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哄的他 寒九霄看着
……
天还没有亮, 他们就起了,各背着一个竹篓出门,先去取昨天定好的新鲜菜, 再去素食铺子,一通忙活后开门做生意。
桑窈估摸着情况,一应面食稍微比昨天做多一点。
事实的结果与她料想的差不多,今日来了不少回头客,新客也多了几个, 等到快申时准备打烊时,所有的饭菜全都卖光,毛收入比昨天多三十六文。
她对此很满意, 和寒九霄收拾一番后锁上铺子, 又绕道买好晚饭要用的食材。
纪宅的门照常紧闭着,几乎是在寒九霄一开门锁时, 里面的主仆二人就听到动静, 颇有几分诡异地对视一眼。
“他们回来了。”冷伯压着声,“那老奴这就去。”
“再等等。”
纪扬看着还算沉得住气, 却在没过一会儿后破功, 给冷伯使眼色。
冷伯心领神会, 赶紧往外走。
他正要开门时, 桑窈还在和寒九霄嘀咕。
“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不是没戏了?”
这话才一出, 就听到隔壁开门的声响。
两座宅子紧挨着, 彼此开门关门的声音再轻都能听到一些,很快又传来叩门声,声音是从自家门外传来的,不由让她大喜过望。
“冷伯, 你怎么来了?”她热情地把人请进来,眉眼中全是笑意,如初升太阳的光一样让人感到舒服。
冷伯却有点不敢看她,内心的羞臊无人能知,但为了自己的主子,他这张老脸无论如何也要豁出去。
他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道:“老奴也是实在没法子,有件事要找你们帮忙。”
“您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能帮得上的,我们一定尽心尽力。”桑窈话说的漂亮,心里却在猜测他找他们帮的是什么忙。
“说来惭愧,老奴年纪大了,近日照顾先生越来的不从心,人也糊涂了许多,不是忘东就是忘西,做个饭不是生了就是糊了,时常不记得自己放过盐,一道菜有时能放三回,咸得都不能入口。”
所以呢?
桑窈期待着,却是一副替他难过的样子,“那怎么办?若不然你随身带着纸笔,做过什么立马记下,应是能提醒自己。”
冷伯:“……”
这倒是个好法子!
但他还没到忘事的地步,哪里用得着随时记下。
他着急将这话圆过去,脱口而出,“老奴识字不多。”
“咳咳”
院墙的那边,传来纪扬的咳嗽声。
桑窈心下好笑,这冷伯找的借口也太拙劣了,堂堂太傅身边的随从怎么可能识字不多,恐怕不光是识字不少,且还是能出口成章的那种。
她当然不可能拆穿,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对他的同情,“这可如何是好?”
“桑姑娘,老奴思来想去,倒是想到一个法子,这才来找你。”他眼皮耷着,看上去有些为难,实则是觉得没脸,不太好意思对上她干净的眼睛。
“老奴想着若不然晚上这顿,我们就和你们搭个伙,伙食费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你们,还有这宅子的租金也给你们全免。”
他这话已经露馅。
倘若真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一个下人如何能做主免去他们的租金?
“冷伯,您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们了,一顿饭而已,我们哪能收你们的伙食费,但有一事我得提前告知你们。”
她没有点破,也没说租金全免的事,当是默认这个条件。至于她要说在前头的话,是搭伙吃饭的第一原则,也就是他们的饮食习惯。
进京时他们随楚珏和万昆一道,她做的饭菜皆是符合对方的胃口,无非是因为路途有尽,至多也不到一月的时间。
而他们若真和人搭伙吃饭,极有可能是长久之事,总不能日日都撇弃自己的饮食喜好,完全迁就别人。
“我祖父是个屠夫,我和我哥喜食猪肉,平日里做菜常用,我是怕你们吃不惯。”
冷伯闻言,自是有所迟疑。
不说是曲京城,大武朝上下的大户人家,大多都以牛羊鸡肉为主,较少人才会吃猪肉,猪肉一般都是寻常百姓吃的。
“咳”
纪扬的咳嗽声又起,这是主仆二人的约定。
一声为同意,二声为反对。
冷伯得了指示,忙道:“我们是来搭伙的,这些自然要随你们而定。”
如此一来,事情就算是说定,除了忌口之外,所有的饭食由桑窈决定,也就是说她做什么别人就吃什么。
她和冷伯约定,等饭好了她喊一声,他再过来取便是。
炊烟很快升起,袅袅弥散在不早的天色中,是人间的烟火,也是人间的温暖。
半个时辰多点的样子,饭菜就全做好,她隔着一道墙说了一句“饭好了”的话,一直等着的冷伯立马提着食盒过来。
一共有三道菜,一道就是他们昨天说过的香煎牛肉,香气十分霸道。一道肉沫炖蛋,上面淋着秘制的料汁,还有一道椒油拌香椿芽。
纪扬早已迫不及待,第一口吃的就是心心念念一天一夜的香煎牛肉,入口香嫩鲜,配着炒干后研磨的香料粉,复合的滋味让他大开眼界。
再吃一口肉沫炖蛋,蛋羹细滑肉沫鲜嫩,与那料汁混合在一起,鲜到让他直挑眉。
“这里面应是猪肉。”冷伯吃了一口蛋羹后,震惊于味道异常鲜美的同时,也是诧异于毫无异味的猪肉滋味,暗道难怪老爷会同意,怕是早猜到哪怕是骚气重的猪肉,桑家那小姑娘也能做出美味来。
纪扬已顾不上感慨,一口牛肉一口蛋羹一口香椿芽,看着吃相优雅,实际筷子没有停过,直到饭菜一扫而光。
他这才满足地搁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水轻抿一口,吟叹道:“馔之美,竟能到如此地步,当真是妙极。”
……
一墙之隔的槐树下,桑窈夹起最后一块牛肉放进寒九霄的碗里。
寒九霄习以为常地吃下。
这一顿有肉有蛋,也尽被他们吃完。
而她之所以选择申时关门,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想在家里吃晚上这一顿,因为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应该多吃些肉蛋类的食物。
吃完饭后,极有默契地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
她擦好桌子回厨房,也没急着自己去休息,而是看着他洗碗,也算是一种陪伴,与他说起纪扬主仆搭伙吃饭的事。
“我也是没想到,纪先生居然是个爱吃的。”
那位纪先生身为男主的恩师,其实也是个工具人,书中除去强调他才高八斗,学识如何厉害之外,自然也没有过多着墨他的喜好。
“以后一来二去的,借着这点烟火情,说不定不用等多久,他就会愿意教导你,甚至是收你当学生也说不定。”
“不急。”
“是急不来。”她点头,“不过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到时候有他指点,你必能顺顺利利科举入仕,指不定还是状元探花。”
书中的男主正是如此,有恩师指点,成绩斐然位列三甲,被钦点为探花郎,入翰林院,堂堂正正根正苗红。
若是寒九霄也能沿着这样的人生轨迹,拜在纪先生名下的同时,顺理成章归属于清流一派,便能彻底摆脱大反派的命运。
正在洗碗的人闻言,手上的动作未停,眼底却是一片晦暗。
原来她希望他成为别人的样子!
但若是她所愿,那他也会去做。
“好。”
如果是别人随口这么一应,她肯定不会相信,然而这个人是他,她却是半点质疑也无,笃定他说到做到。
他洗完碗后,又接着烧水。
他们各自洗漱泡脚,再准备各回各屋,临进房间之时,她鬼使神差般回头,看了一眼那正推开房门的人。
瘦长的身高,却劲韧如挺直的新竹,但不知为何,她竟能从他身上看到浓重的孤寂感,似是被世界抛弃,独他一人行走在无边的黑暗中,背负着极重的担子。
那扇被他随手关上的门,像是他的心门。
他是不是不高兴?
她蹙着眉进房间,脱衣后再熄灯上床,却没有闭上眼睛,而是仰望着黑暗中的床顶,脑子里反复浮现着他刚才的样子,仔细回想着此前发生的事。
他为什么难过?
思来想去后,她翻身朝向床里,莫名回想起从前他们睡在一起时,自己一转身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人。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
难道是她给他的压力太大?
……
一夜无话。
新的一天开始,他们出门后为节省时间分道而行,一个去铺子,另一个去取菜。
寒九霄取菜回铺子时,桑窈正在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被揉来搓去,变化着各种各样的形态,无比的听话。
她记挂着他的情绪,哪怕他看上去与往常无异,还是关切地问道:“你看着脸色不太好,可是昨晚没有睡好?”
“没有。”寒九霄把菜一样样地从竹篓中拿出来,再坐在一旁摘菜,看着倒是熟练,却有些不符合他的气质。
有还是没有,桑窈相信自己的感觉,却没有明说,而是委婉地道:“你莫要看书太晚,有些事急不来。”
“我以后注意。”
听着像是点敷衍。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决定还是挑明说,“是不是我对你的期望太高,所以你才会着急?”
低头摘菜的少年闻言,这才抬头看她,那幽深莫测的眼神,是望不见底的暗渊,也是看不透的黑潭。
“你怕我受不住?”
“是。”她不避他的目光,认真道:“相比出人头地,我更在意你的身体。”
“难道你不想我成为一个好官,刚正不阿、两袖清风,不媚权贵、抱琴驾鹤高风亮节?”
像那个人一样。
她立马摇头,“不是的。”
他说的这些品性和男主很像,但哪怕是有男主光环庇护,还有恩师撑腰,又背靠林国公府,男主的仕途也并非完全的一帆风顺,不说是坐牢,连刑罚都受过。
那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活着,哪怕如这尘埃般的麦面,却能适应任何的压力,或是圆滑或是细长,能屈能伸随机应变,可以遇火而坚硬,也可以遇汽而柔软。”
竟是这样吗?
寒九霄看着她,眼底的沉寂似是被一道光破开。
“那你呢?”
“我?”她察觉到语气中的不一样,心情轻松了不少,“我大抵是水吧,从天而降,汇入江河,何其渺小。”
在书的世界里,她就像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字,墨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她与大反派的命运绑在了一起,带着他一步步远离原本的命运,或许已经改动书中的文字。
“我虽微不足道,可我能和面。”
“嗯。”
就这样?
她心下失笑,暗道他也算是好哄,却没看到他在她继续揉面时,漆黑瞳仁中那如火焰一般的生机。
水和麦面,恰似金风玉露,一旦相逢便再不可分。
……
时辰一到,开门迎客。
上午卖粥和包子,近午时再增添饭菜。
八道菜有小小的变动,豆腐自菘被换,换成椒油拌香椿。不止是这一次,桑窈早就计划好,菜的种类不会一成不变,而是会随时令变换。
果然有老客听到这消息,表示以后一定会常光顾她的铺子尝新。
今日她准备的饭菜分量和昨天差不多,却没有和昨天一样提前卖完,最后一个客人结账时已过申时。
她也不失望,想着打开知名度总得需要一些时日,如今有这样的进项已是足够。
打烊关门后,她和寒九霄还是去买菜,顺便和那些菜贩子定好明天要用的食材。
他们一进巷子,老远就看到纪宅门口停了一辆马车,马车的样式规格有点眼熟,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是沈家的马车。”她小声对寒九霄道。
寒九霄“嗯”了一声,上前开锁。
两人一进宅子,隔壁就传来纪扬的一声怒吼,“沈灏,你这个伪君子怎么还有脸提云嫣?”
沈灏!
是那个沈侍郎。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寒九霄身边一放,示意他拿去厨房,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墙根下,贴着耳朵屏气静听。
墙那边的槐树下,纪扬正处在盛怒中,人已从躺椅上站起,毫不客气地瞪着眼前儒雅清俊的人。
沈灏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反倒劝他,“这么多年过去,你怎地还是如此脾气?你我同窗一场,又曾同朝为官,情谊非同一般,若不然旁人这般说我,我必是要生气的。”
纪扬不耻道:“论虚伪与脸皮厚,何人能及你沈同光?”
“你呀你,我还以为你辞官多年修身养性,性情应是缓和了不少,却不想一把年纪了,还是这般气盛。”
“你少这里虚头巴脑的,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还真有事。”沈灏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像是能完全包容他的坏脾气,“惜爱日渐长大,最近时常问起她娘的事,她娘交给你保管的那些东西,你是不是应该交给她了?”
“原来你还是贼心不死!”纪扬冷笑一声,“怎么?害怕了?害怕那些东西里有不利于你的东西,想方设法先弄到手,也好毁去,是吗?”
“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若真有那样的东西,以你的脾气,我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沈灏面色不变,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心疼惜爱那孩子,她一生下就没了娘,对她娘的事最是在意。那些东西没必要等她嫁人之后再给,现在给她也是一样。”
“那你敢告诉她,她娘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吗?”
“纪伯远!”沈灏表情一冷,上位者的凌厉尽显,哪里还有刚才好说话的模样,眼神中满是锐利。
“我顾念我们的情谊,想着你是云嫣的表哥,一直对你好声好气,你不领情也就算了,居然诬蔑我,真当我不会以诬陷之名,将你告到京兆府吗?”
桑窈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幸好,是不对付的亲戚。
纪扬对沈灏的厌恶全在字里语气中,“你去啊,谁不知京兆府的杨延是你的人,你让他来抓我,把我下大牢,治我的罪!”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
“滚!”
没过一会儿,桑窈听到那边开门的声音,想也没想赶紧去确认来的这位沈侍郎是不是那日他们看到的人。
为掩饰自己的行为,她还不忘从厨房里端来半盆水,打开门的同时将水泼在地上,清雅如文人的男子正在上马车,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正是那天的人!
这人模人样的,却纵容黄家人的所做所为,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真是个斯文败类!
他皱着眉头,犀利的目光像是要将人穿透。
桑窈心下一凛,暗道这人绝非善类,却与他对视着。
以他的能力,肯定已查到安阳府的事,查到黄家为何覆灭,也查到他们和楚珏万昆的关系,所以她没打算躲避,因为躲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换不来他的心软。
倏地,他的眼神从她身上掠过,望向门内的少年,少年森寒冷漠,死气与煞气并存,仿佛是两把齐飞的尖刀,刀刃指向他,没由来的让他心惊。
他眸色一沉,眉头更紧。
这就是那两个孩子!
确实有点不同寻常。
难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长大 她迫不及待
……
马车驶离, 门合上。
桑窈走到寒九霄跟前,面色有些凝重,“你也看到了吧, 那个人就是沈侍郎,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黄家那么恶心的人家,背后的主子竟然是个看上去儒雅清正的中年美大叔。
寒九霄点点头,微垂下眼皮, 似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好像那人的存在对他而言,有和没有没什么区别。
这种感觉有些古怪, 却不是她第一次感觉到, 早在安阳城时,他们第一次对上黄老爷, 他也是如此反应, 或许对他来说,只要不是亲近之人, 皆能做到不放在眼里。
“他看着像个清高的文人, 私底下却纵容黄家人行事, 可见不是什么好人。我方才听他和纪先生说话, 他们还是亲戚,且言语和城府方面, 他明显胜纪先生不少。”
两人一边往厨房里走, 她一边把自己听来的事原原本本一说。
“听纪先生的意思,他那表妹是被沈侍郎害死的,应该是结了不小的仇,这点对我们倒是有利。”
否则他们好巧不巧租住在这里, 岂不是羊入虎口?
“沈灏那个人连自己的枕边人都能下手,何等的心狠手辣,对外人更是没有任何怜悯之情。”
她这话里不无担心,就怕那位沈侍郎恼怒黄家的事,又动不得楚家,迁怒之下拿他们开刀。
“他坐到那个位置,不知多少人盯着,不会轻举妄动。”
寒九霄低声的话,却让她忐忑的心得到安抚。
她心想也对。
天子脚下各种势力庞杂错综,绝非安阳府那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可比,越是高位者越注意自己的言行,也更爱惜自己的羽毛。
何况他们搭上了林国公府,和纪扬也有关系,那位侍郎大人肯定也要掂量一二,否则他们若真出了什么事,岂不正好给了别人对他发难的借口。
如此反复一思量,她的心更是静了下来,手上的动作不停,趁着天色还早,麻利地将晚饭做好。
冷伯听到饭好的声音,不多会儿就来了。
今天的饭食是汤和饼,汤是肉丸细索汤,饼却不是纯饼,内里夹着裹糊炸酥的猪里脊、煎鸡蛋、白菘嫩叶,还涂抹了两种酱,一种蛋黄酱,另一种是甜鲜酱。
这样新鲜的吃食,让原本被因沈灏的到来而余怒未消的纪扬转移了注意力,打眼看到后,下意识就问这是什么。
“桑姑娘说他们老家常有人拿肉夹着馒头吃,她便思量出这么个东西来,饼里有肉有蛋还有菜,倒是省事。”
主仆二人话不多说,坐下来开始用餐。
肉丸细索汤主打一个鲜字,肉丸的鲜嫩多汁、紫菜的海味和嫩荠菜的新鲜融合在一起,喝到肚子里舒服又暖胃,再就着夹满肉蛋菜的饼,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纪扬心里的不舒坦都被这美食给抚慰,吃完之后气都散了一大半,许是吃得多了,不甚雅观地打了一个饱嗝。
又怕被老仆笑话,立马给自己找补,“他沈灏想给我添堵,我偏不让他如愿,我要吃好睡好气死他。”
冷伯看破不说破,道:“只是可怜惜爱小姐了,摊上那么个亲爹。”
“那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娘……”
纪扬话没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
……
入夜。
林国公府前院书房的灯亮着,纱窗中现出楚颂和楚珏父子二人的轮廓,他们的头挨得极近,不知在说些什么。
万昆敲门进来,禀报的是沈灏去找纪扬一事。
“我们的人离的较远,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但那时木小子和小叶子兄妹已到家,应是听到了些,若不然我去问问?”
