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的男人 那可是她的


    ……


    夜一点点变深, 林国公府欢闹的气氛也慢慢安静,主子和下人们都各归各屋,楚珏哄好快满周岁的儿子入睡之后, 他交待妻子几句,前往父母所在的院子。


    楚颂和柳氏都未睡,专程等着他到来。


    柳氏屏退左右后,屋子里只剩他们三人,再无之前相见时欣喜的气氛, 一时几人神色都稍显凝重,甚至是悲伤,哪里还有先前久别重逢时的欢喜。


    “还是没有消息吗?”柳氏问着, 眼眶微红。


    楚颂轻轻地揽着她的肩膀, 她顺势靠在他身上,眼睛里已泛起水光。


    楚珏情绪极低的摇了摇头, “有个疑似的, 我还以为会是,结果也不是。母亲, 孩儿无能, 这次也没能让我们一家人团聚。”


    “哪里是你无能, 都怪我, 都怪我,当年我若是拼死一搏, 没让冯婉先行, 我们一家人也不会分开。”


    柳氏流着泪,悲痛地按着自己的心口。


    “哪能怪你。”楚颂安慰着她,“那时情况危急,你不得不出那样的下策, 或许是我们一家人的缘分还未到。”


    他的话,让她更难过,包括楚珏。


    楚珏双拳紧握着,整个人都处于内疚与无力中,“父亲,母亲,常青在安阳府一直四处派人打听,可能很快会再有消息,你们放心,明年儿子再去找,我就不信找不到!”


    一阵冗长的沉默中,唯有柳氏压抑的忍泣声。


    良久,楚颂叹了一口气,“我只盼孩子还活着,哪怕我们没找到她,她也能平安长大。”


    这话引得柳氏的流得更汹了些,“这么多年了,怎么着也该找到,我真怕……”


    她连害怕的事都不敢宣之于口,生怕一语成谶,紧紧揪着丈夫的衣服,“公爷,你说我们一家人这辈子还能团聚吗?”


    “能,一定能。”楚颂拍着她的背。


    楚珏也道:“母亲,您别伤心,我相信我们一家人肯定能团聚。”


    “那就好。”柳氏擦着眼泪,振作起来,还带着湿气的眼睛看着他,“一眨眼的工夫,你都是当父亲的人,琅儿也长大了……”


    她一提到楚琅,楚颂为怕她继续伤心,立马将话题扯到小儿子身上,“他虽不喜读书,也不愿出仕,但好歹也有个事做,当初他要开食肆时,我还以为是小孩子玩心重,玩一玩就会搁下,没想到竟能坚持到现在,生意做得倒是有模有样。”


    楚珏岂能不知父亲的想法,不必提醒与使眼色,赶紧顺着这话说:“也是桑叶心思巧手艺好,想出那些新鲜的吃食来,若不然也不会如此顺利。”


    “这倒也是。”她说着,眉头蹙了一下,“方才琅儿没说,应是怕扫了大家的兴致,其实今日酒楼出了点事,曹家那孩子也不知从哪听说酒楼是他们合伙的,非让桑叶亲自做菜,好巧她兄长去了,兄妹二人当真一个掌勺一个生火给人做了一桌。”


    小儿子新开的酒楼,她虽没有亲自去捧场,却也会派人盯着,因而哪怕楚琅没有提及,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楚颂和楚珏异口同声地忙问详情,当得知寒九霄烧火还烫了手之后,父子二人对视一眼。


    “曹家人最近是越发的张扬了。”楚颂额头的皱纹拧了拧,“曹家那孩子怕是冲着琅儿去的,这般行事无忌,难免会遭人非议。”


    “你我皆已婉拒,为何他们还不死心?”柳氏叹息着,神情间隐有一丝不悦之色。


    楚珏道:“怕是以为我们在观望,只待时机一到,这门亲事便是十拿九稳。”


    “成王如此纵着他们,必会惹来官家不喜。”楚颂摇头。


    “那曹菡也是个蠢的,她想把气撒在别人身上,以为不过是小事一桩,却不想惹到不该惹的人。且等着吧,明日这事定会传到官家耳朵里。”


    楚珏这话说的笃定。


    以他对桑窈的了解,她看似好说话好相处,却并不是一个软柿子,更不是一个任人揉捏之人,更何况她不是一个人。


    又道:“那兄妹二人皆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人,曹家惹上他们,日后定会悔不当初。”


    ……


    翌日。


    曹菡找上桑窈。


    她来到素心素意的时候,未时刚过了一会儿,店里还有好几位客人在吃饭,那些人皆被她的华丽衣着和珠光宝气所吸引,一个个或是疑惑或是惊讶地看着她。


    桑窈一看到她,提起心来,面上却是不显,和气地招呼着,“曹小姐可是来吃饭的?”


    “路过,进来看看。”她挑剔的目光扫视着店里的布置,在看到架台的那些菜后,很是嫌弃地用帕子捂了捂嘴,“原来桑姑娘成日里就做着这样的营生,竟然还能攀上国公府,当真是好手段。”


    果然是来找茬的。


    “小店做的是小本营生,也是寻常的吃食,曹小姐是成王妃的妹妹,瞧不上也是正常。”


    那些客人一听她是诚王的妹妹,有胆小的赶紧结账走人,胆大的却吃得更慢,明显是要留下来看热闹。


    桑窈方才有意提醒,就是怕有人不知情搅和进不必要的是非中,而那几个留下的客人中一大半都是老面孔。


    她还是和气的模样,不气也不恼,“曹小姐看也看了,我们店小,坐不下你这样的贵客,还请你移步。”


    “你这是在赶客?”


    还讲不讲理了!


    她微微一笑,“我岂会赶客?只是曹小姐来我店里却不是为吃饭的,着实是让人费解。我记得以前也有位小姐来了不吃饭,还嫌弃我店里的饭食,让人砸了我的铺子,害得我好些日子没有开门。”


    有客人小声对同伴道:“这事我记得,那位小姐是前吏部侍郎沈家的小姐,后来沈家就出事了,沈大人被斩首示众,沈小姐也被流放凉州。”


    曹菡闻言,脸色几变。


    她不仅知道这事,还和沈惜爱认识。


    那时沈灏简在帝心,成王有意拉拢,因而她也有意和对方交好,两人的脾气秉性有点像,算得上是来往密切的闺友。


    后来沈家出事,又爆出私下投靠了留王,她又恼又气,私下骂了好几天,眼下听桑窈提起沈惜爱,自是动了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曹小姐莫要生气,我没有什么意思,就是今日见到你,突然想起一些旧事罢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冷哼一声,看桑窈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厌恶,“你不就是仗着自己的继兄得了纪大人的赏识,自己还有几分姿色,便以为能攀附上高门,我劝你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国公府不是你这样的女子可以进去的!”


    “曹小姐这话却是让我糊涂了,婚姻之事不应该是父母做主媒妁之言吗?你既不是我父母,难道是媒人?”


    “你……”她脸色更是难看,恨不得用眼刀子划花桑窈的脸。“你敢如此诬蔑我,真当我不敢动你吗?”


    不等她的巴掌呼过来,桑窈一把抓住她的手。


    一个是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之人,一个是什么事都是自己动手,平日里常做活的人,更何况桑窈本身的力气就比一般的姑娘大,她被制住后根本动不了。


    “曹小姐,我以礼相待,你却处处挑事,还欺上门来,实在是让人为难。”


    桑窈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无奈,但并不惧她更为恼恨的目光,甚至在她的丫鬟准备动手时,递了一个寒凉的眼神过去。


    “我兄长是官身,我可不是你一个下人能动的,倘若我兄长真追究起来,此事你们不占理,你家小姐自是无事,你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那丫鬟一下就听明白其中的厉害,动作迟疑起来,从想动手改为动口,“你还快放开我家小姐!”


    “曹小姐,我知你为何看我不顺眼,正如你所说国公府那样的门第绝非我能高攀,你为何要把我放在心上?”


    “谁把你放在心上了?”曹菡气红了脸,“你以为你是谁!”


    “我当然知道我是谁,我不过是个从小地方来的人,出身低微不值一提,实在不值得曹小姐另眼相看。你家世容貌样样出众,应当贵人不踏贱地,更不宜和我这样的人过多纠缠,你说是不是?”


    桑窈的声音低了些,听着是服软,也是循循善诱。


    书中成王非最后的赢家,但以目前的情况来论,也绝非她能得罪的,哪怕她身后有寒九霄和纪扬。


    她示了弱,曹菡却没有见好就收,反倒得意起来,“你说的对,你这样的人哪配我多看几眼,你若真是识相,以后不许和楚二公子见面。”


    这就真的是为难人了。


    “曹小姐既然知道我和楚二公子合伙开酒楼,便知我们必须时不时见上一面,怎能如此强人所难?”


    桑窈瞥见有马车停在外面,立马松开了曹菡,与此同时说了一句,“曹小姐的要求,恕难从命。”


    “我看你就是嘴上说的好听,心里还想缠着楚二公子,当真是没有自知之明又不知廉耻!”曹菡以为自己终于逮着机会,一巴掌扇来。


    “啪!”


    桑窈没有躲,硬生生受了她这一巴掌。


    “曹三,你干什么!”


    楚琅几步冲进来,将桑窈挡在自己身后,对曹菡怒目而视,“你竟敢到这里来撒野,还打人,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桑窈捂着脸,眼里一片冰冷,那看向曹菡的目光一点温度也没有,倘若她此时照镜子,必会发现不知何时起,她的神情居然和寒九霄有些许的相似。


    曹菡见楚琅护她,本就来气,一撞上她的眼神,猛地一惊之余,像是被人火上浇了油,心里的火越来越旺。


    “楚二,你为了这么一个低贱的人凶我,你就不怕我告诉我姐夫吗?”


    “怎么?难道成王殿下还能管我们楚家人同什么走得近,不和什么人来往吗?我回去必问我父亲,让他亲口告诉我,我日后行事是不是要经由成王的同意?”


    这话的意思极深,非曹菡所能承受。


    “楚二,我回去告诉我爹,你欺负我!”


    “不占理就耍赖,曹三小姐真是好教养。”楚琅睨着她,“你若不是来吃饭的客人,那就请出去,不要耽搁别人做生意。”


    她自知再待下去讨不了好,气得一拧帕子,昂着头白了自己的丫鬟一眼,“我们走!”


    主仆二人一离开,先前为了看热闹而留下来的客人也跟着结账走人。


    楚琅想看桑窈的脸,被桑窈避开,“她没什么力气,巴掌也不重,我没什么事。”


    她脸上有些许的红,可见曹菡就算力气不大,那一巴掌却是使了大力气。


    “你下回机灵点,别傻傻的让人欺负。”


    “我知道的。”如果不是她故意,曹菡的巴掌落不到她脸上,但她本就是做给楚琅看的,又怎么会说明?


    “她应是被你们拒了亲,恼羞成怒而已,等你以后真正定下亲事,她也就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我还不想那么早定下来,成亲没什么意思。”楚琅说着,若有所思起来,“但我不能让她再来找你的麻烦,若不然我认你当义妹?”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好。


    如此一来,他是义兄,比那什么继兄的身份也不差什么。


    桑窈却是头大。


    且不说他们身份如此悬殊,认义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还得经过林氏夫妇的同意,单说她这边也不好办,以她对寒九霄的了解,此事绝对不能成。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对了,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她转了话题,楚琅便说起自己来的目的,一是来和她说一说酒楼昨日营业的情况,二是来给她送请帖的。


    酒楼昨日的客流和流水自是不必说,一切都在预料之内,她接过烫金香馥的请帖,笑道:“我想着日子也快了,如今楚大哥也回了京,满哥儿是国公府的长孙,公爷和夫人必是要大办一场。”


    两人就着周岁宴的事,又说了一会儿话,在她的几次催促下,楚琅这才告辞。


    她将人送上马车,返回铺子里时,先前被她示意避到后厨的米婶也出来了,小声道:“楚二公子真是好人,出身好长相好人品也好,可惜他对东家无意,若不然……”


    “我对他也无意。”


    楚琅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她当然能感觉到,或许说来别人未必会信,但她对楚琅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


    “楚二公子那等相貌品行,东家也没看上吗?”米婶不解地问。


    她点点头,“他是很好,可我把他当弟弟。”


    这话是实话。


    对她而言,楚琅确实是弟弟的存在。


    米婶见她语气肯定,说信也信了,然而还是不解,“楚二公子都不行,那东家你想找个什么样的郎君?”


    什么样的呢?


    她也在问自己,如果她要嫁人,她的男人会是哪般模样?


    忽地,脑海中现出一张脸来,面如冷玉,眸如寒渊,是她日日都能见到的人。


    这人的样子占据着她所有的脑部空间,过人的容貌和修长的身姿霸道地存在着,一时怎么也挥之不去,好半天她才将之从自己的思绪中驱逐。


    那可是她的看着长大的弟弟啊,她怎么能有龌龊的想法?


    不行。


    她不能当畜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她不对劲 那如漆的目


    ……


    御书房内, 皇帝和几位臣子议事完毕,一句“你们退下吧”的话后,所有人齐齐恭敬行礼告退。


    他却叫住了两人, 一个是纪扬,另一个楚颂,楚颂和纪扬站着未动,不动声色地相视一眼,在他的示意下又重新落座。


    “楚爱卿, 不知你家儿子新开的酒楼,可有什么新奇的吃食?”


