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婚
檀穗捧着手中的圣旨, 宛如捧着一块烙铁,他心神惴惴,实在不明白赐婚的人选怎么会是他呢?
先前的赐婚圣旨没有明确王妃人选, 但所有人都默认王妃会是未来承袭爵位的檀章,除非摄政王另有人选, 那如此说来,是摄政王钦点了“檀穗”这个人选吗?
为什么啊?他和摄政王只有半面之缘, 面……难道?难道是摄政王被他的美色所惑, 见色起意了?!
有可能吗?有吧, 为啥不可能啊!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理由了啊……
绥远侯还在外面和宣旨内侍叙话, 檀穗却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赐婚和杀头有啥区别?就算摄政王真看上了他的脸,可要是查出他先前的身份……
檀穗吓得打了个嗝……早饭吃太多了。
“檀四公子。”
内侍笑眯眯地走到跟前来,檀穗匆匆回神, 颔首唤了声“黄内侍”,态度客气。
此人是承丰帝身旁的内侍,据说是先帝亲自选的, 自承丰帝出世那一日便贴身侍奉左右,地位可见一斑。
黄内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由瑞王……不,应该说是由摄政王钦点的摄政王妃,的确好一张桃花芙蓉无需雕琢的好皮囊,气质干净明润,原来殿下喜欢这般的。
试着想想,倒的确很般配呢,黄内侍嘴上也没闲着, 同檀穗说:“皇室大婚章程繁重, 可殿下怜惜四公子,要求仪程简略。相应的章程都在礼册上, 自有侯府操持,期间还请四公子保重自身,以候大喜。”
“多谢黄内侍提点。”檀穗颔首,示意王梭儿奉上一袋钱,“早晨风凉,辛苦诸位了,这点钱请诸位喝盅酒暖暖身。”
黄内侍笑着收了,由檀平送出府去。
人一走,檀穗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消失,肩膀都塌了下去。绥远侯见状示意家眷们散去,到檀穗跟前说:“穗儿啊……”
“为什么是我?”檀穗抬头看向他,“我思来想去,摄政王和我成婚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利益可言啊?”
那双眼睛又明亮又可怜,绥远侯差点都要全盘交代,到底是摄政王那张脸及时出现在脑海中,制止了他。他斟酌着说:“如若摄政王想要通过联姻来获取好处,哪家的名门贵女娶不得?”
“既然没有好处,他为何要答应这桩婚事呢?”檀穗惶恐地道出自己的猜测,“他是不是看上我了?”
绥远侯:“……”
“他看上我,想要我,也用不着让我做王妃啊?难道是想故意恶心陆太后和陆家,不让陆俭和二妹事成吗?”檀穗摇头,蔫蔫儿地说,“我不懂。”
“或许是那日宫宴,殿下见你生得好、性情好,对你由衷地生出几分喜爱。”绥远侯见檀穗实在害怕,不由抬手握住他的双肩,安抚道,“穗儿,我知道你心中惶恐,怕落入虎口,但摄政王要杀谁,是用不着麻烦、委屈自个儿的。”
“好像也是哦,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强来。”
绥远侯斟酌着安慰的话,却见檀穗抹了抹脸,浑身一松,“算了,圣旨都已经下了,说什么都是白搭。我早上吃撑了,去溜达一圈散散步。”
说着就和绥远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别是急傻了吧?”绥远侯有些担心,忙示意廊上的几个小厮,让他们跟着檀穗,别一个不眨眼孩子就跳井了!
檀穗不会跳井,虽然他是真的不明白、不愿意,但在这个地方,圣旨是不能违抗的,他又不是摄政王。反正又不是今晚就洞房花烛,等到时候再说吧!
晚间,檀穗正在埋头作画——他决定先准备一套十二月令图,等到时候拿去讨好摄政王,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如果新婚当夜摄政王愿意和他品评画作而不日|他就非常好了。
窗外风声轻晃,檀穗停笔,偏头看见沈幽出现在罩窗纱帘后,“大哥。”
他忙站起来,“你可算现身了!快坐。”
“梭儿的信号,我收到了。”沈幽落座后端详檀穗,“怎么真来雍京了?你若不想来,檀家也带不走你。”
檀穗把花清声亲自交代的任务告知沈幽,“虽然这个也不简单,但比杀人越货好一点吧。”
沈幽轻笑,又说:“那现在要不要走?”
他显然也听说了赐婚的事情,檀穗叹气,“别说,我还真想走,但没法走啊。圣旨都下了,这会儿走就是抗旨,绥远侯府怎么办?”
沈幽说:“你与檀家并无交情。”
“没有交情也不能害人啊。”檀穗挠头,“怪我,怪我长得太夺目了,竟然连摄政王那等见识卓越的人都不能抗住!”
都是过分帅气惹的祸。
“……”沈幽揉了揉鼻尖,调侃道,“我当你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竟然还能玩笑,是我小瞧你了。”
“哭闹没用,上吊多疼啊,我才不要。对了,”檀穗问,“你找到老许的儿子了吗?”
沈幽收敛笑意,摇头,“不知下落,和大海捞针有何区别?何况陆家、皇宫一个比一个守卫森严,地方也大,找起来不容易的。”
檀穗现在也知晓夜鹫误刺摄政王一事的始末了,“拿孩子去威胁父亲为自己所用,陆家太阴损了!行事作风如此,那孩子估计早就……”
沈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奉命保护你哦,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来找我——不怕我帮倒忙就成。”檀穗说。
沈幽失笑,“好。”
他说话真温柔,完全不似名满江湖的杀手之王,檀穗忍不住往那素白的脸上多看了两眼,嘴上也忍不住八卦,“大哥,你没有偷偷去见陆俭吧?”
沈幽迟疑了一瞬,“没有。”
“骗人!”檀穗愤愤地说,“你听话,不许再去见那个渣男了!”
沈幽露出土著居民的茫然,“什么?”
“渣滓的渣!你和陆俭在渝州的时候,他是不是一副斯文温和的模样?”
“是。”
“是不是常与你谈天说地,看星星看月亮?”
“是。”
“是不是对你无微不至?”
“是。”
“是不是给你取了一个亲昵的称呼?”
“是。”
“是不是摸你抱你亲你嘴巴然后用深情温柔的眼神溺闭你了!”
“没有亲……诶,”沈幽震惊地看着檀穗,“怎么哭了!”
“我、我想到阿兄了,”檀穗哽咽道,“我的初恋无疾而终,现在我却要嫁给别的男人,好虐啊!”
沈幽束手无措地站起来,“小穗……”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檀穗泪如雨下,“难道这就是辜负别人的代价吗?哇呜……”
是夜,沈幽抱着一哭就停不下来、差点把自己哭撅过去的檀穗哄了半晌,实在没法子,只能喂檀穗吃了一包迷药,檀穗终于安静了。
有句话说得好,人忙起来之后就没时间再伤春悲秋了。接下来的时间里,宫里宫外各部都忙活起来了,一面要算吉日、走流程,一面要置办冠服、首饰等等,檀穗作为当事人之一,自然也跟着忙活配合。
檀穗是男儿,婚礼所需的冠服需得重新置办,那头礼部和宫中的尚衣、裁造等有司还在为了制式唇枪舌战,那头摄政王府便传了话,王妃的冠服,王府自己准备。
这什么意思呢!
且不说冠服的制式不可随便,再者说冠服隆重,耗费甚多,需得宫中的有司日夜赶工才能在婚期前赶制出来,王府哪有那么多人手?众人自然疑虑,但王府显然是通知而非商议,陛下那里也默认了,那就随王府去吧。
消息传到檀穗跟前,他出离地害怕了,“王府不会让我光着上婚车吧!”
“哪能啊?您不怕丢人,皇家颜面还要不要?”王梭儿安抚自称得了什么“婚前焦虑症”的小郎君。
对哦,檀穗放下心来,可等了几日都不见王府的人上来给自己量体,不由又开始多想了:做衣服都不要详细尺寸的吗?敷衍,果然是要敷衍他!
檀穗有些生气,有些委屈,可转眼一想,罢了罢了,能活着就行了,这些身外之物就不看重了吧!
钦天监选了两个吉日,一是小雪日,一是冬月十三,前者时间很急,后者更充裕,万事更能周全,但摄政王府却敲定了小雪那日。牛马们能说啥,铆足了劲儿赶呗,好在摄政王府日日都有赏赐发放,金银流水似的淌下来。
檀穗在侯府当了一个来月的金窝窝,满府的人将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给他养胖了不少!他生得高挑,比例好又瘦,胖些反而更充盈光彩了,但他害怕穿不上冠服被摄政王打,后面几天不得不控制一番,好歹别再胖了。
婚宴前一日,礼部、鸿胪寺等开始将冠服首饰等准备妥当,并将玉帛暗册等设于长乐殿内,而侯府也需得在正堂设置香案并拜访玉帛案册。其余准备,无需细说。
是夜,檀穗跪|趴在榻上念经,念的什么沈幽听不清楚,但看得出来檀穗怕极了。时隔数日,他第八次提问要不要走,檀穗还是摇头,起初不走,现在临门一脚,更不能走了。
明日便是婚期,花清声却毫无动静,以他对檀穗的态度,这是不合常理的。沈幽直觉其中另有隐情,却含糊不清,只得将一只铁哨塞给檀穗。
“这是蛊哨,子母蛊相连,能互相感应。明晚婚房,若被危及性命,你千万找机会扭动这颗钉子,我在外察觉,便会放火,明晚宾客云集,宫中的人也要出来,摄政王不会置他们于不顾。这一招声东击西未必一定能助你脱逃,但能拖一时是一时,有了喘息之机,便还有生机。”沈幽目光怜惜,“小穗,大哥既然在这里,便不会弃你于不顾。”
檀穗听说过蛊哨,蛊虫难得,这玩意儿更是稀罕。他握紧蛊哨,愣愣地看了沈幽两眼,小声说:“嗯。”
“……乖,今夜好好歇息吧。”沈幽摸摸檀穗的头,转身离去了。
檀穗握着蛊哨,浑身一瘫,躺在榻上发呆。
天刚蒙蒙亮,惜芳院便灯火通明,宫内和王府的内官、嬷嬷以及礼部、鸿胪寺的礼仪官、执引官等都穿着吉福、簪着彩花的陆续到达,替檀穗沐浴焚香、换上冠服,期间与他讲解今日的章程和礼节。
熬了半宿,檀穗差点晕过去。
待准备就绪,檀穗穿着华贵的冠服到达侯府祠堂,与绥远侯夫妇一块拜见宗祠祖宗,奠酒祝告,待受完醮戒,众人便转移到正堂。绥远侯夫妇上坐,执引官将檀穗引导蒲团上拜礼,旋即侯夫妇宣词,檀穗再行拜别之礼,便回惜芳院换上大红礼服,由亲迎卫队接出侯府,上了婚车。
王府婚车,前一后三共四匹白马拉车。车壁黑漆描金,雕琢如意图,车盖是织金紫绸,四方车柱挂镶玉彩带。前后三十二人迎亲队,内官、侍女、亲卫戒桌吉服、腰佩彩带,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浩浩荡荡而去。
……以上檀穗无缘看见,他没有戴冕旒凤冠,头上的礼冠是带着织金红纱的,虽然艳如霞光织就,别有一番美丽,但是很挡视线。现下坐在婚车里,窗门都是关着的。
但他能听见外头的声音,庄严的礼乐、喜庆的锣鼓、沿街百姓的行礼祝贺还有王府礼官撒钱前的宣词——很热闹、很喜庆。如果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真心想要做摄政王妃的,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一路游街,接下来的事情檀穗都有些麻木了,下车,入堂,八拜礼,升轿,下轿……最后是合卺礼,先是赞引官宣读一大堆祝词,紧接着便是两人合卺。
檀穗捧着礼官放到自己手里的喜瓢,正要饮下,却感觉被往外扯了扯,他意识到那是摄政王,便主动往前倾身,想要迁就,没想到低头时却碰到了什么。
玉珠声响,是摄政王的冕冠。
檀穗紧张地抿紧嘴巴,好在摄政王没说什么,两人喝下了合卺酒。
紧接着,摄政王就要到宴厅待客,而檀穗则被引入寝殿,脱下礼服,换上一身燕居的大红喜服。
“今日王妃着实辛苦,可于软榻稍坐歇息,桌上备着小食,王妃若是饥饿,也可稍微用一些。”
“好的。”檀穗小心地撇开红纱,看见站在面前的是个嬷嬷,笑容和善,便也露出个笑。
那嬷嬷目光惊艳,扶着他到小桌前充饥,说:“王妃请慢用。我就在殿外,王妃若有吩咐,尽管唤我。”
檀穗“诶”了一声,低头一扫,桌上有瓜果点心,还有兔签、肉脯等,闻着怪香的,但他没啥胃口,索性拿起那套琉璃壶给自己倒酒。
还是喝两口撞撞胆吧!
酒是花酿,清新不腻,是海棠花酿制的。檀穗抿了抿嘴巴,没忍住多喝了两杯,直到门外传来王府下人们的迎礼声。
“殿下。”
“……”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檀穗吓得原地蹦起,一面收拾脸前的红纱一面往喜床旁跑,随后端庄乖巧地往那床畔一坐。
为今之计,如果今晚没有死翘翘的危险,那就只有先当个柔弱无害的小白兔小娇夫苟且度日以待时机溜之大吉了——老天,保佑我保佑我吧!
檀穗默默念叨祈求,听见脚步声逐渐靠近,直至一双玄色长靴停在面前的织金如意喜毯上。那双靴子停留的期间,他感觉心已经跳到了喉咙口。
一瞬、两瞬……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很快的,那双长靴往前一步,男人的喜服好似从他膝头蹭了一下。
檀穗屏住呼吸,感觉脸前的红纱被喜秤碰到了。
掀开的那一瞬间,檀穗甜美一笑,仰头说:“夫……君?!”
寝殿安静,喜烛昏黄,男人已经换下冠服,与他一样换上了燕居的喜服,大红喜袍、头戴高冠。一别数月,他仍然那般俊美无俦,神姿高彻,无人堪比。
檀穗目光呆愣,不明白为什么新郎官会和崔兰斋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会是崔兰斋呢?
茫然间,冷硬的物件轻轻抵住他的喉结,檀穗回神,垂眸瞧见那是喜秤。顺着喜秤,他看见那只优美冷白的手,往上,再往上,他认真仔细地端详那张光华万千的脸,确信自己没有做梦,没有出现幻觉,没有认错人。
“阿、兄?”
比起他的茫然无措,崔兰斋一如往昔,从容,温和,对他笑道:“好久不见啊,穗、穗。”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第52章 泪淹
檀穗曾经想过, 他和崔兰斋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他没脸,最多偷偷地去探望一眼, 可崔兰斋主动出现了,以这样离奇的方式。
喉结被施压, 檀穗呼吸一滞,回过神来, “好、好久不见, 阿兄。”
他仰视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直直的, 生怕这是个梦似的,语气是茫然的、小心的,“你怎么在这里啊?”
“洞房花烛夜, 新郎官不在这里,该在哪里?”薛豫手腕一转,收回喜秤, 饶有趣味地,“穗穗觉得我该在哪里?还是说……穗穗希望谁出现在这里?”
