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兄弟
刘家请的是丰年老一辈的乡厨班子, 摆盘虽比不了食楼的精致,但量多、味香,一个赛一个的下饭, 檀穗手里的筷子就没休息过,满桌的菜都被它光顾了。
眼见檀穗搛起一只刚上的虾炙直接喂入嘴里, 崔兰斋舀粥的勺子一停,微微俯身说:“壳都不剥?”
檀穗三五下将碎壳吐到碟子里, 咽下一口虾肉才抿了抿油亮红润的嘴唇, 启唇时露出鲜红灵活的舌|尖, “我懒得拿手剥, 直接放嘴里剥,厉不厉害?”
“嗯,”崔兰斋说, “厉害。”
语气散漫,意味不明。
檀穗莫名奇妙地偏头看去,正对上崔兰斋若有所思的眼神, 它盯着他的嘴巴……他先是一愣,旋即很快反应过来,怒道:“你想什么呢!”
崔兰斋笑了笑,眼神上滑与他对视,“我能想什么,嗯?”
“你当我不晓得?”檀穗小声唾骂,“色魔!”
崔兰斋肯定在意|淫他的嘴巴!
被色魔骂色魔,有点儿新奇, 崔兰斋叹气,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今日只顾着斥责我, 全然忘记自省成日在院中构思淫|秽画本带坏了我。”
“?”檀穗握紧筷子,不忿道,“先不说什么叫带坏了你,什么叫淫|秽画本啊?我严肃地重申一次,我的画本荤素搭配完美,是很有营养的,我画的是爱情!满满当当的爱情!”
“是爱情还是淫|情?”崔兰斋请问。
檀穗如今已经快拖拖拉拉地完成一卷了,崔兰斋作为檀穗钦点的“副编”,已经提前观阅了很多次,从而得出檀画师作品中的两大特色:画如其人,灵动率意,色彩俏丽;画风大胆,猝不及防便有男男相狎的画面撞入眼帘。
“你问出这种问题是不对的。”檀穗说,“一般情况下,爱和欲本来就是有关的呀,你喜欢、深爱一个人的时候难道不想和他做吗?”
崔兰斋自己领悟了这个“做”的含义,说:“可你画本中的主角并没有喜欢彼此,为何也要时时刻刻都行|房?难道不是淫|性过深、不能克制的缘故吗?”
哟哟哟,不喜欢就不能上|床,你个正经渣男在这儿装什么纯!
檀穗腹诽,说:“日久生情听说过吗?日子长了可以生出感情,两个人日久了也可以生出感情啊。”
崔兰斋直觉这个“日久”不是正经的日久,并在檀穗的眼神鼓励下飞快地领悟了,“……好吧。”
檀穗被崔兰斋看淫|魔的眼神刺激到,忍不住说:“我真是看不惯你。”
“嗯?”
“又不是雏儿,装什么白开水!”
“……”崔兰斋欲言又止。
檀穗不再搭理这个装货,继续暴风进食,待将肚子填到十分饱,便搁下筷子,坐在那儿抿桃子酒。
崔兰斋被他小口啜饮的表情逗笑,提醒道:“别贪杯。”
檀穗自然不想重拾上次大醉的回忆,横眼说:“要你说。”
然后就被崔兰斋捏住了耳朵,“诶诶诶!”
刘延闻声停下和柳绮说话,笑着看过来,“二位感情真好,兄弟之间到了这个岁数,少有打闹的。”
外人并不知晓碎雨小院里的三人在翻拍《回家的诱惑》,只信了檀穗在外面那套来此投奔兄长友人的说辞,都当他和崔兰斋是族亲兄弟。
“是的是的,”檀穗在桌子底下揪住崔兰斋的腿肉,笑眯眯地说,“我和阿兄最好了!”
说罢狠狠一拧。
崔兰斋心硬皮也硬,面不改色地受了这一招报复,然后又报复回去。
两人冤冤相报,一时了不了。
最后檀穗受不住了,率先求饶,“别捏了,我要变成大耳朵图图了!”
“什么图图,”崔兰斋捏捏檀穗的后颈,“你是大耳朵穗穗。”
“……”檀穗捂住两只热乎乎的耳朵,没吱声,心中愤愤:
臭姓崔的,乱叫啥啊,穗穗是你能叫的吗!肉麻死了!
崔兰斋只当檀穗恼了,便倾身过去瞧他的表情,见他拧眉皱鼻嘴巴噘得老高,鼻孔还哼哼的,不由笑了笑,“捏你两下怎么还变品种了——变成猪了。”
檀穗反驳,“你才猪,你全家都是猪!你是猪猪王!”
崔兰斋好奇,“那你是不是要向我行礼,说‘拜见我王’?”
“……”檀穗气死了,“行礼?行屁!我一个屁嘣死你信不信!”
“这么厉害啊,我不大信。”崔兰斋说,“不如你演示一番,我瞧瞧你有没有吹牛。”
檀穗气得跳脚,跳起来就拿屁股去撞崔兰斋,崔兰斋叫他粗鲁的动作吓一跳,忙站起来掐住那根细长柔软的后颈,将人提溜出席面,到院外墙角说话。
都看得出来他二人在打闹,也没人去搭理他们,只是柳绮收回打量的目光,小声对刘延说:“哪怕是亲兄弟,也着实太亲昵了。”
所谓兄友弟恭,长兄如父,既占着个“兄”字,哪怕兄弟间感情再好、关系再亲,弟对兄都总该有一个“敬”字,而崔、檀这对兄弟倒是特殊,让人不禁遐想。
此时,院外墙角。
“你干嘛!”檀穗被摁在墙上,麻溜地双手护胸,眼睛瞪得老大,“打人是不对的!”
“你也知道你该打么?”崔兰斋教训道,“大庭广众之下,像什么样子?”
檀穗叫屈,“你先欺负我的!”
“谁欺负你?捏你两下便是欺负你了?”崔兰斋说话的时候又捏住檀穗的耳朵,捏面团似的“欺负”他,“吃饱了没有?”
檀穗闷闷点头,在崔兰斋的身形镇压下缩成了一只被黏在墙上的老鼠。
好在崔兰斋并没有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没打算把它风干,“那咱们离席吧,里头忒吵了。”
那些老大爷们一聚头就开始忆往昔,两杯黄酒下肚就逐渐管不住手脚嗓门了,吵架似的嚷嚷。崔兰斋自来喜静,自然受不了,檀穗笑笑,撇嘴说:“你别嫌弃人家,你老了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就是胡乱攻击了。
崔兰斋笑笑,“我瞧你更有可能。”
“怎么可能,我很文静的,等老了也是个优雅文静的老头,最多拿老屁嘣你老脸!”
檀穗笑嘻嘻地反驳,崔兰斋瞧着他,没说话,他还在笑,紧接着可算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的笑便缓缓地僵住了。
这时崔兰斋露出个笑,“小穗想老了也在我身边吗?”
是揶揄吗,是调戏吗,檀穗竟觉得都不像,崔兰斋的笑容好看又难辨情绪,崔兰斋的声音好听又意味不明,崔兰斋总是害得他不得不想、又想不明白。
但他逐渐学聪明了,明白什么叫不答反问、以退为进,“阿兄不想吗?”
“自然想。”崔兰斋摸着檀穗微烫的脸,真心实意地说,“阿兄可舍不得放小穗离开。不如小穗现在告诉阿兄,你喜欢住什么样的屋子,阿兄派人回去打点,等咱们回去,小穗便能立刻入住。”
……啊哈哈哈哈。
檀穗垂眼躲避崔兰斋的目光,小声说:“我喜欢住很舒服很漂亮的屋子,家具、装潢都得好,最好带个小花园,可以养花……嗯,我还想要养小宠物,猫猫狗狗都可以……嗯!就这样。”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呢,崔兰斋笑了笑,捏捏檀穗的下巴,“好,知道了。”
你知道啥了你知道了……檀穗嘟嘟囔囔地推开崔兰斋,屁股一转就蹿入院里。
崔兰斋笑了笑,站在原地等待。
和寿星等人告别,离开的时候路过座位,檀穗瞧见刘延和柳绮正在说话,柳绮看着刘延,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桌下的腿都蹭在了一起。他多看了两眼,感慨人家同学关系真好,先行离开了。
*
七月伊始,城中热闹起来,穿针楼等楼台、七娘、魁星等庙会、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在张灯结彩,各处摆放乞巧山、银河桥,准备迎接乞巧节。
檀穗也购了些装饰回来,将小院简单地点缀一二,还给自己买了身水红色的新衣裳,就等着穿出去过节。他接了余蔷的帖子,届时要去画舫游船。
崔兰斋知道后有些不悦,“一张画舫游来游去游不腻?”
檀穗蹲在花架脚底下扒拉花盆,头也不回地说:“你别羡慕!”
崔兰斋不语,只是抄着书从摇椅上站起来,作势要下阶,檀穗果然握着两只脏兮兮的爪子蹦开,警惕地对他瞪眼睛。
“你别跑。”崔兰斋招手。
檀穗摇头如拨浪鼓,“我不跑等着被你敲脑袋啊。”
崔兰斋笑了笑,“那你一直躲那儿,千万别回来。”
嘿,檀穗屁颠颠儿地把自己送到崔兰斋面前,仰头露出一排白牙,“好哥哥,有话咱好好说呗,马上饭点了,你别克扣我口粮!”
好个没脸没皮的,崔兰斋抄书吓唬檀穗一下,说:“乞巧节是做什么的?你又不是姑娘家,余蔷等人也不是姑娘家,你们凑在一起做什么,兰夜斗针么?”
檀穗听出点名堂来,“那我应该去干什么?好难猜呀……”
崔兰斋看着装蒜的人,似笑非笑,“难猜那就好好猜、慢慢猜,等什么时候猜出来了、猜对了,咱们再用晚饭。”
檀穗伸出泥巴指头指崔兰斋,“你是不是忘记我包里还有点小钱啊,你敢拿口粮威胁我?”
“你是不是忘记这里是我的地盘啊,”崔兰斋善意提醒,“趁你不在,我把你那两颗铜板拿走了,抱歉小穗,你现在又身无分文了。”
“?”檀穗吓得倒退两步,“这位施主,老衲对镜一照,你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似神非神,实乃又人又神有鬼之稀世孽畜!你咋这么坏,你还我血汗钱!”
他猛地扑到崔兰斋身上,报复性地弄脏了崔兰斋的衣裳,崔兰斋不恼,一把握住这位“老衲”的圆脑袋,提出要求,“七夕与我同行,否则打断你的小狗腿。”
说罢摇了两下,松开手转身回屋了。
檀穗扶了扶自己的脑袋,跳起来嚷:“你当我怕你啊!信不信我给你关节都拧成咔嚓咔嚓的,给你头发都撕成一溜一溜的,给你牙巴都锤成半颗半颗的,让你跪在我面前——”
什么东西突然从屋里飞出来,檀穗下意识接住,打开袋口一瞧,里头满当当的银子,少说也有百来两。
几颗铜板换这些,值,值值值!
那还说什么,檀穗瞬间为金钱折腰,脚跳不动了,嘴骂不出声了,满脸笑意地凑到门前说:“善哉善哉,老衲随时为郎君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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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惊闻
七月七日, 天门洞开,阳光大好,据说龙王爷都要出来晒鳞。午觉醒来, 檀穗将自己的衣裳一件件的挂在晾衣架上,紧接着又去书房将崔兰斋的书箱搬出来, 在院墙下晒书。
崔兰斋打着扇子出来,一眼便瞧见站在院墙前那人的打扮, 对襟马甲配一条及膝白裤, 四肢袒露, 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一面打量一面走到檀穗身后, “今日倒是勤快……可我的书不是月初才晒过?”
“节日习俗嘛。”顺便展示一下他的“贤惠”,檀穗慢悠悠地将书掸开摆好。
崔兰斋的眼神落在檀穗后颈,那里有一小块蚊子包, 特别显眼,“怎么不将你那些营养丰富的奇书晒一晒?营养丰富,最招蠹虫了。”
“我那些书都不贵, 而且我看完就不看了,蠹就蠹了吧,不像你的这些,要么是古籍孤本,要么就是精装珍藏,当然得好好呵护了。”檀穗说话的时候感觉后颈热热的,下意识转头,便对上崔兰斋专注的目光。他愣了愣, 抬手揉揉后颈, “看什么?”
崔兰斋抬眼与他对视,“擦药了吗?”
敢情是看蚊子包,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想吃蚊子包呢,檀穗腹诽,“擦了擦了,”回头继续晒书,“我擦的药箱里的艾草膏,现在都不怎么痒了。”
崔兰斋上前一步,俯身在檀穗后颈嗅了嗅,是有一股薄荷艾草味儿,没来得及说话,却已经被转过身来的人伸手推开了。
檀穗后退半步,后腰抵住桌子,略有些不自在地抱怨,“你干嘛啊。”
崔兰斋看了眼自己后退半步的脚,抬眼看向檀穗,目光淡淡的,莫名就让人看出来一丝不满,仿佛檀穗推开他这个动作称得上十恶不赦。
臊加上怕,檀穗更心慌了,耳朵都耷拉下去,不敢直视,嘴上解释说:“你突然那样,我没准备好……”
“哪样?”崔兰斋好声好气地说,“你我已经数次同床共枕,如今我便是稍微凑近,你就要推开我?”
檀穗反驳不了前一句,只得揪住后一句,“什么叫稍微凑近啊?刚才那个距离,你张嘴都能咬我了!”
崔兰斋心平气和地反问:“那我咬你了吗?”
“……”檀穗摇头。
崔兰斋没有再说话,像是不计较,可却仍然看着他,于是檀穗领悟了,这是一种更为计较的计较,崔兰斋对被推开的事情耿耿于怀,要他主动赔罪。
崔兰斋想要靠近他,崔兰斋看不惯他和余蔷等人厮混——崔兰斋对他有了占有欲,而且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好兆头吧,檀穗却高兴不起来,相反,他心里很慌,一日比一日慌。
他在崔兰斋的注视中往前挪了两步,将自己送到崔兰斋怀里,干巴巴地说:“我都帮你晒书了,你别为难我了呗……”
撒娇卖痴是檀穗的习惯,这个投怀送抱却是意外之喜,崔兰斋嗅着檀穗发间的薄荷香,语气温和下来,“小穗再推开阿兄,阿兄要伤心了。”
“哦……”檀穗自顾自地将“伤心”换成“生气”,从中咂摸出四个字:仅此一次。
院门打开,檀穗下意识想退,却被大手摁住后腰,崔兰斋微微埋首看他的脸,似笑非笑。
檀穗就不敢动了,余光中严素看见他们的姿态时也顿了顿,旋即不忍再看、垂着眼睛走了。
代入严素的视角,檀穗已经听到了一颗心碎成八瓣的声音。
崔兰斋这个始作俑者却毫无表示,只拍拍他的后腰,“继续晒吧。”
说罢就转身离开了,檀穗乐得他走开,忙对着那高大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扭头继续干活了。
那头见崔兰斋回屋,严素便到书房禀报,“有两则很要紧的消息。渝州那边,罕言失手了。”
崔兰斋闻言从书柜前转身,“人呢?”
“罕言没事,受了点小伤,先报信回来的。”
崔兰斋合上书,轻轻放好,淡声说:“陆俭身旁有生人?”