楚颂摆手,“他们两个孩子,又不知内情,怕是压根没在意,更别说听到什么。”
他自己就有一般大的孩子,平日里贪玩爱哭,几时注意过长辈们在说什么做什么,问了也是白问,没的乱了分寸。
“沈同光那个人无利不起早,他和纪伯远隔阂太深,还能登门拜访,想来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有些事小辈们不知道,老一辈却有所耳闻。
“听说沈夫人还未生产时,曾将一些东西托付给纪伯远,而今她女儿也大了,沈同光应是去要回那些东西。”
“沈夫人有此举,分明是猜到自己的结局,提前为自己的孩子做打算。人人都道他沈同光大义灭亲,为人清正克己复礼,依我看不过是个趋炎附势沽名钓誉之辈。”
不怪楚珏不耻沈灏的为人,实在很多事世人不知内情,而他们楚家这样能接触到顶极秘辛的门第,比其他人知晓更多。
“他当年娶云家女,一是为披云侯府的权势,二是为云家背后的宁王,宁王那时最得人心,所有人都说先帝属意的人是他。后来官家上位,他为表忠心对自己的岳家出手,呈上云家的罪证换来自己如今的地位,此等小人,也难怪会纵容那黄云天在安阳府胡作非为。”
他在安阳府帮孙备端了黄家,等同于打沈灏脸的事在朝中人尽皆知,在那些人看来,他们楚家和沈家已经对上。
楚颂紧锁着眉心,伸手使劲揉了揉。
“太子怕是撑不了多久,朝中人心浮动,近些日子以来不少人或多或少都和成王留王有所往来。当年官家和宁王争储时,两王年纪小,便也得以置身事外,如今他们长成却是这般局面,怕是又要重蹈两王相争的覆辙。”
他的声音中透着满满的无奈和疲惫,显然不愿再卷入皇族的争斗之中,又身不由己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么随波逐流,要么独善其身。
琉璃灯照着他的眉眼,英武威严在私底下收敛许多,却化不开他眉宇间非一朝一夕而成的愁绪,那浓到成郁的忧心仿佛已深深刻进川字纹中。
“当年之乱我们楚家还深受其害,到如今都未能圆满,骨肉分离,生死不明,我真怕此生都无法……”
“父亲!”楚珏打断他的话,表情极其的郑重,“不会的,我们一家一定会团圆。”
一定会!
……
夜更深,静寂漫漫。
桑窈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后按住自己的心口。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话还真是不错,白天她不过是担心了一下沈灏会对付他们,方才就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她心跳的很快,好一会儿才平复。
夜色从窗户透进来,幽幽地散发着灰淡的光,似有些明了,却还是迷雾重重的前路,或许有很多未知的危险。
书中沈家覆灭于男主和大反派的争斗中,但那是十年后的事,而现在的寒九霄不是大反派,也还未长大成人,根本没有对抗沈家的能力和筹码。
万一沈灏比她想象的还要阴险,暗中朝他们使阴招怎么办?
她将将缓过的心神又乱,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人商量,腿才刚往床下伸,门外传来很低很轻的声音,“做噩梦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怎么知道!
她猜测的同时,心里却是一松,忙过去开门。
寒九霄就站在门外,一身里衣趿着鞋子,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或许是因为着急,也或者是没有注意,两只鞋子竟是反的。
“我梦到沈灏派人追杀我们。”
在他面前,她基本上没有任何隐瞒,除了事关自己的秘密。
“你说他会不会真的那样做?”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在清流中声望极高,为人如何不说,傲气还是有的,有些事还不屑去做,哪怕是真想出气,也不会是冲着我们,大抵会冲着林国公府去。”
她以为这话有些道理,点头同意的时候,又有几分纳闷,“你好像很了解他。”
“听人说起过。”
晦涩不明的光线中,她看不清寒九霄的表情,更看不清他的眼神,自然也就不可能看到他眼底的一丝嘲弄之色,只以为他所谓的听人说起过,或许是在纪宅看书时,听到纪先生和冷伯谈论过沈灏。
“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她也是一袭单衣,长发披散着,五官眉眼亦不真切,少女初长的身体却能一眼见之,似那刚出水的荷花苞,才露着尖尖的角,隐约可见日后的明媚动人。
寒九霄微微别开视线,低声道:“你若还是害怕,不如打开门睡,我也开着门,一有什么动静我就能听到,你也可以随时唤我。”
这倒也是个法子。
两边的房门都开着,虽说中间隔着一个厅,但感觉上像是同处一个空间内,也不知是这样能让人更安心些,还是之前他们同睡产生的依赖感,她确实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没过多久再次进入梦乡。
……
一转眼的工夫,十几天过去。
素食铺子的回头客一直都有,营业的收入增长却不多,有时准备的吃食能卖完,有些会剩一些。
她想着应该是受众的问题,如果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单是这样的收入也可以,不仅能覆盖他们的生活,还能攒下银钱。
这段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她先前的担心也随之渐淡。
打老远看到一辆马车,一时分不清是停在纪宅的门口,还是他们的门口,放松的心顿时又提起来,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
寒九霄不动声色,走在她前面。
等走的近了些,终于可以确定马车是停在他们的门口。
“不会是……”
她的话还没说话,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木小子,小叶子!”
是万昆!
这下她不光是放心,还有开心。
万昆从马车后面绕出来,双手抱胸含笑看着他们。
“万大哥,你怎么来了?”她快步上前,指着寒九霄手里的食材,欢喜地道:“我们买了牛肉,你等会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是否进步了些?”
“我确实好些日子没吃到你做的饭菜,甚是想的紧,只是今日不行,我还有事要办。”万昆说着,从马车里搬出一个箱子,随他们一起进宅子。
他这次前来是有三件事,一是告诉他们上次嫁接的椿树已活,转达楚氏夫妇对他们的感谢。二是她送给楚家的点心方子被献到宫里,官家对国公府有所赏赐。三就是代表楚家来给他们送礼。
礼就是他手上箱子里的东西,六匹上等的料子,几样纯金镂丝的首饰,还有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
除去这些东西,还有四身衣裳,男女各两身,皆是寻常的料子。
“这是夫人让人特意给你们做的,想着这颜色料子更方便你们做活。”
这礼物一看就是用了心。
“夫人有心了,我们何其有幸能与你们结识,你们都是好人。”
又被发好人卡的万昆很是受用,心想着这孩子倒是个念旧情的,还记着他的好,不枉他一片心意。
他这趟礼送完,当真是还有事要去办,若不然怎么着也会留下来吃个饭。
人一走,寒九霄就把箱子往桑窈的房间里搬。
桑窈觉得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他们还不是亲的,于是把里面的东西全拿出来,一样一样地分开。
柳氏让人做的衣服不必说,谁的就是谁的,六匹料子分成两份也好分,笔墨纸砚他们可以共用,倒也不必分太细,唯有那套首饰虽说也是六样,数量上好分,但每样首饰分量不同,却又不好分。
她想了想,道:“哥,这首饰我们每人三件,你先挑。”
这话一说话,气氛瞬间不对。
寒九霄看她的眼神,好像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她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你要用,我的意思是你以后要娶妻,这些东西可以给我未来的嫂嫂用。”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气氛更差。
他眼眸幽深,语气极低,“你收着便是。”
她生怕他有什么心理阴影,心想着也还早,以后他们还要分钱,索性先归拢到一块,将来再细分。
遂道:“那也行吧。”
……
两人一起准备晚饭,一个掌勺一个烧火,默契无须多言。
牛肉不是香煎的,而是滑牛肉,鱼也没有水焖,改为红烧收汁,素菜是王瓜拌木耳,也是素食铺子的新菜,汤是最简单的虾米紫菜蛋花汤。
菜都是家常菜,却极得隔壁那对主仆的心,不说是纪扬,就是冷伯一日三餐也盼着这一顿,一传来她说饭已好的话,人立马就到。
他取走一半多的饭菜后,她和寒九霄吃的是另外一半。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昼渐长,夜渐短。
两人吃好收拾完又洗澡,一通忙活后天才渐黑,各回各房间点上灯,却都开着门,一个记账算账,一个静静地看书。
素食铺子开门近二十天,盈利四两银子余六百文。他们每日肉鱼蛋不离,一天在家做一顿饭花费在二十文到五十文之间,这些日子来的花费是七百三十文。
也就是说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他们已攒下快四两银子,照这样算下去,一年少说也能存五六十两银子。
这些钱搁在初穿越时,桑窈想都没有想过,思及那时的处境,一时之间竟有种再世为人的恍惚。
而事实上,她本来就是再世为人。
她歪头望向对面,越显风华的少年的身姿正好在她的视线范围,已经有些棱角的侧颜趋于完美,微低着头单手执书,仪态如景星寒月。
如今他不用每日辰时去纪宅看书,却能借阅纪扬书房里的所有藏书,并被允许若有不懂之处,尽可以去请教,虽说还没有被对方收为学生,但这样也算是又进了一大步。
他感受到她的目光,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仿佛听到琴声响起,瞬间又消失不闻,暗道自己怕是听错了,也或者是出现了幻觉。
“你别看太晚,我先睡了。”
说完,她还笑了一下,然后把帐本放好,再脱衣熄灯上床
没过一会儿,对面也陷入黑暗中。
这一觉她没有睡到天明,也不是在该醒的时候醒来,而是迷迷糊糊间,她隐约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洗什么东西。
蓦地,她整个人清醒过来,屏着气静听着,确实是有水声,于是轻手轻脚地下床,本想着去对面房间,却从开着的正门看到院子里的人。
是寒九霄!
头天晚上他们已经洗过澡,衣服她都趁着天色还亮着时全部洗完晒好,这大晚上的他不睡觉,在外面干什么?
刹那之间,如电光火石般,她想到梦中的那个男人,一连串阴暗血腥的画面无意识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很快她又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哪怕他是大反派,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洗衣服,因为书上说大反派在杀完人,并且把人剥皮剔骨后,却不急着换掉身上被溅血的衣服,甚至还穿着血迹斑斑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
那他在洗什么?
她也不知怎么的,这个时候怂心作祟,竟然不敢现身,也不敢去问,转而像做贼似的踮着脚走回房间,以最轻的动作躺回去。
外面的水声停止后,她听到人进了屋。
可能是夜太静,所有的动静都被放大,她仿佛还能听到他如何关上门,又如何脱鞋上床的声音,甚至下意识生出画面感。
这一惊一乍的下来,她哪里还有睡意,几乎是睁眼到天明。
天微微透出亮意,她迫不及待起床,小心翼翼地开门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去晒衣服的地方查看。
一看之下,晒衣绳上还真多了一样东西。
一条洗过的里裤。
果然是这样!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恐怖事件,而是她的弟弟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沈惜爱 寒九霄瘦高
……
清晨的风, 凉爽宜人。
风吹着少年的发与衣袂,似新竹孑立,叶随风动。那面冷却神清骨秀的脸, 幽深如渊却隐有柔和暖色的眼神,像是天边的一抹云霞,涌动着曦光。
她感觉到异样,慢慢转过身来,乍见他之后, 心里有被抓包的尴尬,面上却是半点不显,且还一副释然中带着关切的模样。
“我昨晚迷迷糊糊听到院子里有什么动静, 还当是下了雨, 或是晾的衣服被风给掉了。”她说着,朝他走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时, 她发现他的身量已比自己高出太多, 只能半仰着头看他。
确实是长大了!
“我们也没有长辈在身边,很多事都只能靠我们自己, 我若有什么不懂的会问你, 你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问我, 或者去问冷伯和万大哥。”
让他和她说成长的事, 恐怕不太现实,冷伯和万昆应该可以。
也不怪她操心, 实在是事出有因。
书中的大反派面毁身残不说, 活了近三十岁却没碰过女人,世人对他诋毁谩骂的同时,极尽龌龊心思地攻击他的身体,一说他是个天阉, 难怪会认阉贼作父,二说他年少时被人玩残,已是个废人。
而今他能半夜起来洗里裤,可见那方面应该没问题,但她又怕他从小没有父亲,无人和他说过男人成长方面的事,一时不知所措或者是慌乱惶恐。
半晌,他点了点头,算是对她的回应。
她心想着,他自己应该能应对。
所以这一世,他肯定能长成一个正常的男人,娶妻生子。
望着他去取水洗漱的背影,她忽地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几分感慨,几分酸楚,还有几分欣慰,感慨他们这一路走来的种种,酸楚书中的那个他,欣慰他们如今的境况。
天气已热起来,不必再烧水洗脸,仅用凉水即可。白天变长的季节里,同样的时辰出门,却不再是披星戴月和摸黑,而是有晨光给他们引路。
一个开门,一个取菜,再是煮粥揉面调馅,两人熟练默契地重复着每天的活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半晌午的时候,正是客人青黄不接时,他们又开始备菜,每做完一道菜,桑窈就把菜盛在大陶钵中,再摆在泥炉上温着。
六道菜完成,就差两道菜时,有客人上门。
她打眼看到进来的人时,微微愣了一下神,并不是说那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姑娘长得如何貌美惊人,而是对方的穿戴和表情,一看就不是来吃饭的。
华贵衣料上是金线绣图,头上步摇珠钗件件看着都是贵重之物,一进来就用十分挑剔的目光左右打量,神态高傲至极。
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
她紧着心上前,问道:“姑娘想吃点什么?”
“你就是这里的厨娘?”
问话的是姑娘身边的婆子。
从婆子的衣着打扮来看,应该是个极有脸面的,但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和她的主子如出一辙,一样的让人不喜。
桑窈称是,指着墙上的画,又问她们想吃什么?
婆子闻言,上上下下将她好一通打量,期间还不停地撇嘴,“就你一个人?你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吗?”
竟是知道他们的人!
她心头一紧,忙问:“你们是谁?”
“你就是她的兄长?”那姑娘表情微微一怔,看着从后厨出来的寒九霄。
寒九霄瘦高的身体挡在她前面,面冷如寒玉,“若是吃饭,就请入座,若不是,还请出去。”
他话说的客气,那语气中的森森寒气令人胆战心惊。
那姑娘还有些发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长得如此出色,一时竟忘了斥责他的无礼。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我家小姐说话?你知不知道我家小姐是谁?”那婆子睥睨着他们,仿佛他们是不知死活的蝼蚁。
“我们这铺子店小,做的吃食也是寻常,怕是入不了小姐的眼。”桑窈上前一步,反过来护着寒九霄。“我给小姐指个好地方,往前走一点路,有一家名叫兰若斋的素食铺子,店大宽敞,布置也好,应是更能配得上小姐的身份。”
管你是什么人,他们这小庙容不下大佛,还是送走为好。
谁知她话一说完,主仆二人的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那个婆子,俨然一副被人踩了尾巴的惊乍愤怒状,“你这个没有眼色的丫头,你是不是故意的?成心恶心我家小姐是不是?”
她不就是让她们去兰若斋吃饭,怎么就是恶心她们了?
难道不能提兰若斋?
“这些就是你们卖的东西?”那姑娘已经回过神来,暗恼自己险些失太态,嫌弃地看着架台上摆放的几道菜,“看着这么素,也是人吃的?”
桑窈都快气笑了。
嫌素食铺子的菜太素,这不是找茬是什么?
“我们这是素食铺子,做的菜自然都素,若想吃肉食,小姐怕是走错地方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和我这么说话?”
又来!
主仆一个德行,是不是有病?
“那小姐你想吃什么?”
“谁说我要吃你做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那姑娘抬着下巴,给婆子使了一个眼色。
那婆子冷哼一声,然后朝外面喊道:“杏香,你进来,看看是不是他们?”
还是认识他们的人?
她侧过头用眼神询问身后的人,对上一双幽寒漆黑的眼睛,一时之间还当是看到梦中的那个人,心口一阵发凉。
“哥!”
寒九霄垂了垂眼皮,再抬起时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样子,虽说幽深一样,但却少了那种令人胆寒的感觉。
这时有人从门外进来,还真是他们认识的人!
“杏香,你看看是不是他们?”
来人脸色极差,名字听着像丫鬟,看打扮也确实是个丫鬟,且还是那种地位低下的丫鬟,穿着布料粗糙的衣服,瞧着十分的憔悴。
她用怨恨的目光死死地看着他们,先是不掩震惊之色,震惊一段时日不见,他们的长相更胜从前。
真是那两个脏东西!
桑窈认出她来,只觉无比的讽刺。
这位黄小姐曾经是何等的威风,不把别人当人,怕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跌落尘泥,竟然成了一个下人。
“黄小姐,真是好久不见。”
“什么黄小姐?她是我家小姐院子里的三等丫鬟,名叫杏香。”那婆子轻蔑地斜了杏香一眼,“这么看来他们就是你说的那两个人。”
“是。”
“还真是你们!”
那婆子得了准确的答案,看他们的眼神越发的不善,“原来就是你们坏了我家大人的好事!还敢来京城,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开铺子,真是不知死活!”
“这京城是你家的?”如今已知她们的身份,桑窈倒是没了顾忌,指着杏香道:“她这么个老脏东西生下的脏东西都能来,我们为何不能来?”
