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苦 她将糖喂进


    ……


    沈府是清流之家, 一应格局布置都遵循着雅致至上的原则,但却也有例外。


    那是位于府中最好位置的一处院子,从外面看便已是华丽耀眼, 与府中其他院子截然不同,进到里面更是奢靡铺张,似地将一府的锦绣都倾尽其中。


    华堂锦幄金银玉砌,所见皆是富贵,入眼都是奢华。


    沈惜爱半靠在锦榻上, 口中的点心才嚼了两下,立马吐出来,“这桃花酥怎地比平日里甜了些, 是想齁死本小姐吗?”


    齐妈妈把脸一沉, 怒斥新来的丫鬟,“还杵在这里作甚, 还不快将这点心拿去倒了, 让厨房再做一份送来。”


    那丫鬟唯唯诺诺着,赶紧把点心撤走。


    “我的好小姐, 奴婢知道您心里气不顺, 要怪就怪那个杏香, 也不知是听了谁的挑拨, 竟然跑到大人那里装可怜卖乖,大人念着她祖母的旧情, 还了她身契不说, 还让府里人对她以姑娘相称。”


    齐妈妈一边给沈惜爱顺着背,一边不无忿忿地说道。


    沈惜爱的脸色更难看了些,她之所以火大,也正是因为这件事,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姓华的!一个妾室而已,真把自己当成这后院之主,还想管主子们的事,偏偏父亲最吃她那一套,这些年抬举她不说,还处处护着她。”


    “她行事越来越没有分寸,奴婢真是担心,担心有朝一日她真的事事拿势,大人会不会把小姐您的亲事都交给她张罗?”


    “她敢!她也配!”


    沈惜爱烦躁起来,忽地身体向前去,一把掀翻茶几上的东西。


    一阵东西碎地的响声过后,地上一片狼藉,茶叶茶水瓜子果脯类的洒了一地,齐妈妈忙让人进来打扫。


    这时一个婆子跟着打扫的人上前,说是外面有人找,齐妈妈出去后没多久又回来,对着沈惜爱的耳朵低语几句。


    沈惜爱冷哼一声,“他一个无官无职的闲人,我叫他一声表舅都是抬举他,若不是我母亲还有东西在他手上,我才懒得搭理他。不过他难得主动找我,那我就去见一见,权当是给他一个面子。”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齐妈妈按住。


    “小姐别急,且听老奴一言。夫人和他虽是表兄妹,关系却称不上亲近,要不是实在无人可托,当年也不会找上他。他要是真顾及自己是小姐的表舅,也就不会留着那对讨人厌的兄妹还租着自己的宅子,就当是为了给小姐出口气,也应该老早就把人给撵走了。”


    这话正说到她心坎上,眉宇间怒色更胜,“他倒是会托大,这样的事都拎不清,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


    “依老奴之见,小姐您别出面,好让他知道您对他的不满,却又不能失了礼数,由老奴出面,一来传话,二来听听他想做什么。”


    沈惜爱觉得她此言有理,当下应允。


    她叮嘱其他侍候的人一番,这才板着一张脸出府,直奔约好的见面地点。那茶楼离沈府不算远,冷伯在门口等着,然后将到引到二楼的雅间。


    纪扬背手站在窗边,听到动静后慢慢转身,向来淡泊的目光多了几分凌厉,带着探究地看着她。


    他们是老相识,早在她还是云嫣身边的大丫鬟时已经认识。


    她行过礼后,规规矩矩地立着。


    等了好一会儿,纪扬示意她落座,她也没有拒绝,身体堪堪沾了一点凳子,说是坐也是坐,说没坐也可以,全靠身体支撑着,不至于掉下来的那种。


    “自表妹去世后,幸亏惜爱的身边还有你,否则我必是不放心的。”


    “表公子放心,奴婢别的不敢说,对小姐的心意无人能及。”


    纪扬点点头,似不经意地道:“以前表妹还在时没少夸你,说你颇为好学,不说是精通诗文,识文断字的本事却不比寻常人家的女子差,这些年你瞧着变了许多,怕是也没心思识字看书。”


    “大姑娘不在后,奴婢哪里还有心思弄那些事,表公子有话直说,莫要打趣奴婢。”


    齐妈妈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


    纪扬看她的目光很是复杂,叹了一口气道:“齐眉,自从表妹去世后,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但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她闻言抬起头,表情中明显有挣扎之色。


    “表公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你既然这么问,那肯定是有事瞒着我,我就直说好了,你为何要和桑家那两个孩子说起云家的事?”


    她像是猜到一样,虽略有一丝惊讶,却没有太过意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后,说起当年云嫣生产的事。


    “大姑娘怀孕时,找了好几个大夫瞧过都说是个儿子,她怕做不得得准,便没有声张,也没有告诉府里的人……一开始奴婢想也没有多想,大姑娘生产时老夫人在一旁看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事,但是万万没想到……”


    说到这里,她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夫人孝期快满三年时,沈灏要纳华氏进门,她进门的前半个月竟然丢了儿子,她来找老夫人哭诉时,恰巧被奴婢听到她们的争吵……奴婢这才知道,原来她早就和老夫人串通好,用她的女儿换了大姑娘的儿子!”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纪扬一掌拍在桌子上,死死地撑着,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她已满含泪水,“奴婢不敢说……她进门后没多久老夫人就病逝了,沈灏让她成了沈家内宅之主,奴婢拿什么和她斗?奴婢怀疑孩子还在她手上,怕她看出什么端倪来对孩子下毒手,这些年一直暗中盯着她,她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奴婢还以为孩子已经没了……幸好老天有眼……”


    “沈家!华若兰!”


    纪扬拍在桌上的手用着劲,青筋暴起关节泛白,他胸口起伏着,显然处于极度的愤怒之中。


    好半天过去,他才渐渐平复,问道:“你怎么能肯定那孩子就是桑小子?”


    “表公子,您可曾有仔细看过公子的长相,他的眉眼那么的像侯爷。”齐妈妈哽咽着,“他分明也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进京来恐怕就是为了此事,奴婢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不愿意说,但奴婢知道就是他!”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清,却让她很肯定。


    经她一提醒,纪扬开始回忆寒九霄的长相,越想越觉得她说的不错。


    半晌,道:“不管是不是他,这夺子之仇我一定要替表妹给报了!”


    茶水已凉,人心更凉。


    他们坐下来,开始商量如何报仇。


    一个时辰过去,齐妈妈才离开,而纪扬在她走后足有一刻钟再走。


    ……


    日头一点点落下,渐近黄昏。


    桑窈和寒九霄已吃过晚饭,一个站在厨房门口,另一个还在厨房里忙活。


    她的目光越过两间宅子之间的墙,望着那绿意盎然的槐树,槐树已经繁花落尽,唯余一树的枝繁叶茂。


    从那对主仆出门到现在已过去几个时辰,她估摸着应该快要回来。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传来马车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


    她赶忙走到墙连,朝那边大声问道:“纪先生,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冷伯轻咳一声,语气中透着些许的别扭,回了两个字:“还未。”


    “那我这就去给你们下面。”


    她快步回到厨房,对正守着泥炉熬药的人使了一个眼色,紧接着一个烧火一个擀面,没用多长时间就煮好两碗面,再调好味浇上大勺的卤肉。


    卤肉的香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冷伯来取时自是一顿夸,却和往日里不太一样,明显更加热情亲近,但又有几分不自然。


    等将面端到纪扬面前时没能忍住,小声道:“老奴方才仔细瞧了,桑公子那眉眼确实有几分像侯爷。”


    纪扬没回应,低头吃起面来,面条筋道爽滑,味道咸鲜适口,混着软烂浓香的卤肉,他是一口接着一口没停。


    吃完之后喝着茶,什么话也不说。


    冷伯又问:“老爷,您不打算和桑公子相认吗?”


    “认什么认?”他突然没好气起来,“那小子不信我,我凭什么上赶着?他怕是算准了我会去问齐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我还就不信他能比我更沉得住气?”


    “……”


    冷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说他这是犟脾气又犯,但这事还真说不准,他没准还不如一个孩子能沉得住气。


    而院墙的那边,桑窈也在问寒九霄,“哥,你说他们之前是去找齐妈妈了解情况吗?”


    寒九霄已将锅碗瓢盆清洗干净,正擦着灶台。


    他袖子半挽着,长长的胳膊一伸便能够到灶台最里面的位置,那清理的动作熟练无比,看着就知道是做惯这种活计的人。


    她莫名想到一句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话来,不免有些感慨,也不知像他这样的人,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那姑娘能图他的色,还能图他的勤快,更有可能图他的能力所带来的富足日子,当真是一举几得。


    “他们不会是没听懂我们的意思?压根没当一回事吧?”


    “他们去了。”


    “那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


    俩人说话的当口,寒九霄做完所有的活,去查看泥炉上熬的药,厨房内氤氲着药味,闻着都都觉得苦。


    他一揭开盖子,更是苦味四溢。


    “借力打力,力亦有博弈,我们等着就好。”


    “行吧。”


    她端着他舀好的药,慢慢地吹着热气,等温度降下来后,试着尝了一口,立马被苦到小脸皱起。


    这也太苦了!


    正用良药苦口的话来安慰自己时,视线之中出现一小包饴糖。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惊喜问道,猛地想起什么,“是不是你去买豆腐时顺道买的?”


    “嗯。”


    不过不是顺道,而是专程。


    寒九霄把糖送到她手边,她高兴地捏出一块来往嘴里送,甜味散开的刹那间,口中的苦味跟着驱散。


    苦尽甘来,一如他们的经历。


    真甜。


    等到他喝药时,是一饮而尽。


    她赶紧把那包糖递回去,“你快含上一颗,去去苦味。”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如今他们的条件好了很多,加上从沈家得到的五十两赔偿,一共有二百九十两的存银,怎么着也算是有余钱的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完全不必再为吃穿发愁。


    或许他和以前一样,是想省下来给她吃?


    她这般想着,只觉心里全是欣慰,当下捏起一块来,直接送到他嘴边,“你尝一尝。”


    他望进她的眼里,眸色如漆。


    “我……”


    趁着他张嘴的空当,她将糖喂进他嘴里,笑着问他,“是不是很甜?”


    “是。”


    “还苦吗?”


    “不苦。”


    他这一世不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真相 她拉着寒九


    ……


    两天之内, 一道流言传遍京中上下,流言先是从内城起,尔后很快真传到外城, 一夜之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


    有心的、无心的、八卦的、好事的,你说来我说去,越传越是有鼻子有眼。


    “我早就听说沈侍郎和他那个妾室是青梅竹马,若不是华家突然出事,他娶的人就是那妾室, 而不是云家的大姑娘。”


    “可怜那位陈举人,当年冒着自断前程的凶险娶了一个罪臣之女,却不想丢了自己的性命不说, 连儿子也没保住。”


    “说是家里的丫鬟带出去玩, 两人一齐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听着都觉得不对。”


    “谁说不是呢, 那妾室也是个心大的,男人死的不明不白她不管, 儿子走丢她也不找, 只管自己在沈家享受富贵, 指不定她和沈侍郎是合谋……”


    这些传言被人推波助澜着, 桑窈和寒九霄出门买菜都能听到。


    他们的铺子还没有开门做生意,一是那些被砸坏的东西还没有做好, 二是他们有意再等上一等, 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来,毕竟做吃食这类营生,最容易被人算计陷害。


    快到半晌午时,一天的菜全部买好, 往回走时碰到正在找他们的方牙郎,方牙郎一脸焦急,显然是有急事要和他们说。


    一看到他们,气都没喘好,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却原来是兰若斋分出一个堂口,仿照着他们丰俭由君的法子卖饭菜。


    “我听人说他们做的那些菜和你们做的差不多,价格也是一样,你们近日不开门,怕是很多客人都被他们给抢去了。”


    “做吃食的,一是味道,二是价格,若是他们做出来的菜真的比我做的还好吃,便是客人被抢走我也心服口服。”


    桑窈反过来安慰他,之后又表达对他的感谢。


    等与他分开,她和寒九霄决定去看一看。


    还不到饭点的时辰,兰若斋已有不少客人进进出出,其中还能看到一两个略有些熟悉的面孔,那是曾去素心素意吃过饭的人。


    “看起来生意不错。”她不气也不恼地,意味深长地提议,“这会没什么事,我们也去尝尝,看看他们的味道怎么样。”


    寒九霄自是依她。


    她望了一眼兰若斋的匾额,眼底一片冰冷。


    他们大大方方地进去,一人要了一份饭菜,菜没有重复的,几乎把架台上的菜都要了,然后光明正大地坐下来吃。


    店里的掌柜认出他们,脸色大变的同时,赶紧对旁边的小二耳语一番。


    那小二小跑着上二楼,敲响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后,出来一个看上去面瘦而厉的婆子,婆子听完他的禀报,紧锁着眉头回房。


    不多会儿,从房间内走出一个容貌秀美的妇人,正是华氏。


    华氏优雅地站在楼栏处,顺着那小二的指引,美目凌厉地看向坐在大堂中间用饭的桑窈和寒九霄。


    两人皆有所感,却都没有抬头。


    那婆子给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赶紧退下。


    “夫人,他们就是林国公府从京外带回来的人,看着确实有些不一般。”


    不说是长相,就是气质也绝非寻常人可比。


    华氏抿着唇,那在人前温柔淡雅的眉眼间,此时隐有一丝戾气,“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再不一般也好对付。”


    这时寒九霄给桑窈夹去自己盘子里的菜,原本低着的头抬起,现出大半张脸来。


    仅是隔着不近距离的一眼,华氏的瞳仁猛烈地收缩了一下,“东娘,你看那个孩子……”


    那婆子被她抓着的手,明显能感觉到疼痛,赶紧认真看去,也跟着色变,“他……他怎么长的有点像披云侯……年纪看着也能对得上,夫人,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孩子?”


    她慢慢松手,情绪渐渐恢复,面色却阴沉着,不知在想什么。


    “不应该啊,银娘一个逃奴,自身都难保,怎么可能带着个孩子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她是个心狠的,又恨极了夫人,必不会留那孩子一命,或许是赶巧而已。”那婆子喃喃着,还在看寒九霄。


    “赶巧也好,真的也罢,这点倒是可以利用一二。”华氏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你让他们来见我。”


    ……


    寒九霄先吃好,桑窈随后,他们没有半点浪费,所有饭菜全都吃的干干净净。


    凭心而论,兰若斋的饭菜味道不错,但不是桑窈自夸,比起她做的菜来还是差了一截。


    “楼上看我们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华姨娘。”


    她搁下筷子时,视线从楼上掠过,未有任何的停留,却也将楼上的人看了个大概,仅从衣着上便不难猜到对方的身份。


    “她们一直在看我们,你说她们会不会看出什么来?”


    齐妈妈能从看出寒九霄长得像披云侯,那是因为有心,而纪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压根不知内情。


    而楼上那俩人呢?


    她们若是有心,或者是做贼心虚,必会留心任何一个年纪相仿的人,也定然更注意观察被留心之人的长相。


    “会。”


    寒九霄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她又问:“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们走。”


    寒九霄说着,背上竹篓起身。


    她也跟着起,俩人还未走到门口,店里的掌柜赶过来,叫住他们,“你们可是那素心素心的的掌柜?”


    “是。”她回道。


    那掌柜的打量着他们,挤出笑模样来,“两位小掌柜,我们东家有请。”


    还真是他们给猜对了!


    桑窈下意识看了寒九霄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色,跟着掌柜的上了二楼,再被请进华氏所在的房间内。


    华氏的长相,倒是符合她对一个宠妾的猜想,看着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是那种知书达理的秀美,但对方的行为却是出乎她的意料。


    几乎是他们打了照面之后,华氏就表现出十分激动的样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快步来到寒九霄的面前。


    “你……你……你今年多大?几月生人?”


    这反应很符合一个丢了儿子的人,然而在桑窈看来,却是无比的刻意。


    她代寒九霄回道:“我哥今年十四,是兴德元年四月生人。”


    华氏看上去更加激动,紧盯着寒九霄的脸,“四月几日?”


    寒九霄面冷如故,没什么情绪地反问,“你问这个做甚?”


    “我……我的儿子,也是兴德元年四月生人,我一看到你就想起他来,你的眉眼长得很像我丈夫……”


    他怎么可能长得像那个陈举人?


    这个女人真是睁眼说瞎话!