陆俭身旁的亲卫绝不会是苏罕言的对手。苏罕言虽然直率,但绝不鲁莽,做事前必定会做好准备,确保完全才会下手,他一旦失手,必定是有全然不曾预料到的特殊情况发生。
“您料事如神。据罕言飞书中所写,陆俭身旁有一白皙秀美的年轻男子,此人武艺极高、身法极快,手中所执武器是一把……”严素语气微沉,“竹柄长剑。“
“‘入水文光动,抽空绿影春’[1]。”崔兰斋说,“杀器‘绿影春’,其主夜行客。”
先是夜鹫,后是夜行客,哪怕次次都是误会,也可以不当做误会了。五花八门……严素暗暗叹气,说:“花清声不糊涂,他的儿子、门中人未必。只是此事还有蹊跷,罕言说当夜还有高手现身‘劝架’,观其形势,那人与夜行客是相识的。夜行客处处留手,后来竟被那人带走了。”
“是么,”崔兰斋又把檀穗酒醉那夜说的话拿出来想了想、推了推,旋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罢了,罕言能回来便好,其他的推后再说。还有呢?”
严素说:“春风巷也有动静,有个本该在雍京的人突然出现了。”
他道出一个名字:“檀平。”
绥远侯府的总管事,檀府的家生子,檀侯身旁最得力的人——他的出现多半是绥远侯的意思,而且对绥远侯来说,他此行要办的事情一定十分的隐秘、要紧。
打草真的惊了蛇,而且是一条意想不到的蛇。
崔兰斋若有所思,“有点儿意思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要么是花清声私下报信,要么就是绥远侯一直派人关注着春风巷的动静,但不论如何都可以说明‘檀穗’此人的身份不一般。”严素说,“看来他和绥远侯、花清声都有关系。”
“说到檀侯,我倒是想起一桩陈年轶事,还是皇兄同我讲的。”崔兰斋走到书桌和落座,“说是檀侯年轻时曾在外与一江湖女子有过情缘,只是外面的事情外面了,他最终也没将人带回来。算算日子,年纪倒对得上。”
“您怀疑‘檀穗’是檀侯落在外面的孩子?”严素思忖着说,“子嗣何其要紧,哪怕生母门第不高,檀侯将孩子带回去认祖归宗,檀家也不会有异议,怎的留在外头呢?”
“那就是人家的家事了,但这条线索很及时。”崔兰斋说,“且瞧瞧檀平到底要做什么吧……你什么表情?”
“不希望‘檀穗’和绥远侯有关系的表情。”严素怪操心的,“他若是檀家人,檀侯闻风而动,先将人带回去也不是没可能。可人一到了京城,身份就很难藏住,届时他认祖归宗,便是檀家的公子了,还怎么和您……”
崔兰斋不解,“檀家的公子怎么了?他就是檀家的祖宗都碍不着事儿。”
“……您肯定是不屑偷偷摸摸的,”严素艰难询问,“难不成您打算明面上来?”
“唔,”崔兰斋想了想,说,“给京里传个话,在我回去之前,将钦天监监正换成自己人。”
严素不解其意,却没多问,应下了。
今日佳节,自然要出门吃顿好的,檀穗强迫崔兰斋做东,在广来楼点了一桌美食,将自己款待得巴巴适适的。
严素今日没有同行,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当电灯泡、不仅照亮他们更照瞎自己的缘故。因此离开广来楼后,他们便顺理成章地两人同行了。
街上张灯结彩,比肩接踵,夜色下星月皎洁,人声鼎沸。檀穗和崔兰斋衣袂相连,挨蹭着上了天桥。
桥两侧商贩一个接一个,今日卖针线、香烛的最多,还有各色乞巧果子和花瓜等。檀穗还没消食,暂时吃不下去,只在人家摊前瞅瞅便走了。
桥上的亭子里挤了不少姑娘,正在斗针,檀穗凑在人群外看了两眼,突然起了坏心眼,推搡着崔兰斋,“你也去比比呗。”
崔兰斋抓他的爪子,“我又不是姑娘。”
檀穗挣扎未果,被拽到崔兰斋面前,后头是崔兰斋宽阔温热的胸膛,“但你不是会绣花吗?我看你绣得很好呀,你去参与斗针,拿得头名,让七姐保佑你更进一步,说不定以后落魄了,还能靠这本事发家致富、东山再起呢。”
这小破嘴,就是故意闹人。人声大,崔兰斋不喜扯着嗓子说话,便微微俯身在檀穗耳边说:“你盼着我落魄?”
“哪有!我这叫未雨绸缪,俗话说得好,本事多不愁……哎呀,”檀穗缩了缩脖子,忍无可忍地说,“好痒,你别在我耳边呼吸。”
“你一刀捅死我,我很快就不呼吸了。”
檀穗转身,握着不存在的刀子往崔兰斋肚子上狠狠地捅了两刀!
崔兰斋笑了笑,拉着檀穗挤出人群,在亭子外啧声,“忒吵。”
“你这么怕吵怎么不剔了头发上庙里当和尚去?不对,和尚还得念经呢。”檀穗嘴上数落,手却拉着崔兰斋往前面去,指着不远处的高墙说,“看见没,那个是私人建造的观星塔,一共九层,三层往上就有包间了,我提前定了九层的包间,咱们哼哧哼哧上去就可以安安静静地观星赏月了。”
“哟,”崔兰斋受宠若惊,揶揄道:“难得见我们小穗如此破费呢。”
檀穗眨巴眨巴眼睛,如实说:“我从书房里另外摸的钱,嘿嘿。”
崔兰斋花钱买了今天约他过节的机会,那一袋子钱就是他的了,现在他们出来要消费,而且是高额消费,那肯定得另外从崔兰斋兜里掏嘛,还可以顺便给崔兰斋的行李减负。
真是贴心呐,檀穗有被自己感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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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穗:
(我好贴心呀)
鳕鱼:
(我要验牌)
【1】李贺《竹》
第33章 定情
雅间是四面环窗的样式, 纱帐轻飘,偶有玉铃之声。外窗台上摆着茉莉、玫瑰、莲花等新鲜花卉,中间设置一张秋千藤椅, 前头的矮几上设置薄荷香薰,冰鉴上放着时令瓜果和一壶薄荷水。
檀穗一屁股坐上去, 垫子柔软清凉,很是舒服。崔兰斋走到秋千旁, 垂眸瞧了眼仰头张望的人。
檀穗的眼神转到他身上, 护崽子似的伸手挡住身旁的空位, “说句好听的才许你坐。”
崔兰斋不客气地说:“谁搭理你。”
檀穗扮鬼脸学人家说话, 哼道:“你看我搭理你不?”
崔兰斋作势要伸手捏檀穗的耳朵,檀穗忙抱头躲避,用眼神谴责崔兰斋, 崔兰斋微微挑眉,暂且收手。
引路的堂倌看出点名堂来,便询问檀穗, “塔上饭菜、茶点、零嘴等食物,棋牌酒令等玩乐,沐浴所用的浴桶热水、澡豆、换洗衣物等……一应都有,郎君们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小的们。”
这就是古代版的休闲会所嘛,檀穗要了食单,点了一份八宝盒子点心,要了一壶冰镇樱桃酒, 配琉璃杯子。
堂倌应声退了出去, 崔兰斋直接拿开檀穗的爪子,在一旁落座, 甚至将人往边上挤了挤。
檀穗嘟囔说“没礼貌”,突然就有点后悔往秋千上坐了,虽然他们就是出来独处“约会”的,可星月当空的,此情此景实在好暧|昧,万一崔兰斋把持不住……
“噘着个嘴巴想什么呢?”
身旁传来崔兰斋的声音,檀穗很不解风情地说:“严二哥。”
崔兰斋挑眉,“今日七夕,小穗提起旁人做什么?”
听听听听,多冷酷的狗男人啊,檀穗暗暗不耻,说:“你我共度七夕,严二哥不会生气吧?今日佳节,他一个人待着,多寂寞啊。”
寂寞姑且不论,他要是严素,心都碎成渣渣了。但对于严素来说,这应该只能算是“开胃”菜,毕竟崔兰斋以后总是要结婚生子的,届时日日相对,那才叫锥心呢。
崔兰斋不知这小狐狸是当真在同情严素,只觉得他在给自己上眼药,故意提起严素与自己调|情,便故意不接茬,温声说:“你若怜惜他,那咱们便早些回去陪他,好不好?”
檀穗迟钝地抬头看向崔兰斋,眨眨眼睛,“回去陪他?陪他做什么?”
他们三个人能做什么?檀穗脑海中陡然浮现出许多少儿不宜的多人场面,崔兰斋这厮该不会是想……
崔兰斋瞧着他,唇角又露出那种引人遐想的笑容,“你说呢?”
“!”
檀穗吓得往一旁蹭开两个屁股印,胳膊已经抵住一侧秋千扶手,干巴巴地说:“不要不要,我不能……其实我是很传统的人!”
虽然他阅文阅片的时候荤素不忌,接受程度非常高,但他本人还是很清纯的!三批什么的还是太超过了啊!
崔兰斋最擅长不答反问,以被动制约主动,听檀穗如此回答、看檀穗如此做派,他便确定这满脑子污秽之物的人又想岔了。
崔兰斋没有解释,“传统?”上下打量檀穗一眼,微微一笑,“倒是瞧不出来呢。”
檀穗觉得自己被骂了某些和传统相反的词,呛道:“大哥莫说二哥!”
崔兰斋叹气,“想我从前在府上,旁人都说我是最清心寡欲的,没想到在小穗眼中,我却成了个放浪之人。”
“?”檀穗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以前我觉得自己的脸皮够坚硬了,但自从遇到你,我真是钦佩,您的脸皮才叫那个厚重呀。”
崔兰斋不恼,思忖道:“小穗是觉得你我处处都般配?”
“?”
怎么越来越骚拉轰的,檀穗有点震惊,有点惶恐,正要反驳,便听见脚步声传来,只得暂且按捺住了。
很快,堂倌敲门进来,将莲花样式的托盘放在矮几上,又说了几句走过场的话,便轻步离开了。
待房门关上,檀穗却已经忘记要说什么了,索性拿筷子夹起一只“冰心玉露”,茉莉花皮酥软,绿豆沙馅儿软糯,整体口感很是清甜。
崔兰斋伸手拿起琉璃瓶,轻轻一晃,“不是发誓以后再也不碰酒了吗?”
檀穗口齿含糊地说:“我听说这里的樱桃酒很好喝来着,来都来了,不尝尝很可惜呀。这种果子酒应该不醉人吧?而且我只点了一瓶,咱们两个分着喝。”
崔兰斋不语,将小巧的琉璃杯摆好,分别倒了半杯,“那便尝尝。”
檀穗伸手端起其中一杯,放到鼻尖嗅嗅,樱桃果香扑面而来,“嗯,”他咧嘴一笑,“闻着不错……来,咱们走一个。”
崔兰斋微微侧身,和檀穗碰杯对酌。
酒是冰镇过的,沁凉,一口下去,樱桃清甜溢满唇齿,没有多余的甜腻味儿。
檀穗一口便喝美了,眼睛都弯起来,转眼却对上崔兰斋的目光,对方姿态慵懒,嘴挨着酒杯,眼睛却看着他。
静而深,像天上的月亮凝视红尘。
仰头将杯中酒悉数喝掉,喉结一滚,吞咽下去,檀穗舔了舔唇,不自在地说:“看我干嘛。”
底气不足,一听便落了下风。
崔兰斋胳膊撑着秋千背靠,支颐微笑,“不能看?”
“可以啊,”檀穗眼珠子一转,胡说道,“要收费。”
崔兰斋颇为纳罕,“这么会赚钱,也没见你富起来。”
多好的气氛竟然说出这么难听的话,檀穗愤愤地瞪眼,说:“那是因为我的心还不够黑,否则你早就倾家荡产了!”
崔兰斋端详着他,“黑一个给我瞧瞧。”
“……”檀穗感觉被小看了,当即狮子大开口,“现在就把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否则……否则我不陪你了!”
到底是谁陪谁出来啊,崔兰斋失笑,却没反驳,只说:“你当真要?”
“昂,”檀穗抬抬下巴,“咋的,舍不得啊?”
崔兰斋善意地提醒,“只是怕你不敢要。”
莫名其妙,檀穗说:“你敢给,我就敢要,但你可别哪天心疼了就给要回去,那就很丢人咯。”
“小穗敢收,我便自然愿意给。“崔兰斋说罢从袖袋中拿出一物,递给檀穗。
檀穗接过,待看清楚那物件的样式,不由虎躯一震,恨不得当场收回先前的话——只因那竟然是一件玉雕并蒂莲吊坠!
一茎双花,栩栩如生,雕工极好,所用芙蓉石、羊脂白玉、黄玉、蚕丝线等都是个顶个的好料子——贵,的确贵,这哪里是一只吊坠,分明是一座大豪宅!
太贵重了,重得檀穗手都开始抖,心也跟着慌起来。
花开并蒂,同心、同根、同福、同生——崔兰斋这是放大招了!
“好看吗?”崔兰斋温声询问。
“好、好看……”檀穗觉得手心滚烫,却不敢松开,怕摔坏了手心的东西,他抬头看向崔兰斋,眼神很茫然,可是为什么要给我呢?
崔兰斋好似听到他的心声,微微一笑,似回答,似警告,“小穗自己要的。”
“我、我说着玩的,”檀穗在对方的注视下认怂地改口了,“这个太贵重了,我不敢收。”
崔兰斋看着他,没有说话,脸上仍带着笑。
星月皎洁,彩夜煌煌,檀穗却突然察觉到一股冷意,他咬了咬嘴巴,干巴巴地说:“阿兄,你知道的,我没收拾,万一不小心把它弄丢了弄坏了,我赔不起。”
崔兰斋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小穗是怕弄坏了它,还是怕弄坏了我?”
“这是什么话……”檀穗呐呐。
崔兰斋说:“我赠予真心,小穗却弃若敝履,岂不是将我的心踩在脚下蹂躏践踏吗?”
他说着这样暧|昧的话,语气温和散漫,却是让人听不出真心或假意。檀穗觉得崔兰斋的气息像一团雾,横在他们中间,朦胧的一团。
“我没有这个意思,”檀穗猜不出来,慌张地摇头,重复说,“我只是觉得它太贵重了,不敢收。”
若换作常人,此时就该说什么再贵重也只是一物件而已之类的话,可崔兰斋不同,他告诉檀穗,“这是我十六岁时,家中人送我的生辰礼。”
檀穗无言以对。
“彼时家嫂想为我安排一门亲事,我直言拒绝,家嫂很是不悦,在家兄面前告了我一状。”崔兰斋淡声说,“后来事情不了了之,家中人便将这物件赠予我,说高门贵府里的亲事总要涉及家族利益,万般不得已都是寻常,但我可以去等一知心人,将此玉坠赠予,当作定情之物。”
檀穗微微偏头,看着崔兰斋,“阿兄口中的家中人和你很好吧?”