“穗穗”两个字听起来不再肉麻,更不再甜蜜,檀穗合理怀疑这头笑面虎下一瞬就会打爆自己的狗头。
檀穗听不懂薛豫的后半句话,他希望谁出现在这里?这是什么意思?但他深知这个男人“罗织”罪名的本事,连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阿兄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摄政王,打死我都想不到。”
薛豫没有搭理这句试探,抬手摸上檀穗的脸, 拇指指腹按在他比常日红润的唇上, 好似好奇,“怎么还点脂了?”
檀穗下意识地抿唇, 对薛豫的指腹似吻非吻地触碰了一下,小声说:“今早嬷嬷说我气色不佳,所以给我抹了一点丹脂,路上还补妆了呢。”
“为何气色不佳?”薛豫摩挲着檀穗柔软的脸颊,“我瞧你明明长胖了些,想来这段时日在侯府很是舒坦。”
檀穗不敢应这句话,有罪的人怎么能过得舒坦呢?解释说:“因为我昨晚一宿没睡着,今天又很早就被提溜起来了,所以看着不大精神吧。”
薛豫垂目所见,檀穗垂着眼皮,浓密的羽睫轻轻颤抖,不知心海几度翻涌?害怕吧,该害怕的。
他问:“为何没睡着?”
“我害怕。”檀穗如实说。
薛豫明知故问:“害怕什么?”
“害怕嫁给摄政王。”檀穗捏紧膝头的布料,小声说,“我不想嫁给摄政王。”
他一口一个“阿兄”,一口一个“摄政王”,在他心里,二者仍有区别。并且他的语气这样可怜,仿佛是受了摄政王的强|迫,想要在阿兄那里寻求帮助似的。
“是么?”薛豫眼神微动,揶揄道,“可我方才听穗穗那声‘夫君’叫得可谓是情真意切呐。”
指腹一揉、一蹭,弄花了檀穗的口脂。
檀穗吓得抬眼,老实交代,“那是因为我练习了一个晚上!”
薛豫:“……”
“我不敢抗旨呀,就只好打算先苟住小命。摄政王身份尊贵,权势滔滔,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我不能和他横啊,就只能曲意逢迎……”檀穗呐呐,“没,我的意思是敬畏,十分满分地敬畏,所以提前练习了,想有个好的表现。”
薛豫褒贬不明地说:“你倒是心思缜密。”
檀穗讪讪,突然想到重点,不禁抬眼望向男人,“阿兄是什么时候知晓我的身份的?是重阳宫宴吗?你看到了我的脸,惊觉我就是檀家四郎,所以后面点了我做王妃?”
薛豫看着他,没有说话。
檀穗便当作默认,低声说:“那阿兄为什么娶我呢?”
“当初在琼州,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婚姻之事,岂容玩笑,又岂容随意反悔。”薛豫温声询问,“难不成穗穗以己度人,将阿兄也视作轻浮无心之人么?”
他主动提起琼州,又直言责问,檀穗心里一紧,看着自己发白的指尖,说:“阿兄应该看到那封信了吧?我一直在骗你。你为什么还要娶我……唔?”
下巴被捏住往上一抬,檀穗看着俯身凑来的男人,闭上了嘴巴。
“穗穗笨,”薛豫拿鼻尖蹭着檀穗的鼻尖,语气温和,声音很轻,“此时此刻提起那封信,是生怕我不会弄死你吗?”
檀穗打了个哆嗦,疑惑道:“阿兄娶我,是为了在今晚弄死我吗?”
薛豫说:“未尝不可。今日大喜,明日大丧,叫臣民们凑个百年难见的大热闹,算不算我日行一善?”
“那我该怎么办?假装我没有写过那封信,假装我没有欺骗过阿兄,假装我们之间毫无龃龉嫌隙,假装我们只是久别重逢天赐良缘,然后努力在你面前做一名乖顺的王妃?我做不到……”檀穗红了眼睛,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我很害怕,也很惭愧,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本来以为永远都见不到你了,这样就可以理所当然地逃避,可是你突然就出现了。”
他音量拔高,开始激动起来。
“你为什么要出现?你如果讨厌我记恨我,直接下一道钧命打死我啊!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大费周章地举办这场婚宴?你明知我害怕摄政王,所以故意这样,要我日夜担惊受怕却无处可逃,像只老鼠一样四处乱蹿,你想要活活吓死我,你就是在故意折磨我!”
他猛吸一口鼻涕,用黏糊糊的嗓音抱怨控诉。
“而且你也骗我了!你根本不是恩州许家的人,许通判知道他其实是宪帝吗?我那么多次在你面前提起摄政王,甚至说摄政王的坏话,你都没有反驳,你一直在隐瞒我!我很坏,但你也有一点坏!”
他仰着头,哭得稀里哗啦。
薛豫想过檀穗在发现自己的身份后会似从前那般油嘴滑舌地讨饶撒娇、祈求一条活路,或是诚惶诚恐、敢怒不敢言地接受他的一切惩罚,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道出心中的想法,甚至竟然敢指责起他来。
“喂,”他面无表情地说,“你现在是要和我打擂台?”
檀穗打了个哆嗦,已经说不出话,就那样哭,一直哭,大声哭,放纵地哭,试图想拿眼泪淹死他。
薛豫觉得心烦,冷声说:“你犯了错还敢哭?”
檀穗抬手抹了把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抽抽。
“……”
薛豫简直气笑了,随手将手中的喜秤扔了出去,“砰”的一声,坐在床沿的人顿时吓得站起来又摔坐回去,手脚并用地爬到床里侧蜷缩成一团,生怕挨打似的。
檀穗捂住嘴巴,一面试图停止哭泣,一面惶惶地看着薛豫。
“……”薛豫抬手揉按突然疼痛的太阳穴,“来人。”
“呜——”檀穗嘴里泄出一声惊恐的惨叫。
要打死他了!崔兰斋要打死他了!
推门进来的一老一小,正是严清和王府的主簿叶自。
严清心惊胆战,就怕夜里出事,因此一直在殿外守着,现下他自然不放心让旁人进来,而且还得拉着老叶才更好。
“殿下,殿下,”叶自果然不负所托,快步走到薛豫面前,看看表情不虞的殿下,又看看凄凄惨惨的檀穗,忙说,“新婚大喜的日子,有话好好说啊。”
薛豫看了眼檀穗,淡声说:“这儿不是他能住的地方,柴房、鸡窝、鹰园……随便哪里,扔出去由他自生自灭就是。”
竟然不是要打死他!
檀穗松了口气,正要马不停蹄地开溜,便听许久不见的严二哥说:
“殿下息怒!深秋天寒,那些地方哪里是能住人的?万一冻坏了王妃的身子就不好了。”
严二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檀穗好生感激。
“可说呢!”叶自半哄半求着薛豫转过身去,小声说,“夫妻间吵架拌嘴是常有的,哪能一动气就把王妃扔到那些地方去的?不好。”
他自以为声音压到最低,但仍然没逃过檀穗的顺风耳。檀穗偷偷打量叶自一眼,这位应该是摄政王身旁的亲侍老人吧,言行举止既恭敬又亲昵,而且心地很善良的样子呢。
薛豫瞥叶自一眼,“并非夫妻。”
……哦,檀穗吸了吸鼻子。
“皇家赐婚、明媒正娶,哪里不是夫妻?”叶自气声说,“礼服是咱们府上没日没夜赶制的、比规制多添的那一份聘礼也是咱们府上出的、这洞房花烛夜所在的承晖殿还重新修葺、装潢了一番呢!我的殿下,这般庄重费心可不是为了一桩可以玩笑的婚事的!”
诶?檀穗愣了愣,指头抠着膝盖,若有所思。
“你的话很多吗?”薛豫扫开叶自的手,淡声撂下一句,“那你来收拾吧。”
说罢就出去了。
严清见状松了口气,连忙跟了出去。
叶自赶忙转头走到喜床前,对檀穗行礼,“王妃金安,我是王府主簿,草名叶自。”
檀穗忙爬着下床站好,回礼说:“叶主簿不用多礼。”
叶自见他哭花了脸,可怜见儿的,一面回头吩咐人打水进来,一面说:“您受惊了。今日实在辛苦,待会儿洗把脸,把礼服脱了便在此好好歇息吧。”
檀穗“嗯”了一声,说:“谢谢您帮我说话,您真好。”
叶自头一回听见如此直白如稚言的感激,不由笑了笑,道:“大礼既成,您与殿下便是夫妻一体了,我们这些服侍殿下、往后也服侍您的人自然希望你们夫妻和乐、齐家和谐。”
“怕是难,”檀穗趁机试探,“阿兄恨死我了。”
叶自听见“阿兄”二字,心说好个殿下,竟在外给人做起哥哥来了!
他觉得稀罕,又很欣慰,打手示意端着水盆进来的内侍伺候檀穗洗脸,嘴上宽慰道:“王妃说笑了,这世上没有咱们殿下恨死了的人,因为稍微恨一点儿的都去死了。”
檀穗捧着热帕子,吓得“扑哧”出鼻涕泡泡来。
叶自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可怕的话,又说:“同住一个屋檐下,您与殿下之间有什么误会,往后有的是机会说开呢!”
檀穗露出个真心的笑,“承您吉言……对了,我准备了一份十二月令图,是送给阿兄的,但是不知他们放在哪里了。”
“若是从侯府带来,那就是在嫁妆里,一块儿摆在堂上呢,我这就去替您找出来送到殿下那儿去。天色不早了,您宽宽心,好生歇着吧,明儿还要入宫面圣呢。”叶自说罢一捧手,折身退下了。
内侍上前替檀穗退下喜服,解掉发饰,也跟着轻步退出去了。
殿门关闭的声音从外传来,檀穗站在寝殿里,心里空落落的。
阿兄要发作,他害怕,可阿兄不发作、就这么走了,他也害怕。
他折身坐回喜床,四处打量。床很大,躺五六个人都很宽裕,木头是紫檀,雕刻的是鹊兰,四周用帐钩挂着洒金大红帐,一水儿的金银富贵。床面的喜单和喜被都是织金如意花样,褥子下面没有铺花生什么的,平坦柔软。
檀穗在外侧的喜枕上躺好,崔兰斋和薛豫一直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两个外表一样、气质一样的人,却好似有哪里不一样,又似哪里都一样,他说不出来。
崔兰斋。
薛豫。
檀穗捏着胸口那面格外沉甸甸的喜被,心事重重却到底抵不住白日的劳累,睡去了。
叶自拿着画匣进入书房,到书桌前说:“王妃特意给您准备的礼物,亲手画就的十二月令图。”
薛豫正在看书,眼睛都没抬一下。
叶自便只能将画匣放在桌上,笑道:“好容易将人等来,这些时日府上忙得团团转,不就是为着这桩婚事吗?您何苦呢?”
薛豫说:“他先气我的。”
“您若不愿,哪有人敢气您呐?”叶自一眼看穿,一语中的,“既然有心,何苦嘴硬?瞧把王妃哭的,活脱脱一泪人儿,多可怜呐!”
他摆明了要替檀穗说好话,薛豫笑了,抬眼好声好气地说:“你要不要看看他那封信上写的什么?”
叶自装傻,“您二位的信,外人哪里方便看呐!”
薛豫不搭理。
严清清了清嗓子,示意叶自可以了,再说真要恼了。又对薛豫说:“今儿辛苦了一日,明日还要入宫面圣,殿下早些歇息吧。”
薛豫“嗯”了一声,“下去吧。”
两人纷纷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到了廊上,严清拉住叶自,小声说:“今晚的情形可比我预想中的好多了。”
“好才是不好。”叶自深沉地说。
说明殿下憋着那股气儿呢,甭管今儿怎么没发泄出来,但总归来日是要发泄出来的,因此今晚越安生,来日便越大动静。
严清叹气,“那也没法子……还得靠您从中转圜,殿下能听进去您的话。”
叶自说那是当然,“殿下好容易开了窍,我拼了命都得守护好这个家!”
两人嘀嘀咕咕地走远了,薛豫收回目光,在书房前转身,径自去了寝殿。
廊上值夜的内侍和亲卫就当没瞧见去而复返的殿下。
殿门轻轻推开,薛豫迈步进去。
喜床前几步外的仙鹤炉里缭着香烟,和那海棠花酿中的特殊药物一混合便能使人沉睡,但不伤身,可以安眠。薛豫在床沿落座,一把掐住那张恬淡的睡颜,“你倒好睡。”
檀穗呼吸平稳,毫无觉察。
“从前喜欢哭,如今还是爱哭,哭起来没完没了。”薛豫脱了靸鞋,侧身躺在檀穗身旁,摸着那张小脸自言自语,“哭了,我就会放过你吗?”
他打算找个好日子,让檀穗将那封诀别信吃下去,撑得嘴巴、喉咙张开,哭都哭不出来。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拿刀子刻在檀穗身上,以血为墨、以肉为纸,试想“白雪红梅”好不漂亮啊?最后,他会叫这小骗子将自己写的字、放的话一字一句的连带着这身虚假的血肉吃进去、咽下去。
“到时候还有力气哭么?哭还有用么……”
薛豫低声询问,淡淡地看了不回答的檀穗许久,低头咬住那张满口谎言的嘴,以舌为器,冷厉、霸道,长驱直入,搅|弄鞭|笞。昏睡的人无法回应,亦无法反抗,只能承受,直至在睡梦中脸颊涨红,好似要死过去。
薛豫有些愉悦地弯了弯眼睛,这样才好,既不安生,就保持安静好了。把那些甜言蜜语的谎言都压在肚子里,别说出口气他。
良久,他退出来,抬指擦了擦檀穗的嘴角,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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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穗:
鳕鱼:
你鳕鱼哥必须狠狠奖励自己
第53章 夫夫
檀穗记着第二天要入宫面圣的要紧事, 翌日天未亮便睁开了眼睛。昨晚哭得太厉害,眼睛不免肿痛,他皱着眉毛用手背轻揉了两下, 却突然嗅到一股极为浅淡的草药味。
再仔细嗅了嗅手背,确认不是错觉, 檀穗愣愣地摸向眼皮,心中生出一种令他十分激动的猜测:
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帮他敷眼睛了!
而王府之内, 若没有摄政王的允许, 谁敢擅自进入寝殿?
檀穗猛地仰倒在喜床上, 揪着心口的布料一时心乱如麻。
昨晚叶自和薛豫说的那些话他听到了, 显然,摄政王府是很看重这门婚事的,可若阿兄真的只是想把他拘起来狠狠报复, 哪里用得着亲自操持那么多额外的不必要的事?而且说到报复,阿兄昨晚明明是动气了,却只是打算把他扔出去, 这简直称得上慈悲心肠了!
所以其实阿兄对他并不绝情吧?
阿兄只是心中有气,不愿原谅他,但心里还是念着他的,是不是?
“是。”
门外传来内侍的应命声,檀穗匆匆回神,忍不住傻乐一声,赶忙爬下床。
圣旨已下,他先遵旨行事, 夹着尾巴做人再找机会撒丫子溜掉——先前他对沈幽和王梭儿都是这样的说辞, 但他心里明白,这是宽慰别人的, 更是宽慰他自己的。在外头都不好行事,到了王府里头,前后左右都是王府的人,怕是更难找到机会吧?