    桑窈扯了一下他的衣服,似是在提醒他防人之心不可无,看向华氏的目光充满警惕,“你想做什么?”


    “我就是太想我的儿子了。”华氏的眼眶微红着,给了她一个眼神后,又转到他身上,“孩子,你快告诉我,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你是沈大人的姨娘,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的底细?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谁知道你有没有儿子?”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我家夫人怎么会没有儿子?你没听到外面的传言吗?”那婆子怒道,眼刀子直往她身上剜。


    她不惧对方的狠色,作恍然大悟状,“这么说来外面传的都是真的?你家姨娘的丈夫就是被沈大人害死的,她的儿子也是被沈大人弄丢的?”


    “你胡说什么?”


    那婆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鼠,露出凶狠的模样来。


    桑窈拉着寒九霄后退两步,“外面都是这么传的?哪里是我胡说,这位妈妈有本事去堵住全京城人的嘴,对我大呼小叫的有什么用?”


    “东娘!”华氏低喝出声,“你别吓着他们,他们年纪还小,不知人心险恶,也是难免的事。”


    又轻声细语地对他们道:“那些传言是有人恶意诋毁,并不是真的,孩子,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你是我那可怜的儿子,我会派人去查,倘若你不是,我也愿意认你做义子,可好?”


    这是不管真的假的都要把他们捏在手里的意思!


    桑窈当即讽刺道:“你一个妾室,说好听点是个半个主子,说难听点就是个奴才,你认我哥做义子,莫不是想让我哥做奴才的奴才,当真是好毒的心思!”


    不等她们发难,又嘲弄相讥,“你们沈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你怕是打量着我们好糊弄,以为我们会稀罕和你一个姨娘攀上关系?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和楚家的事?还是说故意编出这些瞎话来,离间我们和楚家,好让我们成为你的人,帮你们沈家做事?”


    “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那婆子气极,眼神更是发狠,“我家夫人怜悯你们无依无靠,想着和你兄长有缘,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思如此狭隘!你真当林国公府看重你们,他们是拿你们作靶子,亏得你们还在这里沾沾自喜!”


    “若论狭隘,恐怕谁也比不上你们!”桑窈岂会怕她,不仅没有矮了气势,反倒往前一步,直接怼脸开骂,“你们一个个黑心烂肝的,依我看外面的传言确实不尽然,恐怕那位陈举人的死和你们也脱不了干系,你家姨娘死了男人又丢了儿子,正好欢天喜地的去沈家享受荣华富贵,你们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吧?”


    “你……”她被怼得面色几变,眼底闪过一抹惊恐之色。


    华氏见状,示意她退到一边。


    “桑姑娘,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我有乱说吗?”


    桑窈说到这里,还笑了一下,清澈如水的眼睛仿佛容不下半点杂质,映照出人心的污浊,“姨娘不会是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吧?”


    “你还是个孩子,我当你童言无忌,不和你计较。”华氏被她的目光逼退,竟不敢与她对视,却还是摆出通情达理的姿态,语气中带着几分宽容,又问寒九霄,“我看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我会去查你的事,你若不信我说的话,我今日就可以认你当义子,让你住进沈府,享有沈家子孙应有的一切,你意下如何?”


    这是利诱!


    沈家是清流之家,书香底蕴十分丰厚,对一个贫寒的读书人而言,若能享有沈家子孙的资源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一阵沉默,桑窈也没再开口。


    她已打了头阵,后面就轮到寒九霄。


    寒九霄还是面无表情,幽深的眼睛似沉寂的死海,无风亦无波。


    华氏被他一看,心头顿时一惊,如同被恶鬼盯上,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恐惧,却不得不强撑着,“孩子……你真的很像我的丈夫……”


    “这么说来你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那外面传成那样,你当真半点不疑?”他的声音很淡,却让人闻言心里发沉。


    “我和大人自小认识,我最是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外面那些话都是对他的恶意诋毁,你不要相信。”


    “若真是诋毁,那你为何不站出来替他说明?”


    “我人微言轻,说破了天也不会有人信。”华氏面露苦涩,看上去确实很为难。


    “信与不信,不靠说,而靠证据证明。”他的语气更淡了些,但听起来却更击人心,“你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去大理寺状告沈大人,将事情闹大,让官家下旨彻查此事,一来可以还他一个清白,二来还可以帮你找回儿子。”


    这一招真高!


    桑窈就知道,论脑子和玩心眼,她真不如他。


    “就是,我哥说的对,这一举两得的事,就看你是不是真的想还他清白,想找回自己的儿子了。”


    “你们知道什么?”那婆子见华氏无言以对,连忙出声相护,“当年的事根本就不是外人以为的那样,是银娘那个没良心的故意抱走我家小公子,偷偷藏了起来。”


    银娘?


    难道是赵金娘?


    桑窈捕捉到这个有用的信息,立马追问:“怎么又冒出个银娘来?她为什么要藏你家姨娘的儿子?”


    “这事说来话来,她原是我家老爷身边侍候的人,我家老爷去世后,家里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夫人想着给她谋个好去处,没想到她不仅不感恩,还恩将仇报。”


    “你少拿这话糊弄我们,你们若真是给她寻好去处,她会偷跑?还敢拐带你家姨娘的儿子,指不定是想把她卖去什么腌臜地方,她这才狗急跳墙的!”


    “你……”


    那婆子脸色又变,还下意识去看华氏。


    桑窈盯着她们的眉眼官司,暗道自己猜的应该大差不差,原来这就是真相,难怪赵金娘会百般磋磨寒九霄,难怪要把他们卖给马娘子,还真是有因有果。


    “行了,你们这样的人,我们才不会和你们为伍。”她拉着寒九霄的胳膊,给他使了一个眼色,“哥,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亲人 “这辈子


    ……


    门开后, 久久没合上。


    掌柜的从楼下上来,恭敬地在门口问道:“东家,那两人把要的饭菜全吃完了, 也不知是几个意思?”


    他再是仗着店大压人,心底还是有些发虚,猜不透桑窈和寒九霄是对他们的饭食很满意,还是为了品鉴口味才吃完所有的饭菜,方才他还真怕他俩是来闹事的。


    华氏摆了摆手, 面目还有些阴沉,“无事,不必理会他们, 你且去忙吧。”


    等到掌柜的一走, 那婆子赶紧把门关上,神色间又是愤怒又是担心, “夫人, 那两个不识好歹的没领您的情,怕是根本不信您说的话, 摆明还要和我们作对,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好半天, 华氏都没有说话。


    良久, 冷冷地开口,“你说楚世子若是以为那小子是我儿子, 他还会用他们吗?”


    那婆子闻言, 立马心领神会,“还是夫人高明,老奴这就去办。”


    她们主仆俩商议对策时,桑窈和寒九霄已到素心素意的铺子门口, 铺子从外面看不出被人打砸过,匾额还挂得好好的,门上还悬着暂时歇业的牌子。


    刘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打眼看到他们后,虽说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问出来的话却是颇有几分关心。


    “你们这铺子几时重新开门?再不开门生意都被抢光了!你们不急我还急呢,我有好几个朋友都馋你家的饭食,找我打听了好几回。”


    桑窈忙和他解释,说还得几日。


    “我们想着还是稳妥些好,多等上一些时日,免得那些人还不死心,一开门又来找麻烦。”


    “也是,那些个贵人权大势大的,你们确实惹不起。”刘爷摇头晃脑着,“有些人平日里吃斋念佛的,还当对佛祖有多虔诚,心地有多仁善,干的全是龌龊事,也不怕佛祖怪罪。”


    又看着他们,咧嘴一笑,“你们放心,我这人心善,绝对不会收回铺子,这铺子你们尽管占着,开不开门,几时开门全由你们。”


    “多谢刘爷,改日我们再开业,还望您来捧个场。”


    桑窈岂能不知他是来向他们卖好,不管是真的心善,还是看在空镜大师的面子上,总归不会对他们落井下石。


    他们开了铺子,查看一番后再走。


    一进到住处的巷子,她故意脚步放重,快近纪宅时,门突然打开,冷伯从里面出来,目光明显饱含关切之情,似是在问他们这趟出去为何如此之久。


    桑窈几步上前,不好意思地道:“冷伯,今日有事耽搁,午饭怕是要晚些才好。”


    “不打紧的,你们没事就好。”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冷伯也大致摸清他们的规律,之前开铺子出门回家的时辰差不多都一样,这几日也是如此。


    但今日他们和平常差不多时间出门采买,却迟迟不归,不说是他,就连纪扬都留心着,已经问了好几回。


    “也没有大事,就是兰若斋近日照着我们之间的法子卖饭食,我和我哥去看了一下,却不想沈大人那个姨娘也在,把我们叫去说话。”


    冷伯闻言,心里一个咯噔,有心想问华氏和他们说了什么,又碍于身份不好开口。


    而桑窈和寒九霄,也没有和他分享的意思,一个嘴上说着这就去做饭的话,另一个则去开门,然后一前一后地进去。


    他也赶紧把门关上,快步去告知自己的主子。


    纪扬一听他说完,当即大怒,“那个华若兰,我以前还当她是个好的,万没想到竟然是个蛇蝎妇人!”


    华氏是沈灏的表妹,年少时经常住在沈家,那时纪扬有心和沈灏交好,不止一次去沈家拜访,与她也算是打过交道。


    她是那种温柔又有书香气的女子,纪扬对她原本印象不错,但现在只有厌恶。


    “老奴想着她怕是也从桑公子的长相上看出了端倪。”


    “她还想做什么?”


    纪扬拍着书桌而起,人还没走到书房的门口,脚步又缩了回来,“不行,我不能这么去问,那小子必是等着我呢,我还偏就不问了!”


    冷伯见之,只觉无奈。


    老爷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和一个孩子斗法,而且在他看来,自家老爷还不如一个孩子能沉得住气,恐怕没有多大的胜算。


    这会儿的工夫,墙那边的烟囱已经袅袅。


    桑窈的动作极快,先是把淘米下锅煮,紧接着洗菜切菜,菜还是家常的那几种,一道香炒本地土鸡,一道豆腐酿肉,还有一道时令的椒油拌苋菜,汤是蒜蓉蛋花羹。


    她和寒九霄的配合已不需言语,在她做最后一道汤时,他已停止往灶膛里送柴火,仅用余火将汤煮熟。


    火光映着少年越发趋于见画的脸,如秋霜,似冷玉。


    他们天天在一起,彼此的成长都在潜移默化中,一切都已习以为常,却也会在这偶尔不经意的一瞥中,还是被惊艳到。


    她把菜分好后出去通知冷伯,冷伯很快过来,将饭菜装进食盒的期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临走前没能忍住,偷偷看了寒九霄好几眼。


    天阴沉沉的,眼看着雨就要落下,他们也就没打算去院子里吃,索性就在厨房里解决。


    而那边的纪扬和冷伯,却还是在外面吃。


    正吃了一半时,细雨纷纷飘落。


    纪扬有些心不在焉,食欲看着比以往淡了不少,原本还想着那两个孩子也会在院子里吃,还能听到他们说话,不想他们没有出来。


    “那小子肯定是故意的!”他没好气地哼哼着,听着并不是真正生气,似乎还有些许的赞赏,“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城府,我倒是小瞧他了。”


    ……


    酉时将过时,万昆突然上门。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说是有人给楚珏送了一封信,信上说寒九霄就是华氏失踪的那个儿子。


    “此事不知是真是假,世子让我来和你们说一声,倘若你们心有疑虑,我们可以帮你们去查明。”


    桑窈不用猜,也知那信是谁送的。


    那个华姨娘的动作倒是快!


    她赶紧把他们和华姨娘见过的事一说,“听她的意思是想拉拢我和我哥,分明就是想离间我们和你们的关系,我们没有同意。那信极有可能是她的手笔,她的用心昭然若揭。”


    “难怪。”万昆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寒九霄,“这事未必是假,若你真是她的儿子,你该如何?”


    “不管他们是谁,都与我无关。”


    “骨肉至亲,血缘难断,你真能做到这个地步?”


    万昆不是不信,只是血亲关系最复杂,也最是难以割舍。


    桑窈扯了一下寒九霄的袖子,干净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不用说一个字,他也能从她的目光中得知她想说什么。


    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她便心里有了数,对万昆道:“万大哥,您有所不知,在此之前沈小姐身边的那个齐妈妈也找过我们。”


    万昆闻言,眉头立马皱起,“她?可是为了黄云天那个女儿的事?”


    “不是。”她声音故意压低,“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说我哥的长相像什么人,还说当年沈夫人生的是个儿子。”


    “竟然有这事?”


    万昆一点就通,下意识看向寒九霄,暗道他初见这小子就觉得不是一般人,不像是寻常人能生养出来的孩子,或许还真是身世有隐情。


    倘若是自小长在世家中,必是京中数得上的少年英杰。


    “可要我们帮你去查证?”


    “不用。”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从哪里来,我的父母是谁,我已不在意,我只知道我就是我,我唯一的亲人就是桑叶。”


    “哥……”


    桑窈有想过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之重,真不枉她当初不顾一切地带他逃出秦家。


    她不怀疑他说的话,他说不在意自己的父母,必是这些年太苦太难,又曾经太过绝望,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的人,如今也没有必要知道。


    这不是冷血,这是心死。


    他说她是他唯一的亲人,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从异世穿越而来,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他们一路走来,日夜不离相依为命,她也早已把他当成自己的至亲。


    他们凝望着对方,一个眼神澄明清亮,另一个幽暗如渊,应是最不相宜的两种人,却让旁观者生出一种他们已是一体错觉。


    万昆心下感慨着,这两个孩子分明没有血缘关系,但胜似亲兄妹。


    “行,你的意思我已明了,我会转告世子爷。”他拍了拍寒九霄的肩膀,“你小子挺走运的,这辈子能有小叶子这个妹妹,比有什么骨肉至亲都强。”


    寒九霄望向桑窈的目光生辉,那是尸山血海尽化成血肉养料滋养而成的生机,是大火灰烬之下破土而出的希望。


    “这辈子能遇到她,是我之大幸。”


    如此,再无所求。


    桑窈动容于他说的话,被他眼里的生机与希望所震撼,仿若再见他们逃出秦家之后的那一抹朝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也不知道自己穿成这样的身份是幸还是不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的付出已经得到应有的回报。


    他稍显稚气的脸是完整的,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完全有别于梦中的那个人,他不会知道书中的那个自己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那些非人的苦难都与他无关。


    她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有些酸楚,更多的却是庆幸。


    他就是他,不是寒九霄!


    或许这就是她穿越而来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相拥 他握着她的


    ……


    细雨已停歇, 空气中却包裹着湿气,滋润着屋瓦与草木,那些不知经历多少岁月的青砖黑瓦似是焕然一新, 葱郁的槐树枝叶也显得尤为翠绿。


    几人出了屋子,桑窈免不了开口留饭。


    万昆颇为遗憾地道:“我还赶着回去向世子爷复命,今日怕是又没有口福。上回吃的那个涮菜我可一直惦记着,二公子这几天更是成日念叨着要来吃你做的烤肉烤菜,等下回再来, 我必是要好好吃上一顿。”


    “我也就这点手艺能拿得出手,得亏你们不嫌弃,你们若是想吃, 随时可以过来。”


    桑窈和寒九霄将人送到门外, 直到一人一骑不见踪影才关门。


    下雨天黑的早,夜比往常来的要早些, 这会儿的工夫天色已沉下来, 他们一前一后进到厨房,厨房内很快亮起, 充盈着烟火气。


    这一顿说简单也简单, 说复杂也复杂, 她做的是春盘, 饼是鸡蛋面饼,菜有好几样, 酱肉丝千张丝海带丝白菘丝萝卜丝王瓜丝绿豆芽, 酱是香菇肉沫熬出来的鲜酱。


    曲京城中也有吃春盘的习俗,但时下的春盘更类似五辛盘,和她做的饼和菜都有一些区别,是以纪扬在看到这样的饭食后颇觉新鲜。


    他吃着很是合胃口, 却还是惦记其它,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酸味,“那个万昆说的涮菜,必是我不在的那两日他们吃过的,还有那烤肉烤菜,我也没听桑丫头提过……”


    “要不老奴去问问?”冷伯小声建议。


    “算了。”他似是不以为意,但他能说出来,表明他其实很在意,“不就是几口吃的,我还不至于和两个孩子计较。”


    这是不计较吗?