“很好。于我来说,亦师亦友,亦兄亦父。”崔兰斋仍然有所隐瞒,可却难得和檀穗说几句真心话,“我早已及冠却未曾婚娶,便是因为还未遇见知心人。”
但你有很多没名没分的情人吧,檀穗腹诽。
“其实我原本打算终生不娶的。”崔兰斋看着檀穗微微瞪大眼睛的呆样,笑了笑,“一方面,既无知心人,何必婚娶?府里多一院子的人,总归要多些是非,我又喜静,懒得折腾。另一方面,我若无后,‘家中’许多人都会放心。”
檀穗握紧手中的玉坠,没有接话。
“可世间缘分便是如此奇妙,我偶然出来一趟,却遇到了小穗。”崔兰斋饮尽杯中酒,嗓音似在酒水中浸泡过,柔和,亦不掩强势的气味,“小穗是要同我回去的,对吗?”
话是询问,落在檀穗耳朵里却是一种宣判,他一时六神无主,一时哑口无言。
慌乱无措侵袭了檀穗,他脸颊淡红,睫毛像被风吹动的蝶翅,这个夜晚并不宁静,崔兰斋却好似听到了蝶翅扇动的声音。他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隐约变得湿润,疑心自己要将檀穗逼哭了,却半点不心软。
相反。
檀穗一定不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天生就该被“欺负”的脸。
“诶哟,”崔兰斋轻声叹息,抬手摩挲檀穗咬紧的嘴唇,“有话便说,咬自己做什么……松开。”
连这个都要管,檀穗敢怒不敢言,僵硬地松开齿关。嘴唇被指腹碰得又烫又痒,他连呼吸都不敢放肆,但小心翼翼的刻意收敛之后,便是无法自控的宣泄,他听到了自己的喘|息。
奇怪,此时他感觉不到尴尬,只有一种想要立刻逃跑的惊悸。
亵|玩的手指也顿了顿,仿佛是一个危险的讯号。
“阿兄……”檀穗预感不妙,慌忙抬眼,眼睁睁地瞧见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愈发凑近,紧接着,一记樱桃酒香味的吻落在他唇上。
“双星良夜,佳期如梦,”崔兰斋微微后退半寸,指腹滑过檀穗滚烫的面颊,语气幽幽,“果真是个好日子呢。”
==========作者有话说:==========
鳕鱼:
(平a浅尝即止)
小穗:
(天呐敌人放大招了)
第34章 别扭
檀穗简直被亲傻了。
如果邻居们家的锅坏了, 现在应该可以用他的脸煮鸡蛋,又便利又天然!
为什么要亲我?凭什么要亲我!他想愤怒地谴责崔兰斋的流|氓行径,可转念又想到那天晚上他也在不经对方同意的前提下这样亲过人家……
这应该是以恶制恶吧!
“发什么呆?”崔兰斋的手往后滑, 轻轻握住呆头鹅热乎乎的后颈,若有所思道, “小穗还是怕我?”
“不怕,”檀穗下意识反驳, 紧接着想了想, 又老实巴交地说, “有点怕……”
是怕吗?其实他也不知道, 只是心慌得厉害,像要跳出来似的。
崔兰斋被他憨傻的样子逗笑,指腹轻柔地揉捏着那块软肉, 循循善诱道:“是怕我,还是怕亲?”
如果凑上去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人, 檀穗也会惊慌地把自己缩成一团,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露出那种无措又可怜的模样吗?
崔兰斋摩挲揉捏着手下的软肉,垂眸看了眼檀穗抿紧的嘴唇,又看向檀穗的眼睛,无声地催促他回答。
希望是让他满意的回答。
檀穗被问愣住了,心说要是别人,早就被他一拳砸在墙上扣都扣不下来了!
所以, 他为什么不推开崔兰斋呢?
明明崔兰斋都不曾用强, 明明他有很多机会表示拒绝,甚至强硬地反抗。
已经没有说辞可以自欺欺人了, 他再次得到某个不愿意承认的答案。
引火自焚,非常可笑。
崔兰斋亦从他的脸上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笑了笑,哄着,像哄着一只刚从陷阱里逃出来的晕眩的兔子那样,说:“不怕,阿兄又不会吃掉你。”
“真的吗?”话一出口檀穗就后悔了,被自己的笨蛋行径打败,这种回答和“来吧,快来吃掉我吧”有什么区别!
崔兰斋揉着檀穗毛茸茸的后脑勺,没有说话,脸上却掬着笑意。
他并非不苟言笑,却也不是热情开朗的人,只是十个笑容里有九个半意味不明,不像真的因为高兴而笑,可此时此刻,檀穗却很笃定,崔兰斋是愉悦的。
他满心烦恼,崔兰斋却反得其乐。
檀穗很看不惯,无理地说:“你不许笑。”
崔兰斋脾气很好地说:“为何?”
“我不喜欢。”檀穗横眉冷脸,是天底下最冷酷凶狠的人。
崔兰斋好似有些惧怕,于是收敛形容,温声说:“好,阿兄不笑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檀穗无言以对,更看不惯了,“哼,回家!”
回“家”么,崔兰斋静了静才跟着站起来,挽留道:“这么快就回去了?”
不然嘞,气氛这么奇怪,再待下去真的得就地开搞了!
檀穗已然知晓自己是个没出息的,不敢抱希望了,比起中了蛊似的被崔兰斋吃干抹净又后悔无助,不如先紧急撤离以防万一。
檀穗不等崔兰斋表态,雄赳赳气昂昂地逃走了。很快,他察觉到崔兰斋跟了上来。
夜风徐徐,两人前后穿梭于人群,檀穗未做停留,时不时往后瞟一眼,崔兰斋不曾追赶,眼神自然地落在他身上,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回了小院。
其中一个值夜的便装亲卫先去浴房准备,严素闻声从寝室出来,没想到他们回来得这么早,他已经做好两人在外留宿的心理准备了。
檀穗关上浴房门时,严素走到主卧门前的廊上,趁机询问:“可是发生了什么?”
崔兰斋正倚在廊柱上瞧着浴房的窗灯,闻言说:“……嗯。”
果然,否则哪可能“早归”?严素大胆自荐,“我这些时日找了不少风花雪月、夫妻之道的书籍翻看,领悟了不少,您若是有未曾涉猎从而暂且不能明白的困惑,我可以试试为您解惑。”
崔兰斋挑眉,偏头看了严素一眼,欣慰道:“二郎果真贴心。”
“为您办事,不论公私大小,必得万分贴心。”严素叹气,“也是老叶不在,否则有他出谋划策,早助您将那小骗子拿下了。”
崔兰斋笑了笑,突然说:“我把并蒂莲坠给他了。”
“?”严素沉默了足足三句话的功夫,求证道:“是先帝……”
崔兰斋颔首,“正是皇兄所赠的那枚。”
严素:“……”
“他问我要身上最昂贵的物件,我想了想,就该是那块并蒂莲。你不觉得他和那并蒂莲的材质很衬吗?都是如珠似玉的品相。”
严素:“……”
世间是只有那块并蒂莲坠是珠玉所制吗?
“可按照先帝的意思……”他艰难地说,“那枚玉坠是留给王妃的吧?”
“是留给知心人的,可王妃未必就是我的知心人……”说到此处,崔兰稍笑了一声。
严素心中陡然蹿起一股不安!
“你说得对,它的确可以是留给王妃的。”崔兰斋这样说。
先前突然让人去办钦天监的事儿,难道是想?!严素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殿下……郎君,小穗他、他是个男子!”
崔兰斋说:“男子不能做王妃么?”
“既然是王妃,自然该是女子……”严素说,“王妃与寻常后院不同,可是要宫中赐婚、上皇家玉牒的。”
“大雍律法没有规定王妃必须是女子。”崔兰斋有理有据,“崇后便是男子,不是么?后位尚且有此先例,何况别的。再者说,没有先例的事儿,我也未必做不得。”
“……”看来是决心已定,严素不知该如何反驳,也没什么反驳的必要了,拭汗说,“可说呢。”
等他们回到雍京,不知有多热闹呢!
夜里,洗漱完毕的崔兰斋回到寝室,却没看见檀穗的影子,他脚步稍顿,转而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的夜灯今晚也熄了,只有从内间渗过来的昏黄余光,檀穗面对窗的方向侧躺着,将背对外,似乎已经睡着了。
脚步声停下了,檀穗逐渐揪紧手中的枕角,大气都不敢喘。
崔兰斋看着榻上的一团人,静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檀穗鹌鹑般的模样,那样可怜可爱,到底是个不经人事的……
脚步声转向、远离、停止,檀穗渐渐地放松下来,心跳却更加清晰明显。他松开泛白的指尖,烦乱地闭上了眼睛。
翌日,檀穗顶着个黑眼圈上了桌,一看便知昨夜在榻上如何辗转反侧、硬生生熬了一宿了。崔兰斋淡淡地瞥了一眼,说:“把牛乳喝了。”
“哦。”檀穗摸了摸碗,低头抿了一口,暖呼呼的,还有桂花的香气。
“夜里难眠么,”崔兰斋说,“唤个大夫来给你瞧瞧,你不喜欢吃药,也可以施针。”
“?”檀穗说,“干嘛突然要对我上刑啊!”
崔兰斋不搭理,将一碟蟹黄包儿放在檀穗面前,檀穗瞬间被香味引诱,道了声谢便拿起筷子享用起来。
然后他就听到崔兰斋说:“我们就要回去了,要不要抽个时间回琼州城看看?”
“……”
显然,崔兰斋已经默认檀穗要跟着自己一块儿回恩州了,而且没有露出商量的余地。
檀穗自然不可能说“哎哟我咋可能和你回去嘛”这种话,又不能表现出丝毫不恋家的意思,于是只得点头,说:“那我改天先回去一趟。”
他假装天真模样,“我和奶奶说我去恩州游玩,叫她别担心。”
崔兰斋看着檀穗演,道:“恩州和琼州相去甚远,来回都不便宜,要不要将老人家带上,往后便在恩州过日子?”
檀穗吓得嘴里的蟹黄汤馅都不美了,忙说:“那不行的,老人家在琼州住了一辈子,早就扎根了,不会轻易挪动的。何况路程那么远,我奶奶年纪大了,多受罪啊。”
“也对,”崔兰斋笑了笑,给檀穗续上牛乳,温声说,“不要紧,待咱们离开,我自然会派人多多看顾老人家,不叫你在外悬心。”
“嗯,”檀穗感动地说,“阿兄最靠谱了。”
感动,檀穗根本不敢动!
以前他的确心存侥幸,觉得崔兰斋既然只是玩玩而已,那带他回去也很快就会失去兴趣,不再管他。可现在崔兰斋将玉坠都给他了……
檀穗忍不住偷瞄崔兰斋一眼,心说崔兰斋就算放大招也用不着拿出那种意义的玉坠来吧……崔兰斋会是真心赠他信物的吗?
“看什么?”崔兰斋突然逮住他,并进行审问。
檀穗忙咧嘴一笑,“看你好看!”
他心中忐忑,却想明白了最关键的一处。他绝对不能和崔兰斋回去,一旦进入恩州的地盘,再想脱身就难了。可崔兰斋就要离开了……看来他不能再躲了,必须提高效率,在崔兰斋离开之前完成这趟抓马的任务,然后马不停蹄地跑!
“喏,”檀穗将碟挪到崔兰斋面前,“给你留俩。”
崔兰斋本以为这小骗子要和他别扭许久,见状微微挑眉,“给我吃剩饭?”
“啥呀,我都没碰!不吃算了,我还舍不得呢!”檀穗说罢就要伸手,崔兰斋笑了笑,“我吃就是了,别恼我。”
严素:“……”
檀穗收回手,哼了一声,端起牛乳呼噜下肚,拍拍手下桌了。
他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做足了心理准备,便又突然绕回饭厅,凑到崔兰斋面前,冷不丁在人家脸上亲了一口。
“啪嗒!”严素手中的勺子落在了桌上,他盯着两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崔兰斋也被这招惊了惊,一时无言,只觉得被偷袭的地方逐渐酥痒起来,像是被虫子叮了一口。
檀穗什么都没说,转头就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很自然平常的小事。
“……”崔兰斋握着筷子静了好一会儿,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严素吃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严素:
可怜可怜小严吧,其实他也一晚上没睡着……当然,以后睡不着的日子多着呢
第35章 婚娶
檀穗和王梭儿偷摸约在老地方相见, 这次王梭儿还带来了仇壹的消息和亲笔飞书。
仇壹,大冰块,冷言寡语, 但这次却写得详尽。檀穗看罢将纸条递还,眼睛看着王梭儿熟练地阅后即焚, 心里却若有所思。
刺杀。
原著中,主角二人在渝州的确经历过数次刺杀, 但刺客杀手们都被沈幽砍西瓜似的轻易解决掉了, 可仇壹书中提到的刺客却能和沈幽交手僵持并且全身而退, 这就和原著不一样了。
仇壹成功带回沈幽, 陆俭也受到了脱离原著的危险,说明一切的确有转机。
“二哥有没有查到那个贾陆的身份?”贾陆,假陆, 一听就是化名,檀穗撇嘴,却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人——贾木。
贾木, 多半也是假木。
公门中人出来办差,匿名化名是情理之中,先前檀穗不在意,可如今知道了崔兰斋的真实身份,再往回回忆,尤其是想想贾木和崔兰斋同框的那些场景,的确有些奇怪。
贾木在崔兰斋面前似乎很拘谨,难道他知道崔兰斋的真实身份, 或者说两人甚至早就在北方相识?
王梭儿折身在对面落座, “那是雍京文清侯府的人,看年纪样貌, 是陆家的二公子呢。”
他语气嫌弃,“这些官家人就是不吉利,陆家人如今最不吉利!“
陆家是当今太后的母家,随着新帝践祚而水涨船高,有让人尊敬巴结的本钱,可新帝年少,朝堂有摄政王辅政,而摄政王又自来和陆太后不合,巴结陆家,就是得罪摄政王。
而对于五花八门来说则更加晦气。夜鹫前脚刺杀摄政王,后脚夜行客便出现在陆家人身旁,前者是为人利用造成的误会,后者纯粹是巧合,可落在摄政王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摄政王并非宽和之辈,他没有倾听澄清的必要。
檀穗说:“可说呢。”
鹰苑的设立已经代表了朝廷对江湖中人的态度,这些不被律法拘束又武艺高强的江湖人是一种隐患,当他们老实的时候,他们只需要被管控,可当他们做出一些不当为之的事情后,他们便可以被镇压。从摄政王的视角看,五花八门就是在一次次地作死。
檀穗不能直言自己是穿书者,知道大家伙的命运,否则万一被当做妖邪烧死咋办?所以他只能迂回地剧透,现在仇壹带回了沈幽,可他仍然不能放心。
“那大哥是什么态度?”他怕的就是沈幽身上的恋爱脑人设再度发力。
王梭儿摇头,“不知呢,可大郎君既然跟着郎君回来了,便是知晓轻重的吧。”
“陆俭此人名声在外,高门公子,芝兰如玉,外表是好的,可心里什么模样,谁知道?当官的长了两张口,高门里混出来的更是心眼子一个赛一个的多,他若有心利用大哥,大哥未必不会受其蛊惑。”檀穗说,“所以,往后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
王梭儿苦恼地说:“大郎君来去如风,也没人能看住他啊。”
檀穗说:“那就得劳烦二哥多费心了。”
王梭儿说:“三郎君放心,我一定把您的叮嘱一字不漏地转告给郎君。”
檀穗点点头,暂时不能再做他想,只是沉默小会儿,冷不丁又叹了口气。
王梭儿看过来,眼神试探,“三郎君有烦心事?”