可一夜之间,这些时日的惊惧担忧竟然因为摄政王就是崔兰斋而全消失了,如释重负的感觉让檀穗起身时头晕目眩,差点栽倒。他揉揉太阳穴,靸上鞋噔噔噔地跑到殿门口,伸手开门。
门外的正是叶自,他露出个笑,上前来,“王妃竟已醒了。”
檀穗说:“叶主簿怎么来了?”
“今日歇朝,您与殿下本该天亮就入宫的,但殿下昨晚交代说今日晚些入宫也无妨,我便过来叮嘱外头这些,叫他们别太早吵醒您,没想到您已经起了。”叶自解释说。
檀穗小声说:“我以为何时入宫是宫里说了算。”
“对别人来说是这样,可陛下自来敬爱咱们殿下,殿下去太早,陛下还要怕他操劳呢。”叶自说。
“原来外头的传言是真的。”檀穗感慨。
“所谓传言都是外头的风声,自然是有真有假,但不妨事,”叶自笑眯眯地说,“王妃到了王府,以后自然有许多时日验证传言的真假。”
檀穗一愣,旋即露出个腼腆的笑来,说:“可说呢!从前我了解的是阿兄,或许只了解了一半,往后也可以了解另一半了。”
叶自暗暗欣慰,说:“王妃再歇息一阵吧。”
“不了,我怕待会儿起不来,或者更困了,反正都已经醒了,就不睡了吧。”檀穗环顾四周,“叶主簿,我可以逛逛吗?”
“当然,这里往后也是王妃的家!金和,”叶自吩咐那内侍,“先替王妃洗漱更衣吧。”
金和应下,侧身请檀穗回殿。
俄顷,檀穗穿着新衣裳在一面鎏金花鸟走兽纹长镜前转圈圈,转着转着就开始傻笑。
“?”金和担忧地看了王妃一眼。
檀穗看着镜中的自己,先前他还觉得王府不遣人来替他量体裁衣是因为敷衍,可婚宴当日穿着的冠服、喜服都是不大不小刚刚好,而此时身上这件常服也是颜色、花样、尺寸都完美贴合他的身形喜好呢!
所以阿兄在准备婚服的同时也给他准备了秋冬的衣物吗!
阿兄根本没有要让他自生自灭的意思!
檀穗揣着一颗飘忽忽的心出了寝殿,顺着石径溜达起来。
王府建筑大气,装潢雅致,亭台楼阁、殿宇水榭、回廊栈道无一不丹楹刻桷、美轮美奂。
现下这个季节,各处的茶、梅等花都开始绽放,桥下池中的水仙凌波轻点,从承晖殿的园子里扭头往殿后方望,还能看到满山的枫叶。而一些此时没开花的草植,大概是成堆的绣球、院墙上的蔷薇、凌霄还有园中那一片玫瑰花田。
此外园内设了许多花架、花台,上面分类摆着盆栽,大小、浓淡、贵贱都有,朵朵饱满。
薛豫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瞧见檀穗正在朱红桥上的花台前看花,他俯下身,脸蛋儿几乎要挨着花。
杨妃茶,倾国名花,轻红烂漫,竟没他好颜色。
檀穗正在听金和介绍这盆花,突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看,循着一望,便对上薛豫面无表情的脸。他心口一跳,立马就不想听了,颠颠儿地下了桥,飞快地跑到书房廊上,“阿兄!”
昨晚还怕得很,今早就巴不得贴上来,如此审时度势,真是做大事的人。薛豫“嗯”了一声,掸着淡紫袖袍折身走了。
檀穗并不计较他的冷淡,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两人到了膳厅,早膳已经布好了,等薛豫在主位落座,檀穗假装没看见金和的指引,直接在薛豫身旁坐下了。
“……”
和檀穗想象的奢靡不同,桌上的食物除了餐具、样式精致一些,完全是只有两个人的分量,也没有一份菜式吃三口就撤下的规矩。这让他想起了从前碎雨小院的那些日子,最大的不同应该就是严清不能再上桌了。
察觉到檀穗的眼神,刚进来的严清微微抬眼,颔首行礼,“王妃。”
檀穗回以微笑,“严二……严长史!”
婚宴之前,侯府的人给他介绍了王府要紧的僚属人物图,排第一的便是严清——王府的长史官,摄政王特助,专管王府政务,手下有一帮王府属官。这个职位在吏部记了册的,是五品官。
摄政王微服出游时能放心把长史官带上,就能侧面说明王府的僚属系统是很健全的,都能干活。
严清在和薛豫禀报正事,檀穗懒得听,大口吃饭。不愧是王府,厨子真厉害,桌上的藕粉桂花糊、翡翠蟹黄烧麦、水晶虾饺、素春卷、火腿烩鲜蘑、菊苗煎道道都喷香可口,特别合他的口味!
用完早膳,两人简单洗漱,便要出门了。
叶自替薛豫披上披风,等檀穗裹着同花样披风过来,便送着二人出门,路上叮嘱说:“王妃虽是头一回入宫,但不必害怕,凡事有咱们殿下在。”
“嗯!”檀穗笑着说,“外头风冷,您别送了,快些回去吧。”
薛豫瞥了叶自一眼,老叶笑呵呵地一捧手,没有继续跟着了,站在原地目送。
薛豫人高腿长,步步生风,檀穗步子小些,又想要挨紧些,走着走着便小步跑起来,哪知薛豫突然停下,两人就撞上了。
薛豫垂眼看着檀穗,檀穗识相地后退小半步,仰头憨笑。
薛豫收回目光折身往前,檀穗便立刻颠颠儿地跟上,知错却不改,还是要蹭着薛豫走。
新婚夫夫很快就消失在游廊尽头,叶自负手往回走,对跟上来的严清说:“情况比我想得好啊。”
严清说:“怎么说?”
叶自说:“昨夜我见王妃哭得厉害,以为是个胆小的,今日却知不然不然,分明特玲珑大胆一孩子。”
严清失笑,“王妃那胆量不好说,偶尔胆小如鼠,偶尔铁胆包天,咱们殿下都拿捏不准的。”
两人一道往回走,叶自说:“胆大好!否则一个冷、一个怯,光靠外人也不好成事啊。如今则好了,王妃有意挽回殿下,事情便成了一半了。”
两人对视一笑。
另一头,檀穗跟在薛豫后头爬上马车,一时瞠目,“好大!”
这简直是古代版的豪华房车,外头贵气坚硬,里头分了里外间,用推拉木门隔开。金和等四个随行的内侍坐在外间,檀穗和薛豫坐在里间,马车里衣柜、书架、茶几、琴几等应有尽有。
坐垫是三面包圆了的金丝兰花纹软垫,柔软亲肤,檀穗撑着坐垫挪到薛豫身旁,连大腿都要挨在一起。
薛豫将眼神从手中的书本中转移到檀穗脸上,不语。
檀穗主动找话说:“阿兄,你还是那么爱看书,以前我都以为你是在装书生范儿、文化人儿呢!”
“?”薛豫说,“你在挑衅我?”
平日嘴巴甜的跟什么似的,怎么有些时候这么不会说话?
“没有没有!”檀穗抬起双手疯狂摆动,“我不说了嘛,阿兄别生气。”
他蔫儿了一小会儿,又凑到薛豫面前,没话找话,“阿兄,你看的什么书呀?”
薛豫拿起书本,展示封面,只见几个大字——绝命酷刑十则。
檀穗嘴角抽搐,“……您继续看。”
不尴不尬地到了宫门口,金和推开门,薛豫率先起身往外走,檀穗连忙跟上。
马车前早已候着一队宫人,见到他们便行礼问安,为首的年轻内侍是太宸殿的淳喜,黄内侍的徒弟。
“免礼。”金和微微抬手,一名内侍便上前吩咐喜封。
“谢殿下、谢王妃。”淳喜知晓摄政王的脾性,那些奉迎的话都省了,只管谢了恩,一面请两人上轿,一面说,“陛下刚用过早膳,在太宸殿等候两位呢。”
檀穗端着仪态跟在薛豫身后上了轿。
轿子就没有那么宽敞了,他们自然地贴在一起。檀穗暗喜,偷偷看薛豫的神情,后者闭眼假寐,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
诶,昨晚没有睡好吗?
檀穗多看了两眼,没敢问,收回了目光。
薛豫睁开眼,什么都没说。
到了小宫门,两人下轿,踩着宫道和白玉阶上到太宸殿前。黄内侍等在殿外,笑着上前行礼,请他们入殿。
檀穗跟着薛豫在阶下停步行礼,稍稍有些紧张。
“皇叔、皇婶免礼。”承丰帝说,“赐座,奉茶。”
檀穗正不知该向哪儿转,却见薛豫微微侧身,无比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手。
“!”
檀穗心不跳了,眼不眨了,呆呆地跟着薛豫到不远处的位置坐下。
承丰帝见状也惊了惊,看向檀穗的眼神深了三分,“皇叔皇婶感情甚笃,朕便放心了。”
薛豫说:“多谢陛下成全。”
檀穗跟着道谢,期间看见了皇帝。皇帝年少,生得眉眼精致,眉眼和瑞王有些相似,应当是像了先帝。但皇帝漂亮却不少英气,瑞王则更加温和。
此时淳喜进来,说:“太后娘娘宫里的嬷嬷来请王妃。”
按照规矩,檀穗的确该去拜见太后,纵然他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正要起身,却听薛豫说:“怎么不请我?”
檀穗保持不动。
淳喜听出意思,暗道倒霉,嘴上却只能恭敬地说:“按照宫规祖制,新婚夫妻翌日入宫,当先拜见陛下,其后命妇当去拜见中宫皇后、太后。想来娘娘知晓殿下与陛下有话要说,因此只请了王妃。”
“命妇,”薛豫抬手按住檀穗的后脑勺,要他抬起头来,“这位是命妇吗?”
檀穗一脸茫然地看着前头,心说:传言果然不假,两方果然是关系不好啊!
檀穗是男儿,可的确是王妃,去拜见太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显然摄政王的意思是不讲情理的,淳喜不敢回应了。
承丰帝说:“去回了母后,就说朕初见皇婶,有许多话想说,暂且不舍放人,改日朕再请皇叔、皇婶入宫,咱们一家人一道用膳。”
淳喜应声退下。
“皇叔,”承丰帝玩笑,“宫里又不会吃了皇婶,怎么护得这么紧?”
“宫字两张口,还不会吃人么?”薛豫曼声说,“穗穗天性纯真,见不得心思叵测之辈,胆儿也小,不惊吓,就请太后多担待吧。”
檀穗:“……”
哥哥你话里这个“请”字的作用在哪里呢?这听起来完全就是命令好吗!
他忍不住看向薛豫,心里忐忑又心动的,这个哥哥好霸气!
==========作者有话说:==========
鳕鱼:
小穗:
老公好可靠~
第54章 靠近
当面损人家亲娘, 好在承丰帝这个亲儿子没说什么,檀穗忐忑地听着叔侄俩人叙话,偶尔开口回答承丰帝的问题, 期间得出了三条结论:
第一,薛豫和陆太后果然不睦许久, 而且不睦得光明正大。
承丰帝夹在中间,真是难啊。
第二, 承丰帝是真的敬爱薛豫, 少年的眼神骗不了人。
还有一点比较奇怪, 也尚且存疑, 那就是薛豫好像不大愿意回应承丰帝的敬爱孺慕之情。
回去的路上,檀穗趁机揪住薛豫的袖口,小声说:“你和陛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薛豫正在看书, 闻言偏头看过来,“侯府没有教你如何说话?”
又被讽刺了,檀穗却不恼, 老实巴交地说:“没有,只有嬷嬷教导我成婚后该如何侍奉‘殿下’。”
薛豫说:“看起来你没有认真学。”
檀穗说:“我学了如何侍奉殿下,却没有学如何侍奉阿兄。”
“你的殿下就是你的阿兄。”薛豫淡声说,“檀穗,别耍滑头。”
这是薛豫头一回直呼檀穗的姓名,檀穗浑身一震,心口竟然奇异地跳了跳。
薛豫没有听到回应,微微侧目, 却见檀穗在笑——得意、猖狂, 像只偷了鱼干的猫。
“你还愿意承认你是我的阿兄吗!”檀穗激动地问。
竟然落入陷阱,薛豫微微蹙眉, 没有搭理。
檀穗斟酌着火候,不敢再挑衅,怕薛豫真的恼了,便闭上嘴巴乖觉地坐好,但仍然揪着那截袖摆,嘴脸也高兴不止。
“……”薛豫翻过书页,眼不见为净。
回到王府,等候在廊下的叶自迎上来,询问今日宫中情形如何,有没有受委屈等等。
薛豫冷漠地掠过两人走了。
檀穗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薛豫拒绝太后召他拜见的事情。
叶自领着檀穗往里走,说:“殿下与太后不和,担心您去到那边受委屈。”
“我明白的。”檀穗说,“阿兄今日在陛下面前拉我的手呢!”
“是吗?”叶自微微挑眉,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桩婚事引起了轩然大波,外头和宫里都是流言不断、猜测纷纷啊。”
檀穗颔首,外头那些流言他也听说了不少。
两个男人成婚到底是稀罕事,大家伙又都不愿意相信摄政王会娶一个刚回京的侯府庶子,因此总喜欢往朝堂纷争、利益谋算上面揣测,编织各种阴谋论。
当然也有相信真善美的,觉得摄政王就是对檀四公子一见钟情、非君不娶了。或是猜测其实两人是在外生情、山盟海誓了,但碍于身份悬殊不好婚娶,因此摄政王便与绥远侯府达成了一笔合作,让自己的心上人变成了侯府的四公子。
“陛下久居宫闱,却也能听到许多风声,难免也会心生疑窦。而殿下在御前和您亲密,便是在表态。”叶自说。
“原来是这样。”檀穗说,“我还以为是阿兄鼓励我,让我别怕呢。”
叶自笑着说:“或许这便是第二层用意。”
说不得还有第三层用意,那就是殿下想拉王妃的手了呢,叶自暗暗想。
檀穗回到承晖殿,洗漱更衣,稍作歇息。
今日入宫之旅虽然有点辛苦,得时刻悬心,但好在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而且檀穗现在确定以及肯定薛豫的确是个狂霸拽的人物,跟着大哥有肉吃,他在京城可是有大靠山了。
虽然靠山不怎么搭理他。
是夜,檀穗带着一身熟悉的兰花香草气味从浴园出来,回到寝殿一瞧,薛豫仍然不在。
金和正跪坐在长几前点香,檀穗凑过去问:“阿兄呢?”
“在净思斋。”金和传话,“殿下让王妃早些歇息。”
净思斋就是承晖殿的书房,檀穗说:“你去叫阿兄回来。”
金和垂头,显然不肯配合,“王妃恕罪。”
檀穗暗暗冷笑,突然叹了口气,深沉地说:“新婚两日,阿兄都睡在书房,留我一人独守空房,先不说对我是何等残忍冷酷绝情——我的心还能撑,但传出去别人要怎么议论我嘲讽我?”
“王妃不必忧心,王府的事情,外头的人怎么知道呢?”金和宽慰。
“我说的是你们王府的人!”檀穗哀怨不已,“宫中哪个嫔妃失宠了,翌日就传得满宫都是,王府没有皇宫大,传起来只会更快,我很快就要成为王府笑柄啦!”