    冷伯都不信他的话。


    他继续吃着饼子,不时瞄一眼冷伯。


    主仆相伴多年,冷伯自是能看懂他的神色,当下心思几转,等他吃完后,试探着问道:“孩子小不懂事,又没有大人从旁指导,这才不得不同外人亲近。老爷您可是桑公子的长辈,哪能由着他们什么事都和外人商议,还得您出面替他们主持大局才对。”


    “你这么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他有了借口,却还端着身份,道:“谁让我为长,看在表叔和云嫣表妹的份上,我也不能不管他们。”


    冷伯闻言,便知自己揣摩得没错,当下就去请人。


    他敲响隔壁的门时,桑窈正在泡脚。


    她赶紧要擦脚起来,被寒九霄制止,“你不要动,我去看看。”


    寒九霄出去后得知冷伯的来意,让对方稍等一会儿,转身回屋对她道:“纪先生找我们,应是为了我的事,你不去也可以,我去去就回。”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是一起,她想着他不让自己去,或许是想让她歇着,不想她跟着奔走,也或者是他有一些话想和纪先生单独说,有她在场反倒不方便。


    不管怎么说,他能提出来的要求,必然有他的道理,她又不是他的老妈子,就算实际年纪比他大,有些事可能还不如他思虑周全,倒也不用什么事都跟着。


    如此这般一思量,她点了点头,说:“那我在家里等你。”


    一个家字,一个等字,像是两股自深渊而起的暖流,瞬间化开荒芜之地的阴冷迷雾,他眼底已是雾散光霁,笼罩着眷恋之色,轻轻地回了她一个“好”字。


    ……


    冷伯将他领进门,来到书房外。


    书房内亮着灯,灯光从薄绢出透出,显现出窗上的雕刻图案,如峰回路转,又似阡陌纵横,恰合纪扬此时的心情。


    他一时想着自己怎么说也是长辈,哪能在一个小辈面前露怯,一时又想着他也是为了那两个孩子,这才先低的头。


    听到冷伯在外面通传,说是人已来时,他却突然有些紧张起来,这种紧张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甫一见进来的只有寒九霄,他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叶丫头呢?她怎么没来?”


    “我让她先歇息。”


    一问一答过后,有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轻咳一声,打破这稍显诡异的尴尬,“你就没什么话想和我说?”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再是有城府,也不可能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存疑后还能无动于衷,忍了这几天也该沉不住气吧。


    哪知寒九霄反将他一军,“先生想说什么不防直言。”


    “你……你这个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他索性不装,没好气地问:“我问你,你的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没有任何想法,不管是沈家还是云家,皆与我无关。”


    这个答案着实让他意外。


    他紧盯着少年的眼睛,越看越心惊,那幽漆不见底的瞳仁,如两汪深不可测的寒潭,哪怕仅是看着都能感知到里面的死寂和危险。


    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阅尽人间悲欢之后的隔世之人,仿佛跨越生死在和他对望。


    “你这孩子怎地如此暮气沉沉老气横秋,人生在世,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有些人不是你说无关就无关的。”


    “人若是已死,身体发肤便全归了天地,也全还给了父母,便也就再无瓜葛。”


    这样看透生死的话,这样平静的语气,他光是听着都能体会到其中的虚无,越发的觉得心惊和难受。


    “你才多大,什么死不死的,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死有什么不吉利的,相反还是解脱。


    寒九霄半垂下眼皮,眸中一片波诡云谲,“我曾算得上是身死心死,若非桑叶,断无可能站在先生面前。于我而言过往种种皆成空,生身父母也好,仇人怨敌也罢,恩怨已全了。”


    纪扬当然不可能知道他话里真正的意思,只以为他以前吃了太多的苦,在最需要照顾的年纪,却无亲生父母在侧,必是对人生太过失望,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你真的和沈家云家有关,你也不在意吗?”


    寒九霄“嗯”了一声。


    纪扬感知到他是真的不在意,心头涌起无尽的沉重,却还想劝他一劝,“身世血脉天注定,不是你想抛却就能完全撇清的,如今你已卷入是非中,你真的能做到不在意吗?”


    “我不在意自己从哪里来,也不在意那些人和我是什么关系,但我在意他们对我和桑叶做过的事,我在意他们对我们的威胁,为此我会尽全力还回去,直到他们再不敢招惹我们为止。”


    如有必要,他会让那些人消失。


    他话里的冷,语气中的肃杀之气,明明白白彰显无疑,让纪扬毫不怀疑他能说到做到,且不会有一丝犹豫。


    这孩子的气势神态还真有点像当年威震大武朝的披云侯!


    “那若是有人拿你的身世说事,你又该如何?”


    “我不认的事,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他说完之后,却对纪扬行了一个礼,“我敬重先生的为人,对我而言先生就是先生,不是其他什么人,先生的教诲我会牢记于心。”


    纪扬被他这么一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罢了。


    这孩子看似面冷无情,内心或许比谁都知道好歹,自己即使不是他的长辈,那也算是他敬重的长者,日后也能对他照拂一二,从旁指点维护。


    “你叫我一声先生,那我就提醒你几句,那个华氏不是个善茬,她若疑心到你头上,恐怕必有动作。”


    “先生此言不差,她确实有所疑,说我和她丈夫长的像,许是她失踪多年的儿子,还说倘若不是,她愿意认我做义子。”


    “好一个和她丈夫长的像,她华若兰真是越来越会睁眼说瞎话!既然她起了疑,还想利用这一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可有什么对策?”


    “隐鼠藏于地而活多年,闻风露头便是死期将至,不怕她不甘,就怕她不动。”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冷叩人心。


    纪扬再次心惊,却更觉欣慰。


    这孩子也就是性子冷了些,若论心机城府放眼阖京上下,还真没几个同龄人能敌,倘若他真的是当年的那个孩子,表叔和表妹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


    “好小子,我怎么觉得事事都在你的算计中。”


    “先生谬赞,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好一个顺势而为!”纪扬哈哈笑起来,“老夫还真是小看你了,也好,你有这等心性,也不怕那些人的阴谋诡计。”


    ……


    夜雨不知何时又起,较之白天的雨势大了许多,先是淅淅沥沥,慢慢变密变急,最后俨然是水连天的趋势。


    万昆冒雨而归,在外面卸下斗笠雨披,抖落一身的水汽后,这才进到楚珏的书房。


    楚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见他进来后,随手将信递给他,他快速看了一遍,颇为兴奋地道:“他总算是不负世子爷的信任,当真找齐了证据,只等他抵达京中,我们就可以正面对上沈灏。”


    “他对黄云天积怨已久,这事交给他去办最是合适不过。”


    “这事若能成,他也能在原县县令的位置上进一步。”


    他说完这话之后,脸上的欢喜一收,道:“属下已照着世子爷的吩咐安排下去,到时候所有人都将知道华氏的儿子已死。”


    先前他回来复命后,与楚珏好生商议了一番,最后为阻断华氏的阴谋,他们决定来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宣扬那个孩子已死的消息,彻底打乱华氏的计划。


    “死人才不会被人利用,也不必被世间亲情所牵制。”楚珏接过他还回来的信,就着烛火点上,纸张很快化为灰烬。“我们也算是帮了那小子一把。”


    他们此举干扰的不止是华氏,还有别样的用心。倘若寒九霄内心还有所摇摆,这一招便是一记定心锤。


    阴谋还是阳谋,虽因人而异,有时候却能殊途同归。


    “若非被人苛待多年,他小小年纪也不会心寒至此。”他感慨着,一想到寒九霄那张明显带着稚气却冷且平静的脸,越发觉得其身世和经历可怜。


    “好在他有小叶子那个妹妹,否则必是会长成一个绝情冷血之人,指不定被人当成手里的刀,双手染血满身罪孽。”


    他当然不会知道自己随口一言,竟是书中的写照,只是觉得这样的可能或许真会发生,无端地感到后背一阵发寒,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窗外一片黑沉沉,雨还在不管不顾地下着,似老天在哭,也似老天在流血。


    “难怪我初见那小子就觉得不一般,果然骨子里的东西骗不了人,不说是他,小叶子瞧着也不像是一般人,不会也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遗珠……”


    这话才一出,他便感觉到不对。


    楚珏已经从书桌后起身,优雅地踱步到窗前,俊美的脸上满是怅然,“林坎早已查明,她的身世并无疑处。”


    ……


    “阿嚏”


    桑窈靠坐在床头,拿着一本从寒九霄那里借来的书,老半天一页都没看完,透过开着的房门和屋门,不时有地朝外面张望着。


    这声突如其来的喷嚏一响,传来院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动静。


    她赶紧把书往床头一搁,支棱着身体往门口望去。


    幽幽暗暗的光线中,少年迈过门槛,那张冷玉雕砌而成的脸慢慢变得清楚,仿佛从地狱走出来的煞神,却在看到她的瞬间敛去所有的寒气。


    那日臻优越的五官,崭露着不容忽视的精致,姿似新竹眉目如画,一步步走近时,似玉树临于前,又似清风过眼。


    “哥,你来。”她朝他招手,等人进了她的房间,示意他坐到床边的春凳上。


    他刚一落坐,她立马趋身过去,弯着如水的眸子,颇有几分神秘地压着声音问:“纪先生怎么说?”


    少女的眉眼在烛火的映照上更加明媚,像是晨曦中的一抹春光,艳丽动人而不自知,毫不吝啬地散发着自己的光芒和温暖。


    这光和暖让人留恋,恨不得掬在掌心,再不容它们散去。


    “他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些人有些事我避无可避。”


    “他说的倒是没错,但他不是你,你是怎么想的才最重要。”


    他受到蛊惑般,身体不自觉地往她那边倾斜,幽深的眼睛包容着她的样子,不容有一丝一毫的错漏。


    “你真的认为我怎么想才最重要?”


    “当然。”


    她把他从秦家带出来,不是让他愚孝像沈灏那样的伪君子的,她所求是他们能活下来,是他不会成为书中那被世人唾弃的大反派。


    至于其他的,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最在乎的就是你怎么想。”


    最重要的人么?


    现在是,以后还会是吗?


    “我若真是他们以为的那个人,却并不会为云家出头,不去追究云嫣的死,你也会认为我做得对?”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们或是为情,或是为权为势,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在他们做出选择时,其实结果已经注定。有因才有果,你是他们结出来的苦果,你已经够苦了,你有权利不去干预他们的因果,你更有权利以自己为重。”


    但如果他选择为云嫣报仇,那她也会尊重他的选择,并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哥,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她说着,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应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指尖还带着一丝湿气。


    “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


    “是。”


    那如果她知道他不是现在的他,而是那个她以为不会存在的他,她还会如此吗?


    她感知到他情绪的有异,没由来的头皮发麻,甚至有种自己被什么阴湿毒物给盯上的错觉,这种感觉一闪而过时,她的手被他反握住。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住,如获至宝一般。


    她微微有些错愕,却还是很快接受,轻轻拍着他的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在意她 他说话的同


    ……


    不到两天, 万昆派人散播的传言举京皆知,如此一来世人更是猜测不断,断定那孩子的死也和沈灏有关。


    沈灏闭门不出, 华氏也没再露面,沈府从外面看一切如常,没有一丝异动。


    有人义愤填膺,斥责沈灏为夺他人之妻而斩草除根,心狠手辣枉为清流之首。有人说华氏是红颜祸水, 为安享自己的荣华富贵,连丈夫亲子的仇都可以置若罔闻。


    内城外城都在议论此事时,齐妈妈找上门来, 她依旧乔着装, 见到寒九霄的第一句话就是,“公子, 这事可是与您有关?”


    也不怪她会这么问, 无非是这消息不利于沈灏和华氏,绝非他们故意为之。如果将他们排除, 那幕后之人便不难猜。


    寒九霄没有否认, “确实与我有关。”


    他和桑窈不必诸多猜测, 也能想到此事应是万昆和楚珏所为, 便也算得上是和他们有关。


    “公子,您为何要这么做?这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齐妈妈急切地相问, 站在她的角度来看, 她实在是想不出他为何要这么做。


    若他真要对付沈灏和华氏,何必要把自己给说死?活人出来证明他们的恶行,难道不比死人来得更为容易些?


    “妈妈以为我该如何?且不说是否有确实的证据,纵然是有, 那我是以沈家子的身份站出来,还是以云家子孙的名义讨伐沈灏?”


    “当然是云家子孙!”


    齐妈妈激动起来,主动诉说着云家覆灭的前因后果。


    沈灏和华姨娘是青梅竹马这事不假,云嫣对他一见倾心这事也不假,巧的是沈华两家有意议亲时华家正好出事,华父被人弹劾贪污受贿,并很快被定罪抄家。


    “我家侯爷何等人物,怎会行那等下作之事?我家大姑娘何等品性,万不会为自己的私情,而去拆散别人。沈灏惯会装清高,分明是他求娶我家大姑娘,却偏偏让世人误会是我家大姑娘死活要嫁给他,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云嫣以为自己得偿所愿,欢欢喜喜地嫁去沈家,不料沈灏心里却始终有华姨娘,为此对她十分冷落,成亲几年都不怎么踏足新房。


    先帝病重后,官家和宁王的储君之争已然高下立现。


    宁王大势已去,沈灏借机向已被立为太子,并行监国之职的官家呈上披云侯克扣军饷的证据,致使披云侯以死谢罪,云家也就此落败。


    “世人都说他是大义灭亲,孰不知他是忘恩负义。他求娶我家大姑娘是想借云家的势,一是想搭上宁王,二是好为华家之事斡旋,侯爷为他铺路,还念在亲戚的份替华家奔走,将华若兰给摘出来,他们不知感恩,反倒事后捅刀子……”


    齐妈妈越说越气愤,脸上布满泪水。


    桑窈默默地递上帕子,她低头接过,别开脸将眼泪擦干。


    “侯爷和大姑娘都不在了,无人能还云家一个公道,奴婢好不甘心。”


    “那妈妈以为,当年云家之事是沈灏陷害?”


    齐妈妈被寒九霄这么一问,情绪更是激动,“侯爷为人正直刚烈,怎么可能会克扣军饷?当年他手下的那些伤残之人,哪个没有受过他的恩惠?”


    “那他为何要认罪,又为何会畏罪自尽?”


    “他……”


    “沈灏品性如何不说,他呈到官家面前的证据作不得假,也就是说当年军中确有军饷被克扣之事,而披云侯身为军中将领,不可能对此事毫无察觉。”


    齐妈妈一时无言以对。


    好半天,才喃喃着,“奴婢敢用性命担保,侯爷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她用性命担保有何用?


    当年的事不是非黑即白这么简单,哪怕不通权谋的桑窈都能猜到大概,要么是披云侯与人合谋,要么他是替什么人顶罪。


    而能让他顶罪又不敢言的,必是他当时的靠山宁王,倘若真是宁王的手伸到军中,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作不知情,那么亦是有罪。


    皇权之争成王败寇,他在站队宁王时就应该预料到若败是什么下场,想来这也是他那时选择自尽的原因之一。


    这事时隔多年不说,还隔着官家那个当事人,如果云家不是绝对的无辜,便断无平反的可能。


    “妈妈当真以为披云侯是一清二白的吗?不是我小人之心,实在是人性最难懂,且不说军饷之事,便是华家的事,他未必没有插手。”


    “不可能!”齐妈妈拼命地摇头,“侯爷不是那样的人!你们不了解他,他看着铁面无私,实则是个极其随和之人,他是一个好将领,更是一个好父亲,他一心为军中的将士,极受将士们的爱戴……”


    “他若真如妈妈所言,那他被定罪时,军中将士可有人为他说情?”


    齐妈妈一噎,再次无言以对。


    桑窈心下叹息。


    “妈妈,是非对错不是仅凭你一人之言断定,云家也好,沈家也好,我和我哥都不想沾上,如果不是你找上我们,我们哪怕知道内情也绝对不会去找你们。我哥不是沈家人,也不是云家人,他是他自己,我相信他不用靠任何人的势力也能出人头地。”


    齐妈妈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桑窈又道:“妈妈,你若真为我哥好,还是当那个孩子已经死了的好。我相信你家侯爷和大姑娘倘若真的在天有灵,也会只求那个孩子能好好活着。”


    一阵清风徐来,吹动槐树的枝叶,仿佛在附和她说的话。


    齐妈妈激动的神色慢慢淡去,望向她和寒九霄的目光满是复杂之色,那眼底的不甘不愿与失落清楚可见。


    她能理解,却不会退让。


    沈家也好,云家也罢,寒九霄不想认,那他们就不认。


    齐妈妈一时没法接受,身体有些摇摇欲坠般,俨然一副站不稳的样子,桑窈扶她坐在石凳上,还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陈皮山楂蜂蜜水。


    “妈妈或许听说过一些我们的事,我和我哥这样的年纪飘零在外,显然是家里已没有活路。我的继母,也就是自称是我哥亲娘的人名叫赵金娘……”


    “赵金娘?”她一把抓住桑窈的手,“她是不是个子挺高,长脸骨架大,长相却还算过得去?”