“愁啊。”檀穗喝着冰镇过的龙井牛乳,打量王梭儿两眼,突然说,“诶,梭儿,你谈过……你和人好过吗?”
王梭儿如实回答:“倒是有过几个相好的。”
“?”檀穗惊讶,“你才多大啊?情史这么丰富。”
王梭儿露出老司机的神秘微笑。
“咳咳。”檀穗微微倾身,“我这里有个情况,你帮我分析分析呗。”
“郎君请说。”
檀穗倒豆子般倾诉自己和崔兰斋的“感情状态”,并将七夕那夜的事情说了,最后对着王梭儿眨巴眨巴眼,“你觉得我这火候几成了?”
“家人所赠的、留给知心人的并蒂莲玉坠,”王梭儿一字一句地说罢,一挑眉,“那不就有点像留给儿媳妇儿的传家玉镯吗?”
“可说呢,真的非常昂贵。”檀穗说,“且不考虑有价无市的问题,我就按照物价算了算,若是拿去典当换了钱,在雍京买一套富贵宅子都不是问题。”
王梭儿思忖着说:“他若只是想甜言蜜语地哄骗你,给你希望,大可不必拿出这么昂贵特殊的物件。退一万步来说,他尽管拿出一件价值不菲的物件来骗你说是家中人所赠,你也分辨不出来。”
“可说呢!”檀穗绞着手指头,“真不怪我自作多情。”
“他照顾你,对你也算很宽和纵容,给你钱花,吃你的酸醋,如今又把这么重要的物件给你,还亲你……对了,”王梭儿打了个哆嗦,“若是郎君知晓,肯定会生气,说不得就要打上琼州堂。”
“你要替我保密哦。”檀穗这时候倒是挺明白事理的,“遵守门规自愿接取的任务嘛,不关元堂主的事。”
都是打工人,不容易啊。
檀穗示意王梭儿继续说正题。
“在我看来,别的都还能用‘他在哄你’这句话来解释,可拈酸吃醋和并蒂莲玉坠的确引人遐想。”王梭儿支起右腿,伸手环住,微微前倾,“三郎君,我可告诉你,像此等官家子弟,心高气傲,是不愿表露太多情愫的。在他们看来,能看上你便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尤其那余蔷等人只是商贾子弟,若与之较劲,那叫自降身份。”
檀穗挠头,“那会不会是他故意这样,叫我乱想?”
“有必要吗?人都打算带你去恩州了!”王梭儿摩挲下巴,“根据你的说法和我先前亲眼所见,那崔郎君骨子里绝对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他多半不是征求你的意见,而是通知你他的决定。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必要为你编织甜蜜梦境吗?管你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带你走就完事了。”
“好像有道理,”檀穗苦恼地说,“男人心,海底针呐,真是搞不懂。”
王梭儿想了想,“三郎君,你要是真不确定,不如想个办法试他一试。”
檀穗抱拳,“请赐教。”
“有个办法很简单,”王梭儿说,“他要是在意你,必定也在意你的安危,也愿意为你涉险。”
“你的意思是……”檀穗大致领悟了,但摇头说,“可他知道我的身手,我要是突然遇险,他能相信吗?”
王梭儿不赞同地“诶”了一声,“混江湖,武功是要紧,但不是武功好就万事大吉了,这路上算计人的招数多着呢。三郎君,等退门后,你也得千万小心啊。”
檀穗乖乖点头,又说:“那具体怎么计划啊?”
王梭儿招招手,檀穗附耳过去,两人一阵叽里咕噜,分开后四目相对,同时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等商议完毕,两人便暂且分开,王梭儿要去组织演员,檀穗则下楼打包了一份茶点,溜达回了小院。
夜里,檀穗没再闹别扭睡书房,而是搬回了内室,在床上躺成大字型,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拼了。
崔兰斋边走进来边脱了肩头的外衫挂在衣架上,走到床前站定,打量他两眼,“不睡书房了?”
明知故问很有意思吗?檀穗心中愤愤,挑眉说:“你要撵我走啊?”
“倒是没这个意思。”崔兰斋在床畔落座,思忖着说,“只是想着,小穗想睡书房就睡书房,想睡床便睡床,来来回回,很是随心所欲。”
檀穗听出不满的意思,眼珠子一转,便蹭着床转动小半圈,将脑袋摆放在崔兰斋大腿上,眨巴着眼睛看着对方,“这是发火的前兆吗?”
崔兰斋微微垂首与之对视,“不是。“他实话实说,“我极少发火。”
“看得出来,你这个人情绪很稳定。”但这种人发火的时候最吓人了,檀穗抿了抿嘴巴,很自然地开始话题,“阿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睡书房吗?”
崔兰斋看着他,没有作声。
“因为你说要带我回恩州,我心里很忐忑。”
“忐忑什么?”
“恩州和琼州相距甚远,我独自离家和你去,心里肯定会惊惶。更要紧的是我不是和你去玩乐,也不是去你家做客,而是……”檀穗顿了顿,好奇地说,“阿兄,我问你,你把我带回去,不怕你家里人发现吗?”
“为何要怕?”崔兰斋觉得檀穗是误会了什么,便提醒说,“小穗,我是要把你带回府上,而不是只把你带回恩州。”
檀穗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以什么身份呢?你在外结交的朋友吗?”
崔兰斋微微偏头,疑惑地说:“我为何要将并蒂莲坠子赠予朋友?”
“……”檀穗愣了愣,猛地坐起来,“所以你是打算把我带回家,然后明晃晃地告诉你家的人,我们是一对断袖吗?!"
崔兰斋说:“这不是实情吗?”
檀穗沉默几瞬,呐呐道:“我要是你兄嫂,我都乐得睡不着。”
崔兰斋说:“那就当做日行一善了。”
神特么日行一善!
檀穗抓耳挠腮,“你爹娘会不会把你打死啊?或者把你压在祠堂给你灌符水?请道士来驱邪?或者……”
崔兰斋用眼神叫停,说:“你只管同我回去,别的都不必操心。”
还是个霸道总裁哦!
檀穗恶意揣测,“等会儿,你别是故意带我回去迷惑你兄嫂的吧?让他们对你放松警惕?”
崔兰斋这小子很有可能打算装糖阴自家兄嫂一手,而他就是那个工具人。
檀穗眼神愈发警惕,抱胸说:“还是说,你对你爹娘不满,要带我回去气死他们?”
对于土著居民来说,儿子出|柜应该是很难接受的,万一他父母一听就气血上涌,直接倒下了呢!
“……”崔兰斋似笑非笑,“话本看多了不是?”
“我的猜测不无道理啊,”檀穗嘟囔,“毕竟带我回去对你有啥好处?”
“我高兴,便是好处。”崔兰斋说,“我想带你回去,便带你回去了,不行吗?”
檀穗愣了愣,撇开眼睛说:“那然后呢?你把我带回去,堂而皇之地和我搞断袖,然后呢?我们怎么办?”
崔兰斋微微蹙眉,似乎是不理解檀穗的问题,更有些不悦,“我都将你带回去了,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按照俗礼,明媒正娶。”
檀穗吓得屁股一缩,王八似的仰倒下去,“你要娶我?!”
他想过崔兰斋要和他露水情缘,或把他带回恩州养在外头,刚才也想过崔兰斋要把他养在自家院里当男小老婆,但万万没想到崔兰斋要娶他,明媒正娶!
“你疯了吧!”他真心实意地说。
“我没疯。”崔兰斋不解地看着他,“你以为定情之物是赠予谁的?难不成在小穗眼中,我是会随意乱赠定情之物的混人么?”
……正是呢。
檀穗根本不敢吭声。
“小穗误会我也不打紧,总归道理就是那个道理。”崔兰斋温声提醒他,“东西既然收下,便容不得你后悔。”
檀穗打了个哆嗦,往后缩了缩,说:“阿兄,你要不要再想想?毕竟婚姻大事,不能玩笑啊!”
崔兰斋认真地想了一瞬,说:“嗯,我想好了。”
“……”檀穗浑身一软,大饼似的瘫在床上,眼神呆滞,脑浆打结。
这都啥事啊?啥情况啊!啥走向啊?怎么就要谈婚论嫁了呢?大招也不是这么放的吧……不,檀穗觉得这根本不是崔兰斋的招数。
崔兰斋好认真的。
还用得着试探吗,啊?崔兰斋都被他迷傻了迷疯了啊!
==========作者有话说:==========
鳕鱼:我来办,你别管。
小穗:吓人不
你们说吓人不
哥这可怕的魅力啊
第36章 夜深
檀穗好容易将自己哄好了, 不再躲着崔兰斋,要珍惜机会,化被动为主动, 可转头就被崔兰斋的一袭重磅发言震得目瞪口呆,恨不得立刻撒丫子蹿开。
但此刻崔兰斋却不容他乱跑, 他们夜里睡一张床。
夜光朦胧,纱帘内气氛沉默, 只能听到两道轻浅的呼吸声。檀穗一动不动, 仿佛被点穴, 直到听见一道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落在院里。
他忙偏头, 和崔兰斋咬耳朵,“有人!”
“是我的护卫。”崔兰斋安抚。
“哦哦,”檀穗松了口气, 不免又抱怨,“大晚上的进进出出干嘛呀。”
“先前我派他出去办事,他回来自然要先来报一声。”崔兰斋微微侧身, 抬手捏檀穗的下巴肉,“你若嫌他吵,我叫他以后别在夜里来就是了。”
崔兰斋真的很喜欢摸他!
檀穗腹诽,说:“平时可以不来,需要找你还是来吧……算了,爱来就来吧。我是怕分不清敌我,但你又不是孤身一人,好像也用不着我操心。”
崔兰斋倒是蛮会说话的, “小穗愿意替我操心, 是我的福气。”
“那是!”檀穗倨傲地抬抬下巴,和崔兰斋分享, “我打小就不怎么操心,我和奶奶一起生活,都是奶奶操心我。”
崔兰斋说:“从未听小穗提及父母。”
“打我记事以来就没见过他们。”檀穗煞有介事地说,“小时候我问奶奶,奶奶也只是说他们去很远的地方了。”
从原主的视角来说,这也不算撒谎,原主自小就被花清声收养,的确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提到原主,檀穗不免又重拾先前的一个疑问:
沈幽、仇壹都是孤儿,唯独檀穗不同。如果琼州城的奶奶真的是原主的奶奶,那花清声为什么要收养檀穗?如果不是,那檀穗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奶奶呢?这个奶奶从何而来?把她安排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几年的缘故是什么……
“抱歉,”崔兰斋说,“让小穗想到了伤心事。”
“没有啦。”檀穗回神,“其实我对他们没什么感情。说句难听的实话,比起血缘,我这个人更认真情。谁跟我好,我就跟谁亲近,谁跟我不好,哪怕我们血缘关系很亲,我也跟他亲近不起来。”
“这样也好。”崔兰斋说,“毕竟在这世上,有时伤你最深的不是外人,而是亲人,偏偏你还要惦记着你们之间的血缘情分,所以爱也不得,恨也不得。”
檀穗想到崔兰斋的原生家庭,觉得这是有感而发,不由抬手捏了捏崔兰斋的手指,说:“世上少有十全十美,命格也一样,世间的人各有各的苦楚或遗憾。阿兄生在官家,是占了便宜,至少生活优渥,别的就当是劫难吧,过去就好了。”
崔兰斋反手捏住檀穗的指头把玩,没有作声。
“……”臭流|氓,檀穗有点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却没收手,转而说,“只是有一点,阿兄值得批评。”
“哦?”崔兰斋难得被人当面批评,微微挑眉,“洗耳恭听。”
“阿兄明知自己的处境,却好像并没有十分在意自己的安危。”檀穗抬眼看了崔兰斋两瞬,目光疑惑,“如果我是阿兄,出门在外,我才不会住民巷,而是会选择一处更安全的深宅,然后雇佣一大堆护卫里里外外地保护我,不叫贼人有机可乘。”
“雇来的人到底不如自家的人得用,他们可以收我的钱替我办事,自然也可以收别人的钱害我。”崔兰斋摸着檀穗的指甲壳,“小院的一堵墙的确挡不住什么,可这里很美,不是么?”
“哦,我懂了。”檀穗眯眯眼睛,笑道,“大鱼大肉吃多了,偶尔就像试试清水白菜,阿兄在深宅大院里住习惯了,出来就想感受感受寻常民院的风情……对我也是这样的心思吗?”
崔兰斋说:“嗯?”
“阿兄以前认识的男男女女要么都是和你门当户对的公子小姐,要么就是像严二哥那样处处恭敬、体贴的,打个比方,他们就像你每日餐食中的精致菜肴,虽然上得了桌面,但你早就吃腻了,而我就像街头小摊上的小食零嘴,偶尔吃一回,很新鲜,所以一时显得更加可口。”檀穗说,“是不是这样?”
崔兰斋静静地听罢,说:“若本身味道不好,再新鲜也不能下咽。”
檀穗挪了挪身体,面对着崔兰斋,将半张脸都压在枕头上,静静地盯着人看。
“小穗的确和我从前见识过的同辈不同。”崔兰斋操控着檀穗的手,将檀穗眉眼前的碎发捋开,“但泱泱人群,一眼被最独特的那人吸引,在我看来是人之常情,理所应当。”
“嗯,阿兄很有眼光,值得表扬!但是吧,”檀穗佯装叹气,“你家里就不会这么认为了,你们这样的人家,他们肯定觉得我上不得台面。”
崔兰斋说:“按照小穗的说法,他们与你没有血缘,亦不亲近,你不必同他们好,既如此,何必在意他们对你的看法?”
檀穗愣了愣,“假设我们真的成婚了,那他们就是我的父母兄嫂,难道我可以完全不在意他们对我的态度吗?”
崔兰斋不假思索,“为何不可以?”
“那我得罪了他们怎么办?你们家又不是你做主,到时候他们收拾我怎么办?”檀穗话没说全,但言下之意很简单——
你自己在家都被欺负呢,还在这里放大话!
崔兰斋真假参半地说:“你嫁给我,我们便分家出去住,不要你侍奉长辈,也没人敢收拾你……除了我。”
檀穗的感动截然而止,立刻把指头收回去躲在被子下,表情冷酷。
崔兰斋失笑,哄着说:“平时都依着你,但不乖的时候就得收拾你,比如成天和人厮混酗酒,夜里都不肯归家。”
崔兰斋怨念深深,还没有原谅他先前在外酒醉的事情呢!
檀穗心虚,哼哼说:“以我对你的了解,肯定不止这些‘比如’——你最喜欢管人了。”
“有吗?”崔兰斋说,“没有怎么管你吧?”
“有!见天的唠叨我!”檀穗抬脚砸床,数落起来,“我多吃点西瓜要说我,多喝两筒饮子要说我,夜里踢被子要说我,早上赖床要说我,在院子里穿短裤要说我,出去和人玩也要说我……逮着机会就要咕咕我,你是烦人精!”