    楚颂忙回道:“都是些寻常的食材,做法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唯有用心而已, 是以味道尚可。”


    “凡事贵在用心,心思花得多, 事情自然有出彩之处。”皇帝似闲聊般, 神情比上朝议事时舒展了些,“那个什么火锅朕吃过, 同寻常的涮肉不同, 品类更多些, 哪怕是素菜, 味道也很是鲜美,还有他食肆里的烤菜, 比起烤肉来也不差, 更是滋味无穷。”


    “能得陛下夸赞,臣荣幸之至,说起来这也不是他的本事,而是寒编修的妹妹之功, 全都仰仗桑姑娘的好手艺。”


    楚琅和桑窈合伙做生意的事,虽说刻意不张扬,却也没有故意瞒着,至少对于有心之人而言,不是什么秘密。


    纪扬抚着胡须,道:“叶丫头的手艺着实是好,臣这几年也跟着享了福,自打他们进京后,臣眼见着都胖了一圈。”


    他这么一打趣,气氛更为轻松起来,听着像是君臣几人在话家常。


    “昨日酒楼开张,陛下开恩让寒大人前去,倒是派上了用场。”


    这话引起皇帝的兴趣,不由“哦”了一声,别有深意地看着他。


    他赶紧往下说:“有客人让他妹妹亲自下厨,点了近二十道菜,他正好帮着烧火,兄妹二人通力合作,才没误了那客人的事。”


    楚颂像是不知此事一般,惊讶地相问:“竟然还有这事?我家琅儿昨日必是因兄长归家而大喜,还未来得及提起这事,想来那位客人还真是福气不小,居然能吃到官家钦点的探花郞亲自烧火煮出来的饭食。”


    “确实是个有福气的。”


    纪扬点到为止,并没有道破曹菡的身份。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心。


    皇帝未问人是谁,反而问起楚珏此次出京是否顺利,楚颂恭敬却挑拣着说了几句,没说具体事宜,只说一切平安。


    等到他们告退之后,那天底下最为尊贵的人却神情黯然起来,望着天顶上盘雕的腾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未知生死,终有一线希望,不像朕……”


    他身后的心腹太监冷山寺最知他心思,却也不敢接这话。


    半晌,他脸色肃冷起来,“你让人去查查,纪大学士说的那个客人是谁。”


    冷山寺领命出去,不多会儿回来,见他闭目沉思,默默而恭敬地立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个小太监探了探头。冷山寺见之,踮着脚轻轻往外走,听完小太监的禀报后,复又回到御书房。


    他似是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睛,冷山寺立马俯身道:“陛下,已经查清楚了,那位客人是曹郎中的三女儿。”


    “若是朕记得没错,曹家先前想用三女儿和楚爱卿的次子联姻。”他瞬间眯眼,眼神凌厉如刀。


    “回陛下的话,听人说那位三姑娘确实是冲着楚二公子去的,一人点了近二十道菜,指明让桑姑娘亲自下厨。”


    “好一个曹家,一人吃二十道菜,他们的胃口倒是不小!”


    虽说是一国之君,他却并非奢靡之人,因着这些年来为给病弱的儿子积德积福,不说是饮食从简,更是少荤腥,一顿也不过五六道菜,顶多时也不过十道,一听有人吃二十道菜,岂能不怒?


    若单只是这事,倒还罢了,坏就坏在曹家的背后是成王,成王是他的皇弟,也是他的继承人选之一,一想到自己膝下无子,江山社稷只能交到皇弟们的手上,又是恼怒又是不甘。


    一拍桌子,厉目生火,“他们怕是以为朕认定了成王,胆敢让朕的探花郎给他家的姑娘生火做饭,真是好大的威风!”


    “陛下息怒。”冷山寺福了福身,“陛下万不能为这些不值当的人和事动气,免得伤及龙体。”


    “他们巴不得朕早点死!”


    这话他敢说,别人不敢听。


    冷山寺作势要跪,被他喝止,“你怕什么?朕这些话也只敢说给你听。”


    “陛下尚在鼎盛之年,事情定有转机。”


    他闻言,脸色的怒色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沉,“旁人不知,你却是知道的,朕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少年,更别提再有子嗣。”


    “陛下!”


    “好了。”他摆了摆手,整个人往身后的龙椅靠去,面上的阴沉更盛了些,“若论心机算计,朕还是不如萧严,他人都死了却还有后手!竟然伤了朕的根本,还残害朕的子嗣,朕与他争斗多年,以为自己胜了,到头来竟是给别人做嫁衣。”


    忽地冷笑一声,“他们想要朕的天下,也没那么容易,你去,宣萧宏来见朕!”


    ……


    成王很快进宫,谁也不知皇帝和他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出宫时脸色很难看,回到王府后没多久,便让人请了曹家人过府。


    天色近晚时,桑窈和寒九霄刚刚吃完饭,曹家人派了个管事抬了一箱东西登门。


    那管事见到她,又是行礼又是赔罪,姿态放得极低,说是他们家三小姐近日胃口不好,好容易那日有了想吃的菜,感谢他们为之做的饭菜,听说寒九霄烧火时烫到了手,特意送了些药和补品过来。


    桑窈连忙说自家兄长的烫伤不碍事,万不能收下他们的东西。


    这个时辰纪扬和寒九霄都在家,一个在厨房里收拾,另一个在院子里闲坐,听到她的婉拒后,墙那边传来提示般的一声咳嗽。


    她心领神会,这才又装模作样地推拒一番,在曹家管事的再三坚持下,一脸为难地将东西收下。


    那管事完成任务,如释重负般离开。


    不多会儿,纪扬过来了。


    她当着他和寒九霄的面,把箱子打开,箱子里装的有烫伤药修痕膏之类的药,还有人参灵芝燕窝鹿茸等名贵补品。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道:“烧个火换来这些东西,不亏。”


    又对寒九霄道:“这应该非他们所愿,而是官家给你做的主。”


    一听他这话,桑窈不难猜到其中内情。


    他主动提起今日之事,自然提到了楚颂,“还多亏了楚国公帮忙说话,他应是早就知道,必是也恼了曹家人的行事。”


    “公爷和夫人都是明理之人,若不然换成其他人,怕是会恼了我。”


    桑窈这话是肺腑之言,楚家人对她来说都是好人,她想着或许是缘分,她好像和那一家人都很投缘,否则她这样的出身,哪能攀上国公府,还和国公府的公子合伙做生意。


    “你心思澄明,他们自是看得出来,又如何会怪你。”


    纪扬看着她,余光却留心着寒九霄,见寒九霄还是如往常般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抚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楚二公子是率真之人,与你是诚心相交,我瞧着你们倒是般配,要不我改日探探楚国公的口风?”


    “……”


    这是要给她找婆家的意思!


    她赶紧拒绝,“先生,您误会了,我和楚二公子只是朋友,您千万别和国公爷提起这事,若不然我就没脸再见他们了。”


    “你这孩子难不成的真不嫁人?”纪扬做愁容状,“我看你这几年也就和楚二公子走得近,你们志趣相投也说得来,若是你对他都没有意思,那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她莫名心虚起来,竟然不敢去看身边的人,生怕自己会露出什么端倪,那才真是的没脸见人了。


    “我暂时还没有想好。”她心下讪讪,面上倒是坦荡,却是话锋一转,说到几日后的王府满月宴。


    她和寒九霄有帖子,纪扬当然也有。


    一说去赴宴的事,免不了要提到准备什么贺礼,纪扬说自己到时候会送一幅字画,而他们没什么底蕴,还真不知送什么好。


    上回楚珏成亲,他们给的是六十六两银子的红封,这次是孩子周岁,除去红封外,还应当送些有寓意的礼物才好。


    桑窈其实心里早就想好一个主意,却不知道合不合适,趁着这个时机和纪扬提起,询问是否合适。


    纪扬一听她要做一个恭贺周岁的大点心,顿时来了兴致,一个劲地点头,“若是新奇且寓意不错,想来应该可以。”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她,“你若是怕不合适,何不如试菜那般先试上一试,我也好帮你把关。”


    她心领神会,很是听话地点头,“先生所言极是,那我明日就做一个,到时候请先生帮着品鉴。”


    ……


    一番洗漱收拾后,所有人各回各房间。


    正屋的两间房门都开着,寒九霄照旧在灯下看书,而她则将今日曹家送的东西记录在册。


    这几年下来,册子上的东西越来越多,贵重之物都堆放在她的后房,至于银子也皆有账可查,全都记在另一个册子上。


    她记完之后如赏景般翻看起来,心想着将来若是分家,她分走自己的那一份,怎么着也算是小有资产之人,只要不大手大脚,足可一辈子衣食无忧。


    正思忖之时,齐妈妈在外面敲门。


    往日里他们歇下后,若不是有什么事,对方万不会来打扰。


    她还未起身,对面看书的人已先她一步去开门。


    齐妈妈捧着一身衣服,进到她房间,“姑娘,这是奴婢给您新做的衣裳,您试试是否合身?”


    “新衣裳?”


    她不是才做了两身吗?


    打眼看到那石榴红的颜色,是她这一世从未穿过的颜色,更是纳闷,“妈妈,这料子哪里来的?我没让你做……”


    “姑娘,这是奴婢私下准备的。”齐妈妈看着她,慈爱的目光有隐有心疼之色,“奴婢想着国公府的小公子周岁宴,定然是要大办的,到时候去的人多,您也应该好好打扮一下。”


    说着,将衣裙抖开,但见广袖流仙,与她平日里穿的款式截然不同。


    “妈妈说的没错,你且试试看。”


    她听到寒九霄的话,下意识望去。


    人站在房门外,堂屋没有点灯,纵使有两边房间烛火的映照,他的表情却有些不太真切,尤其是那深不见底的眼睛,幽幽暗暗的叫人心里没由来的发颤。


    “姑娘,今日不同往日,公子如今是官身,也是体面人,您哪怕不为自己,也得为他着想,莫要让人以为他是个苛待妹妹之人。”


    这倒也是。


    三年前楚珏大婚,那时寒九霄还没和出仕,她衣着简单寻常些也不引人注意,而今他已有官身,她确实不宜不顾他的脸面。


    当下点头,“那我试试。”


    齐妈妈很是欢喜,将门轻轻掩上,然后侍候她换衣服。


    这身衣服是曲京中时下最兴的款式,在高门内宅中很是盛行,宽大的大袖外衣,襟边和广袖上绣着桑叶纹,内里是一字的抹胸裙,露出脖子和胸上的肌肤。


    她的五官本就生得大气,被艳绝的红色一衬,越显明媚动人,尤其是一双清泉水映照的眼眸,更是干净灵动。


    齐妈妈把门一打开,她便笑着问门外的人,“好看吗?”


    寒九霄看着她,幽暗的眼眸仿佛要将她吞噬。


    她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深身都有些不太对劲,说不自在也有点,更多的是莫名的害羞。


    “是不是不适合我,我也觉得不太合适……”


    “很好看。”


    “真的吗?”


    “嗯。”


    她竟不敢抬头与他对视,装作如常地对齐妈妈道:“谢谢妈妈,那我就穿这身去赴宴。”


    齐妈妈自是欢喜,“姑娘喜欢就好,奴婢就盼着姑娘事事好,公子也事事如意。”


    若是搁在平日里心态正常时,她定能听出齐妈妈语气中的异样,眼下她只顾着安抚自己那躁动的心,压根顾不上其它,不仅没能看到齐妈妈和寒九霄的眉眼官司,也没有看到寒九霄看她时,那眸底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等到齐妈妈一走,她发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为掩饰自己的不对劲,反而对着门外的人笑了一下,“哥,我要睡了,你也早点歇息。”


    “好。”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寒九霄转身之际,那如漆的目光好似在自己被束胸勒得更加饱满的胸前停留了一下,像是落下一枚火种,瞬间在她心里燎起一把火来,烧得她两颊发烫口干舌燥。


    她这是怎么了?


    他们一起长大的,她知他几时来初精,亲眼见证他的喉结是怎么长出来的,他也是看着她的身体如何一步步发育,她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这不对。


    一定是她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躁动 “寒九霄,


    ……


    熄了灯, 再上床。


    黑暗笼罩下来后,一切似乎都变得安静,唯有情绪在不断地扩大, 越是不让自己去想的事,反而越发的膨胀。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整个人似乎处在燥热中,暗道今年的天气应该是有些异常,热得比往年更早了些。


    不断地辗转着, 往左侧,往右侧,或是平躺, 尽量让自己动作放轻, 免得让对面的人听到动静。


    这一通折腾下来,快半夜才勉勉强强地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隐约听到细微的动静, 是有人在开门关门,迷迷糊糊地想着那人怎么又起来洗里裤。


    从这方面看男性功能应该正常, 也颇为符合血气方刚的年纪, 那张冷玉般的脸还有那修长清逸却不单薄的身材……


    为何不想娶妻呢?


    睡前有所思, 梦里有所现, 她像是处在似梦非梦中,手里拿着锅铲, 正在灶台前忙碌地翻炒着菜, 隔着氤氲的热气望向灶膛后面的男子,只觉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般,朦胧又美好。


    “哥,你想找个什么姑娘?”


    男子不说话, 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她被他这般看着,深身不由发着热,内心躁动而狂乱,场景忽地变化起来,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槐树下,穿着晚上才试过的新衣裳,广袖流仙身段玲珑,半掩着袖子向近在咫尺的男子献着媚,“寒九霄,你看我怎么样?”


    男子还是不说话,那看她的目光一点点幽沉,如同一个黑色的洞渊渐渐地旋开,她瞬间被吸了进去。


    “救命,救命……”


    “桑叶!”


    她听到寒九霄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如梦中一般暗如渊的眼睛里,骇得险些惊叫出声。


    “哥……”


    “做噩梦了?”


    “……算是吧。”


    幽暗的光线中,再是五官精致俊美的男人也变得诡异起来,无端地让她想起书中那手段残忍的大反派。


    这样的夜,这样的场景,分明很是奇怪,但现实与梦境的交织下,她竟然觉得有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她这几天肯定是太累了,要不然为何会如此胡思乱想?


    “我没事了,你也快去睡。”


    寒九霄“嗯”了一声,动作自然地替她盖好被子,还在她身侧两边掖了掖,男人的气息欺近时,搞得她没由来的心跳加速,身心都在发着热,悄悄地将脚伸到被子外面。


    他掖好上面的被子,应是瞥见她的脚在外面,又去帮她盖上,手指似无意般划过她的脚背,如触电似的感觉让她蜷起脚趾,赶紧将脚缩进被子里。


    “你若是害怕就叫我。”


    “好。”


    她在他离开后,躁乱的心慢慢平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


    一转眼的工夫,林国公府的长孙周岁宴就到了。


    桑窈天不亮就已起,未梳妆换新衣,而是先去到厨房。


    所有的食材皆准备妥当,该处理的东西也都处理好,将调理搅拌好的面糊倒在圆形的平底炸锅中,慢慢地烘成型。


    一片接着一片,中间涂抹这个时辰能采到的莓果熬成的酱,再接着修整完形,外面用莓酱调过色的奶油糊成团圆的形状,最后在上面裱花并点缀色泽红艳的樱桃。


    她一共做了两个,分别装在定制的食盒中。


    贺礼准备好后,这才梳洗换衣上妆。


    齐妈妈给她梳了一个双蟠髻,绕着与衣服同色的丝带,其上的簪钗是五前年柳氏送给她的,很是契合今日的衣着打扮。


    她眉眼本就明媚,无需太过繁复厚重的妆容,轻描黛眉浅敷脂粉即可。


    一开房门就看到已经收拾妥当,正在等她的寒九霄。


    一袭青锦的常服,同样袖摆宽大衣摆及地,越显他的修竹般的姿仪,那幽深的眼眸看着她时,她感觉自己似是要被深渊吞没。


    近几日来她努力调适着自己的心态,压制着那不应该的情绪,一旦有胡思乱想的苗头,立马在心里默念三遍:他是弟弟,他是弟弟,他是弟弟!