    “正是。”


    “那就没错了,她一定是陈家的那个银娘。”


    银娘就是赵金娘的事,桑窈早已猜到,她继续往下说:“赵金娘对我哥极为苛刻,非打即骂,还把我哥的腿给打断了,她为人歹毒,找了人牙子要将我和我哥卖去黄家,我们走投无路,这才逃出来的。”


    “那个黑心烂肝的东西,她怎么敢的……”


    “她定是以为我哥是华姨娘所出,为报复华姨娘对她的不好,还有要把她卖掉的仇,这些年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我哥身上。我哥本性良善,若不是受了太多的苦,也不会长成今日这般性子,他不是真的绝情冷漠,而是对这世间太过失望。”


    齐妈妈已经泪流满面,泪眼朦胧地望着不远处的少年,越看越是揪心,“那银娘……”


    “她已经死了。”


    “死的好,死的好!”


    “人死无对证,我哥的身世也无人能证明,我们也不愿再提及过去的种种,还请妈妈见谅。”


    齐妈妈一直哭,缓了好半天才止住眼泪,或许是已经想通,也或者是不得不作罢,没有再说云家的事,转而说起近日沈家发生的事。


    “杏香这几日没少找沈惜爱的不痛快,你上回是不是和她说了什么?我看她像是开了窍,华姨娘怕是要坐不住了。”


    当然,这其中必有她的煽风点火和火上浇油。


    桑窈也不否认,道:“狗咬狗才有意思,我就等着她沦为丧家之犬。”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会让您看到的。”


    齐妈妈向她保证着,看她的眼神更加尊重,显然也把她当成主子,她将人送到门口,还不忘叮嘱几句让对方小心行事的话。


    一转身就看到寒九霄,目光如晦。


    “你其实没有必要和她说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无需再提,至于我的身世,她怎么猜测,怀疑与否,我并不在意。”


    “我不是为博取她的同情,也不是让她确认你的身份,我只是想让她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没有心,也不是天生冷血,你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么?


    或许也只有她会这么认为吧。


    他凝视着她如水的眼睛,仿若恶鬼般的灵魂都被其中的清澈洗涤干净。


    半晌,缓缓垂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深藏的阴暗。


    ……


    一墙之隔的纪宅,纪扬自齐妈妈上门后就一直在等着,终于等到他们过来。


    听他们说完之后沉默许久,最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史书从胜者,是非功过如云烟,云家或许无过,却有失,一切皆是因果。”


    他欣慰于这两个孩子主动上门,感慨不已,“你们小小年纪能看明白这些事,也算是难得,既然不想沾染是非,那就明哲保身。至于那个杏香,我会派人留心,一旦被发卖,我必让人买下。”


    但这事没成。


    因为杏香被楚珏安排的人买走。


    这事过去不到一天,王宽抵达京城。


    他的到来直接掀开讨伐沈灏的篇章,从安阳府的百姓血书,到他搜罗的近年来去给黄老夫人祝寿的名单以及行贿的证据,再到黄云天生前的管事指认,桩桩件件都指向沈灏。


    最后一击来自于杏香,她亲口证明黄家与沈灏的关系,将沈灏钉死在黄家那艘早已腐朽沉没的臭船上,还控诉自己被沈家逼良为奴一事。


    案子进行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破天的大事:太子薨了。


    一时之间京中又有流言起,说是官家已大赦天下以积福祉,太子的身体却不见好转,皆是因有人造孽太多,污染国运惹怒上天,功德不及罪过所致。


    不过几天的工夫,沈家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弹劾沈家的折子也堆到官家面前,从黄家的事撕开的口子里,除去收贿买官,还涉及科举舞弊,皆是动摇朝堂国本之事。


    而那些经沈灏之手扶摇直上的官员和科举入朝的人,大多数是留王一派,其用心用意昭然若揭。


    太子病重之际,底下的人就异动至此,官家岂能不发威?


    帝王一怒,风声鹤唳。


    沈灏被下旨革职抄家,亲眷不能免罪,传承百年的清流世家,哪里还有往日里的书香墨韵,到处都是哭嚎之声。


    沈惜爱一脸的惊慌失措,被人带出去紧紧抓着齐妈妈不放,“妈妈,你快去找人救我……去找纪表舅,他肯定会想办法救我……”


    齐妈妈掰开她的手,再无往日对她的依从,冷漠地站到下人那边。


    她觉察到不对,却也顾不上许多,“妈妈,你怎么了?我让你去找人救我,你快去啊……”


    沈府的外面已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突然她看到了人群中的桑窈和寒九霄,还有和他们一起的纪扬,“表舅,你快救我,你快想办法救我,我不要走……”


    “我不是你表舅。”


    纪扬的话,让华氏心惊不已。


    她一对上他厌恶冰冷的眼神,突然明白什么,整个人浑身发冷,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耳边全是沈惜爱的哭喊声。


    “我不要去大理寺,我不要坐牢,救我,谁来救救我……”


    蓦地,她拼力推开押解自己的官差,冲上前去抱住沈惜爱,“你们不能把她带走,她不是沈家的人,她和沈家没有半点关系!”


    最前面的沈灏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来,清俊的脸上满是质疑,“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你女儿!她姓陈,他和你们沈家无关,沈家的事祸及不到她。”她向大理寺的人辩解着,“你们可以去查,她是我和我丈夫陈聊生的骨肉,是我当年偷偷把她和云嫣生的儿子给换了。”


    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桑窈不耻她的所作所为,却不得不承认她为了自己的女儿,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能豁出去。


    “你说什么?我明明是沈家的嫡女……”


    “惜爱,对不住,是娘骗了你。你不是沈家的嫡女,你本该姓陈。”她眼里含着泪,说出来的话却是坚决,“你听娘的,娘不会害你,你是陈家人,沈家的事才连累不到你头上。”


    沈惜爱不想接受这样的身份,往日里又最是讨厌她,却因为急于摆脱眼下的困境,嘴唇动了几下,竟然没再质问她。


    她兀地指向寒九霄,“你们去抓他,他是云嫣当年生的那个孩子,他才是沈家的嫡子,当与沈家人一起被问罪!”


    众人更是哗然,齐刷刷看向这边,包括沈灏和那些官差。


    “华姨娘,你当真是好歹毒的心思,自己要死了,还想拉我哥垫背。你说沈小姐是你生的,证据呢?你说我哥是沈夫人的儿子,又有何凭证?”


    桑窈质疑华氏的同时,没由来的想到赵金娘的死,竟有些不敢去看身边的人。


    他在传言中已死,人证赵金娘也已死,或许对于善权谋之人而言,真死假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死无对证。


    有人替他们问华氏,“你这人心思好生歹毒,你说你偷换了沈夫人的孩子,沈小姐才是你的女儿倒是有些可信,但你胡乱指出一人就说是沈夫人的儿子,这也太儿戏了,谁知道你不是趁机报复,以报他们抢你生意之仇。”


    “就是,哪有这么巧的事,空口无凭的,她说谁是沈夫人的儿子,难道谁就是了吗?不是说早被她和沈大人给害死了,可怜那个孩子……沈大人怕是之前也不知情吧?”


    沈灏到底城府深,他此时猜测的不是华氏所说的事,而是华氏的用心。在他看来华氏心地善良,说出这样的话来必是想为他保下女儿。


    他对云嫣无情,这些年对沈惜爱这个女儿也不太看重,倘若他真的难逃此劫,他倒也不希望女儿给自己陪葬。


    这般想着他没有开口否认,权当是默认。


    “华姨娘,口说无凭,你说沈小姐不是沈家的孩子,那我且问你,当初沈夫人生产时,身边定有人看着,你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把两个孩子调换的?”


    “是啊,是啊,你说啊。”有人起哄。


    开弓没有回头箭,华氏决意要保沈惜爱,有些事就不能不说清,“这是我和我姨母事先商量好的,沈夫人生产时,她身边的人都被支开。”


    齐妈妈适时惊呼,“难怪奴婢当时觉得奇怪,我家夫人生产之际,老夫人为何要让我出府去买什么百年老参……”


    “这么说极有可能是真的,有沈老夫人帮她,她确实能把孩子给换了……”


    “你胡说!沈老夫人没那么傻,她再是疼你,也不可能不要自己的亲孙子,去换一个别人的孩子。”


    桑窈这话惊醒的不止是众人,还有沈灏。


    沈灏抿着唇,这些日子以来事情一件件的都在脱离他的掌控,黄家的事也好,内宅的事也好,极有可能都在反噬他。


    他是心思极重之人,哪所到了这个地步仍然是正人君子的模样。


    华氏没有看他,道:“那是因为我骗姨母,说我怀的是表哥的骨肉。”


    原来是这样!


    这下事情前因后果就全清楚了。


    “这事你说了不算,还得查明真相才能定论。”


    大理寺的官差们倒还算客气,既没有推搡他们,也没有动手动脚,但态度却很是坚决,不容他们再拖延,强行驱赶他们离开。


    沈惜爱又开始哭喊,“我不是沈家的人,你们不能抓我……”


    华姨娘咬着唇,怨毒地看向桑窈他们这边。


    而沈灏往前走出去好一段路,还回过头来望着寒九霄,先前不曾注意,而今却不难从少年的五官眉眼中看出一些端倪,那种久违的熟悉感,如回旋的箭矢般射中他内心阴暗的地方。


    尤其让他心惊的是寒九霄的目光,是如渊的死寂,也是冰封的空旷,仿佛是苍穹之下无人涉足过的虚无之地,令人胆寒恐惧。


    这个孩子确实有几分像自己那个威风八面的岳父!


    “真想不到沈侍郎居然是这样的人!”


    “依我看沈小姐根本不是那华姨娘和前夫生的孩子,恐怕就是他们私通的奸生子……”


    “沈家家风落败至此,怕是气数真的要尽了。”


    桑窈听着这些议论声,忽然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在朝他们期待的轨迹发展,好似有一双推手,一步步把沈家逼到绝路,一点点把真相揭开。


    她下意识去看寒九霄,少年沉稳而冷静,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似是早就预料事情会变得如此。


    是他吗?


    有那么一刹那,她发现他们明明离得这么近,她却好像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这种感觉让她不舒服,甚至有些排斥。


    她轻轻地蹙眉,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对他的感情,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本意是想去拉住他,不愿他坠入前世的轨迹里,却迟疑了一下。


    “桑叶,你怎么了?”


    他感知到她情绪的不对,轻声问道。


    她摇了摇头,努力摒弃心头的不舒服,挤出笑模样来,“没什么,就是有点替沈夫人不值。”


    “不要为别人伤神,他们都不值得。”他说话的同时靠过来,先是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然后紧紧握住。


    沈夫人大概率是他的亲娘,也不值得吗?


    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一丝不赞同,眸色微微发沉,不由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原来他这么在意她。


    她顿时释然,心头的那点不舒服立马散去。


    他果然是很好很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共吃 他接了过去


    ……


    不少人尾随而去, 看着热闹指指点点。


    沈惜爱一路都在哭,直到被下进大理寺的牢房中,还在哭喊着放自己出去, 衣衫不整发饰皆乱,半点仪态也无,风骨更是没有丝毫。


    沈灏睨着她,审视般挑剔着她的长相和举止。


    他的目光让华氏心口发凉,一把抱住沈惜爱的同时, 用可怜又带着往日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表哥,方才我也是实在没有法子, 一心想把惜爱摘出去, 不得已编出那样的瞎话。”


    “我就知道你是编的!”沈惜爱不仅不感激她,反倒一把将她推开, “你是个什么东西, 也配当我娘。”


    她一时不察,被推得一个踉跄, 若不是及时抓住牢房的栅栏, 必是要跌坐在地, 饶是这般境地, 还不忘替沈惜爱说话。


    “表哥,这次的事来得突然, 惜爱还小根本承受不住, 我想着倘若事情真的没有转寰的余地,我们只能尽力保住她,你说的?”


    沈灏的脸色阴沉着,让人不敢与之接近, 哪怕是枕边人。


    他本就是颇有城府之人,有些事或许从来没有想过,但一旦显露出端倪来,他必会不停地往深去想。


    “我记得你当年是早产,惜爱幼年时经常生病,我偶尔听大夫提过一嘴,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但云嫣分明是足月生产,她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弱症?”


    “表哥。”华氏扑过来,跪在他脚边,“我之前真是急了,那些话都是我胡编的,惜爱就是你的孩子,我只是想替你和沈家保住她……”


    “那桑家小子是怎么回事?你怎会无缘无故说他才是我和云嫣的儿子?”


    “我……我当时急糊涂了,正好看到他,若不是他们,黄家的事也不会败露,我一心想着不能让他们好过,便临时起意指认他。”


    沈灏俯视着她,眼神渐生古怪,“你向来行事稳重,当年华家出事都不见你慌乱,今日却如此大失分寸,当真只是临时起意?”


    “正是因为经历过一回,我才知这种事情的严重性,若不能及时安排,一切都会来不及。表哥,你信我,我是关心则乱……”


    他们争论时,沈惜爱也不喊了,紧张而又期待地听着,听来听去都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由心头大急,打断她的话,声音颤抖而尖刻,“这都什么时候了,谁管你是不是关心则乱,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做甚!父亲,我想出去,我想回家,您放心,我出去后定会想法子救你出去……”


    “哈哈哈哈”


    沈灏忽然笑起来,阴沉的脸配着诡异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扭曲,他笑了好一会儿,尔后戛然而止。


    “我以前只当你被惯坏了,纵然性子娇蛮,也不会丢了沈家的骨气,却不想你不仅贪生怕死没有气节,还如此愚蠢可笑。你救我?你拿什么救我?”


    沈惜爱被他的样子吓到,又哭喊起来,“父亲,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罪臣之女,我不想像杏香一样……”


    “你没有半点像我的地方。”他冷冷地来了这么一句,半晌,又道:“也没有一分云家人的样子。”


    “表哥!”华氏捂着心口,“我都说了,那些话是我胡编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乱了阵脚,是我乱了你的心,你要怪就怪我,不要怪惜爱。”


    “都怪你,你这个害人精!”沈惜爱抬脚就往她身上踢,“若不是你多事,父亲定有法子保我!”


    她吃着痛,却不敢呼痛,只能强忍着。


    沈灏见之,脸上浮现出嘲弄之色。


    沈惜爱解了气,恐惧未消,不得不讨好他,“父亲,您为官多年,人脉不少,是不是已有脱困之法?您快想想办法,我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多待。”


    “大厦将倾,墙倒众人推,我已无力回天。”


    “不可能!”沈惜爱尖叫起来,“您一定是骗我,对不对?”


    沈灏不看她,睥睨着还跪在自己脚边的人,“你是不是一直都怨我?”


    华氏慢慢抬起头来,接触到他的目光后,忽地笑了一下。


    他们青梅竹马长大,对彼此的性情比旁人更是了解,她不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在想什么,以及听出这问话背后的深意。


    她缓缓站起来,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表哥,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怨你?”


    这话问出来,那便是有怨了。


    “我为给你脱罪,娶了云嫣,我想护着你,你却嫁了人,你守寡后我一直在等你,这些年事事依你,你还要我如何?”


    “你娶云嫣,真的只是为了我吗?”她又笑了一下,“你若真想护着我,在华家出事时,你大可以用婚约将我摘出来。你如果执意娶我,姨母不会拦着,我就是不明白,为何陈聊生都敢娶我,你却不敢?”


    “所以你就换了我的儿子?”


    “你看你,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这么冷静,情爱也好,婚事也好,家事也罢,你都会权衡利弊。你若心里真有我,真想弥补我,为何不是续娶我,而是让我给你做妾!”


    “你果然怨我!”