“冰镇凉饮过多坏腹,夜里踢被容易着凉,白日贪睡坏了精气神。出去和人玩耍没什么,但我叮嘱你不要饮酒以免让风流浪荡的混账纨绔钻了空隙、早些时候回来免得夜路危险又有什么错?至于在院里穿短裤,”崔兰斋突然伸手摸到檀穗的腿,温声说,“你在屋里穿,我一概不管,院里不行,毕竟还有旁人。”
“!”
流|氓啊!
檀穗坐起来,掀开薄被对着崔兰斋的咸猪手啪啪就打,愤愤道:“封|建!古板!穿短裤咋了,大夏天的,我不遛鸟裸|奔就不错了!”
崔兰斋任他拍打撒气,说:“你若是想,现在就可以。”
“?”檀穗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呱!”
崔兰斋失笑,起身将想要下床的人一把抄回来抱在腿上,“坐好,”他揽着檀穗的腰,警告地在檀穗大腿外侧拍了一巴掌,“夜深人静的闹什么?大吼大叫的,不要你严二哥睡觉了?”
他陡然提到严素,檀穗抿了抿嘴巴,不耻地说:“脸皮厚就是了不起哦!对了,严二哥知道你要娶我吗?还有你外头那些有情人?”
崔兰斋说:“二郎当然知晓,我同他提了,等大婚,他还要送你厚礼呢。”
“……”檀穗觉得如果他是严素的仇人,这会儿也该释怀了吧?
“至于外头的有情人,”崔兰斋脸上露出“那是什么东西”,浅笑着说,“我不就你一个有情人吗?小穗莫非是误会了什么?”
“……”檀穗钦佩不已。
“哦……”崔兰斋若有所思,“难不成小穗认识我的哪个‘有情人’?”
再说下去要暴露了,檀穗眼睛一转,忙说:“认识个屁!你一看就不老实,能没有几段风流往事、露水情缘吗嗷——”
崔兰斋捏住檀穗的脸腮,“没有证据,便是污蔑。要不要和我道歉?”
两人眼神对峙几瞬,突然,檀穗的眼眶红了,看着忒可怜。
“……”崔兰斋松开手,摸着檀穗的侧颊,“又没骂你,哭什……”
“我……”檀穗打断,泪珠子啪嗒滚落,“腿抽、抽筋了。”
“?”
夜深人静,檀穗窝在崔兰斋怀里,抱着个枕头颤抖呜咽,仿佛正在遭受酷刑——抽筋,半夜突然来一回,真是爽歪歪啊哈哈哈哈哈……哇呜呜!
崔兰斋握着檀穗的右小腿揉按,每动一下,怀里的人就哆嗦一下,“怎么回事?”
“我每次白天赶了车程,夜里必抽筋,但平时还好,偶尔来一下。我最讨厌抽筋了,很难受啊。”檀穗闷闷地抱怨。
他脸色憋得通红,像只要爆浆的桃子,崔兰斋扶着他腰的手微微上滑,轻轻地拍了两下,“明日找个大夫来,给你开食补的方子,好好补补。”
檀穗吸了吸鼻涕,哼哼唧唧嘟嘟囔囔时不免看到在自己腿上来回揉按的手,很宽大,也很温热,此时忍耐着力度,好像怕握痛了他。
俄顷,那股劲儿可算过去了,檀穗浑身放松下来,小声说“好了”,崔兰斋便收回手,从矮柜上拿了一方巾帕给檀穗擦脸。
两人重新躺下,檀穗仍然不如自己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安然自在,却好像没那么紧张了。一不紧张了,就跟着不老实了,翻来翻去、一会儿抬脚一会儿抬手的制造噪音,嘴里偶尔还哼哼两句,直到崔兰斋从后面抱上来,将下巴压在他肩头。
崔兰斋什么都没说,用怀抱和气息镇压了檀穗。
==========作者有话说:==========
小穗:叽里咕噜蹦蹦吧蹦蹦吧
鳕鱼:咕噜啥呢睡觉
第37章 出事
“嗯——”檀穗翻身时手脚并用地伸了个懒腰, 抓住一旁的“枕头”拿脸蹭了两下,吧唧吧唧嘴,又睡了过去。
“……”“枕头”睁眼看着怀里的长条挂件, 抬手摸了上去。
骨相和皮囊都挑不出丝毫不好,檀穗的确生得很漂亮, 还长了那样一双明亮生动的眼睛。指腹流连眉眼,鼻梁, 嘴唇, 力道轻柔, 睡梦中的人只当是哪里来的一阵风乱吹讨人厌, 抬手拍开就是了。
崔兰斋手背发麻,没有反击,也并未吝啬怀抱, 难得跟着睡了次懒觉。
睁眼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檀穗懵懵地爬起来坐在床上揉眼睛, 被神出鬼没的崔兰斋拿扇柄打了下手背。
“喂!”
“说了多少回了,别拿手使劲揉眼睛。”崔兰斋忽略檀穗愤愤的眼神攻击,发了话,“快点起来洗漱,该用午饭了。”
“唠叨鬼,烦人!你是我爹吗……”檀穗嘟嘟囔囔地起来穿衣裳裤儿,在看见崔兰斋又拿着扇子转身看过来时闭上了嘴巴。
麻溜地穿衣洗漱,上桌吃饭。
是月兴桂花、鲥鱼, 桌上添了桂花饭和鲥鱼羹, 檀穗一一品尝,大为满意。崔兰斋抿着桂花汤, 见檀穗满嘴油光,便说:“先前有人登门送礼,你还在打呼噜,我便没叫醒你,帮你收下暂放在外间了。”
檀穗记得出来时的确看见八仙桌上摆着锦盒,敢情是有人给他送礼,“胡说,我不打呼噜。”
崔兰斋说:“你打。”
檀穗瞪眼,“我不打!能不能不要在外面败坏我完美的名声?我是个很优雅的人。”
崔兰斋上下打量檀穗,似乎在寻找优雅二字藏在何处,“你怎知你不打?”
檀穗气恼,“我自己打不打我自己不知道吗?”
“你都睡着了,怎会知道?”崔兰斋悠悠道。
“对哦……”檀穗后知后觉崔兰斋说的有道理,难道他真的会打呼噜吗?
“好吧,”他想了想,觉得无所谓,“打就打呗,反正我听不见。”
崔兰斋笑了。
檀穗趁机发难,“你要是嫌弃我,你别跟我睡呗。”
“……”严素很想下桌。
“不嫌弃,”崔兰斋给檀穗舀了半碗鱼羹,温声说,“你的呼噜声抑扬顿挫,感情充沛,听之甚妙。”
严素:“?”
“算你有眼光。”檀穗十分的受用,转而问,“谁给我送礼?余二哥吗?”
他和余蔷早就混熟了,常在一起玩耍,余蔷又是个大方的人,常赠礼与朋友,对檀穗亦不例外,先前崔兰斋和严素也代檀穗收过几回礼。
“不是,”严素见崔兰斋不语,只得代为回答,“赠礼之人自称城西姚家姚大郎的随从。“
檀穗闻言微微皱眉,严素道:“可是哪里不妥当?”
崔兰斋看了檀穗一眼。
“也没有啦,就是这个姚大郎吧,怎么说呢。”檀穗挠挠耳朵,“我和余二哥他们一块玩的时候常见到他,这人生性风流,男女不忌,而且好像被我迷倒了。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毕竟被我迷倒很正常。”
崔兰斋和严素:“……”
“他先前好几次送我礼物,我都没收,没想到他直接派人上门了。”檀穗发话,“待会儿我看看是什么礼物,若不贵重,我就收下再还礼,若是贵重,我就还回去,反正待会儿也要出去玩,顺路带上就行。”
俄顷下了桌,檀穗回到寝室,打开锦盒一瞅,是一台鸳鸯双孔玉水丞。
“上好的白玉,”崔兰斋走到他身旁说,“技艺也算精湛。”
“嗯,但这不是重点——鸳鸯样式,”檀穗都没敢上手摸,惊呼道,“这是在向我表明心迹呢!”
“傻子。”崔兰斋淡声说,“两情相许,赠鸳鸯是表明心迹,他单对你有意,赠鸳鸯是调戏、猥|亵、骚|扰、自作多情、毫无分寸。”
“……”檀穗挑眼打量崔兰斋,嘴角没憋住笑意,“恶言相向,你很介意吗?”
崔兰斋垂眸回视,没有作声。
“哎呀,”檀穗眼睛一转,装模作样地说,“好像挺好看的嘛,人家一片真心,要不我收下算了?”
很幼稚的激将法,崔兰斋并不上当,说:“你若喜欢便收下吧。”
“……”檀穗没立刻出声,琢磨崔兰斋在憋着什么屁。
但崔兰斋没放屁,只是转身出去了,步伐优雅,衣袂翩飞,他今天穿的外衣和外头的天一个色,蓝偏灰,有些阴沉。
生气了?檀穗挠挠头,转头将锦盒盖上,打算晚些时候顺带捎上还回去。
崔兰斋出去后就没再回来,可能是在甩脸子给他看。檀穗暗暗琢磨,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旦去哄,和送上门的兔子没什么区别,多半要被崔兰斋趁机拔毛刁难,因此采取了敌不动我不动的战术策略。
过了会儿,他听见严素在廊上交代护卫,期间提到了什么玉啊金啊的,便端着桂花冰饮凑到门旁偷听。
严素听见动静,微微侧身看向他,说:“我派两个人,晚些时候和小穗一道出门。”
檀穗用脸写了个问号。
严素解释说:“出门在外到底不如府上方便,我从随行箱包中择了几样珍品,咱们加倍还礼,不叫人轻看。”
“别别别啊,”檀穗忙说,“那不白给人家送钱吗?”
他真是忍不住对崔兰斋这个败家子的钱产生占有欲了!
严素显然也没把自家郎君的钱当作自己的钱,半点不心疼,“既然收了人家的礼,便当还礼。”
檀穗跺脚,“收什么呀收,我没说要收!那姚大郎明显对我有意思,我哪能收那种暧|昧的礼物,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快别选了。”
严素闻言示意亲卫退下,笑着说:“既然不打算收,逗郎君做什么?”
“他先找茬的,他先说想要就可以收下的!”檀穗告完状才反应过来,在严素面前说这些话和挑衅有啥区别?他看着严素,见对方面色温和毫无芥蒂,心里好敬佩。
他要是崔兰斋也会喜欢这样的情儿,长得好有能力有分寸不说,还不会捻酸吃醋——至少表面不会,多省心呐。
“郎君在书房看书,我煮了茶,你顺路端进去吧,和他说说话。”显然,严素还在助攻。
檀穗更敬佩了!
但不答应,“我才不要哄他!小心眼子!”说罢就回屋了。
“诶!”严素叹了口气,管不了了。
崔兰斋在书房坐了半天,檀穗也没进来闹他,倒是听见了小院门开关的声响。他走到窗前一瞧,打扫小院的亲卫强撑着上来说:“小郎君出去了。”
崔兰斋瞧了对方两眼,“我问了么?”
亲卫说:“没有,属下自己话多。“
崔兰斋说:“话多便找颗树倾诉,在我面前多什么嘴?”
亲卫表示知错了,忙走到那棵杏树下面树思过。严素在廊上翻书,见状嘴角抽搐了一下,上前说:“天黯着,不知什么时候要落雨,我派两个人驾马车跟上去,以防万一?”
崔兰斋没说话,转身重新落座,严素便转头对亲卫打了个眼神,叫他们准备着,晚点去接檀穗回来。
另一头,檀穗一到乐楼,先和余蔷打了声招呼,随后便约了姚大郎到没人的地方将礼物归还,婉言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姚大郎才然及冠,也是个白面书生的模样,只是眼周一圈纵|欲过度的痕迹,生生破坏了他的这份斯文。他听出檀穗的婉拒,眼皮一抽,笑着说:“这般拒绝我,好不给面子啊。”
檀穗闻言也笑了笑,说:“大家都是敞快人,说开了正好,哪有什么不给面子?你送那种不合适的东西到我院里,叫我阿兄看见,还以为我在外面做了什么不端庄的混账事,把我好一通训呢。”
“小穗这是怪我?”
檀穗听见那自来熟的称呼,心里不得劲,但也没说什么,只说:“你一番心意,我承受不起,就这么简单,有什么怪不怪的。这事旁人都不知道,也不涉及什么脸面问题,姚大哥,咱们就当无事发生好了。”
姚大郎闻言笑了笑,“好吧。”
檀穗只当事情了了,高高兴兴地和众人玩耍到傍晚,正要上酒楼续摊,出门便被熟悉的面孔拦下。
崔兰斋的护卫解释说:“天要落雨,郎君让我等来接小郎君回去。”
檀穗看了眼后头驾车的护卫和那辆马车,还没说话,余蔷便从后面揽住他的肩,诧异道:“这么大个人了,出来玩一玩,令兄还派人来接啊?”
周围的人跟着调侃,都觉得檀穗的阿兄管得严,檀穗倒是不以为然,崔兰斋虽然嘴上絮叨,但行为上也很关怀备至。他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护卫,却是暗叫不好,哎哟可别说了,等传声筒回去,崔兰斋免不了以为他也是这样的意思,又要阴阳怪气啦!
“我家阿兄就是体贴我,怕我淋雨特意派人来接我回去,你们别羡慕我,羡慕也没用!”檀穗笑嘻嘻地拒了续摊的计划,和众人告辞,跳上马车钻了进去。
两个亲卫听见檀穗这般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回去后可以毫无风险的如实汇报了。
夜里,檀穗坐在床上擦杏仁面脂,最近他脸上有点起皮,严素便将这盒面脂给他,说可以保湿润肤,男女老幼都能使。
崔兰斋走到床畔,俯身将檀穗随手丢下的手持镜拿到柜上放好,掀被上|床。檀穗搓搓手,突然在他脸上揉了两下,憨笑着说:“里头掺了珍珠粉,别浪费!”
崔兰斋将这视作哄慰,拍拍一旁的位置示意檀穗躺好,说:“今日很乖,没有沾酒。”
“说得我像酒鬼!”檀穗嘟囔,转而说,“对了,我今天看到个瓶子,突然想起一茬,你找五花八门帮你拍卖的那事儿怎么样了?”
万恶的有钱人显然没把那点支出放在眼里,“不知,有人管着。”
“哦……”
“你想要?”
“没啊,我就问问。”
“等过段时间给你瞧瞧,要是喜欢就摆你屋里。”
“哦……谢谢阿兄!”
“今日都玩了什么?”
“我学了射覆和行酒令,但玩得不是特别好,老是输,好在我说你不让我喝酒,不然要打死我,他们怕你真把我打死,才没灌我。”
“算他们识相……那个姚大郎可有说什么?”