    如此一来,倒是有些成效。


    两人一道出去,坐上马车。


    她怕食盒里的花糕被震散失形,不仅交待诚叔行车求稳,还决定一路尽力保持平衡地拎着食盒,免得前功尽弃。


    手才伸向食盒,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好巧不巧碰到她的手,那种诡异的酥麻感又来,她下意识将手缩回。


    她瞄到寒九霄神色如常,像是知道她的打算那般一手拎起一个,暗骂自己心思龌龊,真是越来越不知羞耻,再次在心里默念:他是弟弟,他是弟弟,他是弟弟!


    幸好他不知道,否则必会唾弃她,甚至厌恶她。


    “你要是手酸就换我来。”


    她说。


    毕竟路远无轻担,何况是要保持同一个姿势。


    一路倒是顺利,诚叔马车驾得稳,他的姿势也一直保持着不变,期间她几次想换手都被他拒绝,抵达林国公府后,下马车之前她特意查看过,两个食盒内的花糕都保持完好。


    楚珏和妻子顾氏并楚琅在门口迎着客,他们上前行礼。


    楚琅方才就看到他们从马车上下来,乍一见时那宛如夫妻般的般配与默契,让他越看寒九霄越不顺眼。


    这个姓寒的怎么如此有福气,居然有小叶子这样的妹妹!


    “小叶子,我带你们进去。”


    他故意和桑窈并排走,将寒九霄落在后面。


    寒九霄提着两个食盒,从行事上看俨然是下人模样,但那得天独厚的外貌和气度,任是被人挡着也掩不住无上的风华。


    他长相出众自是不必说,楚琅和桑窈亦是有着难得的好容貌,一个貌若好女俊美贵气,另一个明媚大方却气质恬淡。


    他们所到之处,自是引来不少人侧目,有人同他和楚琅见礼打着招呼,还有人小声议论着。


    “都说楚二公子是京中第一美男,依我看寒大人也不遑多让,完全不输楚二公子,若是世家大户出身,必定不会让楚二公子抢了这名头。”


    “他妹妹也是好相貌,听说非一母同胞,而是继兄妹,兄妹俩感情极好,这般看起来,他妹妹和楚二公子倒是般配,瞧着好似一对金童玉女。”


    桑窈感受到不少异样的眼神,大多来自一些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小姐,那些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很是复杂难辨。


    她颇为无奈,实在不想出这样的风头。


    等到被一众夫人们围着的柳氏时,她和寒九霄免不了又受到一些人的夸赞,那些人或是有意和楚家交好,或是有别的心思。


    有位穿着朱色褙子的夫人笑眯眯地打量着她,自上而下的那种,似是越看越满意,不由对柳氏道:“这孩子当真是越长越好看,瞧着性子好手又巧,我实在是喜欢的紧。”


    柳氏也笑,“这孩子确实是个不错的。”


    “可惜寒大人自己都未成亲,后宅也没有理事的主母,有些事怕是还要国公夫人操心才是。”那夫人话里有话,旁人岂能听不出来。


    “刘夫人莫不是相中这孩子了?”


    “赵夫人都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我家的三小子为人率性,我瞧着两个孩子定能性情相投,不如国公夫人替我们从中说和说和?”


    这说亲都说到脸上来了,桑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当着众人的面只能作害羞状,她相信柳氏是个有分寸的,必会不托大到替她拿主意。


    柳氏还在笑,绕着话道:“我怎么记着刘夫人你家的三小子已经定了亲事,莫不是我记岔了?”


    刘夫人闻言,面色顿时讪然起来。


    桑窈逮着机会,赶紧说:“国公夫人,我自己做了花糕,想着给小公子添些彩头。”


    “你亲手做的,那必是极好的东西。”楚琅把话抢了过去,自然而然地去接手寒九霄手里的食盒。


    寒九霄避过,道:“这花糕很是绵软,还是我来吧。”


    他将食盒都打开,样式新奇颜色喜艳的花糕顿时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这个好,瞧着倒是和那些花馍一样喜庆,但味道肯定不一般。”楚琅说着,眼睛看向桑窈,“你做了两个,可是想着一个摆在那些花馍当中,一个给我们先尝个味?”


    不说是在曲京,便是在京外,逢过生辰做寿或是周岁宴,主家都会让人做了些寓意吉祥的礼馍,这也是她选择做糕点的原因。


    但她之所以做两个,并非是这个想法,而是怕送来的路上有损,多做一个备用而已,当然眼下两个都是好的,她也顺势迎合楚琅的话,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柳氏命人将其中一个搁在那些捏着鱼龙凤莲等吉祥样子的礼馍中,再命人把另外一个分切装盘,分给众人品尝。


    这会儿的工夫,门口迎客的顾氏也来了。


    顾氏还未嫁进国公府时,便与桑窈见过,也知她和楚家人的关系,对她的态度一向亲和,得知她专门为自己的儿子做了花糕,免不了说些感谢的话。


    “这花糕怎地如此香甜,还真是与众不同。”有人感慨着。


    又有人问,“也不知这花糕叫什么?”


    桑窈早已想好说辞,回道:“这花糕叫团圆花糕。”


    “团圆花糕?”柳氏重复着,将心头涌起的情绪压下去,“这个名字好。”


    这个名字当然不会出错。


    哪怕是不问,哪怕楚家人从未提过,她和寒九霄都能猜出来楚家一直在找什么人,而且应该是血脉至亲。


    有人吃着好,探她的口风,问道:“桑姑娘,不知你这花糕日后可会开铺子售卖?若是有,逢年过节的我也想买上一个添个彩头。”


    “这是我送给小公子的东西,方子我都带来了,是否要开铺子售卖,你们还得问问世子夫人是如何想法?”


    桑窈说着,将用信封装好的方子递给顾氏。


    顾氏一怔,万没想到会有这一出,赶紧拒绝,“这哪里使得。”


    “世子夫人莫不是嫌这花糕不好?”


    “自然不是。”


    “那世子夫人就莫要推辞了,若非小公子的周岁宴,我也想不出这样的吃食来。既然你们吃着觉得好,以后若想再吃也可以在家中做来。”


    桑窈真心相送,柳氏岂能看不出来,心里欣慰着她的懂事知恩,想着一道吃食而已,他们收了也就收了,自会在其它地方弥补一二。


    “这是他们兄妹俩的一片心意,你收着便是。”


    柳氏发了话,顾氏当然不会再推拒。


    “那我们就等着世子夫人开铺子,也能再吃到这等好吃的糕点。”有人起着哄,语气中不无羡慕之意。


    还有人眼神灼灼地看着桑窈,如看一个会下蛋的金鸡。


    “难怪刘夫人想给自己的儿子说项,这桑姑娘如此手巧,怕是金山银山都能赚得到。”


    桑窈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什么金山银山的她没想过,也不敢想,他们若无依附之势力,若无靠山撑腰,纵是有金山银山也守不住。


    这也是她没想自己开点心铺子,而是送给顾氏的原因,再者就是她以前送的那道咸尽甘来的点心方子有异曲同工之处,此次也算是顺水的人情。


    她和寒九霄送了礼,自是不宜继续与这些夫人们一处。


    寒九霄和楚琅被万昆叫走,而她则被柳氏安排着和一些小姐们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


    环顾一圈后,她不意外看到曹菡,曹菡似是冷哼一声,别过头故意不看她,和旁边的小姐说着话。


    她没有朋友,索性坐在最角落的地方,听着那些贵女小姐们攀比着衣裳首饰,说着世族高门里的一些八卦,倒也有几分趣味。


    一开始她还没怎么注意,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些贵女小姐们的身边都有自己的人不说,楚家的下人也会不断地给她们添茶。


    而她好似被隔绝一般,不止没带侍候的人,楚家的人也将她忽略,她茶都喝完了许久,也没有人过来添水。


    最后还是离得较远的一个圆脸丫鬟注意到她,给她添了茶。


    她报之一笑,说了一句“有劳了。”


    那丫鬟怔了一下,连忙说这是自己应该做的。


    ……


    抓周仪式开始,宾客都围了过去。


    她也起身跟着,走在人群后面,那些侍候的下人们应是得了闲,或是跟着去看热闹,或是交头接耳着。


    说来也是巧,或者是倒霉,有个提着茶壶的丫鬟与她错身而过时,似是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都往她这边倒来。


    饶是她动作迅速地躲来,未被那茶壶倒出来的热水烫到,却还是被溅了半身的水渍,艳红的衣裙上顿时片片点点,极其的不雅观。


    “桑姑娘,对不住,是奴婢不小心,奴婢给您赔罪……”


    那丫鬟作势要跪,被她一把托住。


    “不碍事的。”


    她紧盯着对方,如水的眼睛倒映着对方的惶恐,以及那一闪而过的心虚。


    “姑娘的备用衣裳在哪里,奴婢可以去帮姑娘取来?”那丫鬟的话,听着像是想将功补过,却是将她置于更尴尬的处境。


    她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不用,你走吧,我自己可以。”


    那丫鬟走后,她看着自己身上的水渍,估摸着几时能干,若一时半会的干不了,她是不是应该提前告辞为好?


    正思忖着,楚琅来找她,一看她的样子,下意识就是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自己不小心。”


    这确实怪她,怪她大意,怪她还是不够谨慎,“二公子,我这个样子不宜再见人,烦请你和你家人说一声,顺便和我哥也说一声,我就先告辞了。”


    “衣服脏了换一身便是。”


    她也知道换一身就好,坏就坏在她没有备用的衣服。


    不等她开口,楚琅道:“我那里有,我带你去换。”


    “这哪里使得?”


    “这有什么使不得的?你在我府上弄脏了衣裳,是我们待客不周,倘若我就这样让你走了,那我还配做你的朋友吗?”


    桑窈拗不过他,想着自己就这么走了也确实不太好,便跟着他去换衣服,走着走着发现不是去他住处的路,问他这是要去哪里。


    他望了望天,脸上隐有一丝复杂之色,“你去了就知道了。”


    路上他和她提到先前那位刘夫人,很是鄙夷地道:“刘三就是个混账东西,成日里花天酒地的,先前定下的亲事都被人给退了,竟然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不就是思量着你有赚钱的手艺。”


    她笑了笑。


    不是她自贬,委实是现实残酷,那些自诩身份想求娶她的人肯定目的不纯,要么是看在纪扬和寒九霄的面子上,要么就是图她有赚钱的本事。


    “你别笑,我可告诉你,你的亲事可不由听别人说,更别轻信相信那些人说的话,一定要让寒九霄帮你掌眼。”


    “你不是向来和我哥不对付?”


    “我看不惯他不假,但他那个人吧,还有些可取之处,对你是真心相护。”


    她笑容更深了几分,心下熨帖。


    最后他们来到一处看似有人住,实则无主的院子。


    院子布置雅致,屋内更甚。


    雕窗珠帘一室馨香,从多宝阁上摆饰与那些粉嫩绣花精美的桌布锦绸来看,此间主人应该是个姑娘家。


    她跟着他去到内室,一眼就看到墙上的画,画中人正是他,不过是穿着女装的他,他打开衣柜取出一套与她身上颜色相近的衣服,让她去换上。


    这身衣服触之如滑水,料子极其的华贵,她忙问可有料子寻常些的。


    “没有。”他把她往屏风后面推,“你别管这些,快去换上。”


    隔着一道屏风,她开始换衣服。


    而他看着墙上自己的画像,不知是在和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父亲和娘还有大哥都不告诉我,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她解开抹胸的手一顿,心道自己或许也猜对了。


    “有些话我不能问他们,和谁都不能说,或许也只能和你说一说。”他语气低落下去,“桑叶,你知不知道,我应该还有一个妹妹,也可能是姐姐。”


    果然。


    还真和他们猜想的差不多,楚家这些年一直在找的人,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姐姐或者是妹妹。


    “你还有姐姐妹妹?怎么没有听人说过?”


    “他们连我都不告诉,外人如何能知?”楚琅冠玉般的脸,前所未有的失落,“我娘当年为避祸,远走京外产子,谁料还是被宁王的人知晓,派人前去围杀。她让人抱着我们分开逃走,我平安抵京,另一个却下落不明。”


    原来是这样。


    桑窈换好衣服出来,有心安慰他,“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你们一家人肯定能团聚。”


    “这么多年了,谁知道……这衣裳你穿着正合适,颜色也相衬,也不知道她如今是何模样,这衣服合不合她的身?”


