来吗?”


    檀平说:“按照常理来说,不会。”


    可昨夜摄政王出现在了宫宴上,还特意召见了檀家四子,檀平没有告诉檀穗,今日外头流言风传,都在猜测摄政王或许真的有要和檀家联姻的打算,而且好似格外关注那刚回来的檀四公子。


    檀穗啥都不知道,只是初次参加茶会,得表示表示礼节和孝敬。在向檀平打听了瑞王的喜好,得知对方也勤练书画并且师从摄政王后,他打算献画。


    摄政王既然满意《碎雨小院·一卷》,应该也不会看不上他的其他画作,瑞王这个徒弟哪怕喜好不同,也不能看不上摄政王的眼光。


    “哎,人情世故,人情世故呀。”檀穗凑到画箱前挑出一幅,叫檀平准备相应的物件,他要重新装裱。


    富富贵贵的,才能拿去给贵人送礼嘛。


    *


    瑞王府,薛晔打了个喷嚏。


    书桌旁的内官侧目,担忧道:“殿下?”


    “无妨。”薛晔继续翻看茶会受邀名单,“我要办茶会,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内官说:“只需要担个名头,别的都不要咱们王府出钱出力,更要紧的是摄政王府那边还要夸您知心,美事一桩呀。”


    “王叔有情况,答案就在这名册里。”薛晔心思转动,眼神游移,白皙指尖最终点在其中两个小字上,“对旁人来说,是新人来,可对王叔来说,是不是故人归呢?”


    ==========作者有话说:==========


    小穗:


    (不懂不懂)


    鳕鱼:


    (……)


    学业:


    (让我猜猜)


    第50章 愿娶


    茶会设在瑞王府的凝香园, 琼楼瑶台,亭榭倒映,如今正是秋菊盛开的时候, 满园霜蕊,一展秋华, 真是美不胜收。


    今日没有许多大臣,大多都是年轻一辈, 或是各位文士、博士等, 众人三五成群赏菊品茗, 若有幸能入凝香阁与瑞王品评书画者, 便是来着了。


    檀章和檀筠都是打工人,没空闲参与雅会,檀穗便同檀乔同行。檀乔虽然没有两位兄长出息, 但开朗爽快,倒是称得上靠谱的人。


    两人一到园子里,檀乔身旁很快就聚集了许多锦绣子弟, 看他们互相来往、举止熟稔,应该就是檀侯口中和檀乔厮混的那批“狐朋狗友”了。


    据说这些纨绔凑在一块,不是斗鸡走狗就是吃喝玩乐,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闹,不闯祸都算稀奇。这般德行,长辈们引以为耻,哪怕绥远侯那样算得上开明温和的父亲也要念叨一二。


    但其实檀穗的人生目标就是做一个温良版的纨绔,好吃好喝、享乐到老。至于当官, 他万万不想, 纵然有权在手,但在其位谋其政, 责任和压力也大呀。


    这话他不好和别人说,但记得以前和崔兰斋坦言过,彼时那个男人只是悠悠地看着他,既不嫌他没志向、没出息,也不骂他成日做些想暴富的富贵梦,仿佛并不觉得他的想法有哪里不好。崔兰斋虽然很喜欢在琐碎小事上絮叨他,却好像很少在正经事上驳他说教他呢。


    “哟!”又来一个,和檀乔互相见礼后便盯着站在檀乔身后的檀穗说,“这位就是你四弟?”


    “明知故问。”檀乔揽住檀穗的肩膀,把他从身后带出来,大大方方的,“如今谁不知道我家刚接回来一位四弟,是个如珠如宝的人物?陆三公子,还有你们,瞧一眼都能延年益寿了!”


    诶哟哟,谬赞啦,檀穗腼腆地笑了笑。


    陆三公子和周围一群人也笑起来,美人在前,看一眼可不心旷神怡,延年益寿吗?其实檀家儿女们都生得好颜色,但檀穗还要出众些,且他身上有一种气质别于他们,他很灵,有种天然的颜色。


    陆三公子单名一个翡字,与檀乔也算相熟,互相寒暄两句,便拉着檀穗说起话来,大抵是问他从前在哪儿生活、有什么喜好等,檀穗都一一半真半假地答了,态度客气。


    这个人在原著里没有正式出场,却有一句台词交代了他的结局——被陆俭派送了盒饭。因此人好|色,对沈幽有不轨之心。


    檀穗见陆翡一直盯着自己,眼神黏稠,心中很是嫌弃,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初来乍到,也不想轻易得罪谁。好在有檀乔在,陆翡也不敢太大胆。