    沈惜爱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纵使因胆惧而不愿去细思这些话里的深意,却也能听出不对劲来。


    她不由全身颤抖起来,害怕又不安。


    “父亲,你们别吵了,还是快想想法子……”


    “惜爱,你姓沈,当无时不刻记得我们沈家的风骨,哪怕身处牢狱之中,也不能失了仪态,免得让人笑话,便是面对生死,也当从容应对。”


    “父亲……”


    “表哥!”华氏眼底的温柔已不再,“她本与沈家无关,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一心强求,都是我的错。我愿陪你一起,你放过惜爱,可好?”


    沈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怅然地叹了一口气,“若兰,你说什么傻话,不是你说我们私下通情,因而有了她,她如何与沈家无关。”


    华氏惊骇不已,像是此时才认清他是什么人。


    ……


    沈家的案子事关重大,官家亲自过问,大理寺以最快的速度查明定案,沈灏私下收贿之事证据确凿,动摇国之根本罪无可赦,被判斩首示众。


    他被单独关押在死牢中,死牢的气味比寻常的牢房更为湿腐作呕,墙壁上的油灯没日没夜地燃烧着,似是地府里的鬼火冥灯,越发让人心里发瘆。


    行刑的前一晚,断头饭倒是颇为丰盛,满满一大碗的猪杂盖饭,闻着香气四溢,却是他从未吃过的低贱之物。


    饭菜的热气渐散,冷香中浮现丝丝缕缕的腥臊味,那是猪杂未处理妥当残留的气味,是世族大户的达官贵人们所不容的味道。


    有人慢慢走近,站在牢房外面,声音很低,“你可知这样的饭食对寻常百姓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


    他闻言抬头看去,瞳孔缩了缩,“是你。”


    幽暗的光线中,少年孤身前来,孑然而立。


    那如新竹的身姿在这样的场景中,不见玉树将成的美好,反倒似阴曹地府里长出来的诡物,浑身散发着死气。


    “这样的饭食,我曾吃得干干净净。”


    寒九霄垂眸看着那已经变凉的饭菜,仿佛在与他话着家常。


    他眯起眼来,更是能从面前之人的五官中看出久违的熟悉,再对上一双如寂渊般眼睛,心中惊疑无人能知。


    “你什么都知道?”


    这不是问话,而是肯定。


    “沈大人指的若是我从哪里来,那么我确实早已知晓,但我只是我,与沈家无关,与云家亦无关,我来看你,不过是作为死过一回的人,来提醒你几句赴死前的事宜。”


    “你早就知道?”他目露凌厉之色,如刀如刃,“难不成你之所以搭上楚家,又针对黄家,全都是故意为之?”


    不得不说,他心思深,想的都比别人远。


    寒九霄不置可否,平静地看着他。


    他忽地抚掌,似自嘲,也似赞赏,“你和我很像!”


    这就是他的儿子!


    与他一样人前光风霁月,人后阴暗算计,且青出于蓝胜于蓝,比他更加有城府,因为他在这般年岁时,还不知如何布局罗网,更不知如何算计人心。


    “你既知我是谁,却利用他人毁掉沈家基业,已是罪孽深重,还致我于死地,更是天理难容,你不怕报应吗?”


    “不怕。”


    寒九霄冷玉般的脸上,终于有一丝波澜,那是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波动,如死神降临之前的无风自动,也像是无常在勾魂时的弹指一挥。


    “我与你们所有人的恩怨已清,你是咎由自取,与我无关。我来送你最后一程,便是来了断你们之间的牵扯。”


    “父子血亲,你如何清?”沈灏忽地上前,隔着栅栏紧盯着他。


    “自是归还骨肉,以身相还,血肉之债全清。”


    “你说什么?”


    “将死之人,告诉你也无妨。”他靠近一些,伸手一把揪住沈灏的衣襟,“外面传当年那个孩子已死,这话倒是不假,饿骨断腿无人可依,冰天雪地血肉不存,半人半鬼苟延残喘,哪一条都是死路,我恨为何我有父母生,却无父母养,我恨你们造的孽,却报应在我身上,我已死,她已死,你也该死!”


    我们都应该下地狱!


    他眼里似是在渗出血来,如泣饮恨。


    这样的他让沈灏感到害怕,好似自己无限接近了死亡,“你竟这么恨我?”


    “都死了,也就没有恨。”


    他松开沈灏的衣襟,往后退一步,那悠然从容的样子与方才的恶鬼模样相距甚远。


    沈灏却还在震惊中,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缓过神来,“我没有错。”


    “你自己说了不算。”他勾起唇角,似是轻笑一声,“不管你认与不认,你都得死。”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就是个讨债鬼!”沈灏喃喃着,“你就不应该出生,若是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若是没有他,云嫣不会死,孩子也不会换,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他会给云嫣正妻的体面,也会善待若兰,对惜爱视如己出。


    “你母亲应该也这么想的。”


    “你……你怎么知道?”


    沈灏瞳仁微颤,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他和沈老夫人关系不睦,更亲近乳母,沈老夫人对他很是失望,临死之前都不愿见他,高呼三声“造孽”后咽气。


    那时他以为母亲怪他没有护住华家,又负了表妹,如今想来母亲是认定他和表妹婚后有染,导致后面的一错再错,这才无颜见他,也不想见他。


    “你和我真的很像!”


    “我不像你,也不可能像你。”寒九霄淡淡地道:“我喜欢的人,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是什么面目,我都不会舍弃她,我会牢牢抓住她,不会让她有机会离开我。”


    “倘若这么做会让你付出前程与性命,你也会如此?”


    “当然。”


    “你一无所有,自是敢说这样的话……”


    “我会说到做到,但你看不到。”寒九霄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这辈子我只做我自己,最后有句话送你,人头落地时很快,快到你根本感觉不到痛。”


    他却因这句话而心更战栗,恍惚间以为那远去的身影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儿子,而是阎罗在巡视人间。


    那真的是他的孩子吗?


    是吧。


    是他造的孽!


    “我欠你的,我会还,我会让害你的人,占着你身份的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回答他的,是牢里突如其来的一股阴风。


    ……


    牢里牢外,宛如黑夜和白天。


    这个时节的日头已颇为热烈,人不由自主避到阴凉处。


    桑窈等在大理寺门外的檐下,不时朝里面张望着,看到他和万昆一起出来,悬着的心这才踏实地落回原处。


    他与沈灏的此番见面,托的是楚珏的面子,万昆带他进去后并未跟着,而是候在牢房外等他。


    几人汇合之后,万昆驾着马车送他们回去。


    马车的车轱辘压着青石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声音,这声音来自此时此刻,也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


    他们面对面坐着,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桑窈怕他心里不好受,并没有急着开口询问,而是给他时间充分平复心情,等到出了内城后才道:“无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不要在意,大局已定,他是他,你是你。”


    他“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像是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弯着眉眼说:“我听人说若是心情不顺时,吃些酸甜的东西立马就能变好。”


    他接了过去,咬了一口,伸到她嘴边,“我们一起吃。”


    这不太好吧。


    她念头一起又放下,心道他这是想着自己,她若是拒绝反倒坏了他的一片心意,于是干脆大大方方就着他的手,将眼前只剩一半的糖山楂咬下来,夸张地道:“真好吃。”


    又问他,“是不是很好吃?”


    他又“嗯”了一声,再咬下半颗后,重递给她。


    一来二去的,你一口我一口,期间她两次拒绝都没能拗过他的坚持,不得不和他一起共吃完整串糖葫芦。


    前面驾车的万昆听着他们的互动,眉毛一直飞扬着,不由羡慕咧嘴,“还是有妹妹好啊。”


    马车一路没停,直抵达他们的住处。


    他略坐一会儿,遗憾地拒绝了桑窈的留饭,喝了半碗水后告辞。


    临走之前问他们,“明日沈灏行刑,你们可要去看?”


    桑窈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书中大反派结局的那些字:人头落地,身首异处,还有梦中的场景,不由自主扯住寒九霄的衣袖,“那样的场面定然很可怕,我们就不去了。”


    寒九霄低下眼皮,幽深的眸色中是她因为紧张而关节泛白的手。


    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他的名字 他眸色渐深


    ……


    万昆刚一走, 隔壁响起一声轻咳。


    “小子,你来一下。”


    纪扬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顿了一下后, 应是思量了一二,又道:“叶丫头,你也一起。”


    桑窈和寒九霄依言,一起过去见他。


    他半躺在树下的椅子上,看着那一汪墨池, 等他们走到跟前了也没抬眼皮,抬手指了指面前的一口箱子,道:“小子, 这箱子交给你了。”


    朱漆铜锁的箱子, 上面还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并用金水勾绘出纹路, 从木料来看是上等之材, 从色泽来看却不是新物。


    桑窈暗忖着,这应该就是云嫣交给他保管的东西。


    她用余光瞟着寒九霄, 寒九霄没有动。


    “先生就这么相信我?”


    纪扬闻言, 这才掀起眼皮来, 深深地看向他, “你小子就说要不要吧?”


    他们目光相撞着,无声地较量拉扯着, 一个比一个深沉, 一旁的冷伯见之,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欣慰,震惊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落下风不说, 还隐隐有占上风之势,欣慰那位曾经赫赫一时的武将侯爷,还有如此出色的血脉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要。”


    纪扬似是松了一口气,摆手道:“拿走。”


    这一来一回的,桑窈看得明明白白,与其说是东西的事,不如说是人的事,此举不是交物这么简单,而是纪扬在逼他承认身份。


    东西收了,身份便确凿无疑,若是不收,要么他不是,要么他不认,总归是有的猜。


    “事已至此,沈家的事你不要管,更不要沾,他沈同光精明了半辈子,算计了半辈子,被一个女人骗是他活该。”


    “嗯。”


    “云家的事你也不要去查,帝王心思难测,事关官家的皇储之争,又是尘埃落定之事,还是莫要节外生枝的好。”


    “好。”


    “行了,你们回去吧。”


    纪扬的语气难掩低落,分明是完成一件多年前故人托付的事,他本应该感到轻松,却没由来的觉得怅然。


    或许是因为往事不可忆,也或许是因为此时不如意,桑窈和寒九霄一走,他似是在和冷伯说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同光那样的人,竟然会落到如此下场,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我到底是看错了他,还是高看了他。”


    “老爷是替他不值?”冷伯问。


    他轻哼一声,“朝堂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怎会替他不值,我只是为当年我居然想结交他,以为我们会成为至亲好友而觉得可笑。”


    这话冷伯可不敢接。


    半晌,他又道:“他倒是好命,不生不养的,却有个注定不寻常的儿子。”


    “老爷,可是怕桑公子认他?”


    “那倒不怕。”他吁出一口气来,“那小子拎得清,也就是这点,让我觉得解气。”


    他们主仆二人说话时,桑窈和寒九霄已进屋,且将门关上。


    寒九霄没什么表情地将箱子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尘封多年的气味,混合着金银之物还有纸张的味道。


    纸张是房契地契还有几幅古字画,金银玉类的首饰把件,件件都不是凡品,可见当初都曾经过精挑细选。


    他随意翻看了两下,对桑窈说:“你收着。”


    桑窈为他的大方咂舌不已,自是推拒,“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我收着不太好。”


    之前那些东西她收着也能说的过去,但这些东西她实在是没有理由保管。


    “我不善处理这些事,交给你,我放心。”


    竟是如此信任她!


    她想了想,道:“那我把这些东西记成册,以免有所遗失。”


    他看着她,倒是没有拒绝,而是说:“依你。”


    事关钱财之事,她可不想到时候扯皮,有损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亲情,当下和他一一比对,拿一件记下一件。


    一整套玉制的笔砚山,青玉雕山水纹的笔一上手,她隐约听到里面发出一丝有物晃动的声音,摇了两下后,递到他面前,“哥,你听,这里面是不是有东西?”


    他将笔接过去,拧下笔上的笔帽,从中抖落出一细卷用金丝绑扎的绢帛,绢帛轻柔细密,上面有两行娟秀的字:愿吾儿勿念勿恨,平安康宁喜乐无忧。


    这是云嫣留给自己孩子的话。


    很显然,她应该已料到自己活不长,怕自己死后很多东西都保不住,传不到自己孩子手上,所以才会留出一部分交给纪扬。


    “她是个好母亲。”


    桑窈喃喃着,心头忽地生出一些暖意来。


    看来他和秦香君一样,纵使命运捉弄,却都有疼爱自己的亲娘,哪怕没有见过,哪怕生死永隔,一想到老天还给他留下这一丝温情,她就替他开心。


    他拿着那片绢帛,看了许久。


    最后低低地道:“我竟不知这些事。”


    ……


    沈灏被斩首之后,家产抄没,家奴发卖,所有家眷流放凉州,凉州是书中大反派的流放之地,荒凉而苦寒。


    桑窈看着华氏和沈惜爱戴着木枷被人推搡着往前走,听到沈惜爱凄厉的哭喊声时,脑子里却在想象那个脸上被刺字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步地拖着一条断腿,走完那么远的流放之路。


    这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也是报应。


    “我不是沈家人,我不要去凉州……”


    沈惜爱的哭喊声充满惶恐和绝望,很快被人们的议论声淹没。


    为了把她摘出来,华氏已拼尽全力,力证她是自己和前夫所生,然而因为沈灏当着大理寺人的面,亲口承认与之当年私下通奸之事,认定她是自己的亲骨肉,以致她没有逃过被流放的命运。


    她左顾右盼着,到了这个时候还乞求着有人会救自己。


    突然她看到人群中的齐妈妈,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大喊,“妈妈,救我,我求你救我,你不是最疼我的吗?我愿意以后服侍你,任你使唤……”


    沈家的下人由官府做主发卖时,齐妈妈被纪扬买下。


    华氏也看了过来,几天不见那张温柔秀美的脸,已被怨恨所浸染,看向齐妈妈的目光充满了怨毒。


    如果不是这个人拦着阻着,还从中挑拨,她这些年肯定能接近女儿,与女儿相处亲密,必不会纵容女儿养成这般性子。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齐妈妈也在看她,眼神里的怨恨比她还要多,“没错,当年你跑到沈家来哭诉,说你儿子失踪,老夫人不仅没有安慰你,反而斥责你,与你一通大吵,全被我听到了,那时我就知道小姐才是你的女儿!”


    “你竟然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是啊,你没想到吧。”齐妈妈再不掩自己的情绪,悲愤与痛快交织着,“这些年我做的一切都是故意的,我看着你们母女相见不能相认,我看着你女儿对你恶语相向,不知有多解恨,如今你们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夜里做梦都要笑醒。”


    “妈妈,你不说你最疼我,你不是说事事都是为我好……”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怎么可能疼你,我怎么可能为你好,我恨不得你受尽苦楚,我恨不得你不得好死!”


    齐妈妈用尽全力吼出这句话,人却像是脱力般晃了晃身体,桑窈一把将她扶住,轻扶着她的背。


    她重又站直身体,恨恨地看着华氏和沈惜爱。


    她们耽搁了这会儿工夫,惹来押解的人喝斥着,“磨蹭什么,快走!”


    华氏被推得差点倒地,头晕目眩之际,突然想到沈老夫人说过的话,“若兰,人可以自私,也可以为己,但不能丧心病狂,我遭了报应,你也会有报应的!”


    这就是她的报应吗?


    她恍惚地想着,如果当年她歇了进沈府的心思,没有调换女儿,而是带着女儿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那么是不是就能避免今日的结局?