杏香闻言,眼底的恨意更盛。
当日她求楚珏带她离京,被拒绝后又去求了很多以前巴结黄家的人,那些人要么是骂她赶她,要么就是避而不见。
黄家的宅子被封,她无处可去,差点被那些寻仇的人给抓去,说是要让她偿命。
沈家的人找到她时,她如丧家之犬般无处可去,进京的路上她还想着等见到祖母奶大的那个孩子时,必会被对方怜惜,以后借着沈家的名头,说不定比以前过得还好。
哪成想她一进到沈家,就被华姨娘给要了去,不是要养着她,而是让她为奴为婢,她自是不同意,闹着要见沈灏。
她忘不了见到沈灏的那一刻,对方看她的目光是那么的冷,那么的无情,只淡淡地来了一句,“要么留在沈家为奴,要么送你回安阳府。”
安阳府她如何能回去?
为了保住性命,她不得不留在沈家为奴,一开始在华姨娘的院子里是个大丫鬟,吃的用的倒也过得去,没想到前几日沈家这位大小姐突然强行把她要走,她一下子从大丫鬟变成三等丫鬟,还受尽其他下人的欺负。
如今再见桑窈和寒九霄,她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我可是沈小姐的人,你说我是脏东西,难不成是在指桑骂槐?”
短短一段时间,她倒是有了几分心机。
桑窈不同情她,只觉得她很可悲,“你一个下人,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别人骂你,你倒是会攀扯自己的主子?难不成下人是什么样的,主子也是什么样的,那岂不是主子随了下人,这是哪里的道理?”
“你给我闭嘴!”
沈惜爱这话是在说杏香,或许也是在说桑窈。
她明显也不喜欢杏香,看杏香时露出一种厌恶的表情,倒确实像是对待一个脏东西。
又睨着桑窈,“我们沈家的事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你若是识相,明日就把这铺子关了,趁早给我离开曲京!”
“沈小姐凭什么赶我们走?”
“就凭纪先生是我表舅,只要我一句话,那宅子你们也住不成了,这京中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你们当有自知之明。”
这倒是个问题。
纪扬和沈灏不对付,然而沈惜爱是他表妹的女儿,爱屋及乌,他未必不会因为沈惜爱而赶他们走。
但那又如何!
他们不再是以前囊中羞涩举步维艰无人可依的小可怜,眼下好歹有积蓄有些傍身的资本,无论如何也不会流落街头。
不过有些事还是应该知根知底,她倒是很想知道他们真的得罪了沈惜爱,纪扬会怎么对他们?
这时方牙郎从外面进来,他还没开口,就在接收到她的眼神后把话给咽了回去。
她看似着急地道:“这位客人,小店眼下做不成生意了。这位沈侍郎的女儿嫌我们店里卖素食,非要我们关铺子,还说让纪先生今天就让我们滚出宅子,我好想现在就去问纪先生,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方牙郎在市井摸滚打爬,一是有眼色,二也能听懂别人的弦外之音,当下心领神会,说自己不吃了,连忙出了铺子。
沈惜爱以为成功赶客,神情间隐有得色。
那婆子更是嚣张,对着他们颐指气使,“既然知道厉害,那你们现在就把铺子关了!省得我们动手。”
“要是我们不关呢?”
“不关?”那婆子又是一声冷哼,“那你们就试试看,信不信我们把你这铺子砸了!”
沈惜爱闻言,皱了皱眉。
那婆子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她眉头渐渐舒展,睨着杏香,“你不是想报仇吗?机会就在眼前,还不快动手!”
“哥!他们真的要砸我们的铺子,怎么办?”桑窈装作有些害怕的样子,说完之后,用只有寒九霄能听到的声音道:“让他们砸。”
有些事避无可避,那就把事情闹大!
寒九霄看着她的眼睛,那如水的清澈中,带着几分狡黠。
她相信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因为当杏香动手打翻架台上的菜时,他动作迅速地掩带着她出了铺子。
这个时辰正是饭点,正好老客人准备来吃饭,一眼看到她装出来的惊慌失措的模样,忙问他们发生何事。
“沈侍郎的女儿沈小姐嫌我们这铺子卖的菜太素,要把我们铺子砸了……”
“素食铺子的菜不素,难不成还满是荤腥不成?”那客人小声嘀咕着,显然是想帮他们说话,又怕得罪大人物。
“你去别家吃吧,今日这饭食我们应是卖不成了。”
“那……你们……”
“他沈侍郎再是位高权重,也万没有不给我们百姓活路的道理,我还就不信这天子脚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这会儿的工夫,路过之人听到动静,纷纷停下来看热闹。
等到里面的人出够了气,砸的差不多出来时,铺子外面已围了好几层人,人人口口相传着,对着沈惜爱主仆几人指指点点。
寒潭寺里外住着不少读书人,总有书生意气之人看不过眼,大声斥责道:“沈大人好歹也是清流中的大人物,却不想养出来的女儿如此蛮横无理,因着人家素食铺子不卖荤腥之物而打砸,简直是不可理喻!”
沈惜爱听到这样的话,瞬间花容色变。
她身边的那个婆子连忙怼说话之人,“你们知道什么?我家小姐行事自有道理,哪容你们说三道四!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们让你去京兆府的牢房里吃几日牢饭?”
纪扬赶到时,听到的就是这番话,当下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桑窈眼尖见之,立马和寒九霄咬耳朵,“纪先生来了。”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后,他的眼睛里是少女仰着头踮着脚,似是拼尽全力亲近他的姿态,他手动了动,似是想牢牢抓住她。
“你们这是做什么?
纪扬的质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多人认出来他来。
“表舅,你来的正好。”沈惜爱娇蛮的脸上不掩喜色与得色,“你怕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这才被他们给蒙蔽了,将宅子租给他们住,惜爱告诉你,他们不是什么东西……”
“这事我自有分寸。”纪扬说着,往桑窈和寒九霄这边看了一眼。
桑窈已挤出眼泪来,一副被吓坏,敢怒不敢言又带着几分可怜的样子,“纪先生,您放心,我们不会让您为难的,我们今天就搬走。”
以退为进这招,成功让纪扬皱眉,却让沈惜爱更加得意,“算你们识相!”
纪扬看到这样的她,眉头皱得更紧。
……
一个时辰后。
纪宅。
纪扬背手站在槐树下,哪怕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看得出来他此时心情的不平静,再无往日里清闲懒散的模样。
冷伯送沈惜爱回来,见他如此,小声道:“惜爱小姐自小没了娘,沈大人顾不上她,后宅又被一个妾室掌控着,也不怪她性子变成那样。”
他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垮下来,“她的脾气一点也不像云嫣,云嫣虽有些小性子,但心性善良,绝对不会做出欺压别人的事来,若是当初我没有让她认识沈灏,她也不会……”
当年种种是非对错,他怪沈灏,也怪自己。
若不是他那时欣赏沈灏的才华,引以为势均力敌之人,起了结交之意,从而邀请对方来自己家中做客,也不让正好在家中小住的表妹与人结识,并生出爱慕之情。
这早已过饭点的时辰,墙那边的厨房有炊烟袅袅。
炊烟渐淡时,传来小姑娘清脆中带着几分忐忑的声音,“纪先生,冷伯,饭好了。”
纪扬缓缓地摆了摆手。
冷伯心领神会,道:“我家老爷不饿,你们吃吧。”
这一通折腾下来已是未时两刻,怎么可能不饿?
桑窈还站在墙根下,不无担忧地道:“都这个时辰了,纪先生怎么可能不饿?哥,你说纪先生是不是生我们的气了?他是不是怪我们没有听沈小姐的话把铺子给关了?”
她语气可怜,声线都在颤,但干净的眼睛一派清明,通透又平静。
“纪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他肯定是心里难过,一时没有胃口而已。”寒九霄就在她身边,与她对视着。
两人用眼神沟通着,竟能胜过千言万语。
“我就怕他难过,怕他没有胃口,特意做了他爱吃的香煎牛肉和荔枝肉,他要是还不吃,肯定是生我们的气,不想让我们再住在这里,哥,我们要不要收拾东西,今天就搬走?”
“也好。”
“那我在家里收拾东西,你去找方大哥,让他帮我们找个新宅子。”
她朝寒九霄使着眼色,他当真抬脚往外面走。
墙那边的冷伯心里着急,一边是自己主子的表外甥女,一边是他颇为喜爱的两个孩子,只能压着声,“老爷……”
纪扬转过身来,咬牙切齿,“这都是什么事!”
那两个孩子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听到隔壁传来的开门声,不得不发话,“快去拦住他!”
冷伯得了吩咐,连忙高声道:“我家老爷又饿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工具人 寒九霄适时
……
饭后, 桑窈和寒九霄被请了过来。
面对这两个孩子,纪扬心下有些惭愧,还有几分尬尴, 那张自来闲适放松的脸上,难得的沉重,且有些说不出来的沮丧。
“惜爱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娘,沈家后宅是妾室当家,她无人教导, 又因母亲之死对父亲生怨,这才养成那般不招人喜欢的性子。”
他对表妹有愧,这份愧疚自然延伸到沈惜爱身上, 哪怕那个表外甥女的性情着实让人头疼, 他也不得不替她说些好话。
桑窈当然不会在他面前说沈惜爱的不好,而是主动说起他们和杏香之间的恩怨, 省去进贤镇发生的事, 只说在安阳城的种种。
“那黄老爷为人腌臜,他的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沈大人念旧情, 把人接回了京中, 还放在沈小姐身边, 沈小姐必是受她挑拨, 才对我们不满。”
她能把话说的这么好听,纪扬还是比较满意的, 却也没有就这么默认, 而是和他们说起另一件事,也是沈惜爱为何找他们不痛快的原因之一。
自从云嫣死后,沈灏并未续娶,而是纳了自己的表妹华氏为妾, 帮他打理后宅。
华氏与沈灏青梅竹马,若不是华家突然出事,嫁给沈灏的人应该是她,她家落败之后,所嫁之人也是寻常,后又经历丧夫失子,成为孀居之人,是以素日里吃斋念佛的,不光是自己在家中吃,还开了一间素食铺子,而她的铺子就是那兰若斋。
“惜爱不喜那华姨娘,因而对同样开素食铺子的你们便也就更不满了些,嫡女和妾室在后宅争斗,说来说去都是男子的纵容,沈灏那厮……”
他磨着牙,却并未往下说,但神情语气皆表明对沈灏的恼恨。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沈小姐也是个可怜人。”
“生来丧母,无人教导,人人都说她娇蛮无理,又哪里知道她的苦。”他说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沈惜爱确实可怜,桑窈却没办法生出同情之心,她方才的感慨也不是怜悯,而是说给他听的。
但见他这般模样,便知自己做的没错。
“先生也不必太过担心,沈大人那等身份,沈小姐便是有什么不妥之处,旁人也不敢说什么。经过今日之事,我怕她对我和我哥更是不喜,还得找个机会向她好好赔礼道歉才是。”
“你能这么想已是难得,她有错在先,你不必向她赔什么礼,看在我的面子上,她应该不会再针对你们。”
“多谢先生替我们说话。”
信与不信另说,感谢的话桑窈却是必须说,说到底他们才是外人,人家舅甥二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帮亲不帮理之人多的是,她不想去赌人性。
她的懂事和有分寸,让纪扬看她的目光欣慰而柔和,转向她身边的人时却皱了皱眉。
从始至终寒九霄都没有说话,半低着眼皮,无人得见那眸底深处的冷与讥。
……
翌日。
一大清早的,俩人就出了门。
他们未按照往日的行动轨迹,一个去铺子另一个去取菜,而是往内城去,拿着万昆给的令牌通行,进城后直奔林国公府。
楚家的门房一看到他们,未有半点怠慢,赶紧将人往里面请,听他们说是来找楚珏的,立马把人往世子的院子领。
行到半道时,老远看到个粉衫姑娘,在雅致的园子里慢悠悠地闲晃,一个不经意的转身,在看到桑窈之后大喜,当下提着裙摆毫无仪态地朝他们跑来,近到跟前时气喘吁吁,“小叶子,你怎么来了?”
“二公子这般打扮,比姑娘家还要好看。”
桑窈说的是实在话。
楚琅本就生得精致,又唇红齿白的,这一穿上女装只要不开口说话,旁人还当就是个貌美的小姑娘。
“我没骗你吧,我娘每月都要给我做新裙子,还非得穿给她看。这还不止,我还要站着不动,摆着各种样子让画师给画下来。”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抱怨,却隐有那么一丝无奈与黯然。
“你说若真有个长成像我这样的姑娘,还让我给遇上,那该多好。”
“……”
这有什么好的!
桑窈不太懂他的脑回路,思量着那位国公夫人可能不光是听信高人的话,为保自己的儿子平安,有意将儿子当女儿养,或许在生了两个儿子之后,也想要个女儿,却又可惜未能如愿,只好让儿子彩衣娱亲。
“你是来找我的吗?”他摆弄着如水般飘逸的衣袖,满眼的期待,又有些生气,“上次万大哥竟然瞒着我去给你们送东西,若不然我定然是要去看你的。”
“我们铺子出了点事,这次来找楚大哥和万大哥。”
“你们铺子出什么事了?”他忙问。
这时那个叫婵娟的丫鬟追过来,急切而关心,“二公子,你穿成这样还跑的那么快,奴婢都追不你。你若是要见外人,还是应当换一身才是。”
“也是。”楚琅没有注意到她口中的外人两个字,对桑窈一笑,“我这就去换身衣服,等会去找你们。”
他匆匆离开,他们继续去往楚珏的院子。
楚珏在,万昆也在。
听完他们的叙述后,万昆以为他们是担心沈灏的打击报复,少不能一通安慰的话。
“沈侍郎最会审时度势,万不会卷进你们这些孩子的是非中,还有纪先生替你们说话,沈家那个嫡女至少短日子内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小叶子是个姑娘家,有所忧心倒也罢了,你这小子向来冷面冷心的,也会害怕?”
从个头来论,寒九霄俨然比他还要冒头一些,几乎是平视而向。
“倒不是怕,而是我们身份低微,纵有纪先生在中间斡旋,恐怕也难消沈小姐心头之气,我们想着若是去沈家恳求她的原谅,也不知能不能成?”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他的话还没说话,就被楚珏打断。
楚珏意味深长地道:“倒是可以一试。”
……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桑窈和寒九霄出现在沈府门外。
沈家是传承百年的书香门第,府邸与国公府的威严庄重不同,更多的是一些清流之家的底蕴,那低调的雅致彰显在门庭与墙楣中,让人心生敬意。
他们自是没有叫门,也没打算进去。
桑窈早有准备,一来就跪在地上。
“沈小姐,我们来给您赔礼道歉了,您若是砸了我们的铺子还不解气,是打是骂我们都受着,只求您出过气后饶我们一命。”
按理说他们刚来,一时半会的还不太会有人围观,但有心之人行事,这些安排不用他们操心,几乎是他们一露面,很快就围了不少人。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一脸八卦地向旁边的人打听。
旁边的人极其的热情,神神秘秘地道:“我听说是这兄妹俩是开素食铺子的,没想到遇上沈小姐那样的贵客,嫌他们铺子里的饭食太素,让人把他们铺子给砸了。”
有人问,有人答,一问一答都是说给不知情的人听的。
过了好一会儿,桑仰泪眼汪汪地仰头看着还站着的人,不由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哥,不是说好的,我们要能屈能伸。”
来的路上她已再三交待过,让他要配合她,他不说话可以,行动上一定要和她保持一致。
他望着沈府紧闭的大门,眼底幽深似是暗河,然后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晃了晃瘦高的身体,缓缓倒在她面前。
她立马反应过来,扑在他身上,“哥,你不会有事的!铺子砸了就砸了,沈小姐好歹没有把我们当场打杀,我就是担心你,你日夜苦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如今我们得罪了沈小姐,只要沈大人一句话,你哪里还能找得到夫子,入得了学堂书院,这该如何是好啊?”
“这是哪里来的道理?”有人高喊着,“沈小姐嫌人家素食铺子的菜太素,百般刁难不说,还让人砸了他们的铺子,当真蛮横至极!”
“可不是嘛,人家开的是素食铺子,不卖素菜卖什么?难不成他们沈家那姨娘开的素食铺子里还卖荤腥之物?”
“你快少说两句吧,你可是读书人,万一被那姨娘听到了,在沈大人耳边吹枕头风,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沈家是书香门第,多年来门生不少,沈灏又是吏部侍郎,掌控着官员升迁调任的大权,岂是寻常的读书人敢得罪的?
有人半信半疑,“听说沈大人为人清正,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你没听说吗?他在安阳府的乳兄弟这些年仗着他的势,没少干给那些京外的官员疏通打点关系的勾当,从中收取大笔银钱的事,你说那些事他当真不知情?”
“还有这种事!”
人群议论纷纷,有心之人到处宣扬,时而煽风点火,时而义愤填膺。
桑窈只要装着可怜,便已经足够。
她抖动着双肩,一边哭一边说着求原谅的话。
有人劝她,“姑娘,人命关天,还是快些带你兄长去看医为好。”
“我不能走!”她哽咽着,“我们若是就这么走了,还是难逃一死。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求得沈小姐的原谅,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沈家的大门,始终紧闭着,门内的人并非无动于衷,反而有些混乱,一个气冲冲地要出来,另一个拼命拦着。
“你一个不是主子的妾室不出头,竟然还拦着我这个沈家的主子行事,当真以为有我父亲的宠爱,你就以为自己是我沈家的后宅之主?”
沈惜爱对着一个秀美的妇人怒目而视,言语间没有点客气。
那妇人正是华氏,不仅打理着沈家的后院所有的事,还是沈灏身边唯一的女人。
“大小姐,妾也是为你好。你是什么身份,怎能亲自去找那些低贱之人理论,没得降低自己的身份,依妾来看……”
“我如何行事,还用你教!”