    他和檀乔同行,檀乔的态度多多少少就能反映绥远侯府的态度和他在侯府的处境,众人看在眼里,没有怠慢檀穗的。


    说话间,一个小太监迈着轻快的步伐到众人跟前来,稍一行礼,传话道:“殿下请檀四郎君。”


    众人纷纷一愣,檀乔回过神来,忙拍拍檀穗的肩膀,小声说:“快去吧。”


    檀穗“诶”了一声,和众人见礼告辞,跟着小太监快步走了。


    陆翡眼神跟随,说:“你家四郎还真是人物啊,一来便有殿下相邀,咱们就没有这福分了。等消息传回侯府,侯爷必定欣慰,真是接回来一个有出息的好儿子。”


    檀乔听出点挑拨离间的意思,似笑非笑道:“我四弟擅丹青,能评画,摄政王殿下都是认可的呢,瑞王殿下想必也是邀四弟上去品画的吧。还得有真本事,这要是换作我,哪怕得了机会,到了王驾跟前也是一问三不知,惹人笑话了。但好在我明白一荣俱荣的道理,等四弟在王驾前得了青眼,咱们全家都能跟着沾光啊。”


    陆翡扯了扯嘴角,脸笑眼不笑罢了。


    另一头,檀穗踩着阶梯上到凝香阁,在小太监的指引下进入阁中。此时里面并没有什么雅士,只有瑞王站在书桌后,还有几个应该是瑞王府的僚属内官。


    檀穗上前见礼,薛晔微微颔首,“私下雅会,不必多礼。”


    我都礼过了你才说!檀穗暗暗腹诽,道谢直身,垂目盯着脚前的地板。


    “赐座。”薛晔示意檀穗跟着自己到一旁的茶台坐,“听闻四郎君是从琼州来,不知琼州可有什么好风光?”


    檀穗在对面的靠背上坐了,便有内官上来斟茶。他将道谢及时咽回去,和瑞王分享了自己在琼州的所见所闻。


    薛晔抿了口茶,“江南风光,如若有机会,我也想去领略一番。”


    小小年纪,实在老成,檀穗真有些钦佩。


    说话间,一名内官端着托盘进来,薛晔看清来人模样,眼神微转。


    内官在茶几旁跪下,一面布置一面说:“时令八宝匣子一份:秋菊南瓜酪、广寒糕、杏仁酥、酥油鲍螺、板栗糕、芙蓉玉露、海棠冻、玫瑰胭脂盏;小食一份:蟹黄毕罗、虾仁柳叶韭饺、炙猪肋;饮子一份:槐蜜橙汤。”


    哇……檀穗的口水都要掉下来!


    他眼睛晶亮地看向瑞王,没想到上来还能一饱口福!


    “……”薛晔的眼神从内官面上扫过,真心疑惑:突然摆上一桌吃喝,不奇怪吗?


    内官垂目躲避,恭敬地退了出去。


    薛晔只得面不改色地说:“说话累舌,这都是些闲食,四郎君挑着喜欢的品尝就是,就当自家,不必拘礼。”


    檀穗道谢,假装矜持地没有动作,但眼神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四郎君自便,我那幅画还未完成,晚些时候还请四郎君一同品评。”薛晔起身回到书桌后,将茶几让给檀穗,拿笔画了几下,再一抬眼,果然见檀穗顺心动筷,脸颊都鼓起了,显然茶几上的食物很符合他的胃口。


    薛晔:“……”


    好吃好吃,怎么每一样都这么好吃呢,酸甜浓淡全都是可着他的口味做的,檀穗已经完全吃美了。


    待将食物扫荡干净,檀穗起身走到书桌前,说:“承蒙殿下邀请,草民特意备了一份薄礼,是一卷书画,聊表敬意。”


    薛晔见他吃得气血充盈,合理猜测他原本备礼只是出于敬上,此刻礼物才成了真心实意的感激,感激那一桌吃喝。


    “既然是画,便与我瞧瞧。”薛晔示意内官出去拿画。


    内官很快将檀穗备好的画匣取来,放在桌上打开,轻轻地展开画作。薛晔展目端详,说:“好一幅山家红尘,真是天然色彩,活灵活现……怎没有署名?”