他猛地坐在长几上,金和赶忙站起来,与他保持距离。
“殿下治家有度,王府没有私下议论主子的规矩,若谁敢犯令,自有家法处置。”金和说,“请王妃放心。”
“嘴上不议论,心里呢?不说别人,就说你。”檀穗打量着金和,“你是承晖殿的人,最清楚你家殿下是如何冷待我的,你表面对我恭敬是因为我是王妃,可你心里笑话我,我也不晓得啊。”
好大一个帽子扣下来!金和忙摇头说:“奴婢不敢,奴婢没有,请王妃明鉴!”
“那就用你的行动来表示!”檀穗图穷匕见,“你去帮我传话!”
“……是。”金和满面愁容地离开寝殿,到净思斋前行礼,“殿下。”
他进入书房,在书桌前说:“王妃请您回寝殿。”
薛豫批阅奏疏,没有抬头,“何事?”
金和说:“王妃想您。”
“……”薛豫笔尖稍顿。
一旁整理文书的严清敏锐地看到这一幕,便说:“天色不早了,就请殿下先回寝殿歇息吧。”
薛豫说:“我就在此处歇息。你去告诉他,安生早睡,别来烦人。”
金和应声,回了寝殿,说:“王妃恕罪,殿下忙于政务,一时不得空,请您先歇下吧。”
“政务?”趴在床上的檀穗将脑袋伸出床沿,狐疑地打量金和,“真的吗?这么晚还有什么政务啊?”
金和说:“王妃住长久了便知道了,殿下夜里忙政务是常有的。”
“哦,这么辛苦啊……”檀穗不好意思闹了,嘱咐说,“那你去净思斋伺候吧,不用管我。”
金和上前替檀穗盖被子,“奴婢是伺候王妃的,净思斋那边有严长史和银和伺候笔墨。”
檀穗乖乖躺好,好奇地说:“你和银和是兄弟吗?”
金和颔首,“我们兄弟打小就入宫了,被拨到殿下身旁伺候,便蒙殿下重新赐了名字,后来殿下出宫立府,我们也跟着出来了。”
檀穗点点头,那就是和叶自、严清一样的老人儿了。
金和直身解开帐钩,将床帐放下理好,轻步退了出去。
夜深人静,夜灯昏昏,檀穗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失败,于是爬起来看话本——藏在嫁妆箱子里带进来的,今早被叶自发现了,好在没有被没收。
新出的话本,写得还算不错,但檀穗勉强看了一话就坐不住了,索性撇开床帐。
殿内只留着夜灯,可以照路,檀穗轻巧地靠近博古架屏风,往外探头,金和正躺在外殿的榻上休息。他凝神屏息地探出右脚,一路蹑手蹑脚地到了殿门口。
长窗是关上的,唯独边上留着半扇小门,方便夜里、清晨里外进出。檀穗摸着门框挤出去,鬼鬼祟祟地往思净斋靠拢。
他身形薄,行走间几乎无声,完美地贴墙而行,廊上值夜的内侍们无知无觉,但暗中隐匿在四面八方的值夜亲卫们:“……”
檀穗其实也怕突然出现一个亲卫把他提溜回去,直到一路悬着心、踮着脚地成功靠近雕花方窗外。
斋内半明半暗,只有书桌周围亮着灯,书桌后坐着一人,此外没有别的人影,想来严清下班了,至于银和,不知上哪儿去了。
檀穗半蹲在窗外,指尖不禁点在窗上,循着那道人影画圈摩挲。阿兄最是仪态端方,行走坐卧没有不雅的,小时候上礼仪课一定满分。
正是出神的时候,檀穗却突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他下意识地回头,瞧见一只黑鹰自夜幕下盘旋猛冲而来,金瞳散发着锐利的狠光!
天老爷!
檀穗吓得跳脚,猛地扒开窗往里爬,嘴里喊道:“阿兄有鹰!”
鹰落在他的屁股上扇动翅膀,嘴里发出阴狠的叫声,檀穗吓得脸都白了,下半身僵硬,双手伸出去抓住走过来的人,“叨我,阿兄它叨我!”
薛豫左臂扶住檀穗慌乱的手,顺势往前搂住檀穗的腰,右手撑开窗,淡淡地看了眼昂首挺胸立在檀穗腰臀上的鹰。
“……”鹰识相地挪了位置。
檀穗抱着薛豫的腰和手臂大喘气,察觉身上轻了却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闻声而来的内侍撑着窗,薛豫接住爬进来的檀穗,将人放在地上,说:“松手。”
檀穗不松,仗着鹰不会说话随意攀诬,“它叨我屁股!”
“给它一百个胆儿,它都不敢。”薛豫拆穿。
“哦……”檀穗不甘不愿地松开手,杵在薛豫跟前问责,“你养什么鹰啊?还这么凶……”
“我养鹰你也要管?”薛豫招手,黑鹰从窗外飞进来,故意往檀穗身上凑,果然将檀穗吓得大叫,手忙脚乱地躲到他身后。
“你干嘛!”檀穗慌不择路,握拳捶薛豫的后背,“你管它你管它!”
薛豫拍拍鹰头,将黑鹰撵到窗前的铁架上,扭头抓住檀穗崩溃的爪子,反手就是一巴掌,“再打一个试试?”
檀穗左手包右手,抬眼瞪他。
薛豫绕过檀穗重新落座,“别在这里学牛喘气,回去待着。”
“我不要!”檀穗转身抱臂,“你不回去,我就过来!”
这人就是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但凡薛豫没有表露十成十的冷酷绝情,便能使他膨胀百倍千倍的放肆。
檀穗自己搬了个摇椅放在薛豫的座椅旁,对自己一点儿不差,还去把榻上的软枕、毯子都挪到椅子上,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薛豫微微抬手,鹰听命行事,落在椅背上,俯身盯着檀穗。
檀穗缩了缩脖子,却没退缩,嘟囔说:“故意使唤它吓我,你幼不幼稚?”
薛豫回头,继续翻阅文书,不冷不热地说:“深夜窗外窥视,莫说吓唬你,便是真的将你逮了问罪也是行的。”
檀穗才不怕,“你那么多亲卫都没阻止我呢!”
“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薛豫说。
檀穗裹紧毯子,“你坏不坏?”
薛豫不搭理。
檀穗撩拨,“阿兄,你的这只爱鹰叫什么呀?”
“穗穗。”
檀穗愣了愣,害羞地抿了抿嘴角,“诶!”
薛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它叫‘岁岁’,年岁的岁。”
黑鹰很反派地昂首,得意的,“咕!”
“……”檀穗有些窘,抿着嘴角不吭声了,把薄毯往上一拉,盖住已经丢完了的脸,认认真真地躺尸了。
薛豫嘴角微动,没有理他,继续埋头处理奏疏。
俄顷,薄毯下传来轻微的呼噜声,薛豫搁笔,伸手将毯子往下扯了扯,露出那张恬淡的睡颜。
他掖好毯子,指尖从白皙的下巴挠过,又捏了捏。
“穗穗……哼。”
黑鹰:“咕!”
“……没叫你。”
“咕……”
==========作者有话说:==========
小穗:
(哼!)
鳕鱼:
(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像素点)
鹰:
你鳕鱼哥必须狠狠使唤僚机吓唬老婆并趁机摸摸抱抱啊
第55章 回门
三日后, 回门那日,王府的仪仗已经在府门外准备就绪,话传回乘晖殿, 檀穗却不见薛豫出现。
他站在寝殿门前探头张望,待叶自快步过来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老叶老叶, 阿兄是不是不肯来?”
但凡是个没恶意的,檀穗便能与之交谈几句并很快混个熟脸, 这不, 才三日的功夫, “叶主簿”就变成“老叶”了。他喜欢和气的人, 而且他不傻,老叶摆明了是要撮合他和阿兄和好,这样大一个助攻, 自然要狠狠地亲近。
叶自笑着哄他,“殿下抽不开身,我陪您回去好不好?”
檀穗跺脚, “那怎么行,你又不是我男人!”
“嘿!”叶自被这直白大胆的话吓得差点闪了腰,还没来得及说话,檀穗已经气咻咻地冲向净思斋了,那气势活像要拆家。
怕两人闹起来,他忙折身跟上。
“噔噔……噔噔噔!”
檀穗雄赳赳气昂昂地闯入书室,站在书桌面前双手叉腰,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求, “陪我回去!”
薛豫的确在看奏疏, 似被此人的气势“震住”,抬眼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二……嗯, 没有坚持到三秒,檀穗已经被打消了一半的气焰,头耷拉了,背也弯曲了,但他没有放弃,争取道:“陪我回去。”
薛豫垂眼,继续蘸墨批阅,说:“没看我忙着?叫老叶陪你。”
叶自刚赶到书室门口,就听见檀穗大放厥词——
“老叶陪我回,那以后我叫老叶夫君吗!”
娘嘞!叶自脚底一软,侧身扶住博古架屏风,感觉要折寿!
薛豫也惊了惊,抬眼看向绷着脸的檀穗,不冷不热地说:“想被打嘴就直接把脸伸过来,成日胡说八……”
檀穗果真把脸伸过去,一双漂亮眼珠儿定定地盯着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
“你打我,我也不服。”檀穗撑着书桌保持姿势,和薛豫讲道理,“今日我按礼制回门,你是不是该按礼制陪我?”
薛豫点了点桌面,“忙。”
“是忙还是不想陪我?”檀穗根本不等薛豫回答,“今日回门,大家伙儿都看着呢,你不陪我,是存心让众人都笑话我?”
薛豫说:“你回到侯府,是去受侯府众人的拜见,谁敢笑话你?”
“可你陪我和不陪我就是不一样的。”檀穗哀哀戚戚地说,“你不陪我,外面的人难免胡乱猜测,说你不重视我,连回门都不肯陪我,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就要说我已经失宠了!那等以后我出现在人前,人家就会用那种怜悯、不屑的眼神打量我,说不定还会有人趁机不把我放在眼里、轻视我,甚至欺负我,往我脸上涂唾沫……”
“停。”薛豫忍无可忍,“你话本看多了?”
“本来就是!”檀穗皱了皱鼻尖,小声说:“你恼我,关上门来冲我甩脸子就好,在外面是不是要给我撑住颜面?”
薛豫从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的人,“我既恼你,还要为你撑颜面,我是什么很善良的人吗?”
檀穗可怜地看着他。
一时无人说话。
叶自见状抹了把额头,掐着时机上前搭台阶,“殿下,”他看着薛豫,“王妃说的不无道理。墙里墙外到底是两个天地,您就算不念着王妃,好歹念着咱们王府的颜面、让外头的人都晓得,您二位新婚和睦,咱们府上和乐融融、万事太平。”
“就是就是!”檀穗附议。
“……”薛豫好似不胜其烦,“备车。”
叶自欢喜道:“是,我先出去看看他们准备得如何!”
檀穗也高兴,正要说几句好话,就被薛豫抬手掐住了脸腮,“唔?”
薛豫看了他一眼,视线下垂,“你这张嘴,该打。”
“唔唔!”
薛豫微微松力,听檀穗软声讨饶,“你现在打我,叫侯府看见痕迹就是坏我的颜面,坏我的颜面就是坏你自己的颜面,那就是坏咱们王府的颜面!”
薛豫轻笑,“真叫你拿捏住法子了,嗯?”
那个字咬重,有点凶,檀穗耳尖酥麻,憨笑着央求,“回来再打!”
他平日说话便是十句里有八句都像是撒娇,存心哄人的时候更是唇舌齿间都渍了花蜜一般,呼吸吞吐间要将人腻死了去。薛豫眼波微动,在他脸上掐了一下,收回手,“走吧。”
“诶!”檀穗揉着脸,跟着薛豫离开净思斋。
银和上来替薛豫戴披风,檀穗忙说:“我来!”
他接过披风,扬手替薛豫穿戴,十分殷勤乖巧,穿罢不忘夸奖,“阿兄,你好俊美,我看一眼就腿软!”
薛豫说:“你很丑,我看一眼就眼疼。”
“所以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般配得很!”檀穗扭身示意身上的金绣竹叶纹白披风,“我白你黑,这个叫情侣装!”
薛豫不解风情,撇开转圈圈的檀穗径自下廊,“听不懂。”
檀穗小步跑着跟上,“我教你呀。”
金和银和快步跟在后头,银和垂脸偷笑,被金和撇眼警告,立刻收敛形容,但心里仍觉得很有意思。
殿下从不与谁置气,所以是头一回和王妃置气?所以置气的方式如此另类?
檀穗从后头揪着薛豫的袖口,蹭着薛豫一路快步出了府,叶自在府门外候着,笑眯眯地请两人上车。
挨着一块儿坐下,檀穗才松开手,喘着气说:“好累。”
“几步路就累了?”薛豫说,“出去别说你是习武之人。”
我本来就不是啊,檀穗抱怨,“什么叫几步路?你会不会数数?都怪王府太大了,出入多不方便啊。”
薛豫不客气地说:“那你自去睡狗窝,那个不大。”
檀穗哼了一声,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一茬,“不对,府内不是也可以坐轿乘车吗?”
薛豫说:“嗯。”
“那你走什么路啊……”檀穗嘀咕。
薛豫觉得檀穗很好笑,“你自去乘车坐轿就是,我又没栓着你。”
“你明知我要缠着你赖着你,你就是故意折腾我!”檀穗气愤地往薛豫身上挤了挤,“哼!”
“……”幼不幼稚,薛豫淡声说,“坐好,否则把你扔下去。”
“是!”檀穗昂首挺胸,坐得像个小学生。
“……”
小学生胸前的红花被摘下,檀穗很快又变成葛优躺的姿势,舒舒服服地呼了口气。
“……”
仪仗在留芳巷牌坊前停下,内侍、亲卫分立两侧,五步一人。马车在绥远侯府大门前停下,车门打开,薛豫和檀穗前后下车。
侯府大门敞开,毯子从府门口往下一路铺到马车前,早已恭候府外的侯府众人纷纷行礼问安,檀章、檀筠今日也告假在家。
薛豫说:“免礼。”
众人纷纷起身,退到一旁,绥远侯侧身请道:“殿下,王妃,请。”
一路上到正厅,薛豫和檀穗坐主座,其余人按次序入座,侍女轻步入内奉茶。
简单寒暄两句,薛豫向外看了一眼,银和颔首,侧身拍手,便有人抬着两只大箱子进来。
薛豫说:“大婚繁琐,但好在两府有司都齐心周全,到底是圆满结束了。前段时日辛苦侯府,第一箱是王府赏赐,府上自行斟酌、分拨下去犒劳底下的人吧。”
绥远侯捧手说:“臣代府中下人谢殿下恩赏!”