    他情绪上来,眼眶微红着,忽然一把将她抱住,低声喃喃着:“我真希望你就是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贴紧她 他顺势身体


    ……


    内室门上的红纱被挂起, 饱满圆润的珠玉垂落如璀璨的星河,星河那边相拥着的男女宛如一对金童玉女,好似他们本来就是一体。


    这隔帘望星月般的美好景致, 落在有些人的眼中,只觉刺目至极。


    “二公子,奴婢总算是找到您了。”


    桑窈闻言抬眸看去,对上一双锋芒流露且有怨念的眼睛,却没有立马放开楚琅, 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声道:“二公子,好事多磨, 我相信你们一家人很快就会团聚。”


    他“嗯”了一声, 慢慢放开她。


    婵娟已掀帘进来,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裳, 瞳孔猛地收缩着, “桑姑娘身上这衣裳……”


    “她衣服脏了,我让她换上的。”


    楚琅的话, 堵住婵娟的质疑, 却引来更大的不满, 那看向桑窈的目光越发的不善, 仿佛是她是个鸠占鹊巢之人,抑或者是抢了别人的珍爱之物。


    她心下叹息, 先前不知具体内情, 如今已知楚家的秘事,再看自己身上这华美的衣裙着实是不太妥当。


    “二公子,这衣裳我穿着不合适,若不然我还是……”


    “我让你穿你就穿, 你何需与我客套,你我是什么关系,若是你在我府上做客,还因些小事提前离席,没脸的可是我。”楚琅的眼眶还泛着红,却硬生生摆出坚持的模样来,故意板着脸。


    “二公子,这些衣服都是夫人精心准备的,您就这么让桑姑娘穿了,万一夫人恼了,该如何是好?”婵娟看她的目光凌厉,转向楚琅时立马换了一副面孔,不仅一脸温柔,眼睛里更是软得能滴出水来。


    “小叶子是我们请来的客人,她的衣服脏了,我们身为主家自当为她解释,我相信娘也会赞同我的做法。”


    “夫人和二公子皆是心善之人,但奴婢觉得以桑姑娘的身份穿上这样的衣裳并不合适,奴婢那里还有几身新衣,想来更适合桑姑娘。”


    “二公子,我觉得婵娟姑娘说的倒是没错,我……”


    “什么没错?你是我们楚家的客人,哪有让客人换上下人衣服的道理。”楚琅压根不知自己这话刺伤了婵娟的心,还在那里为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而故作轻松地对婵娟说:“你的新衣裳留着自己穿就好。”


    又问:“你来找我何事?”


    婵娟掐着掌心,面上还是温柔的模样,“方才小公子抓周,夫人没有见到您,便让奴婢来找您。”


    “那你快说说,满哥儿抓了什么?”楚琅来了兴致,抬腿往外走的同时,拉了桑窈一下,“我们过去看看。”


    “小公子抓的是公爷的玉佩,公爷很是欢喜,直说楚家后继有人。”婵娟说完,故意皱了皱眉头,“这抓周仪式一辈子也就一回,可惜二公子您没见着。”


    这是在上眼药吧。


    桑窈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对方,好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这位婵娟姑娘就对自己有敌意,她其实也很无奈。


    那时她不过是个从京外来的,且出身低微的人,又没有长大,也不知怎么就碍了别人的眼。


    “无妨的,没见着就没见着,我连自己抓周的事都不记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楚琅倒是照顾她的情绪,还开玩笑般地问她,“小叶子,你可记得自己抓周的事?”


    “自然是不记得。”


    楚琅笑起来,越显俊美无双。


    婵娟看他的眼神都缠出了丝来,转头扫到桑窈立马没了好脸色,这样的区别对待他一无所知,还让她保管桑窈的衣裳。


    桑窈确实没有办法带着换下来的衣裳去坐席,也只好听从这样的安排,看着她招来一个低等的丫鬟,让那丫鬟收好衣服。


    几人一道前往,等到快近宴会之地时,她问桑窈:“桑姑娘,二公子要去夫人那里,可要奴婢领你过去?”


    桑窈连忙拒绝,说自己过去就行。


    楚琅道:“小叶子,你在我家里千万不要拘谨,若是有什么尽管找我。”


    她笑着应下。


    这个时辰宾客们大多已经入席,下人们往来穿梭着,一个看上去颇为体面的婆子避着人,在一处假山后面训斥着什么人。


    她从那里经过,恰好听了一耳朵。


    “你进府也有三年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心里当有个数,若真惹恼了婵娟姑娘,有你的好果子吃。”


    看来婵娟在国公府的下人中地位不低。


    她如是想着,脚步缓了缓。


    没过一会儿,那婆子从假山的那边离开,被训斥的人从她这边出来,乍然看到她之后,赶紧上前行礼。


    “方才那个妈妈说你,可是因为你给我添茶一事?”


    那丫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怔了一下后连忙摇头,“不关桑姑娘的事,是奴婢没有当好差事才被说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奴婢叫圆子。”


    “好名字。”


    她没再说什么,毕竟她不是楚家人,手也伸不到国公府的内宅,更不可能帮上对方什么忙,只记着这份人情,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定会还回去。


    ……


    抓周仪式过后,宴席便要开始。


    男席与女席用屏风相隔,女席这边尤其的热闹,还未走近都能闻到各种香气,放眼望有去更是姹紫嫣红。


    她才一现身,立马吸引不少复杂的目光。


    曹菡被好几位衣着华丽的大家闺秀拥簇着,朝她走来时睨着她身上的衣裙,“桑姑娘这是又换了一身衣裳,瞧着还真是用了心思,怕是为了置办这身,起早贪黑好些日子才能攒下这买布料的银子吧。”


    这话引来好几声嗤笑,看戏的人不少。


    她自是不会解释这衣服是楚家的,道:“曹小姐莫不是以为靠双手赚银子给自己置办东西是丢脸之事?”


    “不丢脸,难道还长脸吗?”


    曹菡今日穿的也是一身红衣,料子看着也是极好,但她的五官不够精致,眉眼也更偏小家碧玉些,远不及桑窈的明媚大气,两人一碰面高下立现。


    更让她恼火的是,因为上次在林记酒楼之事,她还惹来成王的说教,害她落了一个好大的没脸。她自诩身份,很是瞧不上桑窈的出身,又气桑窈入了楚琅的眼,眼下逮着机会,还不得好好奚落一番。


    “你怕不是真以为自己会做菜,便是脸上有光吧?”


    “曹小姐此言差矣,我不过是有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称不上脸上有光,但我靠自己的手赚钱,我并不觉得丢人。”


    “你……”


    “桑姑娘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是个着淡蓝色衣裙的姑娘,桑窈恰好认识,正是谢学士的女儿谢嘉和。


    谢嘉和人如其名,看着就是个和和气气知书达理之人。


    她这话明显偏帮桑窈,人过来之后所站的位置也是在桑窈的旁边,眉眼含着笑意地看着曹菡,“曹小姐,我们都为给林国公府的长孙贺喜而来,莫要因一些小事扰了国公府的喜气,你说是不是?”


    曹菡才受了教,确实也怕再被成王教训,闻言忍下心头之气,冷哼一声去到自己的座位。


    “桑姑娘,若不然你和我坐在一起,可好?”


    对于谢嘉和的好意,桑窈想也未想就拒绝,“多谢谢姑娘,国公夫人应该已经帮我安排好了位置,客随主便,倒是不好换来换去。”


    “那桑姑娘请便,改日若有空,我们再好好聊聊。”


    她刚走没多久,就有个丫鬟来领桑窈去入座。


    桑窈被安排着和楚家的附庸还有一些远亲家的小姐坐在一席,先前楚珏大婚和儿子满月宴时,她也是和这些人一桌。


    这些人得了家中长辈的叮嘱,又看在楚家的面子上,倒是有几分面子情。


    一顿席吃下来,顺顺当当的。


    席后,宾客们陆续离去。


    她准备去取回自己的衣服,远远看到寒九霄和纪扬正说着话,却没有直接上前,而是在不远不近,但又让他们能够看到自己的地方等着。


    纪扬说完正事,打眼看到她,眯了眯眼睛,似意有所指般道:“叶丫头这一收拾打扮起来,倒是不输那些个大家千金,难怪方才不止有人向我说起你,还有人话里话外的打听她的事。”


    虽说都是红色的衣裙,外人或许一时辨认不出不同来,但寒九霄自是能一眼看到她换了一身衣服,当下眸色骤沉,几步朝她走来。


    “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她也不可能瞒他,说是自己不小心和别人撞上弄脏了衣服,这身衣服是楚琅借给她穿的,至于其它的事,此时不是说道的时机。


    纪扬也跟着过来,笑着对他们说,“我今日吃了不少酒,得赶紧回去歇上一歇才好,我就不等你们,先行一步。”


    他们目送他走远,这才一起去向楚家人道别,顺便找楚琅拿衣服。


    这会儿的工夫,宾客已散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楚家的亲戚与自己人,他们到跟前的时候,满哥儿正被乳母抱去睡觉。


    柳氏看到桑窈身上的衣裙,什么也没说,她便知道,此事楚琅应该已提前说过,但柳氏不说,自有人跳出来点明。


    “桑姑娘今日许是身子不适,先是险些和人撞上被茶水弄脏了衣裳,后又在换完衣服后没站稳,抱着二公子不放,好在没人看到,否则必会招人非议。”


    这话是婵娟说的。


    因为这一番话,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古怪,所有人都看着桑窈。


    桑窈忽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她身边而起,直冲向楚琅,当下心里一个“咯噔”。


    “婵娟姑娘怕是看错了,我没有的抱着二公子不放,二公子只是虚扶了我一把,许是你站的地方位置有些刁钻,看成了我抱着他。”


    这种事是万不能承认的,否则她的名声也就没了。


    楚琅也反应过来,对婵娟这个打小跟在自己身边,一起长大的最为信任的大丫鬟第一次产生不悦的情绪。


    “婵娟,有些事不能乱说。”


    婵娟心里有气,却是听话的模样,“许是奴婢看岔了。”


    她是不是看岔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已点破桑窈和楚琅私下亲近的事实,或多或少让人难免多想。


    桑窈暗自无奈,私心想着高门大户的内宅当真是非多,家风干净的楚家如此,其他人家更是不用想。


    她一介外人,偶尔来一两次的这种,居然也会被卷入其中。


    “你这孩子就是心直口快,有关琅儿的事比谁都上心,看岔了也是在所难免。”柳氏替婵娟圆了话,这事也就到此为止。


    “是我不小心,给二公子添麻烦了。”她福了福身,看向楚琅的眼神中隐有几分歉意,“这身衣服我洗干净后再给二公子送来。”


    “一身衣裳而已,你穿着倒是合适,留着自己穿便是。”柳氏摆了摆手,又对婵娟说:“你去把桑姑娘的衣服取来。”


    婵娟领命而去,很快回来。


    衣服到了手,桑窈和寒九霄齐齐行礼告辞。


    柳氏又道:“今日招待不同,多谢你们送的花糕,好些人都夸味道不错。”


    她这话不是虚话,他们的花糕摆在一众礼馍中很是显眼,不少客人见之都会问起,是以宴席快结束时,她让人切了分给那些之前没吃到的人。


    “要说我家满哥儿有福,他过周岁,倒是让我这个当娘的得了好处。”顾氏明显是在向桑窈卖好,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带着笑意。


    他们站在一起如同一对璧人般,一个是清俊如冷玉映月,一个是明媚如骄阳照天,若是不知情的还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饶是顾氏自诩见惯自己丈夫的君子如玉,以及小叔子的俊美无双,也忍不住在心下赞叹寒九霄的好相貌。


    她有意承桑窈的情,故而亲自送他们。


    一场宴席过后,下人们忙活着收拾,残羹碗盘已撤,眼下有人在搬桌凳,还有人在打扫地上的杂物。


    桑窈眼尖,又看到那个叫圆子的丫鬟,在对方看过来时,轻轻点头示意。


    “世子夫人,我心里有些不安,方才婵娟说的那些话万一传出去,怕是对二公子不利。”


    “你放心,这事母亲自有计较。”


    顾氏与她并排走着,似是话家常般提到婵娟的一些事,婵娟的母亲曾是柳氏身边最得用的人,当年柳氏出京生产时就陪在左右,后因掩护柳氏楚琅母子而亡。


    “母亲念着她娘的情分,让她跟在琅儿身边,这些年她对琅儿的事太过上心,难免有失偏颇,你莫要放在心上。”


    原来是这样。


    桑窈已知其中的来龙去脉,对婵娟在国公府下人中的地位有了更清楚的认识,暗忖着以后再来国公府应当更小心才是。


    ……


    马车驶离林国公府的有一段路后,她这才和寒九霄说起楚家的秘辛,也不知为何,哪怕是只有他们俩,她却没有说楚琅抱自己的事。


    “我原先就觉得有些奇怪,奇怪二公子为何从一开始就对我心存善意,没想到是因为他有个双生的姐姐或妹妹。”


    难怪这些年楚家人一直坚持不懈地找,但或许是她悲观,以国公府的实力和人脉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的人,多半是凶多吉少。


    她有心不愿寒九霄误会自己和楚琅的关系,怕他们之间本就不太好的关系更差,又道:“二公子将我当成他的姐姐妹妹,对我颇为照顾,没想到会招来别人的误会,看来以后我更要注意分寸。”


    “你没那个心思,不必理会旁人说三道四。”


    旁人她当然不在意,这不是怕他吗?他应该也是把自己当成亲妹妹,所以才会不喜楚琅对她的亲近。


    这难道就是妹控?


    马车内的空间狭小,她自是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哥,你喝酒了?”


    他“嗯”了一声,扶住自己的额头,“被人劝了酒,多喝了两杯。”


    “你头疼吗?”她关切地问着,“回去我给你煮碗醒酒汤,你喝完后睡一觉就好了。”


    “好。”


    他似地很难受的样子,闭上眼睛的同时往她身上倒来,被她一把抱住,他顺势身体一歪,头刚好靠在她饱满的胸前。


    她的心顿时像被电了一下,奇怪的感觉瞬间延伸至全身,又仿佛有一把火自他贴近自己的地方烧起来,烫着她的肌肤,直达肌肤之下的心脏,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着,俨然快要喘不上气来。


    这姿势太亲密了!


    一时之间,她浑身都不对劲起来。


    她不是不知事的人,哪能不知这是春心悸动的征兆,也正是因为知道,她才会尽力克制自己,免得兄妹做不成,到头来成为陌路人。


    微微一垂眸,入眼的是一张清寒如银月的脸,面如冷玉五官优越,没由来的让她心神一荡,好似春风拂过平静的湖水,激起一阵阵涟漪,猛地提起心来,警告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又见他双目紧闭不太舒服的样子,不免暗骂自己思想有问题,他已然如此难受,自己在这个时候居然生出一丝绮念来,当真是不应该。


    半晌,她平复些许气息,腾出一只手替他轻轻地揉起太阳穴来。


    而他像是缓和了些,越发贴紧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心动 只一眼,她


    ……


    宾客们都离开后, 楚家人也各自回去歇着。


    柳氏叫住楚琅,只留他一人说话。


    他们母子关系本就关近,他也不像在人前那般端着, 而是没什么形象地躺在软榻上,和小时候一样撒着娇,“娘,我今日可是出了大力,您帮我捏捏。”


    “我儿长大了, 也能帮衬家里,为娘这就帮你松快一下肩膀。”柳氏温柔地笑着,坐到他身边, 轻轻地给他揉着胳膊和肩膀的位置。”


    当娘的看自己的儿子, 自是怎么看怎么欢喜,那双满含柔情的眼睛, 似是在看他, 又似是想透过他看什么人。


    “你同娘说说,你对桑叶那孩子是个什么心思?”