沈惜爱最烦她一副为自己好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恼火。
一个姨娘而已,也配!
“你让开,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大小姐,你休要一时冲动,妾真的是为你好,你到底要妾怎么做你才能相信?妾对你的心意都是真的……”
“你这般惺惺姿态,你也就能哄骗我父亲,我是万不会被你蒙蔽的。”沈惜爱一把推开她,对身边的婆子道:“我们走!”
那婆子正是之前跟着她去素心素意的人,闻言把背一挺,嘲弄地看了华氏一眼,“姨娘管了这些年的沈家内务,越发的抬举的自己,也是越发的不把大小姐放在眼里。大小姐的母亲何等身份,那可是侯府的嫡长女!哪怕是云家没了,也绝非你能比的!”
“妈妈你和她说这些作甚,她是什么东西,怎能和我母亲相提并论!”她抬着下巴,轻蔑地睨了华氏一眼。
“小姐,您身份尊贵,等会您在门内听着,老奴去和他们理论。”那婆子是为她好,也是在气华氏。
“我听妈妈的。”
沈惜爱这话更像是故意刺激华氏,说完还挑衅地看了对方一眼。
华氏看着她们的背影,目光复杂难懂,指甲已陷进肉里。
那婆子一现身,立马受到所有人的注目。
她对着桑窈和寒九霄就是一顿猛烈的输出,“你们这两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思量着赶紧滚出京城,竟然还跑到我们沈家门口来闹事,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位妈妈,我们是来给沈小姐赔礼道歉的……”
“赔什么礼?谁稀罕!”她冷哼一声,“幸好你们走运,有纪先生帮你们说情,否则你以为你们还能好好地出现在这里!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告诉你们,我家小姐若想对付你们,比捏死两只蚂蚁还容易!”
这位妈妈看来真是蠢,哪里是来帮自家小姐平事的,分明是出来拉仇恨的,对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个神助攻。
桑窈装作吓傻的样子,脸色白着,还挂着泪,“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可是天子脚下,难道你们敢随便杀人!”
“就你们这两条贱命,杀了也就杀了,难不成还有人敢说什么?”
“我哥是读书人……”
“读书人多了,和我家小姐比,你们都是贱命一条。”
婆子的话引来不少的议论声,搞事的人痛心疾首地高呼,“好一个沈家,好一个沈小姐,好一个沈家的下人,原来我等读书人的性命在他们眼里,竟是如此的低贱!”
“枉我等读书人视沈大人为清流之首,敬他为文人典范,没想到他从未看得起我们,还视我们为蝼蚁草芥!”
沈灏闻讯匆匆赶来,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话,当下清俊的脸一沉。
那婆子看到他,似是有些害怕,赶紧换了一个口风,“这事不能怪我家大人,也不能怪我家小姐,要怪就怪华姨娘,是她在城南开了一家素食铺子,嫉恨你们铺子里的生意,这才买通了那日跟去的杏香,砸了你们的铺子,正是一箭双雕的好算计!”
有人恍然大悟,有说摇头叹气。
“这兄妹俩也真是倒霉,好不容易开个铺子谋生,却成了沈家后宅女子争斗的由头。”
“早就听说沈大人极其看重那位妾室,两人年少时就有情,看来所言不虚。这沈家的正妻没了,后宅就一个姨娘管事,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宠妾灭妻!”
“你们说什么?”那婆子大怒,“我家大人和我家夫人感情深厚,怎是一个奴妾能比?再敢多说一个字……”
他凌厉的目光扫来,“齐妈妈,慎言。”
齐妈妈一脸的不服气,“大人,他们编排您,还拿夫人和一个姨娘相提并论,老奴听着心里难受,夫人九泉之下若是有灵,定然是不瞑目的!”
“你退下!”
“大人……”
“退下!”
齐妈妈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府里走,还一步三回头。
当看向桑窈时,她眼里立马涌现威胁的凶光。
“你们有事找来,想来确实是受了些委屈……”
沈灏冠冕堂皇的话没说完,被桑窈打断。
“沈大人,我听说您是个好官,你们沈家的事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铺子被砸了,求您行行好,别让您的女儿和姨娘再为难我们,好不好?”
她抽泣着,音量却是不小。
“我哥一心想靠读书出人头地,为此吃了很多苦,他好怕自己得罪了您的女儿,不能再走这条路……一夜都没有睡……”
沈灏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有些猝不及防,放眼整个大武朝,除去龙椅上的那位和朝中极少的几个人,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你兄长晕倒,又确与我沈家有关,本官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沈灏审视着他,朝随从使挥手,“把他抬进去。”
“不要!”她不仅阻止,还发出惊恐的声音,“不要杀我们,我们错了,我们这就走!”
她假意去扶地上的人,几次都没能扶起来的样子,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可以醒了。”
工具人的作用已经完成,没有必要再装晕。
寒九霄适时睁开眼睛,“桑叶……”
“哥!我们不能进去,若不然就会和那些被请去黄家的人一样,死得不明不白的,死后尸体被扔进山里。”
黄家两个字一出,沈灏立马眯起眼来,他的目光本是冲着她去的,却在半道上受到干扰,与寒九霄的眼神对上。
刹那之间,他像是被浓烈的死气包围,森寒窒息无处可逃。
这小子为何让他有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她和他 她一把拉着
沈家传承百年, 在清流中颇有威望,书香传家风骨传世,他在这样的家风中长大, 又有着过人的天资,自小顺风顺水,年少时就已在京中崭露头角,无需凭借出身,单靠自己的能力已足可傲然而立。
但总有例外。
一是他成名后却处处被纪扬压一头, 二是他的亲事,这两者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二令他极不舒服的人和事。
而今,又多了一个。
眼前之人分明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为何给他的感觉如此的奇怪?像是那些朝中与他政见不和的同僚, 且还是那种不仅明面上针对他,背地底也会对他使阴招的那种。
他也不知为何, 竟然感觉到强烈的危险, 好似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个孩子,而是一柄竖立的长剑, 剑已出鞘, 寒意骇人威胁着他。
此子不能留!
“原来你们是林国公世子从安阳府带回来的那两个孩子, 这事可真是巧。”
他这话一出, 自然而然让一些人多想。
一时之间,好些人不免猜测这事背后的隐情。
“回沈大人的话, 我们正是跟着楚世子一道进的京, 这事说来话长,得亏世子爷宅心仁厚,不忍我们兄妹二人被黄老爷迫害,出手帮我们, 否则我们兄妹二人指不定和山里的那些累累白骨一样,没等到长大就成了孤魂野鬼。”
桑窈道破安阳府的事,就是想先发制人。她知道一旦他们暴露在人前,那么很多事想瞒也瞒不住,与其事后被人故意放出消息来,不如自己主动提及。
“黄老爷在安阳府欺男霸女,一而再再而三的迫害我们兄妹,先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说我们是逃奴,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还想把我们强掳回去,敢问沈大人,您真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众人看看她,又看看她身边的寒九霄,很多人都不怀疑她说的话。
“这兄妹俩瞧着还真是都生了一副好模样,莫是说安阳府那样的地方,便是搁在京城,这般相貌也是难得,也难怪会被人盯上。”
有心之人立马添油加醋,“贫寒之家的孩子,越是长的好看,越是灾祸。听说那黄老爷最喜年少的孩子,手段十分下作残忍,好好的孩子落到他手里,用不了多久就被会折磨至死,鞭笞火烫都是轻的,好些都被断手断脚,真是可怜哪。”
“那黄老爷可是沈大人的乳兄,沈大人当真不知道他的为人吗?”
“知与不知,也只有沈大人知道。”
沈灏眯着眼,目光阴沉,已从寒九霄的身上移向桑窈。
桑窈不惧他散发出来的威压,一则是因为他在书中就是个在男主和大反派争斗中沦为炮灰的人,二则是他给她的感觉,远不如身边之人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气势。
“当初在安阳城时,黄府的下人都敢横行霸道,一口一个他们家老夫人是您的义母,您是黄老爷的义兄,安阳府的人都知道若非有您给黄家撑腰,他们断不敢那般为非作歹。”
那些蠢货!
沈灏面色不虞,说出来的话却是光风霁月,“这事确实是本官失察,本官念着乳母当年的照顾,这些年确实有心对他们母子照拂一二,没想到却被他们利用,险些害本官成了众矢之的,幸得林国公世子拨乱反正,本官很是感激。”
“原来沈大人不知道啊,那可真是太好了。”桑窈作欢喜状,满怀期待地问道:“那沈大人您派人去安阳府接黄小姐时,有没有安抚那些被黄家残害之人的家人?”
“此事我正在查,查清楚之后必会给那些人一个交待。”
“这事还用查吗?安阳府的人谁不知道黄老爷是个什么东西,黄老夫人临死之前杀了那么多人,全都扔在府里的水井中,山上那些白骨是黄家的下人亲口指认,全城的百姓都能作证,还有知府孙大人,他必是已查得清清楚楚,沈大人是不信安阳城百姓说的话,还是不信孙大人?”
桑窈的一应表情都像是个迫切想让人伸张正义的孩子,那焦急的脸色,迫切的语气,还有着急的话。
如果说沈灏先前还不怎么在意她,如今却已用正眼看她。
这小子让他极不舒服,这小丫头也令他不喜,二都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一个像森冷的毒蛇,让人毛骨悚然,另一个如洒了毒的点心,看着无害实则绵里藏针。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除了解释,再不能做其它。
“安阳府离曲京路途远,一来一回也得个把月,本官已让人去了解情况,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也是。”桑窈似是被说服,低下头去。
正当他以为此事应该已揭过,暗道这两个孩子心机城府不低,却始终年纪太小,哪怕再是被人指点,最多也就是这个程度时,万没想到桑窈又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怀疑,“沈大人莫不是诓我?杏香都被您接到京中,您为何还要另派人去?”
她这么一质问,问题回到原点。
有心之人立马附和,“是啊,那黄小姐如今就在沈家,沈大人有时间派人去接她回京,却顾不上安抚那些苦主,莫非在沈大人心里,那些可怜枉死的孩子,还比不上一个作恶多端之人的女儿?”
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忽地听到桑窈惊恐的声音,“沈大人,我说错话了,您不要杀我!安阳府的事我不问了,您别生气!”
一时之间,那些交头接耳的人不约而同看向他们。
沈灏的脸色确实不好看,他隐约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应该亲自和这两个孩子对上,有损他的身份不说,还让他险些下不了台。
“本官并非是生你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竟然如此失察。你们放心,安阳府的事我必定会给那些人一个满意的结果。”
“那就好。”桑窈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能不能让您的姨娘和女儿放我们一条生路?”
“这事是我管束不当,你们的损失我会数倍赔偿。”
他一个眼神示意,身边的随从递过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桑窈一副想接不敢接的样子,“沈大人,这银子真是赔给我们的?我们若是收了,会不会有命拿没命花?”
“你多虑了,我说话算数。”
“您敢发誓吗?”
“……”
两个小儿竟然逼他至此!
沈灏心中恼怒无人能知,却不得不说:“本官可以向你保证。”
“保证也可以。”桑窈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又问:“那我哥以后还能找夫子进书院,科举之路上不会有人从中作梗吗?”
“不会。”
是个忍性不错,且极有城府之人。
桑窈得了较为满意的答案,对寒九霄道:“哥,沈大人都答应我们了,以后你不用担心会有人妨碍你的前程,我也不担心有人再找我们的麻烦。”
寒九霄“嗯”了一声,说:“我们走。”
兄妹俩转身就走,连个告辞的礼数都没有。
沈灏看着他们,又环顾一圈围观之人,然后一拂袖子进府。
府内迎接他的不止是沈惜爱,还有华氏。
他睨了一眼沈惜爱以及她身后的刘妈妈,径直往前走。
沈惜爱看着跟上去的华氏,气得直跺脚。
“那个华姨娘,惯使些小意的手段,怕是又要在大人面前说小姐您的坏话。”
“这个贱人,仗着我父亲念旧情,她是越发把自己当成沈家的主母了。”
沈惜爱恨恨着,眼神如刀。
而事实与齐妈妈所言恰好相反,华氏不仅没说她的不是,还将所有的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表哥,您别怪惜爱,这事错不在她。妾看那两个孩子不是简单的,恐怕当日是故意激怒惜爱,借机来闹事的。”
“那两个孩子的事另说,若非她不知事,又岂能被人利用,她那般蛮横的性子和她娘一样……”
“表哥,她还小,我们慢慢教便是,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妾相信总有一天,妾和她能好好相处。”
“你呀,还是和以前一样善良,不管别人对你对了什么,你都是这般以德报怨。”沈灏看她的眼神有情,是青梅竹马之情,还有愧疚之情。
她感动着,又担心地问:“那两个孩子逼您至此,您真的要照他们说的去做吗?”
“两个黄口小儿未成气候,倒是没什么好顾忌的,坏就坏在他们身后的人,楚家那父子俩怕是盯上我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他神情渐沉,“等,等太子一死,这京中的局势就会大变。”
……
沈府外面的人慢慢散去,好几辆马车也跟着驶离,马车内的人也看着热闹的,又自持有些身份,先前大多都没下来,仅是掀开帘子遮遮掩掩的。
楚家的马车停在较的地方,却不妨碍里面的人知道沈府门口发生的事。
“这两个孩子真是可以,竟然能把沈灏逼到那个地步,试问朝中那些老臣,有几个人和他对上时能在言语中占便宜,没想到他今日会吃瘪,定然很是憋屈,我想想都觉得痛快。”
万昆是真的痛快,满脸的笑意。
“难怪世子爷不拦着他们,还让人帮他们一把。”
“哪里是他们都可以,可以的分明只有小叶子一人,那冷木头倒是好,躺在地上装死,全靠小叶子一人出头。”楚琅有些没好气,越想越觉得寒九霄是躺赢,“若换成是我,肯定不会让小叶子一人去面对。”
他先前死活要跟来,楚珏无法,只好让万昆陪着。
万昆很是无奈,“二公子,你对冷小子的成见也太深了。”
那两个孩子行事,一个动一个静,一个攻一个守,在他看来才是配合默契张弛有度,不管是沈家内宅的奴婢,还是后来的沈灏本人,倘若是兄妹俩一起对上,反倒过犹不及,也只有派出个小姑娘单独应对,方才能有这样的结果。
“哪里是我对他成见深,压根就是你和我大哥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觉得那冷木头以后会大有作为。他靠自己妹妹养活不说,出事还让妹妹顶在前面,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出息。”他说着,更是看不上寒九霄的为人。
又喃喃着:“若小叶子是我妹妹,我定当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万昆闻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二公子,你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人家才是兄妹俩,冷小子看着是性子冷,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但对小叶子委实不错,再说你哪有妹妹。你身子本来就弱,要真是有,那应该是个能照顾你的姐姐才对。”
楚琅眼神微微一变,接着一把拉开车帘子,朝着走过来的桑窈喊道:“小叶子,快上来!”
桑窈有些犹豫,他们如今露了脸,不说是有好事之人尾随,相信沈家也会派人跟着他们,如果他们就这么上了楚家的马车,岂不坐实他们是受人指使?
“你们上来吧。”
万昆的声音一出,她立马不再迟疑,和寒九霄一起上了马车。
楚琅看到她,自是热情亲近,随后对上在她后面上来之人,快速换了一副面孔。
“哪有你这样当哥哥的,有事就装晕,让自己的妹妹一个人扛。”
“二公子,你误会了,我哥不是这样的人,他装晕反而有利于我行事,我们是提前商量好的,这样做更能让旁人觉得我们可怜。”
她的维护和解释,不仅没让楚琅对寒九霄印象改观,反倒更觉心塞,“他是你哥,你当然向着他,我算什么……”
“……”
这是什么情况?
她用眼神询问万昆,万昆也很是无奈。
相比这两个孩子的心机城府,二公子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林国公府这样的地位,一举一动都会引人关注,公爷和世子行事不单要权衡,还要顾忌京中的情形,倒不如让无关朝堂风向之人闹到沈家,哪怕不为抓到沈灏什么把柄,搅一搅浑水也是好的。
再说那沈灏行事谨慎,黄家的事都能摘干净,何况是其它,若不然这些年他们不论是从朝堂还是从他身边的人着手对付他,也就不会处处受到限制。
可惜啊。
这些事二公子都看不明白。
“二公子,人家是兄妹,又同经过生死,感情自是非同寻常。你想想你和世子爷,倘若小叶子当你的面指责他,你当如何?”
“我……”楚琅心说他当然不允许任何人说自己大哥的坏话,也意识到自己让桑窈为难,却还是不想承认自己的不妥当。
“好了,我不说他了,这总行了吧。”
“二公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世上的很多事情,看山非山,看水非水,就算山是山水是水,也有多面性,横看成岭侧成峰,山的远近高低各不同,水可以是汽,也可以是冰,形态也不一样。”
万昆为她这话不由抚掌,目光中不掩赞赏之色,“你小小年纪如此通透,思量如此深远,当真是难得。”
桑窈适时作羞赧状,“我也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却是眸光如温柔的春水,看向身边的人,见寒九霄虽然一如既往的面冷,但散发出来的气场没有丝毫的波动,且与她眼神对上时,那幽深中的平静让她放下心来。
为岔开话题,她装出忐忑的样子问万昆,“我们上了你们的马车,怕是被很多人看去,包括沈家的人,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你们是随我们一道进的京,在旁人看来人,你们与我们本就是一体,至于麻烦……”万昆面色微冷,“这天子脚下本就是麻烦是非之地,多一桩不多,少一桩不少,何惧之有?”