内侍打开第二箱,里头摞着大小不一的精致匣子,薛豫说:“今日回门面见亲长兄妹,穗穗也特意备了一份礼,投其所好,还望勿却。”
檀穗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特意备礼了,规制上没有这一条,金和也没有同他说,因此他就没有备礼,毕竟他是以王妃的身份行事的,怕画蛇添足。
规制上的确没有这一条,备了,便是额外的恩宠和赏赐。绥远侯眼神一亮,不禁看向檀穗,捧手道:“臣代家眷谢王妃记挂,王妃有心了。”
薛豫有心替檀穗向侯府众人示恩拉拢,檀穗自然不能表露出来,微微一笑,“我在京中的时间不长,此前承蒙府上照顾,我感念在心,只是聊表心意。”
侯府内除了绥远侯,旁人都不知晓檀穗与薛豫有旧,更想不到这桩婚事本就是薛豫图谋檀穗而作,因此昨夜失眠的人不少,无他,惶恐今日的情形。但现在看来,薛豫待檀穗竟是好的,甚至愿意爱屋及乌。
回门便有回门宴,期间侯夫人行礼请辞,要去亲自盯着宴席。
薛豫同绥远侯讲话,并问起檀章、檀筠在公廨的事务、近况,兄弟俩毕恭毕敬、字字斟酌,檀穗却听得无聊,偷偷撇脸打哈欠。
薛豫偏头看向檀穗,后者睁了睁眼睛,炯炯有神地回视。
“……罢了,”薛豫说,“去玩儿吧。”
“诶!”檀穗麻溜地起身。还以为要枯坐到饭点呢,他一时高兴忘记保持端庄,直接露了原形。
众人:“……”
薛豫没说什么,看向绥远侯,“叫他们年纪相仿的陪着出去吧,不必陪着咱们。”
绥远侯应声,扭头示意,檀乔和姐妹几个都纷纷起身行礼,退出厅外。
待走出一段距离,檀穗和檀乔说:“今日过了,我就可以出门了,三哥你得带着我去玩儿啊!”
他态度一如当初,半点不摆谱,檀乔松懈下来,说:“那是当然!现在东南西北到处的枫叶都红了,每日都有人成群结队的上山、入庄赏红枫,等再晚些开始下雪,就更有另外的去处了。”
听他们说话,姐妹三个对视一眼,纷纷上去。顾忌着随行的金和等人,檀令仪小声问檀穗:“四哥,你在王府一切都好吗?殿下有没有欺负你?”
“好!没有!”
他满脸带笑,毫不迟疑,绝没有逞强的意思,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
绥远侯府在雍京称得上规矩没那么大的,檀穗刚回京,更要规矩松散些,偏偏王府尊贵、规矩该是森严的,他们都担心檀穗无法适应、不慎闯了祸事。于公,檀穗触怒摄政王,必定牵连侯府,于私,檀穗长得好、性子好,他们都真心喜欢他,不愿他进入火坑。
“王府什么都好,就是太大了,每次出门都得浪费不少时间。”檀穗说,“殿下也什么都好,就是太忙了,没法时时刻刻陪我。诶,你们要是得闲,可以约我出来啊,或者上门来找我玩儿。”
“可以吗?”檀令仪说,“进出王府要殿下宣令的,否则随意登门视为犯上。”
檀穗说:“放心吧,可以!承晖殿那么大,殿下在书房忙他的正事,我们在园子里,谁都不妨碍谁。”
“等等,”檀乔捕捉到重点,“四弟和殿下同住承晖殿?”
檀穗理所当然地说:“对啊,承晖殿是后苑主殿,殿下住那里,我当然也要住那里。”
“什么当然!”檀乔捂住嘴巴说,“王和妃的寝殿不都是分开的吗?殿下自己住主殿,王妃和侧妃、侍妾们住在后苑东西侧?”
“什么侧妃侍妾?”檀穗停步拧眉,“他还要娶侧妃侍妾吗?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重点吗?檀乔茫然,又惊恐,还是檀令仪反应快,忙说:“没有没有,三哥的意思是寝居规制是如此!”
檀乔说:“对对对!”
“哦,”檀穗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我一去就住承晖殿了。”
可是说到侧妃侍妾,薛豫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吧?毕竟他是皇家人,娶了个男王妃已经算得上是祖坟冒黑烟、祖宗半夜围床头的逆举了,总还是要绵延子嗣的吧。
可是……可是他怎么愿意和别人共享喜欢的人呢!
晚些时候,回门宴上,薛豫看了眼坐在一旁、明显安静很多的檀穗,轻声说:“怎么?”
檀穗说:“没。”
出去一趟回来就变脸,薛豫也措手不及,说:“是不是哪里不爽快?”
檀穗仰头笑笑,“……没有。”
面笑心不笑,眼睛耳朵都耷拉了,薛豫看着檀穗把头垂下去,微微蹙眉。
后面的金和见状附耳和银和说话,银和听罢上前附耳传给薛豫。他声音轻,檀穗又在走神,没注意听。
薛豫听罢了然,偏头看了檀穗一眼,原来是在吃味。
人没出现,事没发生,有什么好吃味的?薛豫有些不解,却没不高兴,和檀穗说:“侯府惦记你,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动筷吧。”
檀穗乖乖拿起筷子吃饭,字面意义上的吃饭,一口菜没碰。
“……”薛豫叹了口气,挑了筷鱼肉放在檀穗筷尖底下,附耳私语,“夜里我搬回来住……别丧着脸儿了,难看。”
檀穗抬头,“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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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穗:
老叶:
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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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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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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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惩罚
是夜, 檀穗将自己洗得白嫩干净、满身清馥芳香,半是激动半是忐忑地从浴殿出来。可进入寝殿后一瞧,几个内侍正在收拾窗旁的长榻, 手中抱着枕头被褥,显然不是日常收拾的样子。
他预感不妙, 忙上去询问:“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内侍回身老实交代,果然是薛豫的吩咐, 他今晚要睡这张榻。
搬回来却不同床, 若是戴着以前那副有色眼镜, 檀穗必定觉得薛豫在钓他, 欲擒故纵叫他只能看不能碰,可现在却不能再这么想人家。他免不得要失望,可也明白凡事不能操之过急的道理, 人都搬回来了,同住一室,难道还没有好好亲密的机会吗?
稳住!
檀穗暗暗安抚并鼓励自己, 没再管他们,折身去了床上。
几个内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他们当真是看不懂这一对儿!
为着这桩婚事,摄政王府前段时日可谓日夜不休,大事小情哪怕再琐碎的都是仔细斟酌,要求不出半点错漏,处处完美,这既是为着王府的尊贵颜面, 可也是从上到下都万分上心的缘故。因此那会儿他们就知道殿下对这桩婚事很满意, 更准确的话是殿下对这位王妃很满意。
那位未曾蒙面的王妃到底是何许人也?难不成和殿下有什么隐秘之情?府中的人都好奇,更要紧的是心里都有了谱儿——待王妃入府, 他们必得要千万个恭敬、千万个妥帖的侍奉。
可自王妃入府,殿下就自行搬去了净思斋,连新婚之夜都没有行大礼。若说殿下不喜王妃,要冷淡王妃,却又是说不通,毕竟王妃住的是承晖殿,平日更是横冲直撞,就差在他们殿下头顶撒野了……
内侍们着实难解,麻溜地将殿下的临时床榻布置妥当,便退了出去。
随后银和进来点香,如今天气转冷,夜间殿内燃的是一方桂水香,气味清幽雅致,可以凝心助眠。
片晌,洗漱更衣后的薛豫从外间进来,双肩上松散地披着一件月白外衣。他已解了发冠,一头浓密乌发柔顺地披在背后,不簪不挽,于朦胧烛光下静坐榻沿,周身拢着一层光晕,檀穗猛然探头张望,好似夜下遇仙。
薛仙男非常高冷,看也不看他一眼便躺下了。
檀穗索性侧躺着,正大光明地打量薛豫的侧颜,金和见状都不好解钩放帐,怕遮了他的视线。
俄顷,金和银和轻巧地灭了烛火,只留下不远处的一盏金兰花立灯。那立灯上花纹繁琐精巧,灯柱与灯身之间的衔口处挂着一圈花环,是白日从侯府回来后檀穗跟着叶自学着编的。
叶自是王府主簿,统管王府府中人事,这些年来事事妥帖周全,没出一点岔子,王府事井然有序、犹如铁桶,是薛豫治家有度,其中自然也有他的大功劳。
檀穗来之前就听说叶自有本事,他写得一手好字,誊写、详陈、撰写文书的本事不比那些中书舍人和翰林学士差,且精筹算、擅调度,但没料到他还会编花环的手艺。
“哎哟,我那点本事怎么能与舍人学士们相比呢,都是外头奉承,给我戴高帽——”
秋光高爽,叶自坐在小凳上,周正斯文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先帝当初将我拨到殿下身旁,就是看重我有几分妥帖、细致,要我好好照顾殿下。后来殿下出宫立府,看在我侍奉得还算周到的面儿上破格提拔我做了主簿,我感念万分,这些年来替殿下打理王府,自然不敢有一丝懈怠。”
这是谦辞,檀穗笑笑,说:“你有品性,先帝才会从那么多人中挑中你,你做事尽善尽美,阿兄才会信你用你,这叫双向奔赴。”
“双向奔赴?诶哟,”叶自说,“这词儿有意思,多精炼呐!”
“可说呢,当初在丰年县,我就听殿下和严长史提到‘老叶’,起初不晓得是谁,后来问了一嘴,说是很早便侍奉身旁的管家。”檀穗说,“阿兄若不念着你,怎会在万水千山之外提到你呢?”
叶自闻言笑得牙不见眼,“当初殿下要带着素之出门游历,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毕竟金尊玉贵的,出门在外万一被哪个杀千刀的贱畜伤着分毫,那怎么得了?但殿下的脾气我知道,自来说一不二,我就央求好歹带着我啊,殿下愣是不同意,估计是嫌我腿脚慢。”
听他这语气,是不晓得薛豫在外面被人捅了一刀的事情的。檀穗自然也不敢说漏嘴,“哪能啊?阿兄和严长史都走了,这王府必定要留一个能主持大局的呀……”
叶自被他哄得哈哈大笑,一老一小趁着编花环的机会说了不少话,檀穗趁机打听了不少薛豫小时候的事,得知如今的瑞王简直是薛豫的翻版,年少老成、雍容有度,但不一样的是薛豫小时候比瑞王骄矜霸道多了,活脱脱一魔丸,阖宫没有不怕他的!
檀穗拍马屁,“阿兄长大了,逐渐就要做个君子了——至少表面君子,所以沉静温和,喜怒不行于色!”
叶自闻言扯了扯嘴角,那竭力收敛下去的一幕神情很有深意,怜惜、叹息,甚至有恨,看得檀穗心惊,忙撇开眼睛。
叶自脑海中藏着薛豫的过往,那些过往一定不如外面的人想象或是传言中的那般要风得风、万事顺遂。他迫切地想要了解,却知晓现在不是时候,要慢慢来。
檀穗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入目所见,薛豫睡姿端正,胸口起伏平稳,应该已经睡着了。
他忙小心翼翼地爬下床,蹑手蹑脚地凑到榻旁,借着微弱的夜灯偷偷端详。
线条利、长眉修、鼻骨挺,俨然一副完美面相,再镶上一双浓夜凝就的眼珠,那双眼睁开便有属于星月夜空的华光,作成一个极俊美的人模样。
以前误会这是个老渣男,他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感情,如今真相大白,没了那些顾忌,原本艰难抑制的喜欢只会如潮水般疯狂滋长蔓延,檀穗都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是湿的、躁的。
檀穗看得痴了,痴这副面相,痴这个人,手指头也就不听使唤,轻轻地摸到那鼻尖。
薛豫从前很喜欢用鼻尖蹭他,蹭他的脸,或是蹭他的鼻尖,叫他仰头张嘴挨亲。可是现在,挨打都更有可能。
檀穗撇撇嘴,既有委屈怀念,又有渴求不甘,数种情绪交织,便生出胆大妄为来。
薛豫明知他是个贼心不死、浅薄好|色的人,却主动搬回来,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不就是默许他深夜时的情不自禁吗?
四舍五入,不就是主动邀请?
檀穗舔舔嘴巴,往前倾身,噘嘴亲在薛豫唇上,想伸舌|头又怕闹醒了薛豫,于是小心啄吻,不舍离开。
挨锤不要紧,万一薛豫防备着他、再次搬出去就不好了。
也不知偷了几口香,檀穗都没心思数,直到后颈被一只熟悉的大手捏住,他“诶”了一声,悚然抬头,对上薛豫无波无澜的眼睛。
“解释。”薛豫说。
“梦游。”檀穗答。
“那得治。”薛豫刚坐起来就被檀穗一头扎进怀里,檀穗抱紧他的腰,用脸蹭他的腰|腹,闷声求饶,“饶命饶命!”
薛豫微微紧绷,“我是替你治病,不是要剐了你,饶什么命?”
檀穗没有立刻回答,脸蹭着薛豫的腹肌往上,凑到对方下巴处,用脸颊蹭了蹭,贴着脸呵气,“阿兄,求求你,求求你。”
“……”薛豫猛地将人捞上榻,按在腿上,“哪儿学的这些狐媚伎俩?”
檀穗神情茫然,“我没有学,”亲亲薛豫的下巴,他语气特别可怜,“我是真心求求你的!”
“……”薛豫说,“求我什么?”
“别防着我,”檀穗保证,“我下次再也不偷亲你了。”
下下次再亲!他在心里偷偷地补充。
那话是保证,可语气可怜,一音三颤,仿佛舍弃了天大的好事、遭受了天大的委屈、做出了十万八千里的退步。
薛豫看着缩在怀里的人,那张漂亮的脸天然就有种诱|惑,就仿佛檀穗这个人,天然就带着情|色的味道。的确不是狐媚手段,檀穗根本不用学。
“一次可以饶你,可数罪并罚,如何饶你?”薛豫突然说。
“啊?”檀穗小心询问,“除了想你就忍不住亲亲你,我还犯了什么罪啊?”
“……”薛豫伸手揉了揉檀穗浸蜜的嘴巴,“白日在侯府说了什么,忘了?”
檀穗想起来了,有些害怕地说:“真的要打嘴吗?”
薛豫面无表情,“不该打?”
“可不可以商量一下?”檀穗小声说,“脸很嫩的,挨两下肯定有痕迹,明早大家都晓得我被打嘴了,我就沦落为王府笑柄了!很可怜!”
薛豫体贴地说:“明日,后日,直到你痊愈之前,承晖殿殿门紧闭,我不让第二个人瞧见你。”
怎么还附带囚|禁啊,了不得了不得,檀穗不从,“那我去哪儿找饭吃?”
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吃饭,薛豫掐着檀穗的脸颊,轻轻摇晃两下,“几日罢了,饿不死。”
“几日都不给饭吃!”檀穗吓得低叫,忙抱紧薛豫的臂背,“不要不要,我还是沦为笑柄吧!”