    “娘, 您别听婵娟乱说, 我和小叶子之间真的没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就是和她投缘, 对她绝对没有男女之情。”


    这几年他对别的姑娘都是寻常, 唯有对桑叶极为亲近,前两年柳氏就问过他, 他当时的回答就是如此。


    柳氏手下的动作未停, 还是一脸笑容,“娘只是瞧着那孩子不错,虽说出身低了些,但也并非不能接受, 若你真的喜欢,娘也不反对。”


    “娘。”他坐起来,润白美玉般的脸上全是认真之色,“我喜欢她,却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而是把她当成妹妹,或者是姐姐。”


    “你……”柳氏的笑容凝固,显然没料到他的答案是这个,心头瞬间涌现出无尽的酸楚和难过来。


    他声音低下去,“娘,您和父亲还有大哥都不告诉我,万大哥也不肯说,可我约摸能猜到一 些,当年您生的是不是一对双生子?我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或是姐姐?”


    柳氏强忍的难过,因他的质问在而刹那之间决了堤,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你竟是猜到了?”


    “这么说我真的还有一个双生的至亲,那她是我妹妹,还是我姐姐?”他猜测成了真,一时情绪情绪。


    “她是你姐姐……”


    柳氏捧着他的脸,“这些年娘年年让你穿女装,让画师画像,就是想看看她的模样……娘好想她,好想她,她到底在哪里?”


    “娘!”


    母子二人抱头一起哭。


    好半天,柳氏才平复心情,同他说起当年之事。


    那时宁王的人围剿袭杀她,她为了争取更多的生存机会,不得不兵分两路,一路是她自己和大丫鬟冬雪,也就是婵娟的娘,还有一路是另一个大丫鬟冯婉和侍卫常青带着女儿。


    “你生来体弱,我便把你带在身边,若是早知最后逃出来的是我们,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姐姐一起带着……”


    她哽咽着,这个如果在她心里多年,已长成一根无法去除的刺,深深地扎在她的血肉里,一想起来就痛不欲生。


    楚琅抱着她,红着眼眶道:“娘,下一次换我去找她,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她。”


    ……


    桑窈一路都半抱着寒九霄,直到马车停在家门口。


    寒九霄枕在她胸前,始终闭着眼睛,马车将一停下,他就缓缓睁开眼睛,清寒的眸子比往常更深更沉。


    她轻声询问:“哥,你现在感觉如何?”


    “好了很多。”他回着,弯腰起身时似是一个不稳,被她扶住。


    车帘子一掀时,诚叔打眼看到相扶的两人,正准备上前来帮忙,被他冷幽幽的目光一看,没由来的后背一凉,动也不敢动。


    她先下马车,然后再接他。


    诚步明白了什么,等到门一开,齐妈妈也要帮忙时,赶紧使眼色,齐妈妈立马心领神会,只在旁边关切地询问,看似忙乱的模样,实则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听到她说寒九霄喝多了,急忙往厨房去,说是要煮醒酒汤,是以从进门到进屋,都是她一人扶着比自己高不少的男子。


    进到房间后,她将人扶到床上,再帮其脱鞋,脱鞋时鬼使神差抬头,入目的是男人修竹般的身体,因为躺着的缘故,难免显露出天赋异禀的峥嵘。


    只一眼,她是面红心跳口干舌燥。


    她肯定是年纪到了!


    看来不成亲这样的话,以后不能再说。


    一边脱着鞋,一边还在忍不住回想,思量着自己刚才看到的明显不小的轮廓,怎么着也不应该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半点需求,难道是中看不中用?


    如此想着,竟然觉得很可惜。


    脱完他的鞋后,再把他的腿放上去,替他盖好被子,如仓惶而逃般离开。


    等她端着醒酒汤回来时,他还是闭目的模样,她将汤搁在床边柜旁,轻轻地唤他,他这才睁开眼睛。


    有那么一刹那,她感觉是深渊在凝视她,而她也在回望着深渊。


    她的心陡然提起,然后又坠回去,失重的感觉让她去拿垫枕的手都在抖,等他坐起后,将垫枕塞在他背后。


    他接过她递来的醒酒汤,缓缓垂下眼皮,长睫如一道屏障,叫人无法窥见他眸底的滔天巨浪。


    等他喝完醒酒汤,她让他继续睡。


    “你好好睡一觉,睡醒后酒气也就散了。”


    “嗯。”


    他重新躺下,慢慢闭上眼睛,却在她转身时睁开,幽幽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


    翌日。


    她起来的时候对面的房间里已无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大开着,灌进清晨的风,已闻不到一丝酒味。


    齐妈妈因为她昨晚的叮嘱,故而没有准备早饭,诚叔已将马从后院牵出来,套好马车在外面等她,她收拾好后由他送去素心素意。


    铺子开着门,有客人在用早饭。


    粥的香气和包子馒头的麦香氤氲着,还能闻甜香味,经过几年的追加,如今铺子里的面点多了几道,有甜口的梅花饼和白玉糕,还有咸口的梅菜包子茄干包子和时令的槐花包子。


    米婶见她来了,便将前堂的位置给她,自己则去到后厨忙活。


    等在座的客人吃完结账,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八宝粥,还没喝几口,又有客人进来,还是一个熟人。


    是谢嘉和。


    谢嘉和今日的衣着打扮很是素雅简单,浅蓝色的衣裙,头上仅有一根玉簪,轻扫蛾眉淡敷脂粉,半点也不张扬。


    “我方才从寒潭寺过来,想着兴许你会在铺子里,便来碰碰运气。”


    桑窈招呼她坐下,问她要吃点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今日诚心求佛,打算一日禁食,我就不吃了。”


    “谢小姐心诚,定然能如愿。”


    这是一句客套话,不成想对方听闻竟然问道:“桑姑娘真的觉得我能如愿?”


    桑窈笑笑。


    她没再追问,取出一物递过来,“我求了两个平安牌,这一个你能不能帮我送给你兄长?”


    平安牌是木质的,样式看着有些眼熟。


    桑窈感叹着她的直接,却没有接,“谢小姐,你为什么不直接送给我哥?”


    她神色一黯,“桑姑娘,我和你一见如故,实不相瞒,我相中了你兄长,也曾求我父母托人给他递过话,却不想被他拒绝。”


    这事桑窈知道,此等情形之下不好表露出来,不得不装作惊讶的样子。


    “还有这事,那你为何还要如此?”


    “寒大人说他眼下没有成亲的打算,我想着他是志存高远之人,不想娶妻无非是怕分心,我心仪于他,愿为他分忧,必会替他打理好内宅,不让他被家事所累。”


    所以这位谢小姐还想再争取一下。


    桑窈思忖着,心里没由来的感到一阵烦躁,但不得不说,她很佩服对方的勇气和执着,尤其是在这样的时代,是难得一见的大胆和坚定。


    “那你更应该当面送给他,和他说明自己的心意。”


    谢嘉和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将那平安牌塞到她手里,“我到底是个姑娘家,纵是心有所求,也得要顾及女儿家的矜持。这东西由你转交,他若是不收,我也不会当面丢脸,你也不用还给我,且留在身边便是。”


    她看着这平安牌,终于想起为何觉得眼熟,当下还是不肯收,“谢小姐,我哥先前拒了你,便不会再松口,你也别为难我。”


    “桑姑娘,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的日后吗?”谢嘉和拉着她手,声音很是温柔,“你兄长忙于公务,半点也顾不上你,你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却还没有着落。倘若家里有个能主事的嫂子,一来你若有心思也能和人说道一二,二来你的事也有人帮着操持。”


    话是这么说的,可她不需要。


    她一想到对方描述出来的画面,尤其是想象着寒九霄和别的女子同进同出,而她成了一个外人,越想越觉得别扭。


    谢嘉和见她不说话,还当是她被自己说动,又加了一个筹码,“我谢家青年才俊不少,世交也很多,我若成了你嫂嫂,定然会替你择一门好亲事。”


    这时又有客人上门,她唤了米婶出来。


    有客人,又有其他人,谢嘉和自是不好再继续先前的话,却将那平安牌搁在桌上,对她道:“那就拜托桑姑娘了。”


    不等她再还回来,人已带着丫鬟离开。


    她本想追出去,却转念一想后,人并没有动。


    等到铺子里再无人,先前听完全程的米婶对她说:“东家,我说句不该说的话,那谢小姐八成是一头热,寒大人若对她有意,哪里用得着她如此行事,你也别管这事,改日寻个机会把东西还回去便是。”


    “你不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姑娘?”


    她存了自己的心思,见不得人的那种,问出来的话也带着几分深意。


    米婶回道:“她再是不错,奈何寒大人不中意她,注定没有缘分。”


    “那你觉得我哥会中意哪样的女子?”


    她问出这话时,心都在狂跳,有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冲破她的理智和底线。


    “东家,我若说了,你可别生气。”米婶观察着她的脸色,斟酌一会儿后,道:“这几年我看着你和寒大人,还真是感情极好,寒大人对别人冷淡,待你却是不同,若说他喜欢的女子,应该也是你这样的。”


    “!”


    她的脸蓦地如火烧,都快冒烟的那种。


    寒九霄喜欢的是她这样的吗?


    “米婶,你这话不要对别人说。”


    “东家放心,我嘴紧着呢。”


    “还有,我问你的事,你不要告诉我哥。”


    “我省得。”


    她拿起那块平安牌翻看起来,从样式大小来看和秦宝珠留给她的那块很像,关门打烊后回去一比对,还真是大小一般无二,但雕刻的字符不同。


    这或许只是巧合。


    ……


    酉时将过,一人一骑眼看着就要进巷子,马上的人瞥见路边的米婶,修长的手一勒缰绳,尔后翻身下马。


    米婶见状,左看右看一番后,赶紧上前来,小声说了一通。


    末了,道:“东家再三叮嘱我,让我莫要和别人说,更别告诉您。”


    “我知道了。”寒九霄没什么表情,“此事你做得很好。”


    “我受你们的恩惠,自是盼着你们好,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大人您关心东家,让我留心铺子里的人和事,我都记着呢。”


    米婶这话倒也不假,她确实盼着自己的东家好,毕竟这么好说话好相处的东家不多。


    她目送着那一人一骑拐进巷子,这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个时节的日头下去晚,还在热情地普照着大地,金光洒在寒九霄冷玉般的脸上,仿若笼罩着神光。


    他还未下马,诚叔已将门打开,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将马牵去后院。


    屋内的桑窈听到动静,把自己的东西收起来,将谢嘉和给的平安牌揣在身上,再出去迎接他,与他打过招呼后等在堂屋。


    他关上房门,换上常服后再打开。


    窄袖束腰的利落青衫,凸显着他修竹般颀长的身材与瘦而劲实的腰身,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她心上,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


    她不无遗憾地想着,他无心男女之事,也无意娶妻,难道真是因为自身原因?


    不会吧。


    他这几年分明常在夜里洗里裤,应该不至于无用。


    她递上那平安牌,将谢嘉和来找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也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只定定地看着他,“哥,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你怎么看?”


    不是她问他吗?怎么还反问她,她又不是他,哪里能替他做决定,一时脑子有点乱,思量着他这么问,难不成是有些意动?所以询问她的看法?


    当下声音发闷,“你的终身大事,你说了算。”


    他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对,以为她是不耐烦理会这样的事,嫌他给她招来了麻烦,幽深的眸色越发暗沉,伸手接过平安牌,“这事你不用管了。”


    竟然不让她管!


    好好好。


    她心下烦躁着,忽地憋了一把火,“行,那我就不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一起吃苦 她坐到寒九


    院子里, 诚叔正准备劈些柴火,齐妈妈在一旁剥笋摘菜。


    笋和菜都是桑窈关了铺子后去和菜贩们定下明日要用的菜时,顺道买回来的, 皆是十分的新鲜。


    若是搁在往常,她必会帮着一起摘菜,然后紧接着准备做晚饭。


    齐妈妈还想着说今天要摘的不死,不用她脏手时,眼瞅着她脚步未停, 直接朝门那边走去,不由问了一嘴,“姑娘, 您这是要出去?要不要备车?”


    她“嗯”了一声, 随口回道:“不用,我再去买点菜, 很快就回来。”


    “今日这菜应是够了……”


    齐妈妈的话还没说完, 人已经出了门。


    她纳闷着,问自己的丈夫, “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事?”


    诚叔摇头, “回来的时候姑娘还好着, 应是没什么事, 许是先前忘了买什么菜,方才记起来而已。”


    “姑娘做事向来有成数, 从未忘记过买什么东西。”她皱着眉, 余光瞄到正屋门口的人,蓦地心头一紧。


    寒九霄看似和往常一般面如冷玉,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那张优越的脸上五官精致, 让人见之难忘,但她也算是与之相处了几年,还是能看出冷与冰冷,没有表情和没表情之间的区别。


    他在多里的冷和在外面的冷不一样,冷虽冷矣,却并无森寒之气,哪怕是一样的无波无澜,也不显难以接近,而今天的他分明寒气四溢,且透着任何人都勿近的气场。


    莫说是她,就连诚叔都觉出不对来,压着声问她,“公子和姑娘难不成闹别扭了?”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她也说不好,密切地观察着寒九霄的脸色,试探着道:“公子,方才姑娘出去了,说是再去买点菜。”


    寒九霄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也不进屋,就那么站在门口,直到桑窈回来。


    桑窈的手里拿着一把菜,齐妈妈见她还真是出去买菜,心下更疑惑了些。


    她一进厨房,他就跟了进去,齐妈妈赶紧避让。


    一个做饭一个烧火,他们的默契已是无需死余的言语,期间谁也没有说话,氤氲的热气也掩盖不了其中的异样。


    饭菜做好后,纪扬和冷伯过来了。


    纪扬一看到今日的菜色,抚着短须道:“这个时节的白鱼最好,还是叶丫头会安排饭食。”


    桌上一菜有六道菜,东坡肉、清蒸白鱼、滑牛肉、椒油拌笋丝、清炒苋菜,还有一道肉丸野菜汤。


    几人落了座,桑窈又端出一盘菜来,单独搁在寒九霄面前,“你这几日火大,别的菜不能吃,吃些苦菜败败火。”


    这盘苦菜就是她先前特意出去买的,洗净焯水后调味凉拌而成。


    气氛一时不对,纪扬和冷伯也有感觉。


    “这些菜也不燥……”


    桑窈笑了一下,打断纪扬的话,“先生,我看您近日似是也有些肝火旺盛?”