    “回禀殿下,这是草民从前无意所得,不晓得画师是谁。但书画上佳者不论出身,因此斗胆献画,博殿下一笑。”檀穗道。


    “四郎君有心了,我很喜欢。”薛晔示意内官收下,又挥洒几笔,便请檀穗到身旁来。


    瑞王的风格并没有檀穗想象中的辉煌大气、气势磅礴,他好似喜欢山水花木,好自然小情风光,仿佛寻常雅士。


    来到雍京,檀穗入乡随俗,也变得喜欢将凡事往深里看一看。譬如瑞王,皇帝的兄弟,身份尊贵,可尊贵背后却另有一层危险,尤其陆太后是个多心的人,因此他要忠孝勤君,却不能太有天家威仪、太有出息。为此,行事、喜恶都不能让人拿捏着可以肆意揣测、猜忌的把柄。


    晚些时候,檀穗离开凝香阁,带着瑞王赏赐的一匣好墨、一斛各色玉珠,在各色目光打量下去找檀乔了。


    他并不知晓,瑞王在他离开后便也离开凝香阁,回了王府书房。


    瑞兽纹香炉周围淡烟缭缭,薛豫站在窗前陪鹰玩儿,薛晔上前说:“檀四郎君离开了。”


    薛豫说:“嗯。”


    “王叔此次在外逗留许久,是因为檀四郎君吗?”薛晔问,“你们在琼州生了情?”


    薛豫拿指头戳咕黑鹰的脑袋,“很明显么?”


    “在侄儿看来,很明显。”薛晔说,“一场茶会,不过两三个时辰,园子里不缺吃喝,竟然还要劳驾王叔一早准备、特意送来,是担心檀四郎君饿着、还是不愿委屈他拿不合口味的食物入口?”


    薛豫不答,淡声说:“那是个好吃嘴,天大的事情都很难压住他的胃口。他的口味你记着,往后他再来你府上,让膳房注意着些。”


    “……”薛晔颔首表示记着了,又说,“侄儿原本也以为赐婚之事是太后暗中捣鬼,想借机羞辱王叔,此时便能笃定,此事是王叔一手筹谋。可侄儿不明白,王叔既然决心要立檀四郎君为王妃,为何不请陛下赐一道明白的婚事?”


    “会吓坏他的。”薛豫被鹰拿脑袋撞手背,突然笑了笑,语气略微温和三分,“他那胆子,偶尔比天大,偶尔堪比鼠胆,若宫中直接点名道姓地赐婚,必定吓得他脚底生风、四处窜逃。”


    薛晔不明白,“他能跑到哪儿去呢?”


    “到底平添麻烦,何况……”薛豫顿了顿,没再说了。


    薛晔却了然,“何况纵然以不伤他的方式将他带回来,他一路心惊胆战,也难免伤身。”


    薛豫没有反驳。


    薛晔觉得惊奇,又觉得惶恐,“王叔……他并不是做摄政王妃的好人选。”


    或者说,任何男人都不是。


    “王叔行此奇举,太后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乐见其成,便是因为这桩婚事对摄政王府来说没有半点好处。”薛晔说,“其中道理王叔比侄儿更明白,为何……”


    “我喜欢。”薛豫说,“我愿意娶他便娶了。各种利弊到底是身外之物,等我百年,与他同棺合葬好似更令我愉悦。”


    薛晔闻言瞬间改了口,“既然能让王叔高兴,便是天赐良缘。”


    薛豫拍开生闷气的黑鹰,偏头顺道在薛晔脑袋上拍了一下,往外走去,“他比你年长几岁,性子却不如你稳重,像个傻子。”


    薛晔听出一股乐见其成的……宠溺?顿觉浑身寒毛直竖,忙说:“四郎君本性纯真。”


    “纯真自是好的。但他不会算计人心,京中人心似海,难免吃亏,往后你们相处的时候多着,你要多照看他。”


    “这是自然。”薛晔说,“何况有王叔在,谁能欺负他去?”


    薛豫在殿外站定吹风,“随口交代你一句罢了。我回京后有政务要忙,他又喜欢闹腾,我总不能时时刻刻管着他。”


    薛晔应是。


    “听说你晚些时候要入宫面圣?去吧,”薛豫温声说,“替我请旨赐婚,你自请为正使,荣国公世子奚和为副使,礼部、鸿胪寺按照章程准备婚仪。”


    薛晔高兴地说:“是!”


    “对了,皇家那份聘礼多要些。”薛豫交代。


    薛晔眼神坚定,“绝不会委屈四郎君!”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学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