薛豫嗤笑,“那就挑吧,戒尺还是藤条。”
“不可以是你的手吗……哎呀不行不行,不能打我的脸!”檀穗闭了闭即将要遭大祸的嘴巴,眼神慌乱地在薛豫脸上游走试探。
“没你说不行的……”
薛豫唇上突然一热,檀穗将柔软的唇贴上来,小声求他:“不要打我,你恼我,就咬咬我。”
薛豫垂眼和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对视,指尖下滑,握着檀穗的脖颈压到榻上,淡声说:“那你别哭。”
檀穗坚决摇头表示自己不哭,可薛豫太凶了,像是要把他的嘴巴舌|头都亲烂,那截灵活有力的舌不知怜惜,还要往他喉|咙口里深,要把的血肉都吃掉似的。
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吻,这是薛豫给的。
檀穗很快便疑心自己要断气,呜咽着推搡薛豫的肩,薛豫嫌他烦,攥住他的手腕压在枕头上,他再用力挣扎,下一瞬手腕便被并着摁在了头顶。他蹬脚挣扎,薛豫便压着他的腰|腹膝盖,像山一样轻易镇着他,还捏他的腿、扇他的肉。秋风偶尔敲打长窗,和被子里的巴掌声重合,听得人面红耳赤。
檀穗眼睫湿润,啪嗒啪嗒落下泪来,艰难喘|息间溢出哭腔,惨惨地求饶。
薛豫置若罔闻。
长时间的惩罚结束时,薛豫睁开眼,看着已经完全瘫软在榻上的人。
檀穗还在闭着眼睛抽泣,烂红桃子一般的脸上汁水横溢,可怜又可爱,嘴微微张着,溢着湿漉漉的喘哼,下唇右侧印着个新鲜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薛豫用指腹摁住血印,哑声说:“高兴了?”
哭得厉害,抖得厉害,自然该怕得厉害吧。
“嗯?”檀穗迟钝地睁开眼,隔着朦胧泪光看了他许久,他疑心下一瞬便又要泪雨倾盆,可檀穗竟突然噘嘴亲亲他的指腹,坦然又放|浪地撒娇,“好喜欢,多亲亲我啊。”
“……”薛豫的眼神猛地沉下来,定定地盯着檀穗,分辨这句话里几分真心、几分讨好?
檀穗坦然接受审视。
他的怕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就像方才那些吻,凶狠是真的,炽热也是真的。
也像薛豫,恼恨他是真的,可心里还有他,也是真的。他的绝情冷漠,全是露馅儿。
薛豫是个口不对心的笨蛋。
==========作者有话说:==========
小穗:我求求你
鳕鱼:我罚罚你
两个人:
必须狠狠奖励自己
第57章 画卷
一夜安眠, 檀穗醒来时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趴在薛豫身上,左腿也搭在人家腿上。
薛豫可以把他丢下去,却没有丢, 说明是默许的。
檀穗这样想着,就没有调整睡姿, 继续心安理得地抱着这具温热的大抱枕。
“醒了就下去。”脑袋上方传来薛豫的声音。
檀穗犯懒,“还早呀。”
“太阳都晒屁股了, 还早?”
“啊?”檀穗惊讶地把头从薛豫胸口抬起来, 往窗外仔细瞧了两眼, 好像外面的确是亮着的。他把脸贴回去, “你没有起床,我还以为天没亮呢。”
不怪他误会,薛豫自来睡得比狗晚, 起得比鸡早。
薛豫没搭理他,檀穗撇撇嘴,细细一听, “下雨了?”
薛豫说:“五更天开始下的。”
滴滴答答到现在,惹人烦。
檀穗“哦”了一声,蹭蹭薛豫的胸口,“你要起来吗?要起我就陪你起床,不起你就陪我再睡会儿。”
“用得着谁陪谁?”薛豫让檀穗起开,坐了起来。
檀穗跟着撑床坐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鸟窝打哈欠,见薛豫看过来, 那双略微红肿的眼睛弯了弯, 露出个亲昵的笑。
内侍们进来侍奉洗漱,薛豫擦干净手上的水, 正要出去,突然听见檀穗“嘶”了一声。
檀穗坐在榻沿,拿热帕子捂着嘴,眉间微蹙,仿佛吃疼。
薛豫知道他哪里疼。
“拿开。”薛豫让檀穗挪开帕子,捏起檀穗的下巴仔细看了两眼,那嘴红肿得厉害,唇上的齿印已经开始结痂,周围都是红的。
“没有流血。”他说,“轻点擦,别破了皮。”
他叫金和取了药膏来,用指腹揉开药点敷在那齿印上,再次洗干净手,先去净思斋了。
檀穗叫人拿来手持镜一照,一审,一张脸上眼周、唇周都红红的,余光中金和在偷笑,他立马问:“笑什么呢!”
檀穗眉眼生春,这般模样,让人一看就知道昨晚这寝殿里发生了什么。金和忙说:“殿下与王妃琴瑟和鸣,奴婢高兴呢。”
一句话给檀穗哄得找不着北,笑眯眯地叫人裹上衣裤,扎上小髻,出了寝殿。
檐庑枕眠冷光,廊下芭蕉滴雨,檀穗哼着歌去了膳厅,虽然起来得晚,但还是要稍微吃点的。
内侍们将热着的早膳端上来,檀穗捧着豆沙牛乳粥喝了一口,仰头问,“阿兄不吃?”
“过了时辰,殿下几乎是不吃的。”金和说。
以前檀穗就看出薛豫对美食很不尊重,人若是不吃饭也能精神,薛豫必定是懒得吃饭的那一类人。
“阿兄是不是在书房议事?”
金和说:“是在处理政务。”
“那就方便了。”檀穗舀了一碗粥,“夏天少食就算了,现在天气一天赛一天的冷,肚子里不能空着。你把这碗给他端去,喝一碗粥要不了多少功夫,粥没有重味,也薰不坏他的书房。”
金和应声,拿托盘承着粥碗去了净思斋,在外请示,“殿下。”
薛豫回神,肩背离开背靠,“进来。”
金和端着托盘到书桌前说:“王妃说现下天冷,怕殿下空胃伤身,请殿下喝一碗粥。”
“放下吧。”薛豫说,“外面雨大,叫他今日别乱跑,天晴了再出去。”
金和应声退下。
檀穗虽然说要和檀乔出去玩,但也不急于一时,雨扫天地,正是听雨作画的好时候。
下午,他叫了金和来,“王府里有没有观雨的好地方?”
“自然有。”金和给檀穗介绍了好几处,诸如聆夜阁、溪台,还有月湖上的亭子等等,其中视野最开阔的便是月湖了。
月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形状似一轮弯月,胖胖的那种。这里四野开阔,景色秀美,花草葳蕤,春杏夏荷秋桂冬梅,更有一年四季常开不败的花树环绕,常年馥郁芬芳。东岸修石桥,直衔湖心亭,白日喂鱼观鹤,夜里赏月逐风,是个偷闲的好去处。
一行人进入湖心亭,檀穗凑到红阑干前闭眼深吸一口气,“好舒服好舒服。”
金和将画箱放在亭中的桌上,将其中的笔墨取出来放好,说:“这画箱很精美呢,平日出门携带也便宜。”
檀穗立马炫耀,“是阿兄送我的!”
“难怪,这画箱料子还有里面的文房用具都是珍品,极为用心。”金和浅笑着说,“就像殿下待您的心呢。”
檀穗心花怒放,提着袍摆落座,一面收拾工具一面说:“心旷神怡的时候就是灵感喷发啊,来来来,让我提笔画就大作!”
先前他送的那套十二月令图都是小画,薛豫这些时日没有给予任何反馈,不知道是不是不喜欢,那他今天就来一幅长卷吧!
薛豫要是收到后再不说些什么,他就夜里偷偷拧薛豫的屁|股!
薛豫打了个喷嚏。
银和将茶盏放在一旁,担忧地说:“天冷了,奴婢去把窗关上吧?”
“不必,关着闷。”薛豫清楚自己没受寒,合理怀疑道,“估计是有人背后骂我。”
那嫌疑犯可太多了,银和说:“殿下尊贵,谁敢犯上?”
“府里就有人敢。”薛豫说,“跑哪儿去了?”
没点名没道姓就是点名道姓,银和说:“王妃带着金和他们去月湖作画了。”
“倒是闲情逸致。”薛豫说,“无事了,出去吧。”
银和“诶”了一声,轻步退出里间。
薛豫批完这一卷,搁了笔,从桌柜里取出一只画匣来,开盖一瞧,里面整齐堆叠着许多小画卷,用折封捆着,条子上写的《十二月令图》。
当下的月令图大抵分为两类,描景,譬如时令的天气、植物、动物等,写事,譬如节令活动场面等。檀穗原先送的那一套两者都有,每一幅都喜庆吉祥,卖好得显而易见,可他此时打开的是檀穗后来送的第二套,两头都不沾。
第一套是送给摄政王的,第二套却是送给“崔兰斋”的,所以这一套里他画的都是薛豫或自己。
其中属于夏天的那几卷是他们从前在丰年县的光景,一幅作巷中初见,一幅作同游承恩寺,一幅作鸳鸯台赏月,一幅作七夕初吻。
它们都是日常的、真实的,在檀穗心中,更是最记忆深刻的。他在证明从前那些日子,他都没有忘。
其余的则都是出自檀穗的想象,他想象薛豫会和他并肩站在秋桂下,会牵着他踏雪寻梅,会与他踏青春游……四季光景岁月,这是他宣之于口的期盼。
查看画纸墨泽,都有一段时日了,该是檀穗在回到雍京前画的。他将这些画拿给薛豫看,是在诉说心迹,要收回那封诀别信上的薄情冷酷,亦是隐晦的承诺,往后要伴薛豫看四季风光。
薛豫一幅幅地看完,又恢复原状,重新整理好,心中有些复杂。
他早知檀穗是个怀揣目的而来却蠢笨得认错了人的小骗子,早知自己是要被“负心薄幸”的,但在檀穗真的离开前,他其实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因为只要他想,檀穗哪儿也去不了。所以他将这当做一场猫鼠游戏,体贴地周全檀穗的笨拙、陪檀穗演双簧,可等预想中的“结局”真的来临了,他却又由衷地生出些怪异的、说不清楚的坏情绪。
他确信这团坏情绪并非因为檀穗短暂地逃离了他的掌控,可又能是因为什么?
从来没有一个问题能让薛豫困惑这么久,从琼州回到雍京,他一路都在思考、自辩,直到大婚那夜,他揭开檀穗面前的喜纱,看见那张脸笑容甜蜜地唤出“夫君”二字时,他终于想明白了。
在从前的那些时光里,檀穗向他表露诉说的喜欢的确是由衷、真心的,可那封信上的诀别之意也是由衷、真心的。
这个小骗子真的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自去过自己的日子,往后或许会遇见别的“阿兄”,甚至坐在喜床上甜甜蜜蜜地称呼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夫君”。
这让薛豫恼怒。
檀穗多半是因为惧怕、要生存才那般称呼讨好摄政王,可这让薛豫恼怒,比从前更加恼怒。
“殿下。”银和在外面说,“淳喜求见。”
薛豫“嗯”了一声,将画匣合上,放回原位。
淳喜很快入内见礼,道明来意,“陛下问殿下今年要不要办寿宴?”
皇子、王爷的生辰,或是自办私宴,或是宫中赐宴,但薛豫已经好多年没有设宴过生辰了,从前先帝还在的时候倒是每年都来陪他过生辰。
承丰帝自然知晓薛豫的习惯,可今年薛豫有了家室,情况就有些不同了,所以特意派淳喜来问,若是要办,现在就得提上日程。
薛豫猜到皇帝的考量,说:“不办。”
用不着花许多银子去办一场没必要的宴会,檀穗纵然性子活脱,却也不喜和朝臣交往,虚伪客套让他嫌麻烦。
淳喜不敢劝的,如实回宫复命去了。
“生辰?”那头金和也提到了此事,檀穗闻言大惊,“原来阿兄是冬至前一日生的啊?”
金和颔首,“殿下喜静,已经数年不设宴会了。从前殿下生辰,都是先帝陪着,可如今……”他看着檀穗,提醒说,“您就是殿下最亲的人了。”
“过,必须大过特过!”画卷还未完成,檀穗已然搁笔,起身一面活络筋骨,一面说,“本来就不必铺张浪费去办什么宴会,寿星还得耗费精神应酬,咱们自家府上好好过就成了。”
金和等檀穗落座,便上去替他揉按肩膀,“那您打算送什么礼物呢?”
檀穗说:“那我得好好想想!”
什么礼物既贵重衬得上薛豫的身份,又能趁机讨得薛豫欢心降低对他的“仇恨值”呢,檀穗犯了难。
==========作者有话说:==========
鳕鱼:哼
——
小穗:让我烧烤一下
第58章 消寒
老公生日了, 我该送什么礼物?
——如果这里有论坛,檀穗真的会发帖子集思广益。
但不论别的该如何斟酌,首要的一条是确定的, 那就是保密。他的准备都需要保持神秘,要自然地融入日常生活, 最终给薛豫一个惊喜。
一场雨喧闹了两日,初一这天才终于放晴, 而那些被大雨拘困在家中的闲人也再度恢复自由身。檀乔立马就送了请帖来, 檀穗心中那匹野马早已控制不住, 闻风便要迫不及待地奔出去撒野。
金和命人取了一套备好的冬月新常服来, 都是先前殿下吩咐的。
折纸花卉纹槐黄圆领锦袍,嵌乳白内衬,配一条镶毛腰带, 样式颜色符合檀穗的喜好和灵动,衣料做工却也衬得起他尊贵的身份。
金和利落地替檀穗挽发扎髻,穿绕一圈白狐皮发带, 剩下的两条带子捋放在檀穗胸口的位置,各自坠着一颗轻盈的白狐绒球,而后又拿出一样东西来,“外头冷,带一副暖耳吧。”
“不要不要,我不爱戴这个。”檀穗站起来说。
金和说:“可是外头冷啊,吹着耳朵了怎么好?”
“不会不会,我从来没有冻伤过耳朵。”檀穗誓死不从, 走到博古架屏风前便撞见进来的薛豫。
请帖都是要从门房一路传进来的, 薛豫自然知晓檀穗的行程,眼神在那双白净圆润的耳朵上扫过, 示意金和将暖耳拿来。
“每年冬月,连最注意官仪的老御史都要开始老老实实地戴上暖耳,就怕被风吹伤了,到时候一双耳朵紫红,碰着就疼,还可能流血流脓。你头一回来雍京,却是不知道冬风的厉害,要做勇士?”
他接过暖耳,显然是要檀穗带上,檀穗看见他便已然屈从五分,嘟囔说:“可是戴着勒耳朵,还犯困……”
“这个尺寸正好,狐狸毛也柔软,勒不着你。若是犯困就睡,免得浪起来没个影儿。”薛豫淡声损他,将暖耳戴在他后颈上,“出去就自己拨好。”
“哦!”檀穗屈从了,为薛豫的关心屈从了。可他不服气,歪着脑袋打量男人,“那你怎么不戴?”
薛豫折身往外去,“我在室内戴什么?”
檀穗跟上,“你今早出门上朝也没戴。”
今日月初大朝会,薛豫也要入宫,天不亮就起床,天不亮就出门,檀穗从被他们两个人暖得热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偷偷地凑到殿门口目送,男人披着鹤氅,于寒风中气度从容,根本没有戴暖耳!