    她们被押解着走远,远远地还能听到沈惜爱的哭声。


    齐妈妈双拳紧握,眼里泛着泪光。


    桑窈小声道:“妈妈若实在心里不好受,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拿去打点一下,让沈惜爱的日子好过些。”


    “不了。”齐妈妈摇头,“奴婢对她已是仁至义尽。”


    沈惜爱打小身体弱,三岁前最是事多,但凡有个风寒脑热的,她都是衣不解带没日没夜地照顾着。


    若不是后来得知真相,她还会掏心掏肺。但人非草木,朝夕相伴下来,岂能真正无情?可是她心里明白,自己心里的不好受只能忍着,否则如何能对得住死去的主子,还有活着的小主子。


    “姑娘,奴婢思来想去,还是不能留在京中,万一被人怀疑到公子头上,还拿公子的身世说事,怕是不好解释。”


    这事桑窈不好拿主意,看向寒九霄。


    少年背手而立,看着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姿态,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越发的得天独厚,完全可以料想日后的丰神俊朗。


    “你留在京中,我们给你一个宅子住着,也方便相互照顾。”


    齐妈妈抹着眼泪,哽咽道:“我听公子的。”


    ……


    三日后。


    桑窈和寒九霄开门迎客,来的客人不止是最早相约的万昆和楚琅,还有楚珏和王宽。


    当然,也少不了隔壁的纪扬和冷伯。


    他们早早准备好了食材,该洗切的洗切,该腌制的腌制,烤炉和炭火都准备充足,调料蘸水也都配制妥当。


    沈家的事已了,王宽因此事之功功而被留在京中,任吏部的给事中一职,虽是平级调任,却是暗升。


    他在京外多年,应是自己常做饭的人,对厨房的事倒是门清,帮他们串菜串肉,半点架子也无。


    几人说起那夜之事,皆是各有感慨。


    “那时我就想着你们这两个孩子不一般,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那时也想着你这样的好官,定然不会一直屈就在原县那样的小地方。”桑窈的话是漂亮话,却也是实话。


    她心里还搁着事,借着这忆当初的时机,似不经意提了一嘴,“我和我哥当时一心想谋条活路,若不在聚贤镇遇到楚大哥和万大哥,我们如今还不知在哪里,生死都难料。我在那里见到有人捞了一具无名女尸,不怕大人笑话,我很是害怕我们也会死得不明不白。”


    王宽哪里知道她话里的重点不在他们,而在那具女尸身上,却还是跟着唏嘘,“我在任上几年,经手过不少无主之尸,男女老少都有,好些都和那女尸一样,张贴告示多日却无人认领,最后也只能埋进义冢,无名无姓成了孤魂野鬼。”


    她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楚琅在楚珏万昆和纪扬身边坐不住,无聊地跑进厨房,坐在她旁边托着腮看她干活,“小叶子,开铺子的事怕是要推后了,我父亲和我大哥说了,太子才病逝,官家正伤心着,我们不宜张罗吃喝之事。”


    “无妨的,我不着急。”


    她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她的素食铺子正当时,也是时候重新开门。


    楚琅思维跳跃得快,这事说完,又说起另一件事,“也是我哥心善,那样的人还给她一笔钱,让她去谋生路。”


    他说的人是杏香。


    杏香人已出了京,说是让她去谋生路,其实就是让她自生自灭,能不能活就看她自己,对于楚珏的行事,桑窈觉得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他们把食材串完之后,便开始烧烤。


    一时之间烟火缭绕,香气四散。


    光是闻着味儿,楚琅都在不停地咽口水,无比期待地对楚珏道:“上次我和万大哥吃的涮菜极其的味美,这次的烤肉烤菜定然也不输。”


    楚珏一袭常服,哪怕是身处民间,也难掩那通身的气派与矜贵,他看向那一起烤制食材配合默契的两个孩子,眼中有笑意也有深意。


    桑窈把最先烤好的肉和韭菜送来,放在几人面前,“你们先尝个味,若是哪里不对,我们再改进。”


    楚琅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肉,虽说是急切的样子,姿态却不难看,甚至可以说优雅,他吃了满嘴的香,眼睛一亮,“好吃!”


    其他人吃过后,也全都是一片夸赞之声。


    有肉有菜还有酒和陈皮山楂饮,满院子的欢声笑语。


    天将黑时,月亮也爬了出来,与灯笼的光相互辉映着,万昆和王宽观察过桑窈的手法和洒料涮料的顺序后,将她和寒九霄替换走。


    他们也得以有闲坐下来吃,和楚珏楚琅纪扬说着话。


    她一边是寒九霄,另一边是楚琅,楚琅同她亲近,话就没个停,说这烤肉烤菜不输涮菜,若是开店必定生意好,可惜眼下不是好时机。


    而寒九霄的另一边坐的是纪扬,纪扬过去是楚珏。


    楚珏得知他不打算进学堂,以后就跟着纪扬时,表示这样更好,顺嘴问起他们户籍可有落定,是否有需要帮忙之处。


    对此纪扬替他们做了回答,“这点小事就不劳世子爷,老夫虽致仕多年,多少还有点面子。”


    “有纪先生出手,那是最好不过。”


    这时楚琅问桑窈,“我听说你们是继兄妹,那你们怎么都姓桑?”


    桑窈也不瞒着,回道:“我们那时逃出来,不想被人找到,便想着改个名字,恰好我们借住的寺庙里有一棵桑树,我就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我哥的名字也是我取的。”


    “桑叶很是好听,桑木……是不是你随口一说的?”楚琅朝她眨眼睛。


    她不禁莞尔。


    还真是。


    桑叶本就是她的名字,她很是喜欢,那么寒九霄呢?


    桑木这个名字听着并不太符合他的形象。


    “哥,你要不要改个名字?”


    “桑木可以是我的字,换个名字也好。”


    寒九霄答应的很爽快,她心道他果然不喜欢这个名字,却还能保留成字,可见是在照顾她的感受。


    “也不必要做你的字,你的字也可以是别的,若不然让先生帮你取个名字?”


    以纪扬的才学,肯定能取一个很好听,又符合他长相气度的名字。


    纪扬见寒九霄没反对,抚着胡须一脸郑重,“既然桑并非你的姓,那姓也可以改一改,沈和云不宜用,我母亲和云嫣的母亲是堂姐妹,我外祖家姓寒,不如你姓寒,可好?”


    寒!


    桑窈心头一跳,这么巧的吗?


    “可以。”


    这是寒九霄的回答。


    纪扬沉思一会儿,慢慢开口,“少年执笔如寒剑,云路通天入九霄,你就叫寒九霄。”


    他还是寒九霄!


    桑窈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全身止不住的发冷,难道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又回到原点了吗?那么他的命运呢?是不是也会回到书中的轨迹?


    她听到他同意,他听到楚珏和万昆说好,好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向她涌来,一时竟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寒九霄侧过来,看着她,“桑叶,这个名字很好,我很喜欢,你呢?”


    少年的眉如远山目似潭,如冷玉映寒月,注定会长成一个如玉君子,她怎么也无法将他和梦中那个半面残毁的人重合在一起。


    一个名字而言,或许是她想太多。


    她挤出笑模样来,“你喜欢就好。”


    为怕其他人看出端倪来,她过去再把万昆替换,坐到那烤架前的小凳上,心情纷杂地往肉上涮着调料。


    不到一会儿,旁边的王宽换成了寒九霄,寒九霄利落地重复着翻转洒料的动作,看似专心在烧烤上,实则心思全在她这边。


    “不管我叫什么名字,赵弃也好,桑木也好,寒九霄也罢,我只是我。”


    “我没觉得这名字有什么不好……就是怕名字的意义太大,反而对你不利。”


    “我命由我。”他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幽深的目光如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她包裹其中。


    她早已褪去粗糙与疮痕,皮肤白净了不说,还透着健康的红润,一如二月里最当时的豆蔻花,干净娇俏纯粹灵动。


    对上她清澈的眼睛,他眸色渐深,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桑叶,我知道你担心我,我向你保证,我们以后会更好。”


    月亮已升至树梢,清辉如银,一如他们当初逃出秦家那晚的月色,不仅照亮他们前方的路,还照亮他们的心。


    他们所求不过活着,而今一切都已如愿,眼下更是丰衣足食,还有长辈友人在侧,她何必还要杞人忧天?


    烟火缭绕中,她释怀一笑。


    “哥,你答应我,我不求别的,我只求我们能平安长大。”


    “好。”


    我们会一起长大,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长开 镜中的少女


    ……


    五年后。


    又是一年槐花开, 几只雀鸟在绿叶白花间上窜下跳,欢腾着发出轻快的鸣叫声,划破晨间的清静。


    桑窈被它们唤醒, 迷瞪地睁地开眼睛,缓了一会儿清醒过来,然后伸着懒腰趿鞋过去将窗户打开,新鲜的空气瞬间灌进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心肺都通透了不少。


    外面的齐妈妈见之, 说了一句“姑娘醒了”的话,接着是紧张的声音,“这天还凉着, 你才刚醒不能见风, 万一染上寒气。那可不得了。”


    说话的同时,人已推门进屋, 打眼看到屋内两边的房门都开着, 也是见怪不怪,径直拐进她的房间内。


    她慢慢坐到镜前, 用手拢了拢睡乱的发, 对齐妈妈道:“今日虽说是要出门, 却不必太过隆重, 妈妈看着梳个还过得去的发髻便是。”


    齐妈妈应着声,开始给她梳发。


    镜中的少女已完全长开, 正是花红柳绿的年岁, 双眸如清泉映玉,五官明媚大气,眉眼舒展而灵动,微微泛起笑意时, 最是瑰丽耀眼。


    “这一晃公子和姑娘都长大了……”齐妈妈一边用梳子一下一下地往下顺发,瞥见镜子里的人后,没由来的发出这声感慨,“若是侯爷和大姑娘还在,不知有多欢喜。”


    桑窈笑笑。


    这世间之事,哪有什么如果,如果披云侯和云嫣还在,寒九霄不会流落在外,也不会和她认识,她和齐妈妈更不可能有交集。


    齐妈妈手巧而麻利,不多会儿就给她梳了一个流苏髻,髻子颇为简单又秀美,仅用镶珠的绢花点缀,发根缠绕着绿色的丝带,轻盈地垂在肩上。


    头和脸收拾妥当后,她换上绿色的新裙,裙子的料子中等,款式也不算繁复,配着她浅淡的妆容,瞧着明艳而得体,体态更是发育不错,显山露水的该显的地方显,该细的地方细,尤其是胸前,完全不受当初束缚过的影响,很是丰润圆满。


    她打算就这么出门,齐妈妈似是有所预料,道:“奴婢早上煮了点粥,又热了昨日姑娘做的荠菜包子,姑娘还是用些再走的好。”


    “我还想着空着肚子去那边,正好能没有顾忌地混个肚饱呢。”


    齐妈妈听着她这俏皮的话,抿着嘴笑起来,“还是公子了解你,他早上出门时特意交待奴婢,让奴婢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从外城到内城有些路不说,你到了那里恐怕有的等,可能还要帮些忙,一时半会的吃不到嘴,还是应该先在家里垫个肚子。”


    “他说的也是。”


    对于寒九霄的关心,她很是受用,私心想着这些年的相伴相依,他越发的对自己上心,如同真正的亲人。


    没过一会儿,齐妈妈给她盛好粥,粥是八宝粥,粥稠而软糯,甜而不腻。


    这煮粥的手艺对方还是和她学的,听到她夸粥好喝,当下笑得慈祥而怜爱,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也是姑娘不嫌弃奴婢,奴婢还能照顾你和公子,还能帮你们做些事,下半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妈妈说的哪里话,你来之后,我和我哥不知轻省多少,若不是有你和诚叔,我们这家里家外的哪里能忙的过来,有你们在,我们才能安心在外面做事。”


    她说的诚叔,是齐妈妈的男人,曾是披云侯麾下的兵,过去多年来一直暗中和齐妈妈有往来,帮齐妈妈做过不少事。


    后来沈家倒台,齐妈妈被她和寒九霄安置在云嫣留下来的其中一座宅子里,两人的往来更加频繁,顺理成章地结成夫妻。


    而今他们都在她身边侍候着,一个管着家里的事,一个充当着她的车夫和保镖。


    他们是两年前搬过来的,一是沈家的事过去几年,京中已鲜少再有人提起,二是寒九霄一路踏歌而行,从秀才到探花,再到入朝为官,家里也需要有下人帮衬和撑脸面。


    她吃早饭的当口,诚叔已喂饱了马,套好了车,一切就绪在外面等她。


    齐妈妈送她出去,少不得又是一番叮嘱,叮嘱她不够,还叮嘱自己的男人,让他在外面机灵些,切莫误了她的事。


    诚叔生得憨厚壮实,一边听一边点头,很是认真郑重,再三保证不会出岔子。


    天子脚下是非多又风云易变,但若真论起来,却比京外更为安全。


    她坐上马车后,齐妈妈还不放心,小声地嘀咕着,“若要奴婢说,姑娘身边还是多个人才好,小姐出门不带个丫鬟,很多事到底不方便,也不太合规矩。”


    丫鬟这事齐妈妈提过好几次,她真心觉得没太大的必要,一是很多事她自己能做,二是她可能还没有习惯被人贴身侍候。


    但她如今有个当官的哥哥,也算得上是官家小姐,有些事还是要入乡随俗。


    思及此,也没有一口回绝,又是老话,“这事以后再说。”


    ……


    马车一路未停,直抵达内城的一处酒楼前。


    酒楼今天开张,门口锣鼓喧天,舞狮戏耍攀高采青,引来围观众人一阵又一阵的叫好声,舞狮摘得彩头之后,炮竹声起。


    她站在人群之外,也不往前挤,也不急着过去。


    不多会儿,一位身着烟青色暗纹精绣华服的公子出来,玉簪玉带贵气无双,端地是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他在别人的拥簇下去够那盖匾额的红绸,微微一使力,随着红绸被扯下来,显露出林记酒楼四个字。


    “这林记酒楼,怕不是和那林记火锅和林记烤肉是一个东家?这位公子难道就是林国公府的二公子?”有人问道。


    这话立马有人回答,“你应是才进京没多久吧,这林记酒楼和林记火锅和林记烤肉确实是一家,正是这位楚二公子。”


    楚琅环顾众人,一眼就看到后面的桑窈,顿时双目一亮,“小叶子。”


    他径直朝她走来,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对她的亲近之意,“你来了怎么不进?还在那里看热闹,怕不是忘了自己也是林记的东家?”


    这五年来他们合伙开食肆,以林记为名,打理管理的都是他和他的人,而她只出技术和指导,从林记火锅到林记烤肉,再到这林记酒楼,内城外城已开了七家。


    他们所到之处,自是引人注意,免不了被人议论。


    “那位姑娘是谁啊,楚二公子竟然亲自接她?”


    有认识的人赶紧回道:“好像是寒大人的妹妹。”


    “可是那位被官家称为麒麟才子,钦点为探花郎的寒大人?”


    “就是那位寒大人,寒大人虽是纪大人的义子,早年却是被楚世子看中带进京的,他们兄妹二人与林国公府走得近,寒大人派自己的妹妹来给楚二公子贺喜也不足为奇。”


    “原来是这样,难怪楚二公子对她不一般,看着是一对金童玉女的模样,也不知……”


    “这话可不能乱说,门不当户不对的,寒大人再是京中新秀,终归出身太低,他的妹妹哪能入得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的眼。”


    这些个闲言碎语的,五年来桑窈不知听过多少,不说是外面这些人,便是国公府里的下人都有所议论。


    她不在意,楚琅也不太在意。


    两人合伙开了好几家店,有些默契无需多言,她照旧寻了个位置坐下,与寻常的食客一样,点了几道招牌菜,水焖桃花鲈、酥皮葫芦鸡、八宝鸭、香煎牛肉、椒盐羊排、油爆虾、佛跳墙。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她一道一道地细细品尝着。


    楚琅看似在招待前来贺喜的人,却不时观察着她的神情,她则一边品尝,一边仔细听其他客人对菜品的评价。


    这时有人进来,环顾一圈后坐到她这桌。


    她认出来人,笑着见礼,“曹小姐,你也来了。”


    这位曹小姐姓曹名菡,是成王的妻妹。


    “怎么?桑小姐能来,本小姐不能来?”曹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通身的珠光宝气晃人眼,却生生坏了别人的胃口。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沈家出事之后,留王被官家打压,成王便冒了尖,这五年来风头越发的强劲,朝堂内外不少人都在猜,官家属意成王,成王极有可能会被立为皇太弟。


    成王势渐大,妻族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这位曹小姐俨然成为京中贵女争相拉拢巴结的对象。


    她不想招人的眼,也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哪怕明知曹小姐是来找茬的,她也要忍着,于是保持着笑模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二公子开门迎店,自是欢迎曹小姐随时来捧场,旁边还有空位,曹小姐请便。”


    “若是本小姐偏偏要坐这里,桑小姐又当如何?”


    “这位置是酒楼的,并不属于我,我也不过是暂时坐着,曹小姐若当真喜欢这位置,我可以让。”


    明人说暗话,她们说的不是位置的事,而是另外一回事。


    真论起来她们也不过是有几面之缘,她却是知道这位成王的妻妹对自己的敌意来自哪里,对方看中了楚琅,没由来的将她视为情敌。


    她不想掺和别人的事,更不想卷进这样的是非中。


    然而她的退让,却让曹菡气恼,“你是什么东西,本小姐用得着你让?”