“没有没有,我把礼还给他了,就当无事发生。”
“嗯。”
“……”
两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阵小话,直到檀穗枕着崔兰斋的肩头闭上眼睛,帐子里才安静下来。
一夜安眠。
翌日,姚家又派人上门来送礼,檀穗正在书房闹崔兰斋,严素趁机将人请走,没告诉檀穗,只寻了个机会回禀了崔兰斋。
崔兰斋面色寡淡,严素便明白了,因此隔日姚家再来的时候,严素当面将礼收下,接着脱手将那对精巧的玉雕桃花摔了个粉碎,再奉上一匣白银,翩翩有礼地将目瞪口呆的姚家随从拒之门外。
他此举称得上不客气,但那姚大郎不知是主意坚决还是故意作对,第三日又送礼来,竟是一扇鸳鸯香屏。
似这等物件,寻常情人间都不会赠送,多半是谈婚论嫁时拿来压箱底的嫁妆或聘礼。严素眼皮微沉,正要说话,便听见崔兰斋的声音。
“收下吧,”崔兰斋说,“明日,我亲自登门道谢。”
严素应下,等那随从神采地走了,便打了个手势示意亲卫搬东西,到书房门口说:“有病。”
崔兰斋挑眉,“好的不学,学那小混账说话。”
“虽然不雅,但言简意赅。”严素不好意思地说,随后又问,“您真要去姚家?此事不劳动您,随意派个人就是了。”
“闲来无事,再多带几个‘大夫’,上门行医救人,也算日行一善。”崔兰斋说,“此事不必告诉小穗,明日不知他作何安排,届时他若问起,就说出门会友。”
崔兰斋亲自前去,此事必定不能善了,不告诉檀穗一是怕他唠叨阻拦,二也是怕把人吓着。
两人约定翌日出门寻衅,对好口风打算等檀穗回来把人忽悠一通,没曾想先等来个坏消息。
夜幕四垂,便装亲卫翻墙而入,快步在书房窗前停下,说:“小郎君出事了。”
“啪。”崔兰斋搁下手中书本,起身走到窗前。
严素闻声出来,先吩咐说:“去套马车。”
“小郎君在画舫上玩到傍晚,下船去了常去的那家茶楼,我等按照往常习惯在楼下等候,突然瞧见那个王梭儿。他上了茶楼,很快又下来,上下左右寻找,神情惊疑。属下想着此人和小郎君是旧相识,便上去询问,那王梭儿说他今日约好和小郎君在茶楼相见,可上去后却没见到人。”亲卫缓了口气,快速说,“我等和茶楼掌柜都是亲眼瞧见小郎君上去的,小倌到雅间上了茶点,可谁都没瞧见小郎君下来。现在想想,小郎君或许是从内窗跳到后院,再从后门离开的。”
马车套好了,严素替崔兰斋披上外衣,两人前后出了门。
亲卫示意往茶楼去,跟上车继续说:“之所以说小郎君出事了,是因为属下在雅间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袖袋中摸出一只包好的巾帕,打开后里面有一堆粉末,“这是烧完的‘半柱香’。”
“半柱香”是一种迷香,因其药性浅,要足足半柱香才能生效,因此得名,这种香就厉害在不易引人察觉上。檀穗本来就对这些腌臜手段没什么见识经验,中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下药的人要么是茶楼的人,要么就是知晓小穗今日一定会入座雅间的人。”严素说。
“属下询问过茶楼了,那里近来没有进出过奇怪的人,但的确有人打听过小郎君的行踪。”亲卫说,“茶楼的雅间是需要提前预定的,从堂倌那儿套出消息再提前部署是行得通的。茶楼虽不知打探消息之人的身份,但胡九在茶楼后院发现了符合条件的车轮印,已经追上去了,王梭儿也跟着。”
严素看向崔兰斋,“小穗福大命大,殿下宽心。”
崔兰斋摩挲着指戒,没有说话。
*
檀穗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在陌生房间中,并且手脚被分别捆|绑在床头床尾,身上很热,但不是皮肉热,是骨头缝里热。
被下|药了。
他今天约好了和王梭儿见面,准备详谈剧本并且实施计划,没想到没等来王梭儿,先等来真劫难了。
人啊,还是得避谶!
房门被打开,脚步声由远及近,“醒了?”
有点熟悉的嗓音,檀穗偏头对上姚大的脸,愣了愣,旋即微微一笑,“干嘛啊?找死就找粪坑跳进去,折腾这么远也不怕累死。”
“小辣椒,”姚大笑着在床畔落座,“我喜欢。”
“小油物,”檀穗宠溺地说,“我想吐呀。”
姚大听不懂,只觉得檀穗阴阳怪气的模样特别可人,伸手便要摸檀穗的脸,“你数次下我脸面,我只能换个法子请你了。”
“别摸了大哥,”檀穗没听懂这人在说啥,提醒说,“快跑吧,不然待会儿来不及了。”
姚大扯了扯床头的绸巾,“我知道你会三招两式,但现下被我牢牢绑着,还能翻天不成?”
“我不能,我阿兄能啊,你不知道吧?”檀穗有气无力地说,“我阿兄这个人特别喜欢管着我,他一直派人盯着我呢。”
姚大一愣,“什么?”
“但他的眼线忌惮我会武,所以一直都离得比较远,这才叫你钻了空隙。我到时候不现身,他们一定会察觉。”檀穗压了压眼皮,淡声说,“我阿兄脾气不好,底线不高,杀人不眨眼的。”
他脸|颊潮红,将崔兰斋的神情学了个六七分,竟真有凛冽冷意。
姚大惊愣间,却见檀穗毫无预兆地挣开了手腕上的巾帕,坐了起来。
头发垂落胸前,檀穗神态萎靡,脸颈绯红。他揉了揉手腕,哑声说:“我是不会分辨迷药,但基本的逃脱手法,我还是会的。”
==========作者有话说:==========
小穗的身体:
小穗的嘴巴:
您的魔王护已在路上
第38章 报复
白日阵雨, 一瞬便停,夜间雷声轰隆,要么不下, 要么一下就是半夜,这几日的天气便是如此, 今日亦然。冥冥暗天,雨势待发。
姚府四处早已换了防风的夜灯。罩子更厚实, 掩得夜灯暗淡三分, 幽幽地打在廊上, 逐渐映出崔兰斋平眉静眼的脸来。
一行人走到姚大的寝室门前, 亲卫一脚踹开房门,躺在床前的锦衣男子映入眼帘,额头血红, 根据姿态和床沿的血迹来看,是被人摁在床沿上砸晕过去的。
亲卫几步上前,拖死猪般将人拖出门外。
崔兰斋迈步入内, 没看姚大一眼,只循声往里面去——他听见了激烈的喘|息声。
崔兰斋走到床旁,抬手按住面前的衣架屏风,垂目看向蜷坐在墙角的人。檀穗衣衫略显凌乱,双手绞放在嘴鼻前,浑身都在哆嗦。
似听见动静,檀穗抬头看来,脸颊和眼眶湿淋淋、红通通的。神智不清明, 所以动作也迟缓, 崔兰斋等了两息,檀穗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投入他怀里。
“阿兄……”檀穗咬住崔兰斋肩膀的衣料, 已经被体温蒸腾得酸胀的眼眶又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你真的来了。”
他浑身都淌着汗,仿佛提前淋了一场大雨,那汗是潮的,浸着一股甜腻幽香,崔兰斋经多见广,这类腌臜手段亦然,一瞧便知是怎么回事。
崔兰斋将人抱起来,放到外间的软榻上。一沾着凉簟,檀穗呜咽一声,翻身紧紧地趴在这阵凉意上难耐地乱蹭,那比平常还要红润三分的唇低吟着,“阿兄……”声音可怜,似求救,“兰斋阿兄……救命……”
都说人在虚弱的时候会下意识想到最亲、最令自己安心的人,是这样吗?崔兰斋看着檀穗潮|红的皮|肉,说:“去备水。”
门外的亲卫应声,随行的医卫则快步上前替檀穗把脉,旋即从药箱里取出清心丸喂给檀穗,但檀穗嘴唇紧闭,“嗯嗯”地抗拒,显然不要吃。
这药没法化水,崔兰斋也没有接手的意思,医卫没法子,只得伸手捏住檀穗滚烫的脸颊,迫使他张嘴,不料檀穗竟然直接挣脱开来,两排白牙哼哧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医卫“嘶”地抽手,倒是好脾气不见怪,听崔兰斋说:“清心丸不吃,春|药倒吃得起劲。”
那语气说揶揄,听不出笑意,说教训,也没有不悦,微妙得他们这些亲信都咂摸不出意思。
但落在檀穗耳里就不一样,他迷糊间只听得有人在说自己,霎时出离地委屈愤怒了,蹭着凉簟就要爬起来发威,但膝盖刚支起来就软了,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啪叽”摔了回去。
檀穗呆了一息,只觉得浑身如火烧,必得要做些什么才能纾缓,便下意识地伸手向腿间去,要把那邪火灭了。
非礼勿视!众人慌忙撇眼。
崔兰斋及时俯身伸手按住那只不懂克制的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啪”的一声,檀穗手背一疼,瑟缩了回去,茫然地和朦胧的崔兰斋对视两眼,旋即便揪着脸下的枕头絮絮地哭了起来。
“药给我,你们先出去。”崔兰斋收回手,吩咐说。
众人应声,亲卫们先行出去,医卫将药瓶给崔兰斋,回头倒了杯清水放在榻旁的小方几上,折身出去了。
崔兰斋在榻旁坐下,重新取了颗清心丸,对哭得一抖一抖的人说:“先把药吃了再哭,否则待会儿在我面前做下丢人的事情,明早醒来眼泪更要一泻千里了。”
“呜呜呜……”
崔兰斋静了静,拿着药丸的手碰到檀穗的下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颤了颤,紧接着便像触碰到凉水般贴上来。
崔兰斋见状收手,檀穗果然急不可耐地追上来,最终失力地倒在他腿上求饶,“别走……”
崔兰斋垂眼,“唤谁呢?”
“阿兄……”檀穗哭得好厉害,哽咽地唤他。
崔兰斋问:“吃不吃?”
檀穗不知是摄于威压还是渴望凉意,总之点了头,总算乖乖将他指尖的小药丸含入嘴里。人娇气,顿时皱着脸喊苦,崔兰斋及时伸手捏住那张吵闹的嘴,不许檀穗吐出来。
“咽下去。”
檀穗挣脱不开,烂泥般倒在崔兰斋怀里呜咽,迷糊间嗅到了熟悉的兰花茶香,清幽冷冽的。他呆了呆,哑声说:“阿兄?”
崔兰斋应了一声,端起水杯喂给檀穗,檀穗小口啜饮,泪眼朦胧的,有种很天真的情|色。
“水来了。”亲卫敲门,端着水盆进来,现下见两人姿态亲密至此也不会手抖眼抽了。
亲卫上前俯身将水盆放在榻前的脚凳上,将巾帕浸入水中,正要拧干,却听崔兰斋说:“下去吧。”
亲卫立马退了出去,将门关紧。
崔兰斋怀里团着个人,不好伸手,便拍拍檀穗的后腰,“坐好。”
檀穗现下很听话,立刻坚强地坐起来,但等崔兰斋脱他衣裳的时候,他还是揪着衣领皱着脸,很不顺从。
崔兰斋知他爱俏,说:“要黏糊糊的睡吗?醒来身上会臭。”
“!”檀穗纠结一番,迟疑地松开了手。
樱桃花纹乳白色短衫和素白长裤依次落在榻上,露出一具莹白修长的躯体,此时像是才洗了热水澡,浑身都洇着粉。宛如清理一枝被雨摧残的粉釉芙蓉,崔兰斋将檀穗从头到脚擦拭干净,换上干净寝衣。
药性散开,檀穗眼皮耷拉,被崔兰斋轻轻一摁,便枕着软枕陷入黑甜。
此时窗外雷声响动,又是一场倾盆大雨。
崔兰斋将薄毯盖在檀穗身上,看了两眼,起身出门,说:“守着,有事来报。”
门外的两名亲卫应声。
姚家正堂。
姚老爷、夫人听闻有人夤夜闯门,连仪容都不及仔细打理,穿着外衫刚一出门就被两个劲装汉子“请”到了此处。他们本以为是家中财富惹来了强贼,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直到看见自家儿子被人拎过来扔在院中,才明白是大郎在外惹了祸事。
严素直入大堂,年轻俊秀,风度翩翩,不似野蛮人,反倒是出自大户人家。姚老爷捧手,“不知犬子哪里得罪了这位郎君,劳驾你雨夜上门?”
严素稍稍回礼,说:“且稍等一等,与我家郎君说话。”
姚家夫妇闻言一惊,这般气度竟然只是个随从,那那位郎君又是何许人也?!
姚大醒来只觉得头昏脑涨,似要炸开。雨声猛烈,砸得他速速回神,环顾四周惊怒道:“我怎么会在这里?人呢,人——”
话音戛止,他看见正堂上面色铁青的父母,还有站在“鸿喜云集“匾额下的严素,对方看着他,眼神和看一件死物没有区别。
突然一行人从左廊进来,为首的男人他见过的,是那日来接醉酒晚归的檀穗回去的男人,檀穗口中的“阿兄”。
严素让开位置,崔兰斋在匾下的圈椅上落座,说:“你三番五次打搅舍弟,我原本打算明日登门还礼,没想到事发突然,咱们便提前相见叙话吧。”
这是叙话的架势吗!姚大拿湿透了的袖子在脸上一阵擦拭,迈步就要上阶,却不知从哪儿射出一把刀柄砸在他胸口,直接将他砸翻在地。
“砰!”
雨水四溅,掩不住姚家夫妇的惊叫声。
崔兰斋语气温和,“就在那里说。”
姚大捂着钝痛的胸口艰难地坐起来,忌惮地看向崔兰斋,一时喘气如牛,不敢言语。
“今日我来只为两件事。其一,舍弟说不收谁的礼,便是不收,没有被强送的道理。”
崔兰斋话音落地,几只锦匣便从亲卫手中脱手,重重地砸在姚大身上,礼物从中摔出,砸在地上碎得稀巴烂。
姚大被砸中额头,惨叫连连,姚夫人心疼不已,忙对崔兰斋说:“犬子好心赠礼,阁下不收便不收,哪有上门来闹事的道理!阁下夤夜闯门,敕令手下对我家仆一通打骂,闹得我一家不得安寝,如今更是对我儿多番羞辱,可将律法放在眼里?!”
“第二件事,”崔兰斋打着折扇,不疾不徐地说,“令郎对舍弟下药,意图不|轨,做下卑劣下贱行径却毫无羞臊悔过之心么?”
姚家夫妇闻言看向姚大,见对方不曾反驳,一时都明了了,毕竟自家的孩子是什么德性,做父母的哪能不清楚?
姚老爷恨不得将孽子吊死在门匾之下,此时却只得站出来说:“若真有此事,我们姚家愿意竭力补偿,替孽子赎罪,还请郎君宽宏大量。”
“好说。”崔兰斋说,“舍弟完好无损,是舍弟的造化,令郎是否能完好无损,便也看令郎的造化吧。”
一名亲卫闻言快步下阶,径自走到姚大面前,俯身攥着姚大的发髻将人提起。姚大吃痛惨叫时,他便随手将一瓶药碗倒入姚大嘴里。
姚夫人惊呼:“那是什么东西!”
“春风散,坊里常用的催|情药,半柱香内见效,一刻钟内若无解药或是与人欢|好释放,便会气血翻涌,活活废掉。”严素解释说,“这一瓶是令郎用剩下的,刚好使得。”
“使不得使不得!”姚夫人上前,被亲卫横刀拦住,推出两丈开外。她摔坐在地,发髻凌乱,哭道,“你们这是杀人啊!”
姚老爷搀住夫人,嘶声说:“阁下妄动私刑,真当丰年县没人了吗!咱们便是到了县尊老爷那里,也有个说法!”