这样最好。
桑窈之所有一问,担心是一方面,试探是另一方面。
有万昆这番话,她心里更是有底。
马车继续往前驶着,朝着出城的方向,等出了城门,寒九霄道:“万大哥,你们就到这里吧。”
“你想自己走回去,你自己走,我们送小叶子一人也可以。”楚琅不看他,不是不屑,而是多少不太想亲眼感受到他的森寒冰冷。
他也不看楚琅,对万昆说:“我们这一路行来,应是跟了不少人,如果你们直接送我们回去,岂不是太过顺利?”
聪明人说话,无需多余的字。
万昆瞬间明白他的意图,暗道这小子不止是有心机城府,谋算也是惊人,“行,那我们就送到这里。”
“万大哥……”
“二公子,你应该问问小叶子,她是愿意被我们送回去,还是想和冷小子一起走回去。”
楚琅怔住。
他下意识看向桑窈。
桑窈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期待,却不得不狠心打碎,“二公子,你知道你把我当朋友,我也很荣幸你能事事想着我,但这事还没有完,我和我哥必须要去面对。”
“那好吧。”他情绪低落着,一副要哭的样子,唇红齿白的少年,眼眶微微地泛着红,让人心生不忍和怜惜。
她不知为何,竟是很不忍心,忙安慰道:“等这事过去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立马破涕为笑。
万昆摇头,再次感慨同样的年纪,这孩子和孩子之间的差距还真是大。
他们把桑窈和寒九霄放下,然后调转马车离开。
一道城墙之隔,让内城和外城有着截然不同的气氛,内城严谨厚重,外城热闹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但无论在哪里,无论身边曾经有过什么人,最后只有她和他。
他垂着眼皮,声音很低,“方才若是让他们送你回去,我一人也可以。”
“……”
桑窈觉得不太对,他若真是这么想的,为何之前不说?
难道还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她心下酸涩着,一是难过,二是感慨,难过他的不安,感慨他的小心翼翼,几乎是没有任何的思索,她一把拉着他的手,“他们再好,也不能取代你,我只想和你一起,走,我们回家。”
“好。”
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真正的他 他垂在身侧
……
纪宅所在的宅子口, 方牙郎正焦急地走来走去,他打眼看到桑窈和寒九霄出现,小跑着就到了跟前。
“桑小哥, 桑小妹,实在是对不住。”
桑窈忙问发生何事,他一脸亏欠地把事情一说,却原来是他们铺子之前的那个租户还未找到新铺子,听说他们得罪了沈家, 还被沈家小姐派人给砸了铺子,转头又去找刘爷,想再把铺子租回来。
“也怪我一直没帮他寻摸到合适的地方, 他应是回去看过, 想着你们生意还可以,如今你们做不下去, 他说他也能像你们那般做, 还说他先前租了好些年,与刘爷交情不浅, 这事八成能行。”
他越说声音越低, 不止是惭愧, 还是不敢面对他们, 尤其是寒九霄。
寒九霄越是冷脸平静,他越是忐忑不安。
哪怕他没见过什么达官贵人, 却也在市井中混迹好些年, 看人的眼力让他清楚这个孩子的非比寻常,相处时难免带着几分小心。
桑窈宽慰他,“这事哪能怪你,我们若是做不成生意, 那铺子总会有人接手,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方大哥你莫要多想。”
“你们……”他以为他们那铺子真的开不下去,满眼的不安,“那沈家当真不肯饶过你们,有纪先生说情也不行吗?”
桑窈知道他是误会了,赶紧解释道:“我只是那么一说,我们今日去了沈府一趟,沈大人已经当众答应我们,以后定会约束自己府中的人,不会有人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他立马松了一口气,替他们高兴起来,一连好几声“那就好。”
又道:“你们快去刘爷那里说清楚。”
桑窈应下。
几人分开之后,他们却没有去找刘爷,而是前往寒潭寺。
寒潭寺是大庙,占地面积不小,老远就能闻到浓郁的香烛气,肃穆庄重而又厚重幽沉,彰显着历经几朝的沧桑悠久。
寺外面卖香符驱邪香包的摊贩不少,寺门大开着,迎来送往地吐纳着形形色色的香客,寺内青砖黛瓦殿宇巍峨。
桑窈找小沙弥相问,小沙弥告诉他们空镜不在寺中,一般会在午时回来。
她抬头看了眼日头,快要当空的样子,已快到午时,对寒九霄道:“这个时辰一来一回的划不来,要不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寒九霄自是不会反对,与她一道继续往里面走。
大雄宝殿后面是法堂,是香客最多之处,他们绕到旁边的道,穿过一道门,拐到地藏殿所在的位置。
入眼的是一棵不知多少年岁的古柏,树上挂满香客祈福的牌子,牌子用福布绑在树上,层层叠叠数不清。
从那些早已褪色的布条的来看,显然有好些年头。
那些写满祈愿的牌子随风晃动着,挂得低些的还能看到上面的字,她下意识仔细去辩认,目光在牌子中搜寻着。
“你说,我们能不能找到常伯写的牌子?”
常伯曾经说过,他在寒潭寺许过愿,或许他的愿望也在这些牌子中。
“他在安阳府十几年,当年的牌子怕是早已不在。”
“也是。”
他们接着往里走,来到药师殿。
药师殿旁边的古柏上同样满是牌子,且有人正往树上挂牌子,桑窈随意看了一眼,只见牌上写着愿吾儿病障消除早得康宁的字样。
那人挂了好几次,像是都不满意的样子,他身边的随从想帮忙,却被他制止。
从他们的衣着来看,显然是非富即贵,而他之所以不满意,肯定是希望能挂得好些,更能被佛祖们看到。
这人定然是个好父亲。
桑窈如是想着,指了指他左边的一片枝丫,“这位老爷,您挂在那里应该更显眼些。”
那人闻言,朝他们看来,眼神威严而凌厉。
她心头一惊,感慨着此人强大的气场,猜测他一定不是普通人。
他们这样的身份,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
“我失礼了,老爷莫怪。”她说着,扯了一下寒九霄的袖子,“哥,我们走。”
“我们兄妹二人并非多事之人,我妹妹只是羡慕您儿子有个好父亲,这才多嘴一提,还望您见谅。”
寒九霄这话一出,首先吃惊的人是她。
他们相处这么多日子,她岂能不知他是个不多话的人,倘若话一出,必定不同寻常,比如先前他对纪扬所做的那般。
那他为何会对一个初次见面之人有所图谋?
莫非他看出了什么?
她心念微动,面上却不显。
那人听他解释完,那强大的气场收敛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那你们来寺中所求哪般?”
“回老爷的话,我们现在已无所求。”
这话是桑窈说的。
她想如果此人的身份不简单,极有可能对他们有用的话,那么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给对方一个好印象。
而真诚才是必杀技。
“无所求?”那人打量她的目光,是那种久居上位之人的审视与睥睨,“人生在世,怎会无所求?何况你们小小年纪,更是所求颇多才是。”
她作露怯状,同时面带苦涩,“老爷有所不知,我曾向佛祖乞求过,而佛祖已经保佑了我们,所以我才说自己现在无所求。”
“人性皆贪,佛祖既然佑你一回,你当思第二回第三回才是,怎能就此作罢?”
“老爷您看。”她指向树上的那些牌子,“一棵福树就有这么多的祈愿,寺里好几棵这样的福树,这还只是一座寺庙,而天下的寺庙何其之多,心愿更是数之不尽,若能有幸被佛祖看到一回,已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倘若再生贪念,岂不是辜负佛祖的一片苦心。”
那人看她的目光更是锐利,“那你说说看,你曾向佛祖乞求过什么,为何就此作罢?”
桑窈就等着他问。
当下半低着眼皮,幽幽地道:“我求佛祖保佑我们能活着。”
那人闻言,轻蹙眉头,看她的眼神更是凌厉。
她适时抬起眼皮,挤出一个笑容来,“能活着对我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心愿,如今这心愿已成,我们再无所求。”
“只求活着,倒是实在。”
“我们生,这世间就在,我们死,这世间就没有我们,那这世间对我们而言,不过是一片虚无,所以我们只求能活着,活着才能经历世间的一切,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春去冬来岁岁年年。”
那人听到这话,眼神隐有变化。
等到他们离开,他问身边的随从,“他们的年纪,比晃儿大不了多少,你说晃儿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奴才不敢妄言。”
他摆了摆手,望向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们从药师殿绕经几处佛殿,有意往偏僻之地走,到了人较少之地后,桑窈才放缓脚步,左右四下环顾之后,小声问道:“哥,我方才没有说错话吧?”
“没有,你说的都很好。”
“我也是想着他那牌子上的话,求的是他儿子的病业消除早得康宁,想来他的儿子身体不太好,那他身为父亲,最大的愿望应该就是自己的儿子能活下去。”
所以她才会说他们所求只为活着,从而与他产生共鸣。
“那人是谁?”
寒九霄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仿佛要将她穿透,那没有尽头的幽深,似是要将她卷入其中,“他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你可见了?”
她仔细回想,刚刚那人挂牌子时,手上好像确实有个玉扳指。
“那玉扳指是有什么说头吗?”
“那上面刻着龙纹。”
“!”
难怪她会觉得那个人身份不简单!
……
午时一到,寺中的僧人陆续前往斋堂。
他们在去斋堂的必经之路上,果然遇到回寺的空镜,空镜腆着肚子,一派悠哉闲适的随意,瞧着越发的像个弥勒。
他看到他们时,并不觉得意外。
不等他们开口,直接说他们来的巧,正好尝尝寺里的斋饭,领着他们就往斋堂去,他们跟着他,排在打饭的队伍中。
今日的斋食是两菜一汤,一道白菘炖豆腐,一道咸萝卜,汤是野菜汤,看就是清淡少油的样子,吃起来也是如此。
桑窈起先还以为像寒潭寺这样的大寺庙,寺里的香火又十分鼎盛,斋饭的伙食肯定不会差,却不想竟是这般简单。
但她不可能挑食,寒九霄也不会,他们是苦过来的,当初可是连肚子都填不饱,又岂会嫌弃这样的斋食。
出家人食不言,一顿饭下来,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出了斋堂,拐到一处幽静的地方,空镜才问他们为何而来。
“我们铺子被砸的事,大师是否听说?”
“贫僧有所耳闻。”
那铺子就是寺里的产业,刘爷又是个在市井混的,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也定会传到他耳朵里,这一点毋容置疑。
“我们清早去了沈府,沈大人已答应我们,以后会约束沈小姐,不会让沈家人来找我们的麻烦,所以我们想着,那铺子能不能继续给我们用?”
空镜似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施主莫不是以为贫僧是个出尔反尔之人?”
“当然不是。”桑窈赶紧又是一通解释,先是说沈家势大,他们也是怕给寺里带来麻烦,这才去找沈灏求情,后提起前头那租客去找刘爷之事。
“是我们小人之心,大师莫怪。”
“尘世中的那些纷扰,权势也好,利禄也罢,皆与我等出家人无关。”
“大师清心如镜,自是不惧怕那些俗世纷扰,但出家人虽远在俗尘之外,却仍在世间中,有些事也是不可避免,若大师有任何为难之处,我们都能理解,绝对不会心生怨怼。”
“你这小施主年纪不大,怎地说话如此老气横秋。”空镜看着她,慈眉善目间隐有赞赏之色,“你们与我佛有缘,那铺子继续用着便是,若真有人再行恶事,佛祖自会惩戒于他,阿弥陀佛。”
有他这番话,桑窈彻底安心。
哪怕刘爷收了别人的好处,铺子也不会被抢走。
辞别空镜之后,他们回到铺子,又清点一遍被砸坏的东西,这才去找先前定做东西的铺子,将损坏之物全部补齐。
经过牙行时,站在门口的人一看到他们,目光中不掩幸灾乐祸之色,“这不是桑家两位小东家吗?今日怎么有闲在外面瞎逛?”
桑窈不理他。
他还想说什么,忽地感觉浑身莫名一寒,甫一对上寒九霄的眼睛,仿佛大白天见了鬼,瞬间没了声。
方牙郎听到动静从铺子里出来,见是他们来找,快走几步到跟前,应是怕他听到什么,压着问:“事情如何了?”
桑窈小声回道:“我们刚刚又定了一些东西,过几日铺子就会重新开门。”
“那就好。”方牙郎放下心来,“总算是有惊无险,我就知道你们是有福之人。”
有福没福的谁能说的准,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其实主要是桑窈和方牙郎在说,寒九霄并没有开口,饶是如此,不说是牙行那个伙计,就是方牙郎也能体会到,他哪怕是不说话,也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们都走出去好一段路,那伙计才敢过来,听着像是打趣,实则不无嘲弄地对方牙郎道:“方哥,你这次是不是看走眼了?他们得罪了沈小姐,不说是那铺子,就连他们自己恐怕的命都保不住,你还是莫要和他们走太近,免得惹祸上身。”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方牙郎懒得和他说太多,心里想的却是那两个孩子敢把事情闹到沈府面前,还得了沈大人的保证,当真不容小觑。
至于走没走眼,自己知道就好,何必说给蠢人听。
……
纪宅的门紧闭着,纪扬和冷伯不在。
而桑窈和寒九霄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一封从隔壁扔在院子里的信,信上只有几个字:外出三日,不用留饭。
至于他们出去做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桑窈难免有猜测,问:“你说他们会去哪?”
他们在沈家闹的动静不少,纪扬或许已得到消息,会不会是去了内城?
“他不会去沈家。”
桑窈“哦”了一声,弯起眉眼,“哥,你可真厉害,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发现不管什么事,你好像都能看破,先前我们在寺里遇到的那个人,若不是你点明,我根本想不到他竟然会是那个人。”
不愧是连男主都曾经自愧不如的天赋过人之人!
她心下感慨着,脸上的笑意盈盈不散,张扬在日头还在的光线中,渐渐长开的五官明媚而不自知。
风吹动着槐树的繁枝,叶间的白花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我们今晚就吃槐花麦饭。”
她仰望着槐树,任由树花与叶在她干净清澈的眼睛里徜徉,却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在听到槐花麦饭时,深邃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厌恶。
摘花、清洗、调味裹粉后上笼蒸。
火光映着寒九霄冷玉般的脸,似柴火堆中的明珠。
她一边和着蘸汁,一边不时偷瞄,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私心想着这人长大后,该是何等的出尘绝艳。
想来到那个时候,他们家的门槛怕是都要被媒婆给踏破了吧。
寒九霄感觉到她的目光,眼皮更是往下压了压。
她是不是已经有所怀疑?
这是在试探他吗?
他重复着往灶膛里添柴的动作,直到她出声叫停。
厨房内满是槐花的清香,氤氲在蒸腾而出的水汽中,混合着麦香,是这个时节里最新鲜的时令饭食。
他们照旧把饭摆在院子里,一人一盘麦饭,再配着一碗蘸水,在这个难得清闲的傍晚,乘着凉爽的风,倒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清静。
“是不是很好吃?”桑窈吃进满口的花香,笑问对面的人。
寒九霄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归于虚无,一如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她心头一凛,“你不喜欢?”
“太香了。”
原来是嫌花香太重。
“看来你吃不太惯,那我们以后不做了。”
一顿饭吃下来,倒是寻常如往日。
尔后的收拾清洗整理,也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不是自己多想,毕竟朝夕相对这么长的日子,哪怕他的神情看上去没什么差别,她还是能感知到他情绪的不对。
他这是怎么了?
她下意识观察着他,企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的端倪,却一无所获,“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而她在注意他的同时,他也在揣测着她的用意与想法。
他的事她到底知道多少?
“没什么,就是想起史书有记,一些偏远苦寒之地,槐花麦饭是难得的上等吃食,一碗饭可抵一条命。”
竟这个原因。
“饥荒之地,人命如草芥。”她感慨道,“你能有这样的悲悯之心,以后科举入仕,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官。”
他看着她,似是能望透她如水的眼睛,看清水底的美玉。
那个被人用一碗槐花麦饭骗到阴暗窝棚里的他,那个杀人之后还不忘吃光麦饭的他,是黑暗中苟延残喘的可怜虫,是哪怕站在光下也形如恶鬼的魑魅。
这样的他,她都不知道!
真好。
“桑叶,你真的觉得我很好?”
他难得叫她的名字,每一次叫给她的感觉都很奇怪。
她在他深晦如暗海的目光中点头,“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管我做过什么,你都会这么想吗?”
如果她知道他所有的事,还会如此以为吗?
“当然。”
她不难从他的问话中听出不对,暗道他这般没有安全感,最需要的应该就是被认同,尤其是来自身边最亲近之人的肯定。当下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如入云端,身体却僵住。
半晌,他垂在身侧手慢慢抬起,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她的后背。
仅一瞬,又立马收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最亲的人 少年的腰瘦
……
桑窈不仅能清楚感知到他身?的僵硬, 也能感觉到他的手碰了自己一下,两种感觉交叠在一起,更加让她觉出他的不安与胆怯。
若不是太缺爱, 太没有安全感,断然不会有这样的反应,这几年他都经历了什么?
那个赵金娘真是该死!
哪怕人已经死了,还不能让人解气。
“体说过,有体一口吃的, 就有你一口吃的,无论别人怎么看,你都是体最亲的人。”
“最亲的人?”