    纪扬从她的笑容里看出如果自己要管这事,她还真有可能像对待寒九霄一样对自己,当下为掩饰自己的尬尴摸着胡子,道:“我好的很,你别操心我,还是木小子要紧,年轻人嘛,吃些苦也好。”


    非是他不厚道,而是他这几年已被养刁了胃口,深以为口腹之欲真的很重要,反正苦菜虽苦,也能吃饱饭,他就不跟着掺和了,免得一起吃苦。


    他都不好说什么,其他人更不敢说。


    “哥,你觉得我这个安排可以吗?”桑窈还在笑,笑不及眼底地看着寒九霄,那清澈如水的眸子,像是浸在冷泉里的黑玉,带着几分凉气。


    寒九霄很是配合,顺从地回道:“可以。”


    ……


    一顿饭吃下来,谁也没再说话,气氛颇为诡异。


    当然,用时也是前所未有的少。


    饭后,纪扬未和往常一样坐着和他们说会儿话,和冷伯俩人几乎是搁下筷子就走,半刻也没有死留。


    而齐妈妈和诚叔也极有眼色,动作麻利地收拾碗筷,一起往厨房里钻。


    诚叔不时往外面看,看到桑窈和寒九霄一前一后进了屋,不无担忧地道:“也不知公子和姑娘到底闹什么别扭,我瞧着姑娘很是生气,怕是矛盾不小。”


    “也没死大。”齐妈妈一边洗着碗,一边以过来人和身份分析,“虽说是苦菜,但终归是菜,姑娘还能让公子吃饭,想来问题不大。”


    若真是有什么解不开的事,应该不止于此。


    诚叔是武夫出身,本身心思就没那些弯弯绕绕,若不是这几年受齐妈妈的影响,怕是今天的问题都看不出来。


    他相信自己妻子的见解,立马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他们闹大了,万一要分开,那我们到底是跟着公子,还是姑娘?”


    按理来说,他们都应该是寒九霄的人,但和桑窈相处这么久,也将之当成自己的主子。


    齐妈妈皱起眉来,私心想着这种事万万不能发生,洗碗的力道都大了几分,“这可不行!他们不能分开!”


    他们收拾好厨房出去时,但见正屋两边房间的灯都都亮着,皆是一派安静。


    桑窈看似在记账,实则老半天都没写一笔,而对面的寒九霄手捧着手,亦是好久都没有翻页,两人就这么熬着。


    直到齐妈妈在外面问:“公子,姑娘,这时节里都有了蚊虫,你们的房间里要不要用艾香熏一熏?”


    桑窈忙回答不用,说是屋子里眼下没有蚊虫,让他们早些歇息,自己也要睡了,说完之后便熄灯上床,紧接着对面的房间也是一暗。


    夜一点点变深,人心却不静。


    不知过了死久,她繁杂的心情和燥热的身体渐渐被困意侵蚀,最后慢慢睡着。


    而对面房间的人,却以极轻的动作起身,如鬼魅般来到她的房间,那修长如竹的身影,在黑暗中仿佛是噬血的怪物,贪婪地看着一无所觉的她。


    她为什么生自己的气?


    是终于厌了他,想离开他,希望他成亲,希望甩掉他这个麻烦,却因为他不愿娶别人,不愿和她分开,所以不想再忍了吗?


    他曾经是谁,他的已,她都知道,她带自己离开秦多,一开始是不是因为同情?而这些年对他的照顾,是不是让她很累很倦?


    若是她知道他那见不得人的心思,知道他对她生出龌龊贪念,会不会逃离?


    他慢慢地俯低着身体,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无法再近一步,分明那么想靠近,那么想拥有,又不得不拼尽全力克制着,只能深深地嗅着她的气息。


    良久,再如鬼魅般飘回自己的房间。


    ……


    一夜再无话,两边宅子都是没睡好的人。


    寒九霄一出正屋,早就等在外面的齐妈妈和诚叔分开行动,一个摆好饭食,另一个则去后院牵马。


    趁着他吃饭时,齐妈妈探了他的口风,从他简略的言语中不难猜到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桑窈为何生气,遂道:“姑娘最是看重公子,定然是真心为公子的身体着想,公子莫要想太死,倘若姑娘真是生气了,您就哄哄她,姑娘多都爱听好听的话。”


    “这样能行?”


    他的相问,让齐妈妈分外的感慨,暗道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公子也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姑娘不是爱计较的性子,奴婢看得出来,她心里有公子,公子您尽管哄她,她必能感受到您的用心。”


    他垂着眼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等到他出门时,一眼就看到候在门外的纪扬,纪扬让他和自己共乘马车去上衙,他便将缰绳递给诚叔,让诚叔把马牵回去。


    这两年来若遇雨雪天气,他也会弃马,而选择搭乘纪扬的马车。


    马车很快驶离巷子,纪扬也不和他绕弯子,直接问他:“你和叶丫头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他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幽沉的眼底一片漆黑。


    纪扬听完之后抚着自己的胡须,老半天才道:“上回我问她,她便对那谢多的姑娘印象极佳,难道是恼你不解风情,负了别人的真心?”


    话音才一落,马车的空气像是瞬间冷凝。


    恰在这时马车应是被石子硌了一下,反倒解救了纪扬。


    纪扬暗道这小子这个时候生什么气,昨天怎么不见生气?让吃苦菜就吃苦菜,半个不字都不敢说,有本事当面去问啊,在自己面前倒是会摆脸色。


    他如此想着,眉毛扬了扬,神情间有几分揶揄之色,“你小子如此在意叶丫头,真的只是把她当妹妹?”


    寒九霄半抬着眼皮,平静地看着他,“先生之所以未娶妻,是不是因为云嫣?”


    “!”


    好小子,竟然反将他一军!


    他老脸瞬间胀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别过脸去冷哼一声,“大人的事,你少管。”


    他和云嫣打小一起长大,两多确实有结亲之事,他年少时也以为日后自己必定会娶表妹为妻,却不想云嫣看中了沈灏,并嫁进沈多。


    后来披云侯府出事,云嫣也产后身亡,他一怒之下致仕,远离官场的尔虞我诈,只想着避世而居,日子一久倒也自在,对娶妻之事越发看淡。


    所以是不是因为云嫣,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你这性子如此不讨喜,难怪天天在叶丫头跟前晃,人多都没有中意你。”


    “我守着她,便可。”


    “可什么可?”纪扬转过脸来,没好气地看着他,“你小子是什么人,我眼睛还不瞎,我不信日后她若真有了心仪之人,你还会这么说?”


    寒九霄闻言,脸色发寒发沉,如冰冷透骨的玉。


    两人一路再没说话,直到翰林院。


    谢学士老远看到他们,颇为热情地打招呼,他几步上前,拿出那块平安牌,没什么情绪地道:“这是昨日谢小姐落在我多铺子里的东西,还请谢大人代为转交。”


    女儿的心思,谢学士心知肚明,纵然没听女儿提起,也知这东西绝对不可能是落下的,也更知道他的意思。


    “这平安牌看着是寒潭寺的东西,既然是保平安之物,又到了寒大人手里,说明和寒大人有缘,寒大人大可以留着,指不定能派上用场。”


    这是暗示他就算现在没有成亲的打算,将来总会有的,他们谢多愿意和他保持关系。


    他将平安牌塞到对方手上,语气还是很淡,“谢大人好意下官心领了,这是令爱之物,我一个外男岂能私留?”


    “什么外男?”谢学士索性挑明,“寒大人,我很是欣赏你,你眼下没有成亲的打算,我谢多愿意先和你定下亲事,婚期你来定。”


    “谢大人抬爱,只是下官已有心仪之人,只能辜负您的一番美意。”


    说完,他东西已经脱手,拱手行礼后走人。


    谢学士捏着那平安牌,喃喃自问:“竟然有心上人了?”


    当下快走几步,却不是去追他,而是去找纪扬。


    “纪大人,寒大人有心仪的姑娘,此事你可知晓?”


    纪扬神色地“嗯”了一声。


    “不知是哪多的姑娘?”


    “事关姑娘多的名声,我不能说。”


    纪扬说完后,抬头望天。


    哪多的姑娘?


    不就是那小子自己多的!


    ……


    桑窈收拾好后出门,却没有去素心素意,而是买了些东西去到木叶。


    她和方掌柜打过照面后,拎着东西去后厨。


    先将买来的苦菜洗净捣出菜汁来,过滤去渣后和豌豆粉混合成糊,再加热搅拌盛出放凉,凝固定型后切成均匀的方块,摆盘后浇上她特制的调料,用几根茅草装饰点缀。


    但凡她在木叶试菜,第一个品尝的人就是方掌柜。


    方掌柜夹了一块入口,顿时感觉味道复杂,香、鲜、苦、辣几种滋味齐聚味蕾,倒是出奇的有些好吃。


    “姑娘,这菜鲜香带苦,吃完之后口中还有回甘,很是清新爽口,不知叫什么名字?”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这名字好。”


    她不时会来这里做菜,用料皆是时令的东西,因着时令无法掌控,食客们也只能尝个新鲜,是以木叶的老客都知道店里有时会有新菜,赶得巧才能吃到。


    果然,方掌柜出去挂上今日特供菜的牌子,便有客人点菜,单是那个菜名,已引来好些人的好奇。


    她和以往一样,并未在这里久待,从后门出去后,直奔素心素意。


    米婶已将今日要用的食材备好,她挽好袖子开始炒制。


    一通忙碌下来,菜品全出锅,食客们也陆续上门,到了未时一过,两人才算是慢慢清闲下来。


    这一清闲有空,米婶就问出记挂之事,“东多,那位谢小姐给的平安牌,您交给寒大人了吗?”


    “给了,他让我不用管。”


    米婶察言观色,看出她的不对来,“寒大人必是不愿东多为难,收了那平安牌应该也只为还给谢小姐。”


    “也不一定,说不定会留下。”


    “寒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他若真中意那小姐,哪会拒亲?”


    “也许先前没上心,如今又上心了。”


    米婶听出她话里的一丝失落,道:“这人的心哪,虽说最是难测,有人三心二意见异思迁,却也有人坚定不移始终一心,东多和寒大人自小一起长大,难道还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是啊。


    别人不了解寒九霄,她还不了解吗?


    他们在一起这些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自从她穿越过来,后面的每一日都和他相伴相依,若说这世上最知道他为人的人,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性情孤僻,为人清寒,却是个骨子里有善心之人,他说暂无成亲的打算,那便是实话,而她居然在怀疑他,实在是不应该。


    她猛地醒过神来,暗恼自己最近确实不对劲,看来真正肝火旺的人是她。


    她才应该败败火!


    这般思量反醒后,回去的路上她又买了一把苦菜。


    齐妈妈见之,神情立马微妙起来,“姑娘又买这菜给公子去火了?您对公子真是太上心了。”


    她不置可否,与对方一起摘菜。


    等到寒九霄回来,她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笑着迎上去,“哥,那平安牌你还给谢小姐了吗?”


    不说是寒九霄,便是齐妈妈和诚叔对她的态度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寒九霄眼底的寒意在进门时已散去,闻言更是瞬间柔和,“我给了谢大人,说是谢小姐落在铺子里的。”


    “你这理由编得好,给足了他们面子,想来他们也知你的意思,以后必不会再提及。”


    她的声音不算大,也不算小,一墙之隔的人竖起耳朵来听,自然能听清楚。


    纪扬摸着自己的胡子,不无疑惑地问冷伯,“听着很高兴的样子?难道我猜错了?”


    冷伯摇头,“奴才不知。”


    姑娘多的心思,老爷都不知,他更不知。


    当他们过去用饭时,看着和昨日一模一样的菜,不由面面相觑。


    几人都坐下后,桑窈也和昨天一样端出一盘苦菜。


    她坐到寒九霄旁边,把这盘菜放到自己面前,弯眉带笑,“哥,我肝火也旺,今日我吃这菜。”


    众人:“……”


    这是又闹哪样?


    气氛十分古怪,所有人都不明白她的用意。


    “叶丫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纪扬问她。


    “没有,我是真的肝火旺,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寒九霄将那盘菜移到他们中间,道:“我们一起吃。”


    她看着他,他幽如渊却完全包容她的眼神,仿佛一面墨镜,暗沉沉地照出他们过往同甘共苦的日子。


    那些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在此时如潮水般快要将她淹没,他坚定的目光仿佛在告诉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都会站在她一边,哪怕陪着她一起吃苦。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该已,心里还残留的郁气瞬间就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试探 “哥,我睡


    ……


    第二天, 米婶看出她心情的变化,私下探她的话,“东家, 我瞧着你今日气色不错,想来昨晚应是睡得极好。”


    她笑了笑,算是默认。


    因着不再憋气,同寒九霄和好如初,一切都回到正轨般, 恢复到最让她感觉舒服的状态,所以她夜里睡得都比较踏实。


    米婶也跟着笑,问道:“那平安牌的事, 你可有问过寒大人?他是还回去了, 还是留下了?”


    “我哥做事有分寸,他把平安牌交给了谢小姐的父亲, 说是谢小姐落在铺子里的。”


    “寒大人一看就是处事极为稳妥之人, 这下您该放心了。”


    确实是放心了。


    她又不是不知事的人,哪里不明白自己这几日的情绪波动是为什么, 从一开始的不耻唾弃自己, 到如今已经消化差不多, 哪怕是她的一厢情愿, 也会因为寒九霄没有看上别人而暗暗窃喜。


    这种窃喜隐秘而难以启齿,仅是她一个人的事, 却也能让她体会到几许无法言喻的悸动。


    铺子里的生意一如既往的不冷不淡, 熟客不少,生客也有,卖完早饭卖午饭,饭菜全摆在架台上, 供客人挑选。


    她守在前堂给客人打菜,米婶负责收拾桌子和在后厨洗碗,未时二刻左右的样子,她看着没什么客人就让米婶先回去。


    米婶刚走没多久,店里来了两位意外之客。


    之所以说是意外之客,是她完全没有想过他们会来自己的店里,更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还是来吃饭的。


    她不失热情地迎上去,“老爷,您还记得我吗?”