    楚琅注意到这边,赶紧过来,站在她身旁,不悦地看向曹菡,“曹小姐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找我晦气的?”


    曹菡见他护着她,更是生怒,却装出端庄的模样,“楚二公子说的哪里话,我当然是来吃饭,碰巧看到桑姑娘。见她点的全是荤菜,自己开的却是素食铺子,一时起了好奇之心而已。”


    “开什么铺子与自己吃什么用什么何干,难不成开寿材铺子的人,自己也要天天用吗?”


    他这话实在是不客气,也不吉利,可见十分的不耐。


    “楚二公子这么护着她,难道没听到京中传的那些闲话?”曹菡绞着帕子,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剜了桑窈一眼。


    桑窈只觉无奈。


    这都是什么事啊!


    对于楚琅这个人,她真的只当是个弟弟而已,他们合伙做生意以来,她一直有尽力避讳,随着年纪渐长,更是能不私下见面就不私下见面,免得被人说,也怕被楚国公夫妇误会。


    “曹小姐,你误会了,我和我哥都记着楚家对我们的恩情,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小叶子,你和她说这些做什么?”楚琅见她对曹菡好言好语的,心里很不舒服,“你吃你的,曹小姐若是看不上我这酒楼,大可以走人。”


    “你……”曹菡气得跺脚,“好你个楚二,你为了她竟然赶我!”


    “我们这酒楼的菜,怕是都不合你的口味,曹小姐请吧。”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酒楼是你和她合伙开的,她也是这酒楼的东家。”


    以成王如今的势力,查到这一点不难。


    桑窈心下叹气,看来今天的这事不好办,“曹小姐,我们开门做生意的,讲的是和气生财,你是客人,来这里应该也是为吃饭,你说是不是?”


    “没错。”曹小姐冷笑一声,睨向满桌子的菜,撇了撇嘴,“但是这些我都不想吃,我想吃桑姑娘亲自下厨做的菜,桑姑娘也是这酒楼的东家,不会不答应吧?”


    楚琅玉面一沉,明显要发火,被桑窈制止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事不是她能左右的,也不是她能抗衡的,她可不想因为自己而让楚家和成王府交恶。


    是以,她还是一脸的和气,“不知曹小姐想吃点什么?”


    “除了这桌上的,其它的菜你都给我做了。”


    “曹三,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吗?”楚琅这下是真忍不了,除了桌上这些菜,其它的菜还有近二十道,这不是摆明为难人吗?


    桑窈朝他轻轻摇头,二十道菜是不少,但她还能应付。


    “没事,我……”


    “寒大人,你也来了!”


    她听到有人打招呼的声音,抬头往门口望去,一眼看到那如修竹般颀长的人,顿时心下安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她的好 寒九霄目光


    ……


    来人身着绿色的官服, 头戴素金官帽,缓步从门口进来时,似孤松傲迎风雪, 身姿秀拔逆光而行,面如冷玉如琢如磨。


    正是寒九霄。


    他像是自带寒意,仿若冬月照人间,清辉濯濯见画,无一丝温暖, 却举止周到客气,但凡有人与他招呼,皆是点头示意, 不见半点怠慢傲色。


    “这就是寒大人?听说他是会试第一名, 只因长得太好看与状元失之交臂,被官家钦点为探花,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就是看着性子太冷,不好多看几眼。”


    一个男子被人用美貌来形容, 可见有多绝色。


    饶是桑窈日夜得见, 却也会在这样在外的场合中, 不期而遇的时刻被他惊艳到, 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感慨岁月之妙, 欣慰他和梦中之人的截然不同。


    她欢喜地喊道:“哥!”


    楚琅看她这么高兴, 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不无泛酸地想着,又不是亲兄妹,怎地感情如此之好。


    须臾, 寒九霄已到她身边,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完全将楚琅给比下去。


    “发生何事?”他问她。


    她也没瞒着,当然也不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一遍。


    曹菡想插话,被他清幽的眼神一看,没由来的心里发怵,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如此反复几次后,竟生出强烈的不安来,内心深处莫名有个声音在警告自己远离这个人,否则定会后患无穷。


    “楚二公子,你怎么说?”他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问楚琅。


    楚琅的态度很明确,“虽说我们开门做生意不假,但也不是什么客人都欢迎,曹小姐看不上我们酒楼的吃食,大可以不吃。”


    他是不喜欢寒九霄,越来越看不顺眼的那种,读书比他厉害也就算了,长得还比他好看,还让他拿什么比?偏偏他身边所有的人,包括他的父母都对寒九霄赞不绝口,害得他只能生闷气。


    但对于维护桑窈这件事上,他们倒是立场一致。


    曹菡此时终于逮到空,也缓过心里那发毛的劲来,“我哪有说看不上你们酒楼的吃食,我不过是不想吃这桌上的几样菜罢了。”


    “你若不是来找事的,你为何非要小叶子给你做菜?”


    “我……我听说桑姑娘厨艺不错,她既然也是酒楼的东家,难不应该照着客人的喜好安排吗?”


    “你也说她是东家,又不是厨子,我们酒楼的菜专门有人做,你若想吃就留下来赏个脸,若是不想吃我们也不勉强,少在这里装模作样的恶心人!”


    楚琅的话,让曹菡下不了台,一张妆容精致的脸都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她不敢和他硬怼,只把所有的怨气都冲向桑窈。


    “桑姑娘,这酒楼才第一天开张,你不会想赶客吧?”


    桑窈还是和和气气的样子,笑道:“怎么会呢?曹姑娘且稍等,我这就去给你做菜。”


    她给寒九霄递了个眼色,“哥,你来帮我生火。”


    寒九霄“嗯”了一声。


    一旁看热闹的人见之,大感意外,“真没想到寒大人私底下竟是如此随和之人,想来平日里没少帮着做家里的活计,曹小姐的面子可真大,居然能吃上官家钦点的探花郎烧火做出来的菜。”


    曹菡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很是得意。


    楚琅却睨了她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声蠢货。


    他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人不假,但也不是半点不关注朝堂之人,毕竟身在那样的人家,哪怕是志不在仕途,父亲兄长也会时常提点他一二。


    如今成王风头无二,朝中风向看似都有所倾向,然而留王还在,官家也未立皇太弟,尚有很多变数。


    这等紧要关头越要谨慎,一步行错都有可能满盘皆输,否则眼下的成王,便有可能是当年的宁王。


    倘若只是桑窈一人做菜倒也没什么,传出去也不会有人以此做文章,但寒九霄跟着去烧火,此事瞬间复杂起来。


    寒九霄官职不大不假,不过是翰林院七品的编修,但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离官家最近的官署!


    且不说这层身份,还有其上头的翰林大学士纪扬,更是朝中少有的几个能自由出入官家御书房的人。


    凭着这两点,今日之事定会传到官家耳朵里。


    这般想着,他没好气地对曹菡道:“你且等着吧。”


    曹菡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还为自己占了上风而沾沾自喜,不无得意地想着一个七品官员的妹妹,凭什么和自己斗。


    “楚二,本小姐说过,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我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你也给我等着。”


    她的这句等着指着是亲事。


    以成王现在的地位,她自以为自己可以挑尽京中所有的世家公子和青年才俊,她看中了楚琅,家里人也明里暗里的探过楚家的口风,却不料林国公夫妇一个打哈哈,另一个以他性子未定,还要再等几年议亲给回绝。


    但她不死心!


    她想着楚家人必是在观望,一旦她的姐夫成王被立为皇太弟,到时候定然会上赶着求娶她,所以她不急。也因着这样的笃定,她已将楚琅视为自己的囊中物,也把桑窈当成了眼中钉。


    桑窈的动作挺快的,毕竟厨房的食材大多都处理好,她只管烹制加工即可,等最后一道菜做完后,她忽地惊呼一声,“哥,你的手怎么了?”


    厨房里的人全看过来,只见她正对着寒九霄的手吹气,“你的手都被火给烫了,你怎么都不说?”


    寒九霄的手指极长,指甲干净骨节分明,白却不瘦弱,手背上青筋明显,可见一块红,但不是被烫到烧到,而是她趁着握住他的手时悄悄拧红的。


    而寒九霄也十分配合她,由她使劲拧着,一声也未吭,连眉头都未皱。


    为坐实此时,她还用帕子把他的手缠起来。从厨房出去时,恰好碰到楚琅正准备进来,她赶紧道:“二公子,我哥的手不小心烫到了,我们就不多待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楚琅的话还没说完,对上寒九霄幽冷的眼神,忽地心头一凛,声音大起来,“寒大人的手被烫了?那你们快回去,记得敷点药,莫要耽搁了,万一明日提不了笔,岂不是误了事?”


    这小子还算机灵!


    桑窈心下好笑,面上却装作紧张的样子,“二公子说的是,哥,我们快走!”


    他们经过大堂时,她还一脸的忧心忡忡,“哥,你的手千万不能有事,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要做菜,让你帮忙烧火,你的手也不会被烫到,你的手若是几天写不了字,你还怎么当差?”


    “寒大人烧火被烫了手?”有人听到她碎碎念,惊呼出声。


    一时之间,酒楼里的客人都在议论此事。


    正在挑剔地吃着菜的曹菡听闻,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尚在那里和自己的丫鬟编排桑窈,“她倒是会支使自己的兄长,长个教训也好。”


    那幸灾乐祸的目光望着相伴离去的俩人,一个如冷月,一个似暖阳,那日月同辉的光芒刺得她眼底的嫉妒如火如荼。


    ……


    从外城到内城路不近,寒九霄每日进出以马代步。


    他骑马在侧,诚叔驾车在旁,一马一车并驾齐驱,骑马的明显是守护之态,看着就像是车内之人的护从。


    他们出了内城,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去到寒潭寺附近的铺子,铺子不止是一间,除了原来的素心素意外,还有另一间素食铺子,名为木叶。


    而木叶的前身,就是兰若斋。


    马车停在木叶外面,柜台后面的人一眼看到,当下迎了出来,口中称呼着:“大人,姑娘。”


    五年的时光可以让少年们长大,也可以让一个普通的牙郎成长为风光体面的大店掌柜。


    方掌柜跟着他们进到楼上看账的房间,汇报今日的情况,“一花一菩提的菜图刚挂上墙,便有好几个老客都要了一份。”


    说着,他让人给他们送来两份。


    之所以说要两份,主要是分量太小,若只是一份,根本不够吃,因为这花还好说,是新鲜的百合取形状最好的茎瓣摆成花,再淋上百合花蜜,但那菩提每份仅一颗,用的是饱满圆润的莲子,泡在清香的荷花酱中而成。


    这是店里的新菜,第一天在木叶试上桌,桑窈自是要尝一尝厨子们做的味道如何。


    她尝过之后,道:“这花的甜味刚好,莲子稍甜了些,让他们泡酱时减少半个时辰。”


    方掌柜记下,问他们可要在店里用饭,得知他们不用后,告退出去。


    他们略坐了一会儿,便一起离开,还是没有回家,接着前往素心素意。


    素心素意和木叶同为素食铺子,经营方式菜式和目标人群都不一样,素心素心走的是平价路线,主打一个丰俭由君,但木叶针对的有闲钱的吃素人,菜式雅致且富有禅意。两间店铺离得不远,相比木叶的布置典雅高朋满座,素心素意还是一如既往的朴实安静。


    这家铺子自开张以来,生意从来都是不温不火,既不会热闹到招呼不过来,也不会冷清到没有客人。


    寒九霄入朝后,她找了个帮工,帮着早起备菜兼打下手,或是在她偶尔没空时一人也能顶下来的那种。


    这帮工姓米,他们称之为米婶,米婶是无夫无子的寡居妇人,算得上是寒潭寺的女居士,经由空镜大师介绍而来。


    他们到铺子时,恰好没有客人,便让米婶回去了。


    今天的菜都是米婶做的,因着跟她学过,加之调味的料她都事先准备好,只要照着她交待的用量配制即可,所以做出来的菜比她做的差不了多少。


    两人各打各的饭菜,尔后坐到一块吃。


    这些年来他们已如一家人般,私下相处时没有外人在的那些个规矩,也没有什么讲究,更不会食不言。


    她甚至是一边吃一边问,“你昨日不是说今天未必有空,应是不会去酒楼那边,怎么突然又去了?”


    “官家与先生闲话时,提到了林记酒楼,便准了我大半天假。”


    原来是这样。


    她刚搁下筷子,店里来了一位穿着略微发白青衫的客人,打眼看到寒九霄也在,明显有些拘束,双手作揖行礼,“小生见过寒大人。”


    “何公子,你快请坐,今日要吃什么?”


    那叫何公子客人对上她含笑的水眸,白净的脸上顿时浮上红晕,声音细如蚊蝇,“……和昨日一样就好。”


    她应了一声好,让他稍坐一会儿,动作快速给他挑了一个大个的馒头,再舀了满满一勺白菘豆腐。


    “你慢吃。”


    何公子腼腆着,在她靠近时脸更红了些。


    她怕他不自在,给寒九霄使了个眼色。


    寒九霄便收拾着他们的碗筷,掀帘去到后厨。


    人一走,何公子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红着脸看了她一眼,然后埋头吃起来。


    这里不仅是离寒潭寺近,离雁山书院也不算太远,好些进不了书院的外地学子们或是借住在寺中,或是租住在附近。


    这何公子就是其中之一。


    从他的衣着饮食来看,家境显然不怎么好,她虽没有特意打听过,却听米婶子提过他的一些事,是个天赋不过人,但很勤奋努力的一个人,比其他借住在寺中的人都要刻苦。


    他吃的很慢,吃完后把铜板放在桌上,临走前还向她行礼,并如往常一样说一句,“饭食很好吃。”


    等人出了铺子,她将碗筷收到后厨。


    她一进去,寒九霄就拿着抹布往外走,他们之间的默契,已需要多说。但这一次,他没有第一时间擦桌子,反而出了铺子。


    那何公子走的很慢,还不停地回头,乍一看到不知何时快到跟前的人,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寒……寒大人。”


    论年纪两人差不多,他苦读多年并有秀才功名,在同龄人中也算是难得,但寒九霄却已是官身。


    他也不知为何,明明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之前他也仅是远远见过,可他怵寒九霄不说,还感觉莫名抬不起头来,说是自惭形秽也对,更多的是害怕,甚至是恐惧。


    寒九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淡淡地问:“你觉得我家桑叶如何?”


    “桑姑娘是个好姑娘。”


    他心狂跳着,暗道难道这位寒大人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此番是来故意试探?倘若真是如此,岂不是说明自己应是入了对方的眼?


    为表自己的心意,他又激动补充道:“令妹心地善良待人和气,小生觉得她极好。”


    这话一出忽地感觉遍体一寒,好似头顶的日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冬日,却有冷汗自额头冒出来。


    难道是他夸得不够真诚?还是嫌他浮浅?


    “寒大人莫怪,小生不会说话,小生是真的觉得令妹样样都好,无一处不好。”


    他声音越小,头也更低。


    如果他此时抬头,必能看到寒九霄眼底不加掩饰的森寒诡异,“你说的没错,我家桑叶确实样样都好,无一处不好。”


    这回答是过关了吗?


    他心下一松,这才敢用袖子去擦冷汗,“寒大人……”


    忽地,他似乎听到一声轻笑,吓得身体抖了抖,就听到寒九霄低声道:“我家桑叶如此之好,你等外人都可见之,我与她朝夕相对,我岂会不知?”


    “!”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因为太过震惊,一时忘了害怕,下意识抬起头来,撞见寒九霄那如墨海般的眼睛里。


    “寒大人,你……你……”


    “我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寒九霄这样的人,不管是长相还是气场,皆让人感到压迫。


    “小生……小生知道了。”


    他就说像桑姑娘那么好的姑娘为何还没有定亲,还以为自己何其幸运,竟然能在芸芸众生中慧眼识珠。


    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


    “那你可知以后该怎么做?”


    “小生明白。”


    他沮丧着失落着,肩膀都耷了下去。


    ……


    桑窈收拾完碗筷从后厨出来,正好赶上寒九霄回铺子。


    她疑惑地往外看了一眼,随口问道:“你刚才出去了?”