“是, 最亲最亲的人。”
对于他们而言, 经历这么多的我后,应该可以称得上是彼此最亲的人, 她相信她这么想, 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再是面冷,再是老成, 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她这般思量着, 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只可惜两人的身高有悬殊,她想拍拍他以示安抚, 掌心落下的位置却在他的腰上。
少年的腰瘦但不弱, 哪怕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蓬勃的力量。
这种力量让她陌生,也意识到他已初长成,她不能再把他当个孩子看待, 于是慢慢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什么都别想,有什么我体们一起面对,难得这几天不用去铺子,体们正好休息几天。”她朝他笑了笑,似朝霞漫天,“好好睡一觉,明日又是全新的一天,体相信体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见他站着不动,她拉了他一下,“走,体们去睡觉。”
他跟在她向后,进了屋。
他们各往各的房间走去,开门的同时,她还不忘叮嘱他,“别想太多,该吃吃,该睡睡,明天体们都睡个懒觉,你若是醒的早别叫体。”
“好。”
两人归于各自的房间,门都打开着。
她这边的灯熄之后,他那边的灯也跟着熄灭。
……
夜还没有静下来,未眠的人很多。
金碧辉煌的宫殿,雕栏玉砌石柱盘龙,尊贵而空旷,越发显得那高坐在龙椅之上的人,最是这世间当之无愧的孤家寡人。
楚珏恭敬地站在殿中,揣测着自己被连夜召见宫中的原因。
龙椅之上的不开口,他只有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昨日在沈府外面的那两个孩子,可是与你一道进的京?”
还真是这我。
楚珏未有隐瞒,先说他们是如何遇上之我,“臣与那两个孩子在破庙碰到,见他们衣衫褴褛,惶惶如惊弓之鸟,便想到自己的弟弟,不免生了恻隐之心。”
这是解释,也是我实。
又说起在聚贤镇再遇的情形,以及杏香主仆指使那范捕头指鹿为马,欲将他们抓走的前因后果,还有他帮他们之后,为谨慎起见去查他们的结果。
“臣竟不知世间还有那样的父母,若非他们逃出来,恐怕早已丧命。他们本欲前往安阳城,体想着安阳城是黄家的地盘,便向他们建议绕开那个地方,倘若真不知该去哪里,可随体们一道进京。”
再说到与他们的约定,接着在安阳城汇合后发生的种种。
“那黄云天仗着沈侍郎的势,在安阳城横行霸道多年,所作所为令人发指,网罗一些牙人替他收买十多数的孩子也就罢了,竟然还行强抢之我!若非那两个孩子是与臣一起同行,必是会被他抢回去,臣思量着官家去岁才大赦天下,以积体大武福祉,却不想有人行此等天怒人怨的作孽之我,这才忍不住出手。”
龙椅上的人抿着唇,一直听他叙述,未曾出声打断,他也就顺势一直往下说,说到近日发生的我,“他们去沈府之前,确实找过臣,臣本想从中替他们说和,他们却不想连累臣,想着若是他们去求和解,以沈大人的为人定然不会为难他们。”
这话听着是夸了沈灏,却让那坐在高处的君王越发面色暗沉。
“沈卿这些年兢兢业业,为朝堂为朕劳心劳力,难免会对身边的人有所失察。”
“官家所言极是,臣也是这么想的,便就没拦着他们去沈府。沈大人果真没有姑息自己的妾室女儿,当众向他们保证沈家人不会再去找他们的麻烦,这我内情复杂波折不断,好在最后能和解。”
“那两人既然是与你一道进的京,你为何不直接帮他们在京中安顿好?”
“回官家的话,进京的路上,臣发现他们兄妹二人皆有几分本我,也生了爱才之情,提过让他们依附我楚家的事,但被他们拒绝了。”
龙椅上的人“哦”了一声,明显有些感兴趣。
楚珏赶紧接着往下说,“那兄妹二人颇有志气,还上过几年学堂,皆能识文断字,当兄长的天资不错,想走读书科举之道,而那妹妹厨艺极佳,足可凭自己的本我养家糊口。人各有志,臣佩服他们小小年纪就能如此有主见,自是不会强求。”
“倒确实是两个不同寻常的孩子。”
龙椅上的人说出这话时,楚珏心里的官司都快翻了天,暗道听官家这意思,莫非是见过那两个孩子?
他内心猜疑不断,面上未有半点显露,“进京之后,他们在城南落脚,臣也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租住的竟然是纪大人的宅子,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意外。纪大人之所以把宅子租给他们住,应该也是生了爱才之心。”
又说起那铺子的我,“这我也是巧,又不算巧。他们选择在城南落脚,正是听体们提过寒潭寺,因着曾在一处名为小寒潭寺的寺庙借住过,方才选择那里。而那铺子是寒潭寺的产业,归监寺空镜大人掌管,空镜大人听说他们和小寒潭寺的缘分,便给了他们这桩机缘。”
如此一番说明,他当真是将前前后后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说完之后,龙椅上的人未有任何质问和斥责,严厉的表情中带着几许若有所思。
半晌,威仪地摆了摆手。
他立马领会,行礼告退。
等他出了大殿后没多久,龙椅上的人问身后的太监,“虽说我情有些巧,但听着却没什么问题,你怎么看?”
那太监斟酌一二,回道:“奴才听着也没什么问题。”
“只想活着的人,所图也不过是保住自己的命,惜性命者人之本,朕所求也不过是晃儿能得康宁,朕的江山有继。”
素日里面对朝臣威严的君王,此时也不过是乞求上天垂怜的父亲。
他忽地想到什么,一拍龙椅的扶手,“朕大赦天下,是为晃儿积福,那黄云天胆敢造孽坏德,当真是该死!传朕旨意,责令吏部侍郎沈灏停朝三月,以整肃内宅。”
这消息很快传到楚珏耳中。
人才刚回到国公府没多久,正同父亲楚颂说完此番被召见之我。
“这么说来官家已见过那两个孩子。”
这时万昆进来,递上一张单子,“这些都是那两个孩子去过的地方。”
他们一直暗中派人跟着桑窈和寒九霄,主要是行保护之责。
楚家父子看着那单子,楚颂一指上面的寒潭寺,“官家应是在这里见过他们。”
楚珏表示赞同,“官家为给太子祈福,也不止一次微服出宫去京内外的寺庙,却不知他们遇到之后都说了什么。”
万昆问:“要不属下去问问?”
“不必了。”楚颂思及自己与那两个孩子相见时的情形,不无感慨地道:“或许都是缘分。”
楚珏笑了一下,“真说起来那两个孩子还真是体们的福星。”
……
一大清早的,桑窈隐约听到外面有动静,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没能阻拦那让人不舒服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你大点声,若不能求得他们的原谅,体们沈家也容不下你!”
“桑公子,桑姑娘,求求你们原谅奴……奴婢,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这是杏香的声音!
她瞬间清醒过来,并没有急着起床,而是继续懒在被窝里,对着空气问:“哥,你醒了吗?”
“嗯。”
寒九霄的声音不是从对面房间传来的,而就在她门旁边。
她轻哼一声,语气还带着初醒的惺忪,“她们也来这招,看来昨天体们那一闹让她们坐不住了。”
“并非只是如此,昨晚官家下旨,沈灏被停朝三月,以整肃内宅。”
“还有这我!”她来了精神,赶紧下床穿衣,几步走出来,干净清澈的眼晴潋滟生波,晕开无数如星辰闪烁般的粼光。“不是说官家很看重他?楚大哥他们一进京就上报黄家的我,也不见官家恼他,难道是因为体们?”
要么是在沈家那一闹起了效果,要么就是他们在寒潭寺偶遇时说的话有作用,不管是哪个原因,至少都能证明他们的挣扎有用。
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看他这个样子,应该还没有出门,难道是从门外之人的口中听到的?
“昨夜里万大哥派人传了信来。”
原来如此。
她有点纳闷,自己绝非不警醒之人,为何昨夜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却哪里知道万昆派来的人是个夜行的高手,落地轻如羽毛,若不是寒九霄是同道中人,也不可能察觉到。
“看来体真是睡的太死,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好在你是个灵醒的,否则都像体这样,夜里被人偷了家都不知道。”
“不会发生那种我,体会守着。”
也亏得有他。
她提醒自己以后不能睡太死,道:“走,体们出去看看。”
这时外面的动静明显大了许多,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
门一开,但见杏香跪在最前面,旁边站着齐妈妈。
齐妈妈见他们现身,当下就来了劲,“桑公子,桑姑娘,体家小姐说了,千错万错都是这个脏东西的错,这人交给你们了,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她说话的同时,还不忘踢杏香一脚,“死丫头,还不快向桑公子和桑姑娘赔罪!”
这一幕何其的讽刺!
“黄小姐还记得书儿吗?”
桑窈这话一出,杏香抱着吃痛的身?,抬头看向他们。
她穿着翠色的窄袖合身衣裙,束着腰身剪裁利落,勾勒着少女初显的窈窕,似那春风化雨之后冒出来的新芽,嫩生生的招人喜欢。
这裙子是柳氏送给她的两身衣服的其中一身,料子搁在大户人家算普通,但对寻常人来说却是不错的面料,先前开铺子时她都舍不得穿,今日得闲才想着穿出来。
或许是心有灵犀,寒九霄也换上了新衣服,他身上的青色与她的翠色相近,站在一起有种共生的和谐。
那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谈论他们的同时,还不忘感慨他们的好相貌,但落在杏香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两个脏东西怎么越长越让人讨厌!
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们现在满意了吗?”
“你有今日与体们何干?”桑窈眼底一片冰冷,“体只是看到你如今这样,想到当初你们把书儿推出来顶罪时的样子,你对别人做的恶,现在都报应在自己身上,你可还满意?”
“你……”
“你什么你?小姐让你来赔罪的,不是让你来耍威风的,真当自己还是小姐,体呸!要不是你们黄家不中用,能被人抓到把柄吗?体家大人又怎么会被官家告诫!”
齐妈妈的嗓门洪亮,隔着老远都听到的那种,一副恨不得要将自己的家丑昭告天下的样子,让桑窈都产生一种她是有意卖蠢的感觉。
“桑公子,桑姑娘,人已送到了,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这我就这么了了,以后别再找体们沈家的麻烦。”
她说着,不等人反应过来,急匆匆地走人。
这是想一走了之!
桑窈无语,正准备追上去,被寒九霄拉住,“你守在这里,体去追。”
“也好。”
……
齐妈妈跑出去老远,等见后面无人跟着,却又不急着往前走,而是绕道折回。
她从巷子的西头出去,打算从东边回来,偷偷摸摸前瞻后顾一副做贼的模样,眼看着快要近巷子,忽地听到有人叫她。
“齐妈妈。”
这声音极冷极低,不是从她身后传来,而是来自她前方。
她骇然望去,瘦高的少年从一处拐角出来,那森寒死寂的目光看着她时,她还以为自己见到的是索命的无常。
“你……你怎么知道体会走这?”
“妈妈不必惊慌,体找妈妈不是问罪,而是打听我情。”
一听他是有所求,齐妈妈重新抖擞起来,“桑公子折煞体了,你们连体家大人都不放在眼里,还找体打听我情作甚?”
他慢慢走近,一步步过来时,气势渐渐收敛,“体打听的我,妈妈定然知道。”
齐妈妈看着他,皱起眉来,“不知你想知道什么?”
“体想知道这些年华姨娘在沈家过的如何?”
“你……你竟然打听她?”
齐妈妈惊讶又意外,下意识打量着他,他任由她看,在她惊疑的目光中不动声色。
“你为何想知道她的我?”
“这是体的我,你无需知道,你只要告诉体,她的情况即可。”
“你……”齐妈妈的目光死死定在他脸上,像是想看出什么来,他的眉眼,他的五官,在她的眼里尽显无疑,她的眼神也越来越热烈,“你今年多大?几月生人?”
他似是被冒犯,冷玉般的脸上隐现一丝恼色,“这些你不用知道,别以为体非得找你不可,沈家下人那么多,体大可以找别人打听!”
“不,不要去,你想知道什么,奴婢都可以告诉你。”齐妈妈见他要走,想拉住他,又不敢的样子。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吗?”他睨着她。
她赶紧点头,“奴婢说,奴婢全都告诉您。华姨娘深受大人爱宠,她这些年锦衣玉食,与大人恩爱无比,好似自己从未嫁过人,也没有儿子。”
说这些话时,她还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的表情,见他皱起眉来,眼神越发的灼热。
“她和大人青梅竹马,满心满眼里都是大人,早把自己的丈夫儿子忘得一干二净,可惜她不知道,当年她丈夫之死与大人脱不了干系,她儿子的走丢也是如此。”
“你怎么知道的?”
他情绪的变化都在语气中,看着就是一个有城府,却又不足以完全藏住我的少年。
齐妈妈还在盯着他看,像是看不够一样,“奴婢亲耳听到的,大人恼她嫁人,使计害死了她男人,又嫌她儿子碍眼,用尽手段唆使了她身边的人,把他儿子给弄丢了。”
“好一个清正的沈大人,原来竟是这样的小人!”
他似在隐忍,冷玉般的脸上更显阴沉。
齐妈妈却劝他,“桑公子,奴婢知道您和小姐结了仇,对大人也有怨恨,但奴婢还是劝您,您年纪还小,羽翼未丰,眼下还不是和他对上之时。”
“体的我不用你管。”
他面色很快恢复至平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后走人,人还没走出去几步远,她就追了上去。
“等一下。”她叫住他,语气急切,“桑公子,奴婢可以帮您?”
“你?”他明显不信她的样子,“你是沈小姐的人,体如何信你?”
“奴婢不是沈家的人,奴婢是云家的人,沈灏害死奴婢的大姑娘,奴婢对他恨之入骨。”她恨恨出声,又不得不压制自己的情绪,“桑公子,你体的仇人一样,您相信奴婢,奴婢可以为您做任何我。”
他似是有些相信,犹豫一会儿,道:“行胜于言,若想体信你,你得帮体做些我。”
“您吩咐。”
她眼里都透着欢喜,生怕自己被看出什么来,赶紧低下头去。
他走近一些,低声说了几句话。
“您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她怕他不信,再三保证。
“行,那体等你的消息。”
他说完,转身离开。
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转角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扶着旁边的墙,喃喃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那张在人前蛮横无理的脸上,已满是泪水。
良久,才缓过劲来,慢慢地往回走。
她不知道的是,先前本已经走掉的人,竟然又出现。
那望向她的目光幽深如渊,渊底却起了一股暖风,似缭绕的云雾,瞬间散在无边无尽的荒芜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挑拨 桑窈扯了一
……
杏香低着头, 放在腿上的手握成拳,没有齐妈妈在,她一没有哭, 二没有说那些违心的话,从侧着的脸来看,是掩饰不住的悔恨,不见一丝一毫的悔意。
桑窈守在门口,对她不理不睬。
打眼看到寒九霄回头, 以为他没有追上齐妈妈,道:“她敢把人扔在这里,真当我们怕了吗?报官吧。”
“不要报官!”杏香终于抬头, 眸底的恨意没能及时敛去, 清清楚楚被人看到。
桑窈睨着她,目光全是冷意, “黄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 莫不是忘了自己最喜欢报官,收买那些无良的官差为你所用, 好好的良民都敢诬陷成逃奴?而今你就是个奴才, 还是个被人扔出来的奴才, 我堂堂正正报官, 也没有诬蔑你,反倒帮你回到自己的主家, 你当感谢我才是。”
“我……我错了, 桑姑娘,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谅我,我……”
这些话对她而言,到底是违心, 又是对着自己曾经看不起的下贱之人,哪怕是这个地步,她也不能顺畅地说出来,听着明显艰难和干巴。
“不能!”
如果不是他们遇到楚珏和万昆,如果不是他们还算聪明,恐怕早就被算计到沦为逃奴的身份,不明不白地被抓走,或是悄无声息地死去,或是被送进黄府,最后被残害致使。
这是死仇!
何来的原谅一说。
桑窈往走走了两步,定在她前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说作恶的是你父亲,你没有错,明明你父亲才是最令人恶心的老脏货,你不敢承认,还将我们这些无辜之人称为脏东西,可见你的心有多脏,你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原谅。”
“就算我曾经有过什么不对的想法,但我并没有伤害到你们,相反,因为你们我家破人亡沦为奴婢,该恨的是我才对!”
她低吼着,显然一直压抑着,这说出来的才是心里的话。
桑窈摇了摇头,“我也是自讨没趣,你一个畜生生的女儿,自己本也是为虎作伥的东西,你一听不懂人话,二不会说人话,我何需和你说多言。”
又对寒九霄道:“哥,你去报官吧。”
寒九霄还没走两步,齐妈妈冲了过来,“桑姑娘,桑公子,不要报官,奴婢这就把她带回去。”
她不由分说,一把将杏香扯起来,拉着就走。
桑窈轻哼一声,“原来他们也知道这样的手段上不了台面,偏偏还要来恶心人,一旦我们报官,事情传了出去,那位沈大人就更丢脸了。”
“桑姑娘,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家大人一般见识,他也是为难,一边是华姨娘,一边是我家小姐,他一个大男人哪里顾得上后宅的事。”
这是在替自己的主子说话吗?
桑窈可以肯定,要么她是真蠢,要么她就是故意的!
这时楚家的马车驶来,将将一停稳,楚琅就自己从马车上跳下来,“小叶子,你没事吧?”
万昆在身后念叨,“二公子,你急什么。”
杏香被齐妈妈拉扯着,正好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只看了一眼,立马露出厌恶的神色,“就是你这么个脏东西,几次三番想害小叶子,还不快走,真是多看一眼本公子都觉得恶心!”