“那岂止一个说法。”崔兰斋转着扇柄,冷眼旁观姚大在雨里打滚嘶吼,“欺男霸女的事儿,令郎不止做了一桩吧,真到了公堂之上,轻则杖刑,若是我再告诉县尊,令郎院中的枯井好似有被奸|杀的女尸,那当场杖杀令郎也不在话下啊。”
姚老爷目瞪口呆,“你、你怎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贵府那点腌臜事传不出去,可也消失不了,就好像那井中的冤魂,一直盯着你们呢。”严素说,“两位,我家郎君有心私下解决此事,你们自然该感恩戴德,好好配合,否则到了公堂之上,令郎性命难保不说,姚家声望也毁于一旦,何必呢?”
姚家夫妇无言以对,蜷坐在一旁,不忍卒听,不忍卒视,悔不当初!若他们平日家教严些,也不至于招来此等祸患啊!
俄顷,只听那姚大低吼一声,旋即浑身抽搐一阵,便再无动静了。
医卫上前检查,很快回来禀报,“彻底废了。”
“啊!”姚夫人惊叫一声,翻着白眼当场晕厥了过去。
“可惜,”崔兰斋叹气,“不是说有当场筋裂而亡的风险吗?”
“是有,但……”医卫说,“郎君若想,现在也来得及,一针下去的功夫。”
“你们、你们——”姚老爷骇然不已,递出去的手指抖了几下,还没来得及说完,也跟着吓晕了过去。
崔兰斋起身,回头仰一眼,“鸿喜云集,好匾。”
下一瞬,牌匾重重落地,从中折裂。今夜往后,姚家在丰年县再无立足之地。
崔兰斋回到檀穗身旁,将安睡的人从榻上抱了起来,严素上前替檀穗掖好薄毯,看了眼檀穗遗有红霞却比平常苍白的脸颊,说:“今儿是受罪了。”
“怎么,”崔兰斋说。“怕我把这麻烦精丢到井里去吗?”
严素笑笑,“天都快亮了,咱们回吧。”
崔兰斋不语,抱着暖呼呼的人离开了。
等一行人护着马车离开姚府,王梭儿从墙角后头出来,拍拍胸脯,“看三郎君睡得安稳,应当没出什么事。”
后头的兄弟本来是被叫来演戏的,也跟着在这儿蹲了半宿,他抖了抖蓑衣,说:“也不知道里头怎么样了?”
“敢动咱们三郎君,简直找死!”王梭儿冷声说,“等着,待我给郎君传信,定叫那姓姚的死无葬身之地!走!”
“走?咱们不帮三郎君演戏了?”
“演什么演,只是说了几句,三郎君就真的招祸了,多不吉利啊!何况依我看,也用不着试探了,那崔郎君若是不在乎三郎君,会搞这一出吗?”王梭儿说,“这就叫一怒为红颜!”
“哦!”小兄弟觉得有道理,跟上王梭儿,两人三五下便消失在雨里。
翌日,檀穗醒来时只觉得一阵头晕脚轻,懵了两息,一睁眼,了不得了!
他竟被人用丝绸捆住了手脚,吊在床前,但映入眼帘的环境无比熟悉,是碎雨小院的主卧!
檀穗心脏落地,叫嚣道:“谁啊!谁绑你爷爷!”
话音落地,一道风声破空打在他后腰下的位置,说不痛也有点痛,檀穗“哎哟”一声,惊叫跳脚,“干嘛啊干嘛啊!”
醒来就挨打,这啥情况!
崔兰斋鬼似的从一旁绕出来,把玩着手中的青玉竹纹柄藤鞭,悠悠地说:“说吧,昨儿个本打算约王梭儿偷摸商议什么大计呢?”
檀穗:“!”
==========作者有话说:==========
小穗:
王梭儿,是不是你卖我!!
王梭儿:啥
第39章 兰花
檀穗的第一反应是在他昏睡期间, 崔兰斋这个心眼子察觉到端倪并且向王梭儿套话,而王梭儿那个小憨包根本不是崔兰斋的对手,不知不觉就把他卖了!
“什么啊?”檀穗扭动手腕, 露出个可爱的笑,商量道, “阿兄,有话好好说, 不要欺负病患!”
崔兰斋好奇, “你是病患吗?”
藤鞭抵住左腰, 缓缓滑蹭, 檀穗痒得扭了扭,我嘞个,现在是在玩什么特殊普雷吗!
他有点惊慌, 又觉得有点刺激,小声说:“我是啊我是啊,我昨晚上才被人欺负了!”
藤鞭停住, 崔兰斋说:“姚大额头上一个血窟窿,怪吓人的。”
“我那是正当防卫!”檀穗可怜巴巴的,“他是身体上受到了欺负,我是心灵上受到了欺负……我可害怕了。”
崔兰斋静静地看了他两眼,“所以连路都走不动了,要继续待在危险的地方?”
“我被下药了嘛,出去的话万一晕倒在路边,岂不是更危险……”檀穗在崔兰斋似笑非笑的眼神拷打中喉结滚动, 老实了, 交代了,“好吧, 我就是故意不走的。”
崔兰斋不语。
“因为我知道,阿兄会来救我的。”檀穗嘿嘿一笑,“果然,阿兄立刻就来了!”
话音落地,檀穗腰上又挨了一下,他惊叫一声,整个人都往上蹦了一下,确定以及肯定,崔兰斋是趁机报复,想揍他很久了吧!
崔兰斋走到檀穗身后,抬手按住他的腰,不许他动来动去,“要交代就好好交代,该交代的一句一句的交代,别让我一句句的问。”
檀穗眼珠子一转,斟酌着说:“嗯,阿兄不是派人盯着……保护我吗?他们发现我出事,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呀,嗯,所以我虽然很惊慌,但心里还是有个盼头嘛。”
崔兰斋不语,只是将下巴枕在檀穗肩膀上,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
“……”檀穗缩了缩脖子,却幅度很小,“我……”他心虚得很,却在那目光监视下不得不坦诚,“是,我是故意的,我想看阿兄会不会来找我,会不会很担心我。”
崔兰斋凑得更近,气息吻上他的脖颈。它温热而平缓,代替那张优美的嘴唇,似乎说了什么话,让檀穗心如擂鼓。
檀穗揪紧上方的丝绸带,浑身都瑟缩着,宛如一只砧板上的鹌鹑,已经被燎掉一层皮肉。
“阿兄,”他求饶,“你别这样。”
哪样呢?
崔兰斋可以亲他,却没有亲他,就这样钓着他,引|诱着他。
檀穗眼眶微红,露出被欺负的模样,“你生气了吗?”
崔兰斋没有回答,却总算开了口,“再不说重点,阿兄就真的要生气了。”
檀穗嘴巴比脑子快,“真生气会怎么样?”
诶,等等!
他不是在挑衅哇!
“会怎么样啊?”崔兰斋思索道,“就一直把你吊在这里,白日给衣裳穿,夜里就脱掉,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檀穗呐呐,“那不吊成干尸了……哦我不是故意打断你说话的,请继续。”
崔兰斋面无表情,“破坏气氛。”
檀穗面露羞愧,挣了挣手腕,趁机用屁|股撞了崔兰斋一下,“我饿了,能不能先让我吃饱了再……”
崔兰斋不语,一鞭打在檀穗大腿后侧。
檀穗惨叫一声,恨不得原地蹦出三米远,“不吃了不吃了,不吃了还不行吗!”
这一把嗓子嘹亮的,门外的严素脚步一停,不知里面又在搞什么鬼。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托盘和药碗,打算晚点再进去吧,打扰殿下的好事就不美了,反正听声音,檀穗挺精神的。
“别走!”里头传来檀穗哭天抢地的求救声,“严二哥,你见死不救,你没有心!啊——”
严素端着托盘,毫无愧疚地转身离开了。
里头,檀穗嗷嗷嗷着挨了三下,那嗓子真有力气,丝毫不引人遐想,浑身更是长虱子似的原地乱蹦。
“我认我认,我就是想看阿兄是不是真心喜欢我的,我认罪,我认罪还不行吗?大人饶命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哇!”
崔兰斋冷笑,“哪儿来的小?”
藤鞭抵住檀穗的肚子,“这里吗?”
“???”檀穗震惊地看向崔兰斋,“我男的!”
这里不是abo世界啊大哥哥!
“所以哪儿来的小?”崔兰斋说,“不是你生的,便是你让别人生的了,怎么不让阿兄见见侄儿?”
“……哎呀什么跟什么,我还是个纯情男孩呢!这样说只是比较对称,朗朗上口嘛。”檀穗将自己扭转半圈,下巴微抬,直勾勾地盯着崔兰斋,“我交代了,你满意了吧,快点放我下来!”
“蒙混过关。”崔兰斋微微一笑,“我问的是你原本打算和王梭儿商量什么,谁管你心里藏着什么小九九?”
“……”好吧,蒙混失败。
檀穗歪头蹭蹭耳朵,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哦?”
“本来就是,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是揣测咯,哪怕你今天严刑拷打,也不能也不能逼我认罪。”檀穗义正辞严道。
“是么?”崔兰斋拿藤鞭蹭了蹭檀穗骄傲的下巴,温声说,“可王梭儿已经交代了。”
“!”檀穗坚持说,“子虚乌有的,交代什么?你别想诈我。”
崔兰斋笑了笑,“你以前去那家茶楼都是为了和他相见吧。”
“!!”檀穗小腿颤了一下,“有证据吗?”
“昨日你原本与他约好了在老地方相见,没想到先被那姚家孽畜迷晕带走。王梭儿察觉到你出事,立刻就追了上去,却碍于我等的存在不敢靠近,只在姚府门外守了半夜——你当我不知吗?”藤鞭抵住檀穗的唇角,崔兰斋微微垂眸,若有所思,“你们只是‘有点交情’,嗯?”
檀穗不敢张口,怕崔兰斋将藤鞭抵进来,虽然这东西不粗,但……喂喂喂,住脑!
“小穗怀疑阿兄的真心,想借机试探阿兄,人之常情,阿兄并不生气。但小穗数次和王梭儿相约茶楼,瞒着阿兄又欺骗阿兄,让阿兄好伤心啊。”崔兰斋微微俯身凑近檀穗,隔着藤鞭的距离轻声说,“阿兄此行带的人不多,但照顾一个王梭儿,还是绰绰有余的。小穗若与之交情深厚,我们就带他一起走,好不好?”
一番话总结一下就俩字: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哈哈,哈哈哈。”檀穗将脸送上去,蹭着崔兰斋的胸口,哼哼说,“别呀别呀,阿兄,有事冲我来,不要伤害无辜嘛!”
崔兰斋抬手抚摸檀穗的后脑勺,帮他揉按后颈,却没松口。
可恶的邪恶的崔兰斋,檀穗在心里把崔兰斋变成了捏捏,狠狠地蹂|躏了二百五十个回合,才蔫蔫儿地说:“好吧,我认。”
檀穗简直担得起“义气”二字。他先是承认自己和王梭儿做了交易,雇佣对方帮助自己演一场戏试探崔兰斋,然后对自己的邪恶用心表示了深切的后悔和惭愧,接着发誓再也不会有下一次,最后抬抬胸脯,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的锅,他来背!
“啪,啪,啪,”崔兰斋拊掌,不吝称赞,“好个敢作敢当。”
如果语言有力量,檀穗现在已经被震碎了脏腑。
他喉结滚动,却英勇挺胸,闭眼等死。临死前,他的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咕”声,似乎在表达对人世的眷恋。
崔兰斋握住了他的右手臂,檀穗睫毛颤抖,感觉那只手顺着他的手臂摸到他的手腕,紧接着,他右手上的绸带就被解开了,接着是左手。
重拾自由,檀穗感恩戴德,感动地说:“阿兄……”
还没来得及赞扬崔兰斋的慈悲与大度,崔兰斋替他揉了揉手腕,温声说:“跪床上去。”
“!!!”
严素正在院内伺弄花草,突然听见一声惨叫,紧接着檀穗如一阵狂风刮出来。
“救命啊救命啊!”
严素被狂风掀得脚步一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檀穗按住肩膀,檀穗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个脑袋,假哭着说:“二哥救我,阿兄要打死我!”
崔兰斋拿着藤鞭不疾不徐地靠近。
严素被夹在两方中间,既不敢阻拦崔兰斋,也逃脱不开檀穗的魔掌,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三人胶着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有人敲门,严素忙说:“来了!”
他趁机丢开檀穗的爪子,先去开门,檀穗面前没了防护,转身就跑,但跑了两步又硬生生折返,偏向虎山行,直接扑到崔兰斋身上,手脚并用地将自己挂了上去——非常自然地将崔兰斋的胳膊锁住了。
“哥哥!”他仰头蹭崔兰斋的脸,笑眯眯地说,“不打不打!”
崔兰斋不语,只托着檀穗走到水井旁,作势要把他丢下去。
檀穗抱得更紧了,拿脑袋在崔兰斋脖颈一通乱蹭,“哎呀哎呀,我真的知错了!”
严素提着食盒进来,见状劝道:“吃了饭再闹吧。”
“谁闹了?”崔兰斋颠颠怀里的人,“下去。”
檀穗涎皮赖脸地挂稳了,直到崔兰斋进入饭厅才跳下来,但仍然从后面抱着崔兰斋的胳膊。等崔兰斋落座,他趁机不备夺走藤鞭,摸着青玉手柄,“我要拿出去,换成钱私吞掉!”
崔兰斋说:“马鞭,我多的是。”
“……”檀穗恭恭敬敬地奉还,从后面趴在崔兰斋肩上,“嘿嘿。”
崔兰斋说:“哼哼。”
严素在一旁布膳,见状笑了笑,站出来给自家殿下铺阶梯,“小穗,快些坐下吃饭,待会儿好喝药。郎君也是,吃完饭好好休息一会儿,昨儿一宿没睡呢。”
崔兰斋不语。
檀穗倒是愣愣地看了崔兰斋一眼,没再闹了,坐下来乖乖吃饭。
席间,他给崔兰斋盛了满满一碗山药排骨汤,崔兰斋看过来,他就咧嘴一笑,十足的乖。
崔兰斋收回目光,安静地喝汤。
“……”檀穗挠了挠脸,莫名傻笑了一声,埋头干饭了。
是日傍晚,檀穗没打搅在屋里补觉的崔兰斋,出门溜达。也是在这会儿,他才在街巷里听说了不少姚府的消息。
据说姚府昨夜遭贼,府里被破坏得一团乱,门前的两对石狮子都被人砸了。今早有人路过,看见姚大鼻青脸肿、浑身赤|裸地挂在姚家正门上,身上用血书写了个“畜”字,都是他自己的血。而且不知打哪儿来的风声,说姚大被人废了命根子,往后再也不能人道了。
事情还没完,今日有人上门状告姚大奸|杀院内婢女并藏尸京中,又传出姚家绸缎庄以次充好、坑骗合作商贩和买家,甚至有人扒出三年前的丰年县第一绸缎庄——李记锦绣坊夜间失火案是姚家雇凶所为……
姚家的罪行一桩接着一桩地被披露出来,明眼人都知道姚家这是得罪了人,对方心狠手辣,要姚家混不下去。
檀穗坐在街边听了好久,险些出汗。天气渐渐转凉,这个时辰太阳也下了山,他却觉得身上发热。
他知道那是崔兰斋做的,为了替他出气。
他也知道,崔兰斋真正报复一个人是这样的,必得让人失去什么,或者直接失去所有。而不是拿柔软的丝绸绑住他,慢悠悠地同他说笑,几鞭子下来都没在他的皮|肉上留下半点痕迹。
桌上的客人撤了,一伙儿吃瓜群众也撤了,老板过来收拾,檀穗回神,从小板凳上起来,转身离开。
他震惊于崔兰斋的雷霆手段,此刻却不觉得害怕,哪怕崔兰斋是毒蛇猛虎,此时也没有将獠牙对准他。他伸手,摸到的是崔兰斋的皮|肉,温和有力,气势内敛。
檀穗想到崔兰斋近在咫尺的脸,俊美的,平淡的,再往前凑一凑,那张淡红色的薄唇就能亲到他……他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在大街上幻想下去,可鼻尖又浮现出冷幽幽的兰花茶香,盈盈绕绕地裹着他。崔兰斋简直腌入味了,身体、气息、亲吻,连怀抱都是香的。
檀穗笑了笑,脚步轻快地往前走,路上眼尖地瞧见一辆花车,立马上去阻拦,“老板,这是兰花吗!”