“我从来不戴这个,”薛豫说,“容易犯困。”
檀穗一瞪眼,刚想把那句“困了就睡”还回去,却突然灵光了,他可以困了就睡,薛豫不行,手里肩上摊着那么多事,四面八方藏着那么多刀子呢。
他前两天听叶自说薛豫自从执掌鹰苑,就一直是全年不休的状态,官员旬休、节假、特假等大大小小加起来差不多有一百天,他一日不过的。七年繁忙的人终于在今年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却也不全是为着休息,少帝在这期间亲自裁决了不少政务。
出了寝殿,檀穗突然大踏一步挡住薛豫去书房的路,双手张开,老鹰一般挡着。
金和垂眼上前替他披戴鹤氅。
“你知道待会儿我要去干什么吗?”他问。
薛豫颔首,消寒宴,京城每到冬月就盛这个。他说:“你多去几家,羊肉够你吃的。”
“这话说的我像个蹭饭的……虽然我确实好久没吃了嗷。”檀穗舔舔嘴巴,道出本该要说的下一句,“所以我不回来陪你吃饭了,你别忘记吃饭。”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儿。”薛豫说,“我又不是襁褓婴儿。”
“衣食住行哪样不是大事?民以食为天呢!”檀穗反驳,又不禁嘀咕,“我晓得您,您贵人事忙,但有一句话你千万记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休息,身体怎么好的了嘛?身体坏了,你怎么有足够的精力体力去忙你的大事嘛?”
薛豫说:“知……”
檀穗一唠叨就止不住,“你现在看着是很精神得嘞,但等你以后年纪上来你就知道厉害了,哦唷,到时候甭管吃多少补药都无力回天,你后悔都晚了!你不要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告诉你……诶诶诶!”
薛豫抬手替檀穗戴好暖耳,将人强行提溜开,示意金和带走,转身走了。
檀穗在原地转了一圈,伸手指着背影不满道:“我关心你你还不领情,我呸!”
薛豫停步,转身看去。
檀穗收回嚣张的手指头,转身溜溜达达地跑了,衣摆飞扬,很快就消失在廊角。
薛豫收回目光,摁着眉心回到净思斋,“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唠叨?”
他不觉得皇帝和瑞王小小年纪,却很喜欢这样说檀穗,严清听在耳朵里,说:“王妃也是关心殿下。”
他抬眼笑看了薛豫一眼,又说:“殿下从前唠叨王妃的时候,王妃也嘴上嫌弃嘀咕,可眼睛笑眯眯的,分明是喜欢得很呢。”
薛豫觉得严清意有所指,撇一眼过去,严清端坐在案几后手不停笔,一派庄重。
“……”
*
摄政王府的马车平稳地停在九园门口,金和抬手扶檀穗下车,一行人由恭候在园门口的掌事引入园中。
这园子是春风钱庄的私产,奇石嶙峋,鬼斧神工,四处栽梅,各色绚烂,早梅、晚梅相继绽放,只在冬日开门迎客。而承包今日消寒宴的东主则是永清伯府的程二公子,此人亦是雍京一闲人,平日最喜玩乐。
做东的是年轻人,受邀的自然也都是年轻人,檀穗一入春信阁,便见锦绣辉煌,年轻男女们似那早梅成了精,肉眼可见的绚丽漂亮。
他一到,众人都上前来见礼,檀穗微笑着说:“今日私宴,不必拘礼,自去热闹你们的就是。”
这话一出,想要上来寒暄露脸的便不得不歇了心思,檀乔带着两姊妹上来将檀穗引到清静些的一处落座。
互相简单寒暄两句,檀穗疑惑道:“怎么没看见二妹妹?”
一旁隔着屏风,金和随身侍奉,却有另外两个内侍并六个亲卫守候左右,旁人不敢窥听。檀乔便说:“本是要来的,但来之前听说陆清行昨儿个在宫里给程二小姐抚了琴。”
清行是陆俭的字,而那程二小姐正是今日东家的嫡亲妹妹、永清伯府的女儿,此刻也在园中。
两家不是亲戚,又男未婚女未嫁,陆俭只能是在太后宫中给程家姑娘抚的琴。
金和接过查验后的雪茶,跪坐替檀穗倒茶。檀穗说:“宫里的事情,外面的人怎么知道?”
“四哥英明,不管这消息是有意无意泄露出来的,太后都歇了要撮合二姐和陆二公子的心思了,那这门婚事就成不了了。”檀令春桃腮杏眼,很是亲人的长相,此时却皱巴巴的,显然檀令仪因此事受了些打击。
不仅如此,檀令月说:“方才我们还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此事,似有嘲讽、看好戏的意思。”
檀令仪名门闺秀,素有好名,有人青睐她便自然有人酸忌她,从前本以为她和陆俭好事将近、要攀上太后了,可如今宫中那消息传出来,太后显然是要舍弃她而斟酌程家了。她今日若大方出现,有心之人还会斟酌,可她偏偏没有出现,自然更引人遐想她此时躲在家中的伤心惨状。
檀穗蹙眉,“先前太后的确有撮合的意思,可到底没有赐婚章程,男未婚女未嫁,谁合该被嘲讽?”
“小人自来闻风而动,好似别人家落不到好,自家就能落到好似的。与小人分理耗费心神,可此事到底也有……不厚道的缘由在。”
檀乔含糊了名字,可在场的人都清楚他在说谁。
当初太后有意与檀家结亲,不管不顾地召檀令仪入宫与陆俭相见,屡次示恩,如此外头的人都嗅到风声,那些原本想要求娶檀二小姐的诰命夫人们便都只能歇了心思。如今她自行换了侄媳妇儿的人选,檀令仪便被有心之人扣了半个“弃妇”的帽子在脑袋上,平白无故压得一身污言秽语,以后再要说亲,人家也会多一层顾虑。
尊卑有别,檀乔不敢明言,可心里到底是怨恨的。
檀穗也明白这门姻亲的破裂是因着檀家先一步和摄政王府成了姻亲,心中着实有些愧疚,却也不耻。
“这红线脆弱,风一吹就折了,随意牵引两下又不知要落到谁手腕上,更不知道还要换几双手腕才能绑紧了。”他因着薛豫和沈幽早已暗中不满太后和陆俭,此时说话也很不客气,“太后既要待价而沽,替侄儿选一门好婚事,谁有办法?”
自来都是皇家挑选姻亲,他却反过来将陆俭说成被待价而沽的一方,将太后比作善变的商人,冷嘲热讽得明明白白,一时震惊得众人不敢接茬。
檀乔看着檀穗冷沉着的脸,从前他只觉得檀穗漂亮灵动、活泼开朗,特别好亲热一孩子,如今再一瞧,难怪是“天赐良缘”呢,真真儿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和摄政王一样不将太后放在眼里的!
“王妃息怒。”金和适时奉茶。
檀穗接过喝了一口,微微抬眉,金和便说:“这雪茶是取去岁的梅花或松上的雪窖藏了一年,今岁方取出来煮茶,因此清冽爽口,与寻常水煮出来的茶不同。”
“好雅致呢……我再喝一口。”檀穗啜饮,很是喜欢。
金和见状微微一笑,哄着说:“您喜欢,咱们回去就把府上的藏雪取出来煮茶,届时只有更好喝的。”
檀穗点头,“府上也有啊,那敢情好。”
“别府有的,王府自然也有,而且更好。”金和轻声说,“别人来做的,殿下自然也能做,而且更易做成。”
檀穗听懂暗示,金和自然是不敢替薛豫打包票的,这只能是薛豫的吩咐,要金和随时准备一颗定心丸给他吃呢!
檀穗双眼已冒充爱心,叮嘱两姊妹回去仔细询问檀令仪的意思,是要嫁还是不嫁,他们这边儿先捋清了,再去外头说话。
檀家三兄妹闻言喜不自胜,檀令春性子最开朗,更是说:“有四哥这句话,此事便有着落了。”
都是你们哥夫靠谱,檀穗暗暗得意,转眼瞥见那程家兄妹亲亲热热地伴着一人过来,竟是陆俭。
檀穗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搁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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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穗:
檀家兄妹:
第59章 发作
陆俭入春信阁, 先拜见檀穗,面子功夫做得很好,檀穗也不好打笑脸人, 客套地说:“陆郎中免礼。”
陆俭如今任工部郎中一职,今日休沐便也受邀前来参与程家的消寒宴, 但到底是寻常赴宴还是借机亲近,谁说得准呢。
陆俭谢恩直身, 眼神自然地掠过端坐的檀穗。
这是大婚后檀穗头一回在诸多人前露面, 和许多人想象的截然不同, 他没有被冷待, 更没有被摧残,他面容光鲜、精神焕发。
檀家人小聚,陆俭是外人, 不好久留,收回目光便退出屏风外。
“真不自在!”檀乔说,“感觉室内霎时浑浊不少!”
今日若是檀章在此, 绝不会说出这种话,他显然没有修炼到家。檀穗笑了笑,说:“那咱们出去吹吹风。”
三人自然答应,跟着起身绕出屏风。
春信阁拢共有三层,第二层修了空栈,对面连着另一座双层阁楼,是园中冬日设宴的地方,此时可以看见对面阁中进进出出, 是在准备待会儿的晚宴。
檀穗上到第三层, 这一层没有设置门窗,只用大小不一的竹屏风、形状不同的石雕以及石桥、流水等建筑陈设将其打造成了一处小型园子。
他站在栏前, 将半座九园景色纳入眼底,不由吸了口新鲜的冷气。
金和正要请檀穗后退些,别被风吹伤了脸,便听到前头的假山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陆二公子从前不是不怎么参与这类闲宴吗?今日倒是来得早。”
“做东的姓程嘛,程二小姐也在。说起来陆二公子和二小姐还真是有缘啊,换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我瞧这位二小姐今日着实花枝招展、春风得意,但那位缺席的二小姐就难说咯。”
“估计躲在家中哭吧,大家闺秀哪里受得了半路被舍弃的?说来也是可怜。”
“那也不能怪旁人,谁让她四哥先嫁出去了呢。男人做王妃,也真是稀奇。”
“这有什么?长成那副模样,除了不会下蛋,穿裙簪花扮女装也不比雍京的美人儿差,而且还别有一番风味呢。”
“别这么说……”
“啪!”
突然一声响,三层诡异的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那假山后探出半颗头来,瞧见站在门口的一行人,霎时脸色大变。
“王妃!”那人手忙脚乱地起身,快步上去行礼。
一时间只听得茶盏、绣墩噼里啪啦,那假山后的一桌人纷纷起身出来,到檀穗跟前见礼。
“私下议论王妃,你们好大的胆子!”檀乔怒道。
角落里的侍从见状心知不妙,忙从另一侧下楼去报信了。
几人慌忙认错求饶,金和把玩着手中的梅枝,淡声说:“私下议论王妃,污言秽语,该当何罪?”
这句话刚好是能压断一截脖颈的分量,后头说话的那人面色煞白,慌忙跪地磕头,“咚咚咚”的很是响亮。
这时只听一阵脚步声,程家兄妹等人快步从另一侧楼梯上来,程二郎上前与檀穗说:“这些人不懂规矩,打出去就是,千万别坏了您的心情。”
“打出去?程二公子心慈,但咱们王府是有规矩的,容不下这等罔顾尊卑的蠢物。”金和瞥了程二一眼,侧身对檀穗垂首,温声说,“ 此人以下犯上,言语不敬,依奴婢看,不如割了他的舌头,以儆效尤。”
那人悚然抬头,“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再不敢了,我再不敢了!”
割舌头!檀穗也吓一跳,但努力装的神情自若,喜怒不显,有意将薛豫平日的模样学了个七八成,看得周围的人心中直打鼓。
这位刚回京的时候满脸带笑,一派天真纯良,如今看来,果然是扮猪吃老虎,是头笑面虎呢!
“合该这么处置,但今天程二公子做东设宴消寒,本是想讨个好兆头,此时见了血,待会儿大家怎么吃喝?”檀穗无意因为一句话就割人家舌头,却也明白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柔善可欺,“小惩大诫吧,掌他的嘴。”
“王妃宽仁,奴婢拜服。”金和腼腆地拍了句马屁,旋即上前两步,一把揪起那人,握着手中的梅花枝狠狠地照脸抽了下去。
“啊!”
花枝“啪”地抽在脸上,瞬间飙出血印子,看得众人脸皮一痛,有胆儿小的已经拿袖子捂着脸不敢看了。
檀穗也咽了咽口水。
平日看着温温柔柔的,这么凶!
不愧是薛豫跟前的人!
“啪啪啪!”
金和长得清瘦,力道却大,一手攥着那人的发冠,一手拿着“刑具”狠狠发作,直将那人痛晕了才施施然地扔了淌血的梅花枝,回到檀穗身旁站好。
那人蜷躺在地上,一张脸血印斑驳,几乎看不出人样了。
冷风呼啸,却安静极了,金和环顾四周,微微一笑,对跪在后头哆嗦的几人说:“此人不敬王府,王妃宽和,饶恕他一回,再有下回,割舌头都是不够的,望你们谨记教训,莫要步他的后尘。”
杀鸡给猴看,鸡是那只鸡,猴却不止那几只猴,一时间,四周曾偷偷议论过檀穗的人也都脸皮一紧,恨不得撒丫子溜了!
此时园中玉铃声响,是晚宴的时辰快到了,程二撑着笑容请檀穗下楼,到对面阁楼入座。
晚宴是极好的,羊肉和新鲜的冬笋着实美味,但众人、尤其是方才目睹那一幕的着实有点食不知味,他们看见锅里的羊肉,仿佛又看到肉沫子从那人的脸皮上飞出来。
檀穗也只勉强吃了七分饱,就离席回府了。
*
净思斋。
檀穗提着还热乎的栗子糕闯入书房,到书桌前说:“快,我给你留了两块。”
薛豫刚想说“不吃”,檀穗已经捏着一块塞他嘴里了。
“……”薛豫咬了一口,抬眼见檀穗自然地将剩下半块塞进自己嘴里,不由求证,“给我留了两块?”
檀穗笑眯眯地说:“两小块!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吃糕点,所以帮你分担一下。”
薛豫懒得与他争辩,明知故问:“在九园没吃饱?”
檀穗没打算再提那事儿,用胯骨轻轻撞着书桌玩,“吃饱了,再稍微吃点夜宵嘛。”
薛豫看了他两眼,说:“过来。”
檀穗绕到薛豫椅子旁,被薛豫抬手摸了几下肚子。
“没圆成球,显然没吃饱。”薛豫收回手。
檀穗:“……”
薛豫合上面前的奏疏,“有没有什么话该和我说?”
檀穗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茫然地说:“我犯什么错了?”
倒是有自知之明,薛豫抬眼瞥他,“动动脑子。”
檀穗绞尽脑汁,笃定地说:“我没犯错!我现在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很老实的!”
薛豫从未见过如此呆笨的人,索性与他直言:“今日消寒宴上的事情,你不该和我坦诚?”
檀穗愣了愣,有点不明白,“你这么说,那你就是已经知道了啊,还用得着我说吗?”
薛豫说:“我这么说之前,你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吗?”
檀穗老实摇头。
“因此你本就不打算向我坦白。”薛豫说。
檀穗啃了口糕点,含糊地说:“犯错的又不是我,我和你坦白什么啊?等等,难道你觉得我处理的不好吗?”
“……”薛豫说,“外面有人不敬你,你不该回来和我说吗?”
檀穗还是有点没懂,辩驳说:“可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呀,金和处置的,而且很小一件事,我用得着拿回来和你说吗,又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情。”
薛豫看着檀穗,不语。
檀穗瞪着眼睛回视,不语。
眼见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说不清楚,一个想不明白,躲在外头偷听的叶自终于忍不住了,跑进来说:“诶哟!‘说’是‘告状’的意思!”