“楚二公子,我们这就走,这就走……”齐妈妈赔着小心,狠狠地瞪着杏香,还推了她一把,“你看什么看,楚二公子是什么身份,也是你能随意看的。”
杏香从昨晚就没吃饭的身体发着虚,被这么一推后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一时羞愤欲死,又满心的自卑绝望。
不久之前她还是锦衣玉食的大家小姐,在安阳城几乎可以说是横着走,不管是官员还是那些公子夫人,哪个见了她不是热情讨好,甚至她还曾经妄想过这位楚家二公子的大哥,那位林国公府的世子爷。
而今楚琅的态度让她受不住不说,一个婆子都敢对她呼来喝去,她真真是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下贱之人!
怎么会这样?
她下意识去看那翠色的少女,又恨又嫉。
桑窈感觉到她的视线,也朝她看来,目光很冷很淡,如同看一个死人。
沈家不会再容她!
这一点桑窈知道,她自己也清楚,忽地像是想通了什么,挣脱齐妈妈的手,冲了过来,“桑姑娘,求你救我,我愿意服侍你,任凭你处置。”
“你干什么?”楚琅喝斥着她。
她缩了缩身体,乞求地看着桑窈。
桑窈扯了一下挡在自己身前之人的衣袖,小声道:“哥,我有几句话想和她说。”
寒九霄这才让开。
“桑姑娘,我知道你是个心善之人,只要你能救我,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不会救你。”桑窈走到她面前,淡淡地道:“这世上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你与其求我们,不如好好想想回到沈家后该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是帮着华姨娘对付沈小姐,还是替沈小姐恶心华姨娘,或者是直接攀上沈大人,让她们都不敢动你。”
她初时还没什么,后来不知想到什么眼神蓦地一亮。
齐妈妈已经过来,竟然对桑窈赔着笑,“桑姑娘,她这样的人,你何必管她,你当真是心善,日后定有福报。”
桑窈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地问寒九霄,“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妈妈很奇怪?”
楚琅不知何时凑近,抢在寒九霄前头回答,“这有什么奇怪的,她必是看出小叶子你是个好姑娘,实话实说而已。”
万昆见自家二公子这不值钱又讨人嫌的样子,不由的扶额。
……
这不是楚琅第一次来他们住的地方,却还是到处参观一番,他背着手装成大人的样子,左看右看不时摇头点头。
他们难得来一趟,桑窈免不了会留饭。
万昆一口应下,说自己今日正好得闲。
楚琅更是欢喜,一连串的话往外冒,“我哥派人看着沈家那边,一听说那婆子带着那脏东西出门,便猜到是来找你们的,我和万大哥忙不停地赶来,早膳都未来得及用,小叶子,你可是答应我的,会给我做好吃的,你今日准备做什么?”
他这话倒是没错,因急着过来,他连早饭都顾不上在府里吃,让人装好带上马车,是在马车上吃的。
桑窈笑道:“要不我们吃涮菜?”
“什么是涮菜?”他忙问。
等听完桑窈的解释,他满眼的期待,“听着像是拨霞供,但小叶子你这个更好些,味道定然错不了。”
桑窈不禁莞尔。
先前他们一开始给铺子定做桌架时,便让师傅多做了一个中间挖洞的小桌,桌子下面放置炉子,上面架锅即可。
她和寒九霄一道出门去买菜,楚琅想跟着,被万昆给劝住,“二公子若是跟去,他们必会分心照顾,肯定会有所耽搁,还不如让他们快去快回。”
楚琅一想也是,便也就作罢。
他们开了一段时间的铺子,与很多商贩都打过交道,无论买什么东西都算得上是轻车熟路,当真是快去快回。
一回到家中,两人就钻进厨房。
万昆坐在槐树下等着,楚琅坐不住,不时往厨房里来看一两眼,但见寒九霄在桑窈的指挥下切着肉,莫名觉得一阵胆寒。
少年身姿如新竹,衣袖挽至肘处,手腕上可见微微突起的青筋,指长却不显细弱,那些牛羊鱼肉在他的刀下变成一片片极薄的肉片。
他的动作流畅利落,不似在切肉,倒在像是闲情雅致地做着什么优雅的事,然而这样的情形在楚琅看来,却是无比的诡异。
尤其当他抬眸看来时,吓得楚琅连连往后退,没几下就出了厨房,赶紧到万昆那里去,小声地抱怨着。
“那个冷木头,切个肉而已,怎么看着那么吓人。”
万昆不用亲自看,也能想象得出来,不由感慨道:“野猫遇人哈气,长虫受惊摆尾,皆是为保护自己而已。他若不看着吓人,怕是早就死了,如何能和小叶子一起活下来。”
楚琅闻言,虽说还是不喜欢寒九霄,却也知道是这个道理,没再说什么。
他脸色复杂地一转头,忽地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被吓了一跳。
寒九霄面无表情地往外面端东西,一道道地摆在桌上。
万昆见那肉片薄如纸,鱼片明且透,不由夸赞道:“冷小子这刀工着实不错,可是练过?”
桑窈一出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顿时心头一惊,忙帮着解释,“我祖父做的就是切肉剁肉的营生,我哥有时会去帮忙,一来二去的也就学了些。”
她的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虽次数不多,但绝对没有撒谎。
至于他的刀工,她觉得那是他的天赋,他应该是那种能力过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能做到最好的那种人,他手中的刀是用来切肉切菜做出美味的,而不是书中所说的给人剥皮剔骨之用。
“原来是这样。”楚琅小声地嘟哝着,方才有些微变的脸,已经恢复了不少。
菜一道道地被端上来,除了各种肉片,还有豆腐香菇海带萝卜白菘等素菜,皆是切成美观的片状,或是整齐或是叠花地摆在盘子里。
万昆又免不了一通夸,直说桑窈心思巧。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几人围坐在桌前,他将涮好的牛肉往调好的蘸料里一裹,再送入口中时,顿时被复合的美味给冲击到。
楚琅的速度与他不相上下,几乎是差不多时间发出赞叹声。
“小叶子,你这手艺当真是没话说!”
“这也太好吃了!”
牛骨和鸡架熬出来的汤底,肉菜都是最新鲜的食材,再加上桑窈用芝麻酱和自制的鲜酱混和葱蒜末调出来的蘸汁,不说是他们,就连她自己吃着都觉得这味道无比的惊艳。
这一顿下来,肉菜全部一扫而空,几人吃着都十分的尽兴。
楚琅满足地喝着晾凉的陈皮山楂蜂蜜水,真心地建议着,“小叶子,你也别光开素食铺子,你也开一家这样的涮菜铺子,保管生意红火。”
桑窈也想多开铺子多赚钱,但这事不能操之过急。
“我们刚到京中不久,这还没站稳脚,很多事都不能急,还得一步步的来。”
“你若是怕还有人找你麻烦,不如我们合伙?”楚琅这话是脱口而出,却在说出来后越想越觉得可行,“小叶子,你看这样好不好,铺子我来找,人也由我出,所有的事你都不要操心,你只管把这个蘸汁弄好,我们合伙开一家涮菜铺子,所得五五分,如何?”
“那我岂不是占了你便宜?”
“你哪有占我便宜,你出的可是手艺,没有手艺哪里能开吃食铺子?”楚琅听出她话里的意动,更是来了精神,“小叶子,我是认真的,从小到大我还没有自己做过什么事,若是这事真成了,我父亲和我娘还有我大哥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更重要的是,他想被身边的人当成大人看,而不是谁都觉得他只是一个孩子。
她见他认真,也认真起来,“你们都吃着好,我想着这生意倒是能做,却也不能全让你一人出本金。倘若真是合伙,本金也该一人一半,至于其它的可以分工,比方说你管铺子,我管手艺。”
“真的吗?”楚琅大喜,“你这是同意了?”
“我只是说可行,但眼下天气渐热,不是开这铺子的好时机,还是要等到天凉些才行。”
总而言之一句话,现在不是好时机。
不说是时节的问题,还有他们目前的处境,并不合适一下子将步子迈太大,还是得谨慎行事稳扎稳打才是。
楚琅有些失望,却也不算太失望,“那我们好好商量一下,这几个月好生准备,等天一凉就动手。”
他不知不觉凑到桑窈跟前,两人看着很是亲近的样子。
桑窈的长相偏明丽,通透清澈的眼睛尤为出彩,眉宇间隐约可见些许的英气,五官大方而舒展,是那种宜男宜女的容貌。
而他生得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眼睛鼻子无一处不完美,身穿男装时看着虽过分精致,却也不显女气,若是换上女装,堪称雪肤花貌,这张脸更是可男可女。
他们分明长得半点也不像,但给人的感觉竟是无比的相似。
万昆暗道,难怪他们投缘,或许也是因为如此。
又见寒九霄也在看他们,目光平静却让人心惊,赶紧替自家二公子说好话,“二公子一心想着玩,还是孩子心性,木小子你别和他计较。”
“我知道。”寒九霄语气也很平,“他就是个孩子。”
万昆闻言心下一松,同时又笑起来,“他比你小几个月而已,你这口气倒像是他的长辈一般,他是孩子,你也是孩子,你们都是孩子。”
“我们不是孩子。”
寒九霄的我们,是指他和桑窈。
万昆误会他话里的深意,以为他指的是他们经历多,没办法像孩子一样过日子,只能被迫长大,于是拍着他的肩膀道:“虽说前路还不知会有什么事,但相比过去,你们也算是否极泰来,有时候也别把自己逼太紧,适时做个孩子,也未偿不可。”
“我做不到。”
他双手沾满鲜血,手下亡魂不知多少,他是恶鬼、是禽兽、是无耻跛夫、是乱臣贼子、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他不可能是孩子!
那她呢?
他望向那个正和楚琅说话的人,明媚的脸与和煦的笑容,是天底下最美的风景,不惧光亮干净澄明。
她这个样子,倒有几分孩子气。
如此,便也足够了。
他垂下眼皮,眼底深晦无人能见。
万昆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
“万大哥不必为我难过,万事有因果,人身难得,我有今日已是大幸。”
“你听听你这话,老气横秋的,比寺里的老和尚还要看破世事。”
“我若说我心已老,万大哥必是不会信的。”
万昆笑起来,“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子,也敢在我这个二十有三的人面前说老,还心老,以后这话莫再说了,免得真把自己说老了。”
才二十三岁啊。
可不就是比他小。
寒九霄慢慢抬起眼皮,“万大哥,我有一事想向你请教。”
“你说。”
“之前沈家那位妈妈把人扔在门口,我追上她后,她和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他
万昆正色起来,问他是什么话。
“她说她的仇人也是沈侍郎,她愿意和我们联手。”
“她这话倒也不奇怪,她是沈夫人的陪嫁,而云家因沈灏而亡,沈夫人的死怕是也和沈灏脱不了干系,她恨沈灏不足为奇,但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万一她并不恨沈灏,假意与你们联手,实则想拿住你们的把柄也未可知。”
“这一点我也有想到,当时就质问了她,她为让我信她,与我说了一件秘辛。”
他把齐妈妈说的有关华姨娘的丈夫之死和儿子走失一事一说,又问:“你看她此言有几分可信?”
“这事我也是头一回听说。”万昆的脸色越发郑重起来,想了想道:“她若再找你,你先假意稳住她,看她后续如何做。”
“好,我听万大哥的。”
万昆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信任,不由在心里感慨着,他再是老成,再是没个孩子样,但始终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这遇事找上自己这个大哥商量,还能听进去别人的话,可见看着是面冷了些,却也是个好孩子。
“我会把此事转告世子爷,派人暗中去查。”
“那就有劳万大哥和楚大哥了。”
他再次低眸,眸底一片幽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看病 她装作惊讶
……
桑窈虽与楚琅说着话, 却也在留意着他们那边。
哪怕是相差九岁,一个是经事不少的青年,一个看着还是稍显稚嫩的少年, 一眼望去却并不见有什么差距,甚至少年的气势明显盖过青年。
他们在说什么?
她心有所想,不经意间浮现在清澈的眼里。
寒九霄似有所感般,与她的目光对上,那平静的眸色包容着, 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知道什么。
哪怕是未有任何的动作,那瞬间柔和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别急, 她竟然看懂了, 不自觉地弯起眉眼。
楚琅见她分心,莫名有些心里发酸。
他也不知为何, 一看到她就欢喜, 好似他们认识许久,本该就是最亲近的朋友, 而没由来的, 他打从一开始就看寒九霄不顺眼。
若不是因为她, 他压根不想看到寒九霄。
“小叶子, 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听到?”
“我听着呢。”
她转过头来,继续和他说着方才的话题。
他们的对话从开涮菜食馆说到烤肉烤菜与冰镇的各种饮子, 这些东西倒是不用等到天气转凉, 且眼下正是好时节。
他一看到她对自己笑,心里的不悦一扫而空,“不如今日你把这烤肉烤肉也做了,我替你品鉴一二, 若是真能行,我们就合伙开一间这样的食肆,如何?”
万昆听到这话,无奈之余连忙制止,“二公子,小叶子他们备了这一顿,已费了不少心思,若想吃下一顿,还是改日为好。”
“也是,我一时只顾着自己高兴。”他愧疚起来,忙对桑窈抱歉,“你必是累了,这事我们择日再说。”
至于择日是哪一日,他并不能现在就决定,于是和桑窈约好,若他们下次再来,必定提前知会。
几人又说了些话,他们便告辞离开,桑窈和寒九霄将人送到门外。
一直到马车在巷口处不见,两人这才关门进宅子。
槐树已枝繁叶茂到成荫,在树下形成一片阴凉之地,半遮半掩地阻隔着日头的照射,却又欲拒还迎地容忍着阳光从叶隙间洒下。
桑窈打了半壶凉的陈皮山楂蜂蜜水,给自己和寒九霄各倒了一杯,惬意地坐在树下,说起她和楚琅商议的事。
“我想着这也一条路子,不仅是能赚到钱,还能和国公府那边切实搭上关系。”
“你若觉得可以,那便按自己所想的去做。”
他竟不反对!
她还以为他不喜楚琅,必是不太赞同,没想到他却没有任何的意见,当下心里的那点犹豫便散了个干净。
“行,那我自己看着办。”
“好。”
他的眼神在淬散的光亮中忽明忽暗,“我先前追上了那位妈妈,她和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还说沈灏也是她的仇人,她愿意和我们联手对付沈家。”
她思及之前的种种,若有所思,“难怪我老觉得她有些奇怪,还想着她或许是太蠢,如今看来她说的那些不利于沈家的话都是故意的。她是沈小姐身边最得用的人,那应该是沈夫人的人。”
“正是。”
“那就没错了。”
她再是没在高门内宅里混过,也不难想象齐妈妈为何会那样,必是因为沈云两家之间的恩怨,还有沈夫人的死,从而恨上沈灏。
若真是如此,倒是一个可以拉拢之人,指不定还真能派上用场。
“那万大哥怎么说?”
“万大哥说若是她还来找我,让我虚与委蛇。”
“这样倒是进退有余,我们且静观其变,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们的事都已说定,眼下暂时没有其它的事,一阵风徐来时,树上忽地落下一物,他反应极快,几乎在那东西掉下来的瞬间,伸手在她头顶上方接住。
少年瘦高的身体如微弯的新竹,正好挡着她,如一道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屏障,护着她免受风雨的侵袭。
恍惚间,她想起他们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他初时的沉默死寂,到在小寒潭寺的冰雪稍融,再到安阳府的颇具默契,以及如今的相互照应。
她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与过去的阴冷不同,多了几分人情味。
“是什么东西?”
他摊开长着茧子的手,掌心中是一根去岁的槐树豆荚。
豆荚已在树上风干,像是逝去的生命,但那褐色皱巴的荚皮之下,却蕴含着新生的希望,好似他们的来时路。
也或者说,就像她一样。
为掩饰自己心绪的不平,她将豆荚拿过来,把玩的时候望向墙那边,没话找话,“他们出门三日,那明天应该就回来了。”
……
半夜,纪扬和冷伯披星戴月而归。
主仆二人行色匆匆,一进宅子就关门闭户,烛火很快亮起,火苗跳动时,顶端的蓝色火焰似是在庆祝着什么。
“他沈灏也有今天!”
纪扬的脸上不掩快意,“那两个孩子做的好,对付他那样的伪君子,就得用市井之人撒泼的那一套,明明白白地直接上门质问他,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冷伯因他的好心情而高兴,却还是道:“这种事老爷您做不来,也不适当去做,也只有孩子做出来最合适。”
“说的也是。”纪扬兴奋不已,赶了老远的路,又是这大半夜的光景,还是毫无睡意,反而精神抖擞,诗兴大发。
铺纸研墨过后,一提笔却叹了一口气,“他不过是被官家停朝三月,我竟如此得意忘形,实在是要不得。”
“老爷,这是个好时机,您何不借机回朝?”
“我曾发过誓,朝中有他无我,有我无他。他的真面目一日不被揭穿,他就还会在朝一日,冠冕堂皇蒙蔽世人。”
他诗兴已淡,把笔一搁,“时至今日,我都不信表叔那样的人会克扣军饷,却死无对证,唉……”
一时沉默,气氛如静夜。
不知过了多久,冷伯劝他,“老爷您这些年一直在为此事奔走,已是仁至义尽,侯爷和表姑娘在天之灵,定会记着您这份情。”
“我并非完全问心无愧,若我能多留意多叮嘱,惜爱那孩子也不会长成那般性子。”
又是一阵默然。
良久,冷伯再劝,“老爷,夜深了,您快歇着吧。”
一刻钟后,烛火熄灭。
外面的窗台之下,一道瘦长的身影一晃而过,消失在墙的那边。
……
桑窈半睡半醒间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一下子清醒过来,微微抬起身体,整个人呈紧绷状。
“哥?”