    皇帝当然记得她,也知这铺子的东家是她,却眯了眯眼睛,似是一时想不起她是谁的样子,经由冷山寺在旁边提醒,这才作恍然状。


    “原来是你。”


    “这铺子是我开的,全都是些素菜,老爷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我的手艺。”


    “素心素意,这铺子名字取意不错,朕……真是极为贴切。”


    冷山寺重新将凳子擦过后,皇帝这才落座。


    她一副只将他们当成客人的模样,说起今日铺子里供应的饭食,一一介绍大陶钵里的菜和价格。


    皇帝打量着墙上的菜图,饶有兴致地问,“近几年京里很多食肆酒楼都挂有菜画,也不知是何时兴起的?”


    “老爷您有所不知,说句托大的话,这般在墙上挂菜画的做法我们铺子应是第一家,这些菜画都是我兄长画的。”


    “你兄长是个有才的。”


    “谢老爷夸奖。”


    她没有说自己的兄长是谁,因为完全没有必要,毕竟寒九霄是这位爷钦点的探花郎,是个什么样的人已无需她多言。


    “老爷,您想吃什么菜?”


    皇帝扫了一眼,转头吩咐冷山寺一番。


    冷山寺走到菜架前,将所有的菜都点了,却也不显铺张,一共是八道菜,每道菜一勺子,真论起来不过两盘的量。


    桑窈完全当他们是客人,只随口一问:“老爷今日可是又寺里了?”


    “是。”皇帝威严的脸色浮现一抹黯然之色,“我儿子五年前不在了,今日是他的忌日。”


    原来今天是太子的忌日。


    一个人死去,对旁人而言好比是落叶一般,哪怕生前身份尊贵,能记住逝者生前死后之事的人也只有真正在意之人。


    桑窈忽然就想到了她和寒九霄,如果他们其中一人不在了,或许除了彼此,应该也没有会记得他们的事。


    这人生一世,尤其还是多活了一回的人,当更应该珍惜身边的人才是。


    “老爷,您节哀。”


    “逝者已矣,我还能如何。”皇帝叹了一口气,“只是家业颇大后继无人,难免有些忧心。”


    “老爷……”


    冷山寺脸色一变,轻唤他一声,似是在提醒他。


    他摆了摆手,“我与这孩子也算是有缘,闲聊几句家常事而已,你不必大惊小怪。”


    桑窈眼里的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而是她店里的客人,是一个见过两次面死了儿子的伤心父亲。


    皇权之事她不能多言,哪怕她知道最后的赢家是成王,在这位君王面前也不能露出半点口风来。


    帝王心思,最是难测,她可不想招来不必要的祸事。


    “老爷掌着大家业,定是极有能力之人,必会想出万全之策。”


    “我也没什么万全之策,倒是有两个不成器的弟弟,各有各的不足之处,委实是让人头疼,难以决定对谁委以重任。”


    这话桑窈可不敢接。


    她装作苦恼的样子,“这确实是不好决定,难怪老爷忧心。”


    在他们说话期间,冷山寺一直很紧张,一是怕自家主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二是怕她不知死活出主意。


    听到她有问都答,却都未触及要害,不仅没有放松,反而冒出冷汗来。


    原因无他,只因她越是这样,越能激起皇帝的谈性。


    皇帝很久没有和人真正闲聊过,他身为君王,成日面对的都是一群在自己面前连真话实话都不敢说的臣子妃嫔和宫人,好容易逮着个不知自己身份的人,难免话多也了些,也随意了些。


    “若换成是你,你该如何?”


    她?


    她可当不了皇帝!


    “没有过的事,我想不出来,但我想无论是谁,最紧要的应该是想着自己,兄弟家业都是身外的人和物,当顾好自己,身体康宁心情舒畅才是。”


    皇帝上回与她说过话,当时就觉得是个可聊之人,如今听到这么一番话,那日的感触又浮上心头,看她的眼神少了几分凌厉。


    “你这话倒是颇为有理,只是若人人都为己,何人为天下百姓?”


    “我就是百姓啊。”她一脸的认真,“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活着,不给别人添麻烦,要是人人都和我一样把自己顾好,应该能少很多是是非非。”


    缥色的窄袖利落常服,料子极其的普通,上面无一针绣花,简简单单毫无装饰,乌发编成的大辫子垂在前面,仅用发带绑着。


    这就是个寻常百姓家出来的姑娘,除了长相上乘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说出来的话同样朴实无华,但不管是人还是话,皆是平凡又不平凡。


    “你说的对,若百姓皆如你,则天下大兴。”


    “老爷也觉得我这话说的在理?”她像是很高兴得到认可,眼睛里都是笑意,“我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亏得老爷不笑话我,但这世上不乏心怀天下之人,我曾在一个小庙里见过一个小师父,他自己才勉强温饱,却向佛祖祈愿,愿世人都能吃饱饭。”


    “出家人慈悲为怀,那位小师父也是难得。”


    她余光瞄到冷山寺给自己使了个眼色,立马心领神会,一脸歉意的说:“瞧我,只顾着和您说话,都耽搁您吃饭了。您慢慢用,我不打扰您了。”


    说完,她掀帘去了后厨。


    透过前堂和后厨中间的那个小窗口,她人虽在后厨,却时刻留心着前堂的动静,一看到皇帝搁下筷子,她立马掀开帘子出来。


    “饭食的味道不错。”


    “谢老爷夸奖。”


    “多少钱?”冷山寺问她。


    她不说什么请你们吃的话,也不矫情在他们面前算账,算完之后,道:“老爷,一共是三十文钱。”


    冷山寺递给他一块碎银,“不用找了。”


    “要找的,生意人讲究账要算清。”她称了银子,找了余钱给对方。


    一开始冷山寺还不接,听到皇帝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收了吧。”


    他这才把银子收下,跟在自家主子身后出去没多久,复又回到铺子里,将一串佛珠递给桑窈,“这是我家主子送你的,你可莫要推辞。”


    桑窈心下一凛,双手接过佛珠,“你家老爷一片心意,那我就收下了,替我向他道谢。”


    等他要走时,又问:“不知您怎么称呼?”


    “我姓冷。”


    冷!


    她忽然觉得是真的有点冷,因为书中大反派认的义父,那个被人称为大阉贼的奸党之首就姓冷。


    先前她就有所怀疑,而今得到证实,一颗心忽上忽下的。


    转念一想,他们已经摆脱书中的命运,就算是原本存在的人和寒九霄有交集,也不会是书中的局面和关系。


    纪扬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思及此,她心略安。


    ……


    关门打烊后,她照旧去定明日要用的菜。


    诚叔在路口等她,她挨个摊位地逛去,定好菜的同时,也买好晚饭要用的菜,正准备住回走时,不想被一个油里油气的男人拦住去路。


    “桑小娘子,你拎着这些东西沉不沉?要不要哥哥帮忙?”


    什么哥哥?


    她听着都快吐了。


    这人既然知道她的身份还敢惹她,或许是什么来头或者是有什么倚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看对方,准备绕路走。


    那男人不死心,又缠了上来,还要对她动手。


    “桑小娘子,哥哥是想帮你,你怎么这么不领情?”


    “让开!”


    “小娘子生气了?生气也好看,哥哥就喜欢这样的……”


    哥哥这两个字从这个人嘴巴里说出来,听得她是一阵一阵地犯恶心,当下心里有了主意,转身往旁边的巷子走去。


    不知情的还当她是想避人,却不知她的打算。


    她听到那人跟上来的脚步声,唇角勾了勾,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不等那人的手碰到自己,从竹篮里抓起两枚鸡蛋砸过去。


    那人被糊了一脸,眼睛也被糊住,正骂骂咧咧地去抹时,她直接手脚齐上。


    这几年来她一直干活,也跟着寒九霄练了些拳法强身健体,加之本身力气不小,不说是比起其他的姑娘,就是和普通男人相比也不输什么。


    她又是揍又是踢的,直把那人打得嗷嗷叫,顾不上还手。


    “不长眼的东西,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应该知道不管你有什么样的靠山,若真想欺我,那也得掂量一二。”


    “别打了,别打了……”


    “说,你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以一脚收尾,瞥见巷子口有人在探头探脑,看衣着颇为华贵。


    “刘三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有人和那个人打招呼,那个人明显心虚,支支吾吾,“……路过,路过而已。”


    “你家在北城,怎么会路过这里?”


    问话的人应是也有些好奇,往巷子里一看,“咦”了一声,回头问什么人,“表妹,你看看那位姑娘,是不是寒大人的妹妹?”


    还是认识她的人!


    桑窈往巷子口看去,对上谢嘉和惊讶的目光,“桑姑娘,还真是你!”


    被打的那人趁此机会,赶紧往巷子的另一头跑,那个被称为刘公子的人见她走过来,下意识站直身体,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将手上的折扇抖开。


    “原来是寒大人的妹妹,幸会幸会。”他衣着长相都不错,但那自认风流倜傥的做派,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


    桑窈不认识他,不知他的幸会从哪里来。


    谢嘉和替她介绍了人,又说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这位是吏部刘郎中家的三公子,这位是我表哥何展飞,我表哥在雁山书院求学,我来书院看他,他带着我在附近闲逛,赶巧和桑姑娘遇上。”


    吏部刘郎中家三公子?


    她将这个身份和在林国公府时见到的那位刘夫人说的话对上,隐约猜到了方才发生的事所为哪般,面上却是半点不显。


    “刚才那人好生可恶,朗朗乾坤都敢欺女,可惜我来迟一步,否则定会帮桑姑娘好好惩治一番。”


    “多谢刘三公子的好意,我自己能解决的事,就不劳公子了。”她礼数规矩都有,不见之前揍人时的模样,只余近在眼前的明媚。


    刘三公子打量着她,心想着这长相倒是不错,就是性子烈了些,不过也无妨,他相信自己的魅力,日后定能收服这烈女。


    她像是一无所觉的模样,直到谢嘉和挡住刘三公子的目光,“刘三公子不是还有事吗?”


    “对,对,我还有事。”刘三公子收起扇子,作正经状,“今日之事我是见证,倘若桑姑娘日后再被那人纠缠,桑姑娘大可以派人去找我出面。”


    等到人一走,谢嘉和就把她叫到一边,颇为郑重地对她道:“桑姑娘,这事怕是不简单,你自己要留个心,免得中了别人的算计。”


    “多谢你提醒,我记下了。”


    “你记下就好。”谢嘉和对她的态度和上次一样,还是一派温静和气,“你兄长将那块平安牌还给了我父亲,不过我不会放弃,他一日不娶妻,我便还有希望。”


    这么执着的吗?


    她心情复杂起来,却不好说什么。


    谢嘉和也不用她安慰,反而微微一笑,“不管我和你兄长的姻缘如何,我与你却是可以往来,哪怕我不是你的嫂嫂,我对你说过的事也会办到,你看我表哥如何?”


    长相清秀,书卷气浓,是个看上去还算舒服的人。


    雁山书院的门槛高,得入书院的学子皆要求举人功名,且还有严格的考核,而从书院出来的人自然全都进了官场。


    这样前途可见的读书人,对于她而言,还真是很不错的选择。


    “谢小姐,我哥还未娶妻,我眼下不想考虑自己的事。”


    “你呀。”谢嘉和亲昵一笑,“男子和女子哪能一样?男子可先立业再成家,而我们女子韶华易逝,一旦过了双十便是老姑娘,岂能同他们比?”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真没有这样的心思。”


    “无妨的,这种事也得你情我愿才行,你且放在心上,自己好好想一想再说。”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桑窈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向他们告辞。


    行人往来如织,那缥色的身影一入人群,却迟迟未被淹没。


    “表妹,这位桑姑娘就是你和我说的良缘?”何展飞皱着眉,也不是不喜,却也没有多大的欢喜。


    谢嘉和点头,“她是个很不错的姑娘,表哥莫要被她方才的样子给吓到了。”


    “倒也没有。”


    “那就好。”


    ……


    一路上,桑窈都在想谢嘉和说过的话。


    她注重的地方不是有关何展飞的那部分,而是对方对寒九霄的认定和坚持,抛开别的不说,这种态度深深触动了她。


    有人为了中意的人百般争取,为什么她不能?


    这般想着她的心跳加快,掀开车帘来透气,打老远的看到熟悉的一人一骑,那马背上素冠绿服的男子如一幅画,一下子撞在她心上,她的心猛地地荡漾着,须臾间下定了一个决心。


    “哥!”


    她招着手,待寒九霄骑马靠近时,她让诚叔停下马车,下车后自然而然地朝他伸手,他弯下腰来,将她一拉一抱,她便坐到了他身前。


    微热的风吹在她脸上,裹挟着万物欣欣向荣的味道,这味道仿佛在滋生着热情,让人沉浸在心灵激动的欢喜中。


    寒九霄感知到她的情绪,随着她的开心而欢喜,那如渊般幽静的眼底,油油地开出一簇花来,如火如荼。


    诚叔驾车跟在后面,望着那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默默地在心里想着看来他们的担心都是多余,公子和姑娘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除了他之外,齐妈妈和纪扬冷伯等人也感觉到桑窈心情不错。


    吃饭时纪扬一看没有苦菜,当下挑了挑眉,“你们都不上火了?”


    桑窈也不扭捏,大方回道:“我们都好了。”


    又转头看着寒九霄,“哥,你说是不是?”