老板停车,走到他面前,循着一瞧,说:“是,这株是时令种,一般七月开花,叫‘彩云抱月’。”
“瓣如蝶翅,翩跹欲飞,色泽如霞,”檀穗俯身嗅嗅,又说,“色香浅淡如……茉莉,清馥怡人,好漂亮呢!”
“郎君好眼光,这花不难伺候,平时放在房里房外都清淡雅致。”老板说,“这一株是最好的,您想要拿下吧,否则到了夜市,很快就被买走啦!”
“我要我要。”檀穗点点头,仔细问了该如何饲弄,要注意什么,便给了钱,抱着盆栽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鳕鱼:zzz
小穗:嘿嘿嘿
第40章 中元
檀穗带回来一盆爱花, 说一不二地替它霸占了寝室窗台的位置,饲弄仔细,目光缱绻——若不是亲卫亲眼看见它是檀穗从花贩子手里买的, 崔兰斋还要以为那是檀穗和哪个野汉子的定情信物,这是在睹物思人。
翌日是中元, 他们出门在外不便祭祖,但出门烧纸钱、放河灯还是可行的, 严素怪操心的, 催促二人出门, 崔兰斋听罢不冷不热地说:“某人立志要做花匠, 恨不得抱着花盆睡,哪有空闲出门?”
某人趴在窗台上,盯着兰花发呆, 毫无察觉——若放在平时,早就跳起来呛声了。
严素:“……”
不怪人多想,这场面着实怪异。
严素如今不再是从前那个一问三不知、一想都不懂的了, 成长了不少,下一步自然是在任何时候都要尽力替殿下出谋划策。
少焉,他走到窗前,将一碗桂花水放在檀穗面前。
檀穗闻着味,可算清醒过来,直起腰身抬头朝他笑,“谢谢二哥。”
严素开门见山,“明日是中元节, 小穗有何打算?”
“中元节啊, ”檀穗趴在碗边啜了一口,犹豫道, “没什么打算,城里举办的那些道会啊盂兰盆会啊,我也听不懂。我买了一本养护花草的书,不如在家研究。”
快别研究你那兰花了,严素暗暗叹气。
“中元节自来是敬祖先、祀亡人的日子,旁的你不感兴趣,但出门放灯祈福也是习俗之一,就当应个节令吧。”他劝到。
檀穗点点头,“放灯行啊。”
“那……”
严素还没来得及问檀穗要不要和崔兰斋一路,便见檀穗半截身子都撑出去,对着书房的窗口嚷道:“阿兄,我们明晚一起出门放灯吧。”
这敢情好啊,用不着他来劝了,严素宽慰地松了口气,却没听见崔兰斋回应,多半是还在与那盆外来的兰花计较,记恨着檀穗先前的“冷落”。
说出去旁人不信,堂堂摄政王哪能和一盆兰花计较?但以他对殿下的了解,他家殿下要么懒得计较,要么计较的时候就是人畜活死不分的。
“许是在打盹儿。”他替崔兰斋遮掩,不能让檀穗笑话了去。
“大下午打盹,猪。”檀穗全然忘记自个儿全天十二时辰灵活打盹的习惯了,直接从窗台爬出去,几步跑到书房窗前,乍眼一看,怒了,“什么打盹,分明是装聋!”
他拍拍窗台,叱责道:“诶,干嘛不理我!”
正在看书的崔某淡淡地给了他一眼,非常高冷,“没听见。”
“我信你个鬼,平时我在寝室蛐蛐你,你在隔壁都能听见,咋,千里耳还有时效啊?”檀穗猴儿似的爬进书房,直接把玫瑰椅搬到书桌前,弯腰箕坐,准备算账问罪的架势。
崔兰斋早已习惯他的随性仪态,都懒得嫌弃了,自顾自地翻过一页。
檀穗自找没趣,撇嘴做了个鬼脸表示不满。他不甘灰溜溜地离开,索性起身凑到崔兰斋身旁,拉开第一层柜子择了张花笺出来,落座挑笔,埋头动作起来。
天气渐凉,室内不再熏薄荷香挂薄荷香袋,点的时令桂花香,清幽怡人。
两人各自做自己的事,一时倒是气氛清宁,崔兰斋偶然掀起眼皮,对坐的人埋头动笔,脸都要埋在纸上,脸小小的一团,像柔润的白玉砚台,眼皮桃花小痣宛如一点朱砂。
“……看什么看。”弯弯的睫毛突然闪烁,檀穗抬眼看向他,眼神警惕,语气却黏糊。
一个男孩子,说话黏黏糊糊的。
崔兰斋没有收回目光,“手上写写画画,嘴里嘟嘟囔囔,真真是贵人事忙。”
“阴阳怪气,你很牛?”檀穗大度地不与计较,又低头补充了几笔,便放下笔,神秘地说:“想不想买我的大作?”
崔兰斋看向他双手遮挡的位置,意思很明显,一张花笺上能有什么大作?
檀穗吹嘘,“本人灵机一动,胜过构思千百,仅此一家,错过包你后悔。”
崔兰斋问价,并不在意檀穗要开出多少“天价”,毕竟某人没见识,最多也是狮子小开口。
“明天陪我出去放河灯。”檀穗开价。
崔兰斋微微挑眉,拿乔,“我的时间很宝贵。”
“我这幅大作很值钱。”檀穗学人精,也跟着挑眉,“要不要?你要不要?”
他嘴上问人家要不要,可语气骄矜霸道,仿佛崔兰斋敢说不要、他就会立刻跳起来强买强卖一般。
崔兰斋暂且不与黑心商人争锋,点头,要。
“嘿嘿,你就拿去欣赏吧,包特别的。”檀穗示意崔兰斋闭眼,“我数三二一,你再睁眼。”
崔兰斋配合他玩幼稚的神秘游戏。
“三。”
“二……”
“一——当当当!”
崔兰斋睁开眼睛,入目是一张……人像?有鼻子有眼有肢体,但线条圆润,的确很特别。
“怎么样?”倾身将花笺举到他面前的檀穗得意扬眉,“萌不萌?”
崔兰斋说:“蒙?”
檀穗拿手指在书桌上写字,教他是哪个“萌”,又告诉他萌就是可爱的意思。
“哦,”崔兰斋眼神微动,挪到檀穗脸上,“萌。”
“没骗你,不亏吧?”檀穗眉飞色舞。
“嗯,不亏。”崔兰斋伸手拿过花笺,又仔细看了两眼才勉强认出来,“这是我?”
檀穗嗯哼,“对呀,是不是很传神?”
“四肢很胖,脑袋很大,没有脖子,完全不像。”崔兰斋摇头。
檀穗伸出剪刀手,隔空戳崔兰斋的眼睛,“如此萌的画风都挡不住你邪恶的小眼神。”
“这是你的偏见,你完全可以不这么画。”崔兰斋控诉。
檀穗说:“画龙点睛,懂吗?”
崔兰斋不想懂,“这是什么风格?从未见过。”
“这个叫扣扣人。”檀穗教育道,“你不能拿写实派的眼光和要求去看,很萌啊!”
“扣扣人……倒是新奇。”崔兰斋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小穗总是会许多我闻所未闻的东西。”
“……学海无涯,听说过吗?”待崔兰斋乖乖点头,檀穗满意地笑了,轻轻拍桌鼓励,“你要学的还多着呢,继续求索吧。”
檀穗和崔兰斋约定好,又在书房赖了会儿,便嫌弃椅子不如摇椅舒服,起身背着手走了。
崔兰斋打量花笺上的扣扣人,仔细计算五官、四肢的比例,心中有了数,而后便放下花笺,另外取了一张,拿过檀穗先前用的那支笔画起来。
翌日傍晚,出门的时候严素恰巧不在院里,于是檀穗顺理成章地拉着崔兰斋单独出门了。
霞光万道,粉墙烧红,两人并肩离开,伴着逐渐消失的檀穗的叽叽喳喳声。
严素从隔壁院里出来,回到院里,比起在檀穗面前演戏,还是直接恰到好处的消失更为方便呢。
另一边,两人就近选择了一条河,现下河岸两旁人不少,三五成堆。檀穗一手提着河灯,一手拉着崔兰斋的袖子,摸索到空地站定。
他理了理河灯,就地蹲下,拿火折子点燃灯芯,轻轻将它往前推去。
夜光与灯光交汇,粼粼水光犹如金色鱼尾,轻轻荡漾,崔兰斋垂眸看着檀穗,对方侧脸白皙,难得如此沉静。
思念,檀穗在思念着谁。
“为谁而放?”他问。
檀穗回头仰视他,神秘地说:“不告诉你。”
崔兰斋失笑,“好吧。”
檀穗在思念他的奶奶,崔兰斋知道,那位真正的奶奶。她应该是一手将檀穗抚养长大的人,亲恩情重,只是她先一步离去,叫檀穗孤孤单单地被抛弃在这书中世界。
檀穗盯着缓缓远行的灯,睫毛似停歇的夜光蝴蝶,美丽而脆弱地颤动着,真是……该先说他漂亮,还是先说他可怜呢,崔兰斋竟然有些犹豫。
檀穗直身转过来,崔兰斋抬手抚上他怔怔的脸,温声说:“不哭。”
檀穗愣了愣,仰头对他笑,“我没有哭啊。”
“是么。”看着比哭了还要可怜呢,崔兰斋捏住檀穗的脸颊,“我瞧瞧,”他微微倾身,凑近检查檀穗的眼睛,“嗯,没有湿,但有点红。”
“?”檀穗嘀咕,“说什么呢!”
崔兰斋面露疑惑,檀穗不好说心脏的人听什么都脏,臊着转转眼睛、瘪瘪嘴巴,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又在想什么脏东西?”崔兰斋审问。
“哪有?”檀穗拿脑袋撞开崔兰斋的胸口,溜溜达达地走了。
崔兰斋迈步跟上。
回去的路上比肩接踵,有些拥挤,崔兰斋及时伸手接住被人撞了一下的檀穗,“走路不看路,眼睛都镶地底了。”
檀穗揉了揉被撞到的额头,嘿嘿一笑,没顶嘴。
崔兰斋将人领到清净空地,微微偏头看了眼檀穗的额头,确认完好无损才说:“回吧。”
路上,檀穗闻到熟悉的桂花糕味,便揪住崔兰斋的袖口,眼睛眨巴两下,意思很明显。他今晚很安静,很乖,像个沉浸于心事所以别的都听崔兰斋安排的孩子。
店里人多,崔兰斋示意檀穗在角落里站好,折身进入店铺。
檀穗凑到门口,倾身探头,看着个头最高的崔兰斋堪称谨慎地和旁人保持距离,以龟速向柜台凑近,已经被插队两次了。
买吃的都不积极,檀穗嘟囔,但看在崔兰斋态度良好的份上,这次他就不当面批评了。
正要吆喝一声给崔兰斋撑场子,突然一阵不寻常的轻风袭来,檀穗警惕回头,看见一片青竹叶子在他面前落下。
这附近是没有种植竹子的。
伸手接住,檀穗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赠叶之人的身影。他收回目光,捏捏形状完好的竹叶,嘴角翘了翘。
片刻后,老板吆喝桂花糕卖完了,檀穗看着杵在柜台前的崔兰斋,差点气哭。
“……”崔兰斋空手出来,一点不愧疚,“来迟一步。”
“谁让你买个糕点还要装优雅的?”檀穗跳脚,“你故意饿着我!啊啊啊!”
“好了,”崔兰斋控制住乱跳乱叫的人,“到别家给你买……哪儿来的竹叶?”
“关你屁屁。”檀穗扭头冲进人群。
崔兰斋环顾四周,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迈步跟上去从后面拽住檀穗的腰带,将人往另一家常吃的点心铺子带去。
“我不吃了!”
“给你买八宝匣子。”
“好吧。”
两人说说笑笑地离去,远处酒楼,仇壹放下窗帘,看向身后,“既然来了,当真不见一面?”
沈幽把玩着手中的竹叶,“附近有高手,不好现身。”
“小穗身旁那个崔郎君是恩州许家的人,也不知义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仇壹说。
沈幽秀眉微蹙,“他动手动脚的,小穗不仅不排斥,还似乐在其中……可别假戏真做。”
仇壹闻言想了想,“我听梭儿的说法,火候差不多了,等小穗完成任务,两人此生不复相见,倒也无妨。”
“这样自然好。”沈幽起身,“这里你多费心,我先走了。”
仇壹阻拦,“你要走哪儿去?”
“雍京。”沈幽见仇壹拧眉,便解释说,“老许的儿子还没找到。这世间想除掉摄政王的人不少,可费尽心机、胆敢下手的人却不多,其中,若五花八门与摄政王府结仇,谁最能两方获利?”
必定是朝堂中人,而且是和摄政王相对的一方。
“你怀疑老许的儿子在太后手里?”仇壹说。
“你错了,人多半早就死了。”沈幽语气很轻,说不出是怜悯还是冷情,“但想要查清此事,给老许父子讨个公道,就要走这一趟。”
“雍京不是别地。摄政王府如猛虎盘踞京畿,耳目遍布,一旦察觉到你的存在……从前还好,可如今咱们在摄政王那里划了红线了,你的处境可能会很危险。何况那个陆俭,”仇壹拧眉,“大哥,你别重蹈覆辙。”
他知道沈幽的脾性,心知劝不动,“算了,随你。但小穗一直担心你被那陆家子欺骗,为此梦魇连连,你此去注意分寸,别叫他挂心。”
沈幽颔首,“我记着,你们不必担心。对了,这个你先拿着。”
仇壹接过,“地契?”
“一处在平江,一处在锦州,都是好地段、好民风的,院子不大,一个人住着很舒坦。若不及我回来小穗便要走,你就把地契拿给他,他喜欢便住着,不喜欢就卖了换钱花。”沈幽交代完,拍拍仇壹的脸,“走了。”
仇壹眼前一花,人已经消失了。他看着地契,嘟囔说:“房子你出,那我送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小穗:欣赏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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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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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心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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鳕鱼:优雅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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