她试探着出声。
“是我。”
听到寒九霄的声音,她提着心立马放下来,“那就没事了。”
她重新躺下去,等到他回房间后,再朝里面翻了个身,暗忖着他大半夜的不睡觉,还开门出去,难道又是洗裤子?
他几天前才洗过裤子,这又来一次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书里的大反派不近女色,被世人恶意揣测,她觉得此事不能掉以轻心,思来想去决定去问医。不止是他,还有她自己。
他们先前被养得太差,身体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趁着这几日不必张罗铺子,正好找个大夫看看,开些药调理一二。
她这般打算着,哪怕起来后未见晾衣绳上有新洗的裤子,还是对他道:“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不适,我想去医馆一趟?”
“你怎么了?”
他闻言几步就到了跟前,幽静的眼中隐有一丝波澜。
她与他对视着,却莫名心虚,“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气不足。”
“那我们现在就走。”
这么急吗?
她也没反对,便没在家里做早饭,两人在外面的吃食摊子一人要了一碗馄饨,再加四个包子,包子她吃了一个,剩下的全是他的。
他们吃饭时,街上的铺子陆续开门,最近的一家医馆也卸下门板,将一块悬壶济世的牌子挂在外面。
坐堂的白须老郎中看到他们,先问他们是看病还是抓药,得知他们是看病时,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打了一个来回,然后一指寒九霄,“是你小子看病吧。”
这话正中桑窈的心思,她装作惊讶的样子,问道:“大夫,我哥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
“你哥?”老郎中抚着胡须,“既然是兄妹,那便也没有太多的忌讳,小子,把你的手伸出来。”
寒九霄伸手过去,搁在脉枕上。
老郎中给他把着脉,频频点头,“没错,你这小子身体有些亏,肾气却是足,倘若不好好调理,成亲之后再由着自己的阳气作乱,不管不顾不知节制,必会早早掏空身体。”
桑窈心道他应是从小就没被赵金娘善待过,身体底子肯定不太好,如果不是本身肾气足,这几年恐怕根本熬不过来。
她刚要开口让老郎中开药,没想到寒九霄先她一步。
“开药。”
老郎中打量着他,对他的配合很是满意,“你这身子是小时候没养好,大了虽说有所改善,看你这样子应该还习了些拳脚工夫,却还是应当好好养一养底子,我给你开些药好好调整一段日子,等你以后成了亲,便知其中的好处。”
“……”
谁说古人含蓄的!
这话桑窈听着都觉得有点脸红。
但却也让她彻底放下心中的担忧,听这老大夫话里的意思,寒九霄的身体底子不怎么好,可男性功能应该还不错。
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如常,不惊也不臊,却下意识去看他的表情。
他的脸色没什么波动,还是冷沉的模样,然而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就是能感觉到他似乎在害羞。
老郎中写药方时,他对她说:“你不是说气不足,让大夫也帮你看看。”
她忙点头。
老郎中停笔之后,示意她伸手,给她搭脉之后,道:“不打紧,你这丫头打小应该养得不错,近几年亏空了些,好好养个几年就成,吃了我开的药,保管你嫁人后三年抱俩。”
这身体的底子确实还可以,她自己能明显感觉得到。
“老先生,您这话不太妥当。”她不羞也不恼,还较起真来,“三年抱俩太过有损女子的身体,怎么着生完一胎后也要养个两三年才好。”
“不错,不错。”老郎中对她的大方很赞赏,“合该如此,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却是个知事有主见的,想来以后不会被夫家人拿捏,如此甚好。”
她心说嫁人这种事,根本不在她的规划之中,什么三年抱俩,被夫家拿不拿捏的,她根本没有想过。
老郎中也给她开了药方,各抓了十天的药量。
二十包药连成串,被寒九霄拎着。
街上的人渐多,看着比先前热闹不少。
他们并排走着,嘈杂声中传来他极低的声音,“女子生产常遇凶险,你若不想生,便不用生,不必理会旁人。”
旁人是谁?
她将来的丈夫吗?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我可能都不会嫁人。”
“不嫁也行。”
这算是给她的承诺吗?她心里欢喜着,暗道不枉自己巴心巴肝的对他,他果然没让她失望。她有手艺傍身,完全可以养活自己,缺的就是靠山而已。
以他的天赋,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到时候有他护着,她应该可以过上有钱有自由的日子。
忽然她看到一道颇为熟悉的身影,扯了扯他的衣服,“哥,你看那个人是不是齐妈妈?”
……
齐妈妈乔着装,用布巾包着头,在看到他们后走进一条窄巷。
他们心领神会,一起跟上去。
她把人引到巷子深外,说是有话要说,却看向桑窈。
桑窈明白她的意思,主动去巷子口把风。
窄巷不能通马车,仅能通人,因不是主道,倒是没什么人经过。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寒九霄的脸色,眼底似是在压抑什么,“公子,您让奴婢办的事,奴婢都办好了。”
寒九霄看着她递来的一支紫毫笔,没什么表情地接过。
“奴婢已完成您交待的事,您如今该信奴婢了吧?”
“若你是受他指使,拿到他用的笔轻而易举,再说若是你随意找支笔来糊弄我,我也分辨不出来。”
寒九霄面冷而眸沉,像是静立的高山,任是狂风暴雨山洪石流皆不为所动。
“这笔真是沈灏平日里常用的,上面还刻着和光同尘几个字,正应了他的字。”
紫毫笔管是上等的玳瑁,靠上的位置确实刻着和光同尘四个字。
她神情隐忍而急切,眼神里全是渴望,如那快要枯死的树,巴巴地盼望着天赐的甘霖,好让自己起死回生。
“公子,奴婢知道您必是还有所怀疑,但奴婢敢对天发誓,自己所言句句是实,还请您相信奴婢,奴婢真的想与您联手,绝对不会害您。”
寒九霄似是在考虑,好一会儿道:“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我想见华姨娘。”
“公子,万万不可!”她更显着急,表情犹豫而纠结,“上回您向奴婢打听她,奴婢看您的年纪,约摸猜到您是谁,可您有没有想过,她这些年从未找过您,其中必有内情。”
“你是说她贪图如今的富贵,只当自己不曾嫁过人,也不曾生过孩子。”
“不是!”她似是把心一横,“公子,奴婢实话告诉您,她对沈惜爱极好,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
“妈妈到底想说什么?”
寒九霄看着她的眼睛,她忽地感觉自己埋藏多年的秘密被看透,一览无遗毫无保留,心惊之余,又跳得厉害。
她的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似不安,又似期待。
“奴婢想问问公子,当年的事您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知该不该信你。”
“您信奴婢,您一定要信奴婢!”她想靠近他,又不太敢的样子,“奴婢这些年在沈家,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守着沈惜爱,不让华姨娘亲近她,不让她们相处和睦,您明白奴婢为何如此吗?”
她怕寒九霄还不信,继续证明,“沈惜爱你们也见过了,她的性子是不是很讨人厌?那都是奴婢多年来的引导和故意为之,奴婢这么说,公子您总该相信奴婢吧?”
“你才与我见过几面,为何会信我?”
“公子。”她眼眶顿时一红,“您的眉眼生得真好……”
风从弄堂而过,比别的地方更刚劲一些,卷着地上的灰尘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瓣和树叶,似是不为人知的呜咽。
她的情绪已泄,强忍着悲痛,“当年夫人生产时,奴婢被人支开,再见时她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老夫人怀里抱着沈惜爱,说是她拼尽最后一口气生下的孩子,公子,您是否觉得此事有蹊跷?”
寒九霄看着她,终于敛去身上的森寒,“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祸水东引借刀杀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您真的什么都知道!”她喜极而泣,一下子全身软下,跪倒在地上。
她以为很多事世间唯有自己一人知晓,这些年她背负那沉重的秘密,压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如今一下子卸去重担,竟是再也支持不住。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奴婢就知道……知道公子您福大命大……公子……您是怎么知道的?”
“或许是天意。”
“天意,没错,一定是天意,您不想说,奴婢不问。”她抹着眼泪,目光中全是心疼之色,“这些年您一定吃了很多的苦……”
苦?
寒九霄抬头望天,一如临死之前的那一眼。
他不觉苦,只有恨!
报完该报的仇与恩,就连恨也消散了,什么权势富贵,谩骂诋毁便与他再无关,世间也再无他留恋的人和事,死对他而言反倒是解脱。
如今重得人身,似是老天对他的补偿。
他缓缓低眸,看向那在路口替他们望风的人。
少女已显娇柳之态,本应弱不经风,却是他此生的依靠,他忘不了她背着自己逃出秦家,行走在月夜时的绝决。
她是他的天光,也是他的救赎,这一世他没有苦也没有恨。
他有她!
足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祸水 寒九霄凑到
……
桑窈感觉到他无法忽视的目光, 下意识看去,但见齐妈妈坐在地上,还当是想讹人, 当即就要过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管。
她这才收回脚步,退到之前的位置,一边关注着有没有人过来,一边留意巷子里的他们。
齐妈妈犹在不可抑制的情绪激动中, 老泪纵横,“老天有眼,让奴婢还能见到公子……”
“妈妈, 这里人多眼杂。”寒九霄说着, 伸手欲扶她。
她抹着眼泪,怔怔地搭上自己的手, 让他把自己拉起来, 起身后还有些站不住,靠在旁边的墙上。
桑窈见她起了, 微松一口气的同时, 难免疑惑丛生。
一是她看寒九霄的眼神, 以及对他的态度, 还有他们的互动,哪怕是隔得不算近, 也能觉察到他们之间有别于寻常合作的气氛。
她为什么找上他?
他为什么会扶她?
一时之间, 桑窈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种可能。
他们低声交谈着,那看不见的彼此信任之感,身为旁观者却能一眼辨别。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应是谈妥。
寒九霄开始往出走, 等人到了跟前,桑窈小声问道:“说好了?”
“嗯。”
他们离开之前,她有意回头往巷子里面望去,一下子对上齐妈妈的目光,那双饱含泪水的眼晴里有激动有欣慰,还有慈爱。
这不是一个合作者应该有的眼神!
她越发觉得不对,走出去一段路后,问旁边的人,“哥,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齐妈妈有点古怪?”
这时有人经过,也不知是没看清路,还是看他们入了神,险些要撞上他们。
寒九霄长臂一伸,瞬间将她带到一旁。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脸色通红,连连道歉后赶紧走人,嘴里嘀咕着,“这谁家的孩子,长得可真好看。”
她不由失笑,原来是美色误人。
视线之中的少年面如冷玉,眸似点漆,额眉鼻唇无一处不完美,精致的五官宛若天成,当得起祸水二字。
这张脸慢慢在她眼里放大,直到气息逼近。
“哥……”
寒九霄凑到她耳边,几乎贴着她,“她和我说了一些话。”
她瞬间忽略心里的那一丝怪异的感觉,暗道自己果然是年纪比他大,心思也比他杂,刚才竟然会产生一些不该有的胡思乱想。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看我的长相很眼熟,还说当年沈夫人生产时她被人支开,等她回来时,沈夫人已难产而亡,沈老夫人抱着沈惜爱,说那是沈夫人拼尽性命生下来的孩子。”
寒九霄的声音极轻,眸色却极深。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完全被他的话牵着走,陷入猜测与怀疑之中,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此时姿势的不对。
“她为何要和你说这些?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沈夫人死后不到两天,沈灏的妾室华氏产下一子,还说华氏入沈府这么多年,从不提起死去的丈夫,还有走失的儿子,更不曾私下去找过。”
这也太明显了!
她心道原来如此,情急之下不仅没有推开他,反而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哥,我记得你说过,你说你们原是京城人氏,那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赵金娘不是他的亲娘,那么一切就能说的通了。
“我想过。”他的声音更轻,不是云淡风轻的轻,而是透着死气的轻。
“若齐妈妈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你怎么办?”她仰起脸来,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映着近在咫尺的他。
她不喜欢沈灏那个人,也清楚林国公府对沈家的态度,而他们依靠的正是楚家,但如果他真的和沈家有关系,有些事不免比较难办,至少他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
到时候他岂不是左右为难?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说。
“可是你和沈家不再无关,沈灏可能是你的……”
“他不配!沈家也不配存于世间。”
那就是像书里一样!
她并不意外他的绝然,实在是他和沈家之间毫无情意可言,她不于怀疑地想着,或许那个大反派后来也知道自己的身世,和男主斗法时故意牵上沈家,从而让沈家消失。
既然如此,也就好办了。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们两个字,让他目光一深。
“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以我们的能力很多事都不能为,只能借力。”
她当然不会忘。
而今他们已拉楚家入局,沈家还有齐妈妈做内应,如果说还有可以借用的资源,那就是……
“纪先生今天应该就要回来了。”
“他们昨晚已回。”
“……”
她怎么不知道!
所以他夜里弄出开门关门的动静,不是什么青春的躁动,而是因为隔壁的人回来,他应该是听到声响去查看。
原来是她误会了。
……
半个时辰后。
他们买菜回来,经过纪宅时,她上前叩响门环。
很快,冷伯将门打开。
她弯着眉眼,带着笑意问道:“我们这几日不开铺子,午饭也在家里做着吃,若是你们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我多做些菜?“
冷伯求之不得,当下满口同意。
他对这两个孩子是越看越顺眼,看到寒九霄一手提着菜,一手提着药,忙问:“你们谁病了?”
“冷伯不用担心,我们谁也没有病,就是近日事多,我夜里睡不踏实,让大夫开了一些安神的药。”
桑窈自不会说真正的原因,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冷伯听她这么一解释,放下心来。
“等会饭好了我叫您。”
她说完之后,去开他们住处的门,似是没有注意到冷伯还没有进去,头也没回地问身后的寒九霄,“哥,你说那个齐妈妈今天又来找我们的事,我们要不要告诉楚大哥和万大哥他们?”
寒九霄也没有回头,与她一起进去时道:“她说的那些事太过不可思议,如果真和云家有关,我们还是先不要声张的好。”
冷伯已退到门内,正准备关门时,听到云家两个字,心里不无疑惑,闩好门后紧走着去告知自己的主子。
纪扬闻言,不由皱起眉来,“齐眉怎么会和他们说云家的事?”
“老奴也想不通。”
“他们闹上沈家的事,我正好想问问,等会把他们叫来一起问。”
纪扬说的等会,是指吃完饭之后。
今日桑窈做的也是三菜一汤,一道狮子头,一道酸汤水煮鱼片,还有素炒菘菜,汤是肉沫豆丝羹。
他在外面两日,日日都念着桑窈做的饭食,一动筷子来就没有停过,频频伸向那看上去最不清淡的酸汤水煮鱼片。
冷伯现在也是见惯不怪,私心想着但凡是桑家小姑娘做的菜,不管清淡的还是辛辣的,皆是合乎自家老爷的胃口。
当然,自己亦是如此。
主仆二人食不言,直到将所有的饭菜一扫而光。
墙那边的院子里传来两个孩子也吃完饭的动静,纪扬朝冷伯挑了挑眉,冷伯心领神会,去到隔壁请人。
不一会儿,桑窈和寒九霄被请过来。
纪扬先是问了他们去沈家的事,她一一道来,末了,言语间颇有几分庆幸,“我们也是怕沈小姐不消气,这才找上门去赔礼道歉,好在沈大人深明大义,许诺不会再有人找我们的麻烦。”
“他深明大义?”纪扬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你们年纪还小,莫要被他表面上的道貌岸然给骗了,他那个人最是虚伪,你们以后对上他,当小心行事。”
“谢先生提醒。”她面不改色,“从明上来看,沈大人确实算得上是清正之人,我们和他人前对上,也只能把他当成正人君子。”
纪扬颇为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听说昨天沈家把那个黄什么的女儿送来给你们赔罪?”
“是,但我们没有接受。”她想了想,又道:“送人来的是沈小姐身边的妈妈,那个妈妈的言行有些古怪……”
“她如何古怪?”纪扬忙问。
他本就打算把话题往这上面引,听她主动提起,自是赶紧接过话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她忽地想到寒九霄说过的钓鱼之言,眼下这样的情形,或许他们彼此都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坐在钓鱼台上的人,却不知他们同为上钩的鱼。
那到底谁才是真正钓鱼的人?
“我……”
她迟疑起来,故意去看寒九霄。
“桑小子,你说。”纪扬点了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寒九霄看着他,平静的目光有着不符年纪的幽深,似地能穿透他们之间的年龄差,与他势均力敌地博弈着。
“我们能信您吗?”
他一时心头狂跳着,这种难以琢磨的人,还有未知的事,对他而言是极不寻常的感觉,他当年第一次进宫面圣时都未曾有过如此强烈的情绪。
“你小子这是何意?”他表情微微一变,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你们的事,老夫也不是很想知道,若是不想说,那就请回吧。”
“多谢先生体谅。”
寒九霄说着,当真转身走人。
桑窈装作一脸着急的样子,“先生,我哥只是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毕竟有些事情他也是刚知道,还不知如何处理,要怪就怪那个华姨娘,如果不是她……”
“桑叶。”
寒九霄在叫她。
她不再往下说,面露难色地对纪扬道:“先生,有些事我们不能说,尤其是事关重大,又和云家有关,您如果想知道,您可以去问齐妈妈。”
又是不能说,又是事关重大,还和云家有关,纪扬岂能不起疑?
等他们一走,脸色是沉了又沉,“齐眉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
半晌,他站起来,对冷伯道:“备车,进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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