檀穗愣住。
薛豫眉心抽动,“出去。”
“好嘞!”叶自功成身退,飞快溜了。
“你……”檀穗有点好笑,“阿兄你故意考我是吧?你直说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脑子笨,听不懂那些弯弯绕。”
薛豫不看他,面无表情地翻阅奏疏。
檀穗眼睛一转,猛地趴上薛豫的肩背,从后面抱住他,笑嘻嘻地和他撒娇,“你听说我在外面被人家说了不好听的话,心疼我了是不是?”
薛豫不搭理。
“哎呀没啥事儿,金和都帮我惩戒那个人了。”檀穗心有戚戚,和薛豫说小话,“不过我有眼不识泰山,金和好凶啊,不愧是你的兵,和你一样……”
薛豫撇眼。
檀穗麻溜地改口,“……威武霸气。”
薛豫说:“出去,一嘴儿糕点粉。”
“不要不要。”檀穗近距离地瞅着薛豫奇长的睫毛,小声说,“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一准回来和你告状,让您老人家亲自出马去替我找场子!”
“老人家?”薛豫对他微微一笑,“我老吗?”
檀穗讪讪地说:“尊称。”
薛豫面无表情地说:“老人家要忙正事了,出去。”
檀穗直觉就这么出去的话他在小气鬼的记仇本上又要添一个“正”字了,哪敢走,索性哼哼赖赖地钻进薛豫怀里,噘着一口脏兮兮的嘴去亲他。
薛豫嫌弃地啧声,檀穗脸一虎,嘴巴努力得快要噘到墙顶,可算勉强在薛豫嘴上香了一口。
他将人抱住,臭不要脸地说:“哥哥,你一点都不老,你是成熟稳重多金靠谱,简直是我的金龟婿!哎呀,我这命是多好啊,竟然能嫁给你!”
“我就见不得你好,”薛豫说,“明日便和离。”
“不!”檀穗仰天惨叫,立马从薛豫腿上爬起来,“我这就去给你暖床!”
檀穗提着袍摆哼哧哼哧地跑了,薛豫伸手抚上被檀穗坐皱的衣料,唇角不自禁地勾了勾。
他捻着布料,将唇上的板栗糕粉舔掉了。
檀穗回到寝殿,准备洗漱沐浴,却不见金和,便由着另外的内侍服侍他。
此时,金和垂首轻步走进净思斋,说:“殿下。”
薛豫蘸墨,说:“他胆儿小,不喜见血,要记着。”
“奴婢记着了。”檀穗在宴上食欲不佳,金和也看出来了,当场便后悔当着檀穗的面发作那贱人。这事儿做得失了分寸,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做好了要受罚的准备,当即跪下,“奴婢处置不当,请殿下责罚。”
“他方才在我这里夸你威武霸气,我责罚你,不是损了你的威武霸气?”薛豫说,“得了,心里有数就成,回去伺候他吧。”
“谢殿下,谢王妃。”金和谢恩退下,快步去了浴园。
檀穗正在泡温泉,见到他便说:“你去哪里了?”
“去库房找东西了。”金和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兰花香油,上去帮檀穗按摩肩颈,听檀穗嘟囔说,“阿兄这个坏蛋,喜欢听我撒娇就直说嘛,害我以为我又犯错了,认错的话都编好一箩筐了呢!”
他嘴上嘟囔,其实心里可喜欢了,金和没有拆穿,笑着说:“外头的事情,殿下都一清二楚,却仍然希望王妃回家就告诉他,便是希望您能多依赖他一些,不管大事小事。至于不明说,这叫内敛。”
什么嘛,檀穗哼哼,明明是闷骚!
==========作者有话说:==========
鳕鱼:呵,回来不立刻和我告状,果然是不想依赖我
小穗:
我叮不懂!
第60章 初雪
是夜下起了雪, 今年雍京的第一场雪。
檀穗本就没睡死,听清风雪声便要出去看雪。薛豫伸手将人捞回来,不许, “什么时辰了?”
檀穗心说我以前熬夜通宵的时候您是没瞧见呐!
不看一眼是睡不着了,他扭身趴在薛豫胸口, 商量说:“你继续睡你的,我保证不吵你。”
薛豫散发躺在枕上, 模样慵懒, “睡个觉呼噜呼噜, 走个路啪嗒啪嗒, 比猪还不老实,你能不吵我?”
“我坚定地认为我睡觉不打呼噜,你在贬损我完美的形象。至于走路, 你现在本来就没睡着,我啪嗒啪嗒咋了嘛,等你睡着了我就不进来了, 我在外面睡。”檀穗很有骨气地说,“我到暖阁里睡。”
薛豫说:“真有骨气上街上睡去。”
先前他刚搬回来的时候檀穗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夜里偷摸看他、摸他、亲他,痴得很,待得寸进尺、诡计多端地哄他上了床后更是恨不得扒在他身上,可如今为着一场雪便要独自去暖阁睡,由此可见檀穗极善变。
“好嘞好嘞,我现在就去。”檀穗才不信薛豫的狠话, 只当得了通行令, 撑着薛豫的胸口坐起来,从人家身上爬过去, 坐在床沿穿袜子。
天气冷下来,他每天晚上泡脚后都是穿着暖袜睡的,但第二天起来就找不着了,不知踹哪儿去了。
有一天早上,他的一只暖袜当着内侍们的面从薛豫衣摆里抖落出来,敢情是他夜里把腿搭在薛豫腰|腹上,期间也不知怎么自由发挥调整了睡姿,把脚都塞薛豫寝衣里了。
薛豫嘴上没说什么,但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说了很多,大概都是损他的。但没关系,他一个字不听。
檀穗靸着毛茸茸的暖鞋下地,走到屏风架前裹上鹤氅戴上兜帽,便兴冲冲地往外面去了。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逐渐消失,薛豫摁了摁眉心。
寝殿里烧着地龙,暖的,不好开窗通风,檀穗便从外殿的小门蹭出去,甫一抬眼,鹅毛飘飞,万物载雪。
他头一回看雍京的雪,只觉得美,情不自禁地迈出门槛,跑到廊上的寻杖栏杆前,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身后脚步声快响,男人从后面将他抄抱回去,用坚硬的胳膊、宽阔的胸膛锁着他了。
嘴上一套,做的却是另一套,哪怕字字冷淡,能恐吓到谁啊?
檀穗不敢调侃,怕薛豫恼羞成怒直接将他扔了,但免不了暗暗得意。他任由薛豫包住他的手带回鹤氅里,笑着说:“好漂亮呀。雪,我喜欢雪!”
他盯着面前一卷雪夜,眼睛比雪光更明亮,嘴里叽叽喳喳的,像个吃到糖果的孩子,多么天真可人。薛豫侧目,说:“按照往年说,雪期要到年后才结束,你可以看个够。”
檀穗“嗯”了一声,大放厥词要去雪里翻跟斗,被薛豫惩罚性地捏了捏腰肉,痒得直接跳起来。
薛豫摁着他,陪他看了小会儿便说:“回去了。”
虽然裹着鹤氅戴着兜帽,但夜里只会比白日更冷,檀穗头一回来雍京过冬,万一着凉就不好了。
檀穗却不依,要他自行回去,言行颇有些不耐烦的意思,显然是暴露了喜新厌旧的德性。
薛豫面无表情地俯身将人抗上肩头,也不管檀穗如何叫唤,冷酷地拆散了此人和新欢深夜幽会。
值夜的目不旁视,更仿佛没听见从檀穗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薛豫”“臭薛豫”“薛豫是狗”“我掐你屁股”之类的骂骂咧咧。
进入柔软的室内,檀穗的暖鞋被薛豫扯下来扔到一旁,脚上很快踩着柔软的毛毯,他晕乎乎地扶正脑袋,发现这里不是寝殿,而是暖阁。
窗前放着一张大榻,三面用金丝软靠环住,榻上满铺着一张白狐毛毯,一看就是个暖窝窝!
檀穗瞬间原谅了棒打鸳鸯的薛豫,一屁股坐上去打了个滚,感受柔软。
薛豫从一旁推开半扇窗,窗外的半树白梅出现在眼前,枝干纤傲,梅萼点艳,往后看,园中寒花带雪,绿英凝珠,再往远望,溪涧、竹梅、奇石、廊院在雪光和月光间清冷明荧,直将后苑的景色都纳入眼底了。
檀穗好喜欢好喜欢,嘴上却非要撩|拨,“你把窗户打开,暖阁都不暖了。”
薛豫不搭理,折身要走,檀穗忙说:“过来过来!”
薛豫说:“凭什么?”
檀穗说:“我求求你!”
薛豫回去,檀穗拍拍面前的位置,等薛豫不明所以地上来坐好便抱起一旁的绣被敞开了披在薛豫身上,紧接着他自个儿转了个方向,拉着剩下的被子裹住自己。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他和薛豫就都裹在被子里了。
四面都是暖被窝,身后贴着男人温热的胸膛,如此哪怕面前有风,他也一点都不冷啦!
“……倒是会取暖。”薛豫将下巴压在檀穗肩上,掌心贴着檀穗的肚皮,这人日日不练功,肚子长了肉,捏着软和,比手炉好使。
檀穗有点痒,但没抗拒,说:“好漂亮呀,等有了积雪就可以堆雪人玩雪球了。”
薛豫说:“嗯。”
檀穗下战书,“到时候我要用雪球砸你脑袋!”
“嗯,”薛豫显然没把他的战斗力放在眼里,“我把你埋雪里,刚好当雪人。”
檀穗不可置信,“你好恶毒!”
“嗯?”薛豫的右手从檀穗的寝衣里拿出来,顺着腰|腹胸口掐住檀穗的脸腮,迫使檀穗仰头枕在自己肩上。
他坐直了,垂眼看着檀穗,“再说。”
檀穗眨巴眼睛,突然张口去咬薛豫的虎口,牙齿没咬到,只能用嘴皮抿两下。薛豫笑了笑,说:“故意糊我口水?”
檀穗不屑,“吃我口水的时候咋不嫌弃嘞?”
薛豫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深人静,姿态亲密,说这种话是很危险的。
檀穗眼睛一转,又去看雪了,一眼,两眼,三眼,偷偷转回来打量薛豫,薛豫仍然面无表情。
他心里有点发毛,嘴上却不知揣度形势,嘟囔说:“本来就是……”
指尖顺着檀穗的下唇往里伸入,摁了摁舌|面,打断了檀穗的话。檀穗蹙眉“嗯”了一声,那指便伸了出去,换作一截柔软有力的舌|头。
薛豫握着檀穗仰着的脖颈,虎口勒住小巧的喉结,檀穗乱动,他就会稍稍用力,让檀穗乖乖地枕回去,仰面承受他。
喉结哽咽滚动,蹭得薛豫虎口酥|麻,他突然睁开眼睛去看,檀穗蹙眉闭眼,睫羽湿润,脸颊的红是从皮|肉里洇出来的,薄薄的一层,比窗外的朱砂梅更艳,艳得活色生香,艳得动人心肠。
分开的时候,檀穗张开嘴呼吸,喉咙里溢出含糊可爱的动静,他睁开湿朦朦的眼睛,恍惚地看着薛豫。
薛豫竟受不了这样的眼神。
他抬手捂住檀穗的眼睛,听见檀穗用被欺负得迷离软糯的嗓音说:“阿兄。”
薛豫应他。
“以前你和我说雍京的冬雪很大,那个时候其实我就有想象和你凑在一起看雪的画面了,只是我没有告诉你。”檀穗小声说,“我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告诉你。”
他诚实得袒露罪行,重提旧事,用很柔软、亲昵的嗓音,在这个静谧的雪夜,趁他们才结束亲吻的时机。
薛豫觉得他狡诈,说:“你是个骗子,不必提醒我。”
他收回手,檀穗那双水汪汪的眼珠露出来,像梅梢的雪凝珠。
“你权势赫赫,当初为什么不来抓我?”檀穗试图想象,“给我安上一个罪名打幌子,将我的帅照贴满各州的布告栏,动用你的人追捕我到天涯海角,等将我逼到悬崖,你不急不缓地自人群中出来,似笑非笑地问我:还跑吗?”
薛豫目光打量,“今夜睡前看的什么话本?”
一语中的,檀穗说:“《冷冬禁行》,霸道大理寺少卿强|制爱农家小夫郎!”
“……”薛豫眉心抽搐,懒得说话了。
檀穗蹭了蹭脑袋,偏头用鼻尖蹭他的侧脸,甜腻腻地撒娇,“你告诉我吧,求求你。”
“……”薛豫说,“因为我难得慈悲一回。”
檀穗纳闷,“嗯?我叮不懂。”
薛豫不解风情地说:“是听不懂。牙齿掉了说不清话么?”
檀穗张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两排牙齿一撞,发出声响。
“……我想到你后面的岁月都将被困在王府,愿意许你最后的一段自由时光。”薛豫理所应当地要求檀穗,“说来你该谢我。”
“谢谢你。”檀穗又有别的问题了,“所以你当时就做好打算了吗?那要是檀家没有把我带回来,你……”
他看着薛豫平静的、仿佛一切都竟在掌握中的神情,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难道你早就知道我和檀家?”
薛豫微微挑眉,附耳说:“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得多。”
他语气很轻,却吓得檀穗一激灵,傻傻地说:“还有什么啊?”
“我索性直接告诉你好不好?”薛豫玩味地说。
“……”檀穗怂巴巴地摇头,求证说,“所以你早就和檀……我爹密谋好了吗?难怪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像调色盘,特别丰富奇怪,那会儿我还以为是才把我认回来的缘故呢!”
薛豫没有反驳,便是默认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檀穗蔫蔫儿地说,“我很轻易地就被你玩弄了。”
“你自找的。”薛豫说,“当时乖乖随我回来,便不用我大费周章了。”
“……我有苦衷的。”檀穗说,“但我不能说。”
薛豫说:“明日我入宫让陛下给你封一个官儿。”
“啥?”檀穗犹犹豫豫的,“可我不想当官呀,我这么好吃懒做、耽于富贵,万一变成贪官怎么办?”
薛豫说出官职:“蠢猪园园长。”
檀穗:“额。”
薛豫淡声说:“直言自己有苦衷,又说不能细说,这不叫求饶,叫挑衅。坦诚却只坦诚一半,犹抱琵琶半遮面,含含糊糊若隐若现,这不叫撒娇,叫欠抽。”
檀穗羞窘地说:“时机未到。”
“你在等什么时机?”薛豫说,“你以为若不是为着你,我会连着饶恕五花八门两次么?”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檀穗的尖叫。
“啊!”檀穗吓得转身退到窗口,震惊地瞪着薛豫,“啊!”
薛豫啧声,“静声。”
“我怎么安静,我怎么安静!”檀穗抱头,“你吓死我了!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记不清了。”薛豫稍稍回忆,“咱俩刚认识那会儿吧。”
俄顷,檀穗突然握住薛豫的右手放在自己脖颈上,心如死灰,“你掐死我吧。”
薛豫握了握掌心的纤颈,恐吓说:“时机未到,别急啊。”
==========作者有话说:==========
鳕鱼:
小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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