    “方才好像看到有个同僚经过,本想出去打个招呼,却是认错了人。”


    “哦。”


    她不疑有他,在他擦桌子时提起何公子,“我听米婶说他过得不太容易,为节省烛火,竟然在寺中有供奉的灯下看书,如此刻苦勤奋,日后定有回报。”


    十年寒窗苦,读书人想要出人头地却并非易事。


    “雁山书院招收学子的标准高,不光是要有举人功名,还得通过书院夫子们设定的考题才能入内,这每年都有不少学子进京求学,多少人都进不了书院,也只能在附近借读。”


    她说到这样的事,不免又想起一事,“我记不记得我去年和你提过,有个杨秀才也是连着好一阵子来吃饭,后来又不来了,也不知是不是被书院招收了,还是回了老家?”


    那位杨秀才家境比何公子好,为人大方热情,没少请其他的食客吃饭,人也幽默风趣,每回来吃饭都会和她说一些京外的趣事,突然不再来了,她还和米婶念叨过几次。


    寒九霄闻言,极其平淡地道:“他们都是客人,来来往往的,今日能见明日不见的,你不必放在心上,省得徒增思虑。”


    “也是。”


    他们开店做生意的,固定的铺子,流水的客人,若是成日里操心着那些客人,一颗心哪里用得过来。


    她熟练地搅动着大陶钵中的菜,以便能均匀受热。


    那微垂的眉眼似藏日月而生辉,明丽的双颊如桃李艳春风,这样的光芒,这样的美好,全落在男子包容如海的眸中。


    寒九霄目光贪婪如钩,死死攫住她。


    他要这光只照他,他要这好只为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不嫁人 肌肤突如其


    ……


    申时快到时, 铺子里准备的饭菜已经卖的差不多,他们开始收拾整理,然后打烊关门, 挂上每日营业时辰的牌子。


    诚叔得了寒九霄的吩咐,没有在外面等他们,早已驾着空车回去。


    寒九霄解下系在栓马桩上的缰绳,牵着马走到桑窈的身边,在她上去时的托了一马, 紧接着自己跃身上去。


    两人做惯这样的事,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落在外人的眼里, 便不止是兄妹感情好这么简单, 单是看着这一对长相出众的男女,由不得多看几眼的同时, 也会在心里暗道着天造地设金童玉女之类的话。


    至少, 在万昆看来正是如此。


    他将将下马,打眼就看到他们共乘一骑进了巷子, 索性没有前去敲门, 而是含笑在外面他们, 直到他们到了跟前。


    桑窈看到他, 很是欢喜,高兴地喊道:“万大哥, 你们回来了!”


    正月刚一过, 他和楚珏再次出京。


    这是五年来的第二次,第一次是在两年前。


    “一别多日,寒大人瞧着是越发的英姿过人。”


    他的打趣没换来寒九霄的羞赧,倒是引得桑窈一笑, 问道:“万大哥,你们这一趟可还顺利?你看着都清减了些。”


    “此行倒是顺利,就是事情还是没能如愿。”


    至于是什么事,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他和楚珏也没有主动提及。


    他拍了拍寒九霄的肩膀,感觉自己好像又矮了些,不由感慨道:“好小子,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这两个孩子啊,算起来也是他看着长大的,遥想五年多年前的那个夜里在破庙相遇时的情景,好似一场梦。


    齐妈妈和诚叔听到动静,已把门打开。


    寒九霄和桑窈赶紧请他进去,他摆了摆手,道:“世子爷急着回去见公爷夫人和小公子 ,让我把这些土仪先给你们送来。”


    他说的小公子是楚珏的儿子。


    楚珏三年前成的亲,去年升级为父亲。


    而他说的土仪,是绑在马上的两口箱子。


    诚叔帮他把箱子卸下来,他递给他们两封信,“你们的信我也送到了,这是他们给你们的回信。”


    他们心知他确实不得闲,便也没有再留。


    等人走了,不急着去看那些东西,先看那两封信,一封来自小寒潭寺,另一封是张琼舟写给他们的,他们一人看一封,看完之后再交换。


    一个喜,一个忧。


    “这几年寺里的香火倒是足够他们衣食无忧,明心虽没有写明,但想来空无大师的身体是越发的不好了。”


    桑窈叹了一口气。


    两年前楚珏和万昆出京时,他们就捎了信去,明心给他们的回信就提到了空无大师的身体,说是人老而积疴成疾。


    “生老病死,空无大师定是早已看开。”寒九霄安慰道,将手里的信收好,“琼舟去年已有了秀才功名,只等他中举进京,我们便能见面。”


    她点点头,“到时候把另外一间偏房收拾出来让他住。”


    寒九霄闻言,眸色沉了沉。


    ……


    他们这宅子不算大,正屋有两间房,外面的偏房也有两间。


    如今人有四个,马有两匹,两匹马安置在后院搭建的马棚内。两间房他们一人占了一间,而齐妈妈和诚叔是夫妻,仅用了一间偏房,剩下的那间,现在正用来存放杂物。


    那两箱土仪,眼下就被诚叔搁在那间偏房内,她查看一番后,将能久放和不能久放的分开,再归置妥当。


    她环顾这间快被占满的房间,不由和寒九霄商量,“若不然过些日子找几个泥瓦匠,在厨房旁边再修个小房子?”


    “他还不知何时进京,到时候再筹划也不迟。”


    “也是。”


    秀才已是不易取得,有些人可能一辈子止步于此,中举更是难上加难,或许一两年,或许三五年,或许几十年都未可知。


    她现在就操心这些,委实太早了些。


    而她之所以敢做这宅子的主,是因为这宅子是她的。


    这五年来她和楚琅合伙开铺子,一开始楚琅非要给五五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坚持只要一成的利,最后争来扯去的变成二八分。


    火锅店和烤肉店的生意一直很红火,哪怕是两分利,也让她赚了不少钱,足够买下一间大宅子,何况她还有自己的铺子。


    一年前她想买宅子,纪扬生怕他们搬走,非要把这宅子送给他们,也是颇为拉扯了好一番,才收了他们两百两银子。


    当时她想着宅子这种东西不太好切割,便提出由自己独资购买,寒九霄半句话也没有,于是这宅子就成为她的个人私产。


    “说不定等他进京时,我又买了更大的宅子,便也不用操这些心。”


    她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寒九霄看着她,眼神如晦。


    “我们不是还有其他的宅子,你若想换个大些的,挑一间便是?”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我哪能随便挑。”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他们这样的继兄妹,多少血脉至亲为了利益反目成仇,她可不想他们日后因为钱财而生分。


    “哥,你对外人可别这么大方,否则是要吃大亏的。”


    “你不是外人。”


    “我现在不是外人,以后说不定就是。”


    她指的倒不是自己要嫁人,而是他应该会娶妻,等他以后有妻有子,必会事事都为自己的小家庭打算。


    而到了那个时候,她就会慢慢变成一个外人。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她忽然觉得不太舒服,为缓解内心的不适,不皱眉反笑,弯着眉眼道:“近日为给酒楼试菜,好些日子没吃面食,不如今晚我们吃馄饨?”


    她的笑容干净明媚,笑着看人时瞳仁如清泉之下润透的黑玉石,尤其是对近在咫尺之人而言,恨不得将之私吞珍藏。


    寒九霄喉咙滚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


    齐妈妈和诚叔很识趣,一旦看到他们同进厨房,便不会跟过来帮忙。


    俩人多年的相伴默契,在外人看来,其实已到任何人都插不进去的地步,便是初时没注意到的诚叔,在他们□□时准备跟着,却在寒九霄幽冷勿近的目光中看出端倪,从而明白这一点。


    他动作又快又利索,杀鱼剁肉皆不用桑窈动手,她只要在旁看着,再调味即可。鱼肉和面擀成的馄饨皮,猪肉和虾肉剁碎拌馅。


    馄饨包好后没多久,纪扬也到了家,一听今晚吃馄饨,当下抚着胡须点头,“我正好想吃这一口。”


    一碗馄饨下肚,更是满足到叹气,“今日官家还说我半生无儿无女,却有你们这两个好孩子常伴左右。”


    一想到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当时怅然又羡慕的神情,他慢慢皱起眉来,“我怎么听说你们今日在酒楼里还发生了一些事。”


    桑窈原本就没打算瞒他,他主动问起,岂有不说之理?


    当下把事情说了一遍,自是隐瞒寒九霄的手不是烫红的,而是被自己掐红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想着再是忍着气,也不能在得罪曹小姐,免得先生和哥哥难做。”


    “你的手怎么样了?”他赶紧问寒九霄。


    寒九霄淡淡地道:“无碍。”


    他轻哼一声,面色微微发青,“大事还未成,他们就敢如此张扬跋扈,怕是真以为自己已经是赢家,将这天下当成自己的了!”


    “留王被官家所厌,也不怪他们有此等想法。”


    “帝王心思最难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官家会把这江山交给谁。”


    桑窈却是知道。


    是留王!


    书里男主和大反派各为其主,男主站的是留王,而大反派保的是成王,那些个权谋算计过程她不清楚,然而她知道结局是大反派落败,成王被贬,留王被立为皇太弟。


    她想着男主才是正道,男主拥护的人肯定是最后的赢家,不管其他人变化如何,这一点应该不会改变。


    “依我看,留王比成王强。”


    这是她第一次对朝中之事发表意见,引来纪扬的侧目,他“哦”了一声,立马来了兴致,“叶丫头,你说说看,你是如何看他们的?”


    有些事她可以不理会,有些事她却不得不掺和。


    而今她身边的人,不说是至亲如寒九霄,便是纪扬的楚家人,她都不希望他们在皇权之争中站错队。


    “先生,若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您可别生气。”


    “你但说无妨。”


    “那我就说了。”她下意识看了寒九霄一眼,见他没有制止自己,便大胆直言,“我就是觉得官家谁也没看上,若不然为何迟迟没有定论?”


    “你这个丫头,当真是大胆!”纪扬倒吸一口气,却并没有生气,反而眼睛都亮了几分,“那你再说说,官家看不上他们,该当如何?”


    “一个都瞧不上,那就只会一直看着,不到最后不做决断。”


    皇权之争太过血腥残酷,若她身处皇帝那个位置,哪怕是看好成留两王其中一个,也不会过早册立皇太弟,因为那不是安别人的心,而是送自己的命。


    试想一个当弟弟的想继承兄长的一切,真的有耐心等到兄长百年之后吗?难道不怕自己熬不过?


    “你这丫头倒是看得明白,可惜那些个自诩精明之人却身在局中,被迷了眼睛。”纪扬抚着胡须,看她的眼神中不掩赞赏之色,“那你为何更看好留王?”


    “留王城府心机都比成王强,若官家任由他们争斗,留王胜算更大。”


    沈家出事之后,留王仿佛被打压到翻不了身,近几年来可谓是深居简出,低调得不像个亲王和储君人选。


    反观成王这边,风头越盛的同时,行事也越发的高调,在朝中拉帮结派的不避人眼,还任由妻族狐假虎威。


    她有些想不明白,却也没有人可以问的地方是,为何大反派会选择拥立那样的一个人?


    难道是因为成王更好掌控?


    “哥,你怎么看?”


    寒九霄微侧过脸,深深地看着她,“你说的很对,此事不到最后不知谁输谁赢,我等臣子只知忠君即可,旁的事情不需多做。”


    这就好!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纪扬欣慰地看着他们,这才想起一事来,目光瞬间微妙,轻咳一声后,问她,“叶丫头,你可见过谢学士的女儿?”


    “见过两回。”她如实答道:“一回是楚世子成亲那日,一回是城北的林记火锅开张之日。”


    “你以为她如何?”


    一个同僚的女儿,她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问起,忽地福至心灵,道:“谢小姐看着很是端庄,与人说话时轻声细语,听旁人提过几句,应是个知书达理之人。”


    “这么说来,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纪扬望向寒九霄,“叶丫头看人的眼光向来准,她说谢家那孩子不错,想来应该不会差,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成亲之事,你若是同意,我就去给谢学士回话,你看如何?”


    还真是和她猜的一样。


    桑窈看着身边的人,莫名心情复杂起来。


    自打这人渐长,不知招来多少对他一见钟情的姑娘,以前的那些不必提,只说近一年多来,已有好些人通过纪扬表达结亲之意。


    甚至还有人巴结她,没少去她的铺子里吃饭,向她打探消息。


    她刚才所言不假,那位谢小姐看起来确实不错,如果真成了她的嫂嫂,想来姑嫂关系应该能处得好。


    “哥,要不你先见见那位谢姑娘?若是……”


    “没有必要。”


    寒九霄淡淡地回着,看她的目光比往日里更为幽深。


    纪扬无奈到叹气,“你小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地就不思量着娶妻生子?你说你是不是……”


    应是顾及到桑窈在场,那些关于男人自尊的话不好说。


    桑窈也是有所担心,担心寒九霄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即使他自初精以来时常夜里洗里裤,近两年来越加的频繁,她还是忍不住以书中那个大反派的情况来揣度他。


    “你不能光想你自己,你不成亲,难道要一直挡在前面,耽搁叶丫头的大好年华吗?”


    “……”


    怎么扯到她头上了?


    “先生,您消消气,我哥是还没开窍,等他开窍就好了。”


    “等他开窍?”纪扬摇了摇头,“索性我们不等他,你先定下来再说,上次冯大人和我提过,他有个表弟刚及弱冠,人品相貌都没得挑……”


    “先生!”寒九霄打断他的话,“您成日在官家左右,已是劳心劳神,还是勿要太多思量。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看着办,桑叶的亲事,我会帮她做主。”


    “你自己都没成亲,你能帮她做主?”他可不信这话,“就你这样天天冷着一张脸,你能帮她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桑窈听着他们的对话,头都大了,这好端端的怎么就争论起她的亲事来,她眼下还没有嫁人的想法。


    “哥,先生,你们别说了,我的亲事我自己做主。”


    “你自己做主?”纪扬惊问。


    她认真点头,“我要嫁的人,必是我自己看上的,若是我一直没有看上什么人,那我就不嫁,反正我能养活我自己。”


    然后灿然一笑,“先生,我还以为像您这样随性而活的人,必不会拘泥这些世俗之事。您若真要催我们成亲,是不是应该给我们做个表率,娶个师母回来才是?”


    说完,还朝寒九霄眨了眨眼。


    纪扬张了张嘴,最后失笑,“你这丫头!行,那我不管你们了,你们自己开心就好。”


    “先生放心,如今这般,我很是欢喜。”


    寒九霄淡然的话,换来纪扬一个白眼,他没好气地挥手,“你们兄妹俩一个鼻孔出气,这是想气死我,快走快走!”


    等到他们一走,还和冷伯嘀咕,“你说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桑木还好说些,男子年岁大些再成家也不碍事,但桑叶是个姑娘家,一旦过了双十年纪,怕是就不好找婆家了,她怎么就不急呢?”


    冷伯挺无语的。


    他还以为自家老爷早就看出来了呢。


    “老爷,依老奴看您就是瞎操心,桑姑娘有公子护着,哪用得着担心找婆家的事。”


    “那小子还能护她一辈子,他们……”纪扬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然后不敢置信地看着冷伯,“你是说他们……”


    “老爷,您真没看出来啊?”


    “我……我还真没有,难怪我怎么说那小子血气方刚的年纪,为何对男女之事丝毫不上心,敢情是早就盯上了叶丫头。”


    纪扬一拍桌子,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后,哈哈大笑起来,“如此好,如此甚好!”


    他笑声极大,传到那边刚进门的两人耳朵里。


    桑窈一脸莫名,“先生莫不是被我们给气狠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关门,手一碰到门,寒九霄的手随后,正好覆盖住她的手。


    肌肤突如其来相触的那一刹那,她似是被电了一下,心脏也跟着骤然乱跳,赶紧将自己手抽离。


    寒九霄关好门,见她怔神,垂下的眼皮内,一双如渊的眸子暗得吓人,“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在先生说的话。”


    她为掩饰自己的不自然,还对他笑了一下,“哥,我不急的,我不嫁人也可以,你别把先生的话放在心上。”


    “嗯。”


    看来他对男女之事是真的很淡,自己不想娶妻,也能包容她不嫁人的想法。


    “我要是想嫁人,我第一个告诉你。”


    “嗯,我等你。”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


    她努力忽略心里的那一丝别扭,“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屋子里亮着的烛火化不开黑夜的漆色,完美地掩盖住寒九霄眼底柔情与阴晦交织而生的矛盾,如痴如醉又如疯如魔。


    半晌,他轻轻地说了一个“好”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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