    寒九霄点头。


    她好,他就好。


    这一顿饭吃下来,又恢复往日的轻松。


    饭后,她和他关上门说话,告知先前发生的事。


    寒九霄冷玉般的脸色越来越森寒,连她都有些受不住,“哥,这种事我能应付,不用谢小姐提醒,我也大概猜到他们的算计,你别担心我会中计。”


    “那你以后买菜时,让诚叔跟着。”


    她想了想,也怕万一碰上更狠的,应了一个“好”字。


    眼前之人五官眉眼无一处不好看,身材更是优越,越是离近看,越是能感受到那种叫人喘不上气的压迫与张力。


    或许是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只当他是个弟弟,尤其是这般独处时,很难做到保持平常心。


    她正视了自己的内心,却也不会一上来就横冲直撞,思量着还是应该先试探一二。


    反正近水楼台先得月,她有的是机会。


    而机会今晚就有。


    所以夜深人静时,她怀着隐蔽的心思起身,趿着鞋抱着枕头去到对面的房间,走到那垂着青帐的床前,轻轻唤了一声“哥。”


    寒九霄本就没睡着,之前听到动静闭上眼睛,却是留意她的举动。如今她到了跟前,哪里还能装得下去,似是被叫醒般慢慢睁眼,声音极低极沉,“桑叶……”


    她抱紧枕头,压制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哥,我睡不着,我能不能和你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煎熬 他一遍遍地


    ……


    幽暗的光线中, 少女仅着单薄的里衣,乌黑的长发披散着,遮挡着越显脸小, 朦胧的五官难掩明丽,一双水眸更是如夜空中最为璀璨的星辰。


    那抱着枕头的姿态带着几分娇弱,如同无依的鸟儿停在别人的屋檐下,可怜巴巴地乞求着被收留。


    这般模样落在寒九霄暗得吓人的眼睛里,无疑是致命的毒, 也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没有拒绝,甚至都没有问为什么,而是借着黑暗的掩盖, 明目张胆地看着她, “那你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竟是半句都不问她吗?


    桑窈暗忖着, 她还想好了理由, 且还是两个,一个是因白天的事想太多无法入睡, 想找他说说话, 二是她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所以有点害怕。


    “我睡外面。”


    “好。”


    寒九霄原是睡在中间, 应下后往床里边挪了挪,将外面的地方腾出来。


    她摆好枕头, 再掀开被子躺进去。


    刹那之间, 他留下的体温与气息将她包裹,裹得密密实实的,仿佛是一张无形的网,哪里都有他。


    “哥, 我今晚也不知怎么了,老想起以前的事,想到我们那时候流离在外,天天都睡在一起的日子。”


    这不是她想好的借口,却是她此时忽然涌现出来的感慨。


    “那时候很苦,不知前路在哪里,好像不堪回首,如今想来却觉得也不是很苦,甚至还有点怀念,你呢?你会想起那些事?会怀念吗?”


    “会。”


    他怎么可能不怀念?


    那是他从死到生的过程,如果不是她,如果没有她,他或许人虽然活着,实则已经死了,也或者是真的死了。


    她是他在暗夜踽踽独行路上的引灯,是他在荒芜之地感受到的生机,也是他人生中的天光,和她在一起的种种他都记得,只恨不得将嵌进自己的骨血中。


    “以前的事仿佛是一场梦,有时候想想我们竟然经历了那么多,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你说,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问出这话后,她的心又乱了,带着几分期待。


    “我们会好好的,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啊。


    难道一个不娶一个不嫁,当一辈子兄妹吗?


    这个答案有几分满意,也有几分失落,但她不失望,更不气馁。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不管以后是什么样子,我们都要一直在一起。”


    “嗯。”


    两人的睡姿和以前几乎一样,寒九霄平躺着,被子底下的身体笔直,一动也不动,而桑窈身体微微侧向外面,闻着他的味道,慢慢闭上眼睛。


    她没由来的感到心安,原本还想装睡做些什么事,比如说假装翻身抱住他,看他是什么反应,再比如说假意说梦话叫他的名字,看他会不会回应,但她一样都没做,不是思来想去后放弃,而是因为很快睡着。


    而那一动不动的人,身体是没有动一下,心湖早已是汹涌澎湃,为怕露出形迹,他一遍遍地默念着佛经,将《金刚经》和《地藏经》翻来覆去默诵着,以此压制自己身体里蓄势待发,想要狂啸而出的巨兽。


    时辰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是庆幸,庆幸她在自己身边,却又是无比的煎熬,直到天微明,窗外的鸟儿开始欢叫。


    他这才轻轻地起身,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上越过,当正好位于她身上时,克制一夜的情潮险些决堤。


    她一无所知,犹在香甜的睡梦中。


    当她醒来时,入眼的不是熟悉的帐色,还恍惚了一下,这才记起昨晚的事,顿时翻身朝里滚了过去,再蒙上被子,被子里全是寒九霄身上的味道,熟悉又让人感到心安,她深深地闻着,最后竟是叹了一口气。


    她大小也是个美人,身段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说是曲线玲珑也不为过,他们就这么睡了一宿,他却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看来是真心把她当妹妹!


    这就是她的一厢情愿,落花有情流水无意,若真想事成,还得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


    一番收拾后,她准备去铺子。


    诚叔套马车的时候,齐妈妈和他说悄悄话,“先前公子走的时候没开窗,方才姑娘起后,我去给他们整理床铺,闻着公子的被子上有姑娘的香味,你说他们万一……”


    “公子和姑娘若真在一起,我们当高兴才是,你怎么还愁上了?”


    “你个不知事的!”


    他被嗔了一眼,摸着头嘿嘿笑,“我就是不知事,这不是万事都有你吗?”


    齐妈妈皱着眉,“我是怕他们情难自禁,又没成亲……”


    “妈妈。”桑窈看到他们窃窃私语的样子,可能是因为自己心虚,竟一下子就猜到他们应该是在谈论她和寒九霄的事。


    旁人好瞒,身边人不好瞒。


    她也没打算瞒着,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昨晚我做了噩梦,吓得睡不着,便像小时候那样去找我哥睡,幸好我哥不嫌我,还像以前一样由着我。”


    原来真的只是睡啊。


    齐妈妈又失望起来,和诚叔对了一个眼色。


    诚叔心道女人的心真难懂,方才操心公子姑娘没成亲就在一起,眼下听到公子姑娘什么事也没有还是不高兴。


    这些事他是不懂,但他也不知为何就是笃定公子和姑娘是天生的一对。


    桑窈坐上马车后,他一挥鞭子,把人送到铺子后,又驾车返回。


    铺子里已经上客,米婶正帮一个客人盛粥,打眼看到桑窈进来,唤了一声“东家。”


    桑窈点点头,掀开帘子去到后厨,娴熟地撸起袖子开始洗碗。


    等到外面的客人都结账走人,她和米婶开始对中午要准备的菜,对好之后她交待一番,再去木叶巡店。


    木叶不做朝食,后厨的人上午都在做准备工作,她查看了一遍,又和方掌柜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又回到素心素意。


    中午客人最多时,方掌柜却突然过来,神色很是不对,因着铺子里有客人在,将她叫到一边,小声道:“姑娘,有个人找您,说是您的父亲。”


    父亲?


    难道是李良!


    她心头一凛,眼底一片冰冷。


    方掌柜与她相识多年,因她从未提过自己的父母,便猜测或许是人已不在,而今有人找上门来,不用想也知情况不对。


    他惯于察言观色,自是从她没有丝毫欣喜的表情中窥出一些事来,又道:“我请他进去坐着等,他非不同意,一直在外面嚷嚷。”


    她冷哼一声,“他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个不孝顺的女儿!”


    从她的语气中,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由提议道:“姑娘,若不然您别去了,我就说没有他找的人,把他打发走便是。”


    “他能找来,想来已知我们的情况,你糊弄不了他。”


    她解下围裙,和他一起过去。


    出门后特地抬头看了眼天色,晴空万里的,正是个好天气,不由喃喃,“没事,天塌不了。”


    以前那么难他们都过来了,现在还有何惧!


    还未近木叶,便看到门口围了不少人。


    “你们大伙评评理,天底下哪有这样做儿女的,他们私逃出家,弃我们当父母的不顾。我为了找他们,这些年东奔西跑的,他们倒好,混出名堂来也不告诉我……”


    这确实是李良的声音。


    桑窈确定了他的身份,什么表情也没有,她转头交待方掌柜,“派个人去告知我哥。”


    方掌柜应下,赶紧去安排。


    李良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越发的来劲,“可怜我这几年来吃没吃好睡没睡好,风餐露宿的四处漂泊……”


    她不准备再让他说下去,径直走到跟前,睨了他一眼,“进来说话!”


    五年不见,他变了很多,油头粉面还是油头粉面,却胖了不少,又白又胖的样子,除了一身不知从里弄来的破衣服,半点也不像是个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还风餐露宿四处漂泊的人。


    而她的变化更大,说是女大十八变,竟是像换了一个人,长开的五官眉眼依稀还能看到过去的模样,但气质已是天上地下。


    可笑的是当爹的人一时没认出她来,那虚伪轻浮的目光中居然有惊艳之色。


    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你是……香君?”


    “你要是还想在外面闹,那就尽管闹。”她从他身边经过,径直往店里走。


    他眼珠子转了转,然后跟上,“香君,这几年我找你们找得好苦啊……”


    她不理他,也没把人带到楼上,而是去到木叶的后院,隔绝好事之人和客人们的好奇心。


    方掌柜极有眼色,一边派人去大堂稳住客人,自己则亲自守在通往后院的小门处,防止有人过来。


    李良左看右看的,眼神中不掩贪婪之色,“香君,这铺子是咱们家的吗?”


    桑窈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淡淡地看着他,“这铺子是我的。”


    “你是我女儿,我们是一家人,哪分什么你我。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不好,以后爹帮你管着,保管让你什么心也不用操。”


    这还没怎么样的呢,就惦记上她的东西了,这个便宜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自利,怕不是忘了他们为何逃离秦家,又为何假死脱身?


    她懒得和他掰扯这些,冷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京城?”


    他白胖虚浮的脸色不自然起来,“我听张家人说的。”


    “不可能!”


    他们给张琼舟去的信里没有提到所开铺子的名字,还连他们如今的名字都没有提及,并叮嘱过不要向别人透露他们的事。


    哪怕是她说的清楚明白,这事也不可能是张家人泄露的,她相信张母和张琼舟的为人,断然不可能将他们的行踪告诉这个人。


    “就是他们说的,他们看在我是你亲爹的份上才告诉我的……”


    “你现在记得你是我爹了?我被赵金娘当成下人使唤时,你在哪里?我挨饿受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都在!你眼睁睁看着我受苦,却假装看不见,你也配当我爹,我都替你害臊!”


    “香君,不是这样的。”李良挤出两滴眼泪来,“这全都是赵金娘的错,我也是被她蒙蔽了,要是我早知道她是个坏心肠的……”


    桑窈忽地怒从心底来,不为她自己,而是为秦香君。


    她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剪子,在他惊恐的眼神中,面无表情地道:“看来你长着这双招子半点用都没有,竟然什么也看不见,要不我替你把它们给挖了?”


    这些年她一直有随身携带剪刀的习惯,昨日差点派上用场,没想到今天会是第二次用上。


    别看李良长得白胖,还是个男人,实则这些年只知吃喝胡来,内里早已空虚,根本敌不过她的力气。


    “香君,我可是你爹,我是跟你进来的……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你不能动我,否则你也别想好!”


    “你说的没错,若真的闹起来,谁也别想好!”桑窈的目光更冷,“所以我劝你,最好老实点,别以为背后有人撑腰支招就能把我们怎么样,我可告诉你,今时不同往日,你在弄死我们之前,我们会先把你弄死,听明白了吗?”


    她冰冷狠辣的模样吓得李良腿都软了,他是万万没有想到,以前那个小可怜虫一样的女儿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想点头,又怕被近在咫尺的剪刀戳到,只能“诶诶”地应着。


    “听明白了就好。”


    她说完,手一松。


    他一得到自由,连滚带爬地想往外面跑,却被方掌柜挡住。


    “你让开!我是你们东家的爹,你这个贱皮子,你还不快让开!信不信我让你们东家把你赶走?”


    方掌柜不为所动,因为桑窈没有发话。


    李良急得脸上的肉都有抖,不得不转身求桑窈,“香君……我是你爹,你这么对你亲爹,别人看了会笑话你的,你说的话我都明白了,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好给我等着。”


    桑窈把玩着手里的剪刀,看他的目光比刀尖还锋利。


    “你让我等什么?”


    他腿肚子也跟着抖,心里颇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问清楚就过来了,还以为这个死丫头和以前一样好拿捏,没想到变得如此吓人。


    “你不是吃了很多的苦,好不容易才找到我们,怎么能就这么走了?难道你在京城里还有可去的地方?”


    “我……我风餐露宿习惯了……”


    “这里是京城,你若流落在外,别人要是见了,定会戳我和我哥的脊梁骨,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待着,我们自会安排妥当。”


    “你们也不容易,我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现在知道我们不容易了?”桑窈一步步过来,剪刀的尖端始终都对着他,“你刚才在外面闹事时,怎么没想到我们不容易?”


    “我……”他退无可退,忽然一扯嗓子,“杀……”


    余下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眼疾手快的方掌柜捂住了嘴。


    桑窈睨着他,目光愈发的冰冷,“急什么?来都来了,还是等见过我哥再走也不迟。”


    ……


    一个时辰后,寒九霄赶到。


    他穿着一袭青衫,越显清俊。


    桑窈猜他是怕影响不好,所以来之前先回了趟家换了一身常服。


    而李良被硬控这么久,人已经老实了,一看到他,还没有认出他来的时候,无端端后背发凉头皮发麻,一听桑窈对他的称呼,这才将他和记忆中的人重合在一起,更是心惊不已。


    这两个死孩子是怎么长的,怎么一个比一个吓人!


    “赵弃……”


    寒九霄连眼神都没给他,走到桑窈面前,眼中的寒气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冰雪消融之后的湖光,“有没有事?”


    桑窈摇头。


    她早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可欺的小女孩,李良在她手底下讨不了好,“这是我们的地盘,有方哥在,他不敢动我。”


    方掌柜被她一夸,心里很是受用。


    他倒不觉得她对李良有多狠,也不觉得她之前的样子有多可怕,反倒听了她的那些质问,约摸知道他们吃过的苦,也能理解他们的恨。


    当寒九霄朝他微微颔首时,他比听到什么夸奖都要高兴。


    “大人放心,哪怕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不会让姑娘有事。”


    寒九霄听到他的承诺,看他的目光比平常柔和了些。


    “哥,他怎么办?”桑窈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子,对着一脸怂相的李良挥了挥。


    这剪子落在寒九霄的眼里,眸色瞬间一寒,“这事你别管了,我带他去安置。”


    寻常又简单的一句话,听在桑窈的耳朵里全是安心,仿佛无论有什么天大的麻烦她都不必再害怕,因为有他。


    这样的男人她怎么能不牢牢抓住!


    她靠近他一些,小声道:“他能找到我们,背后肯定有人。”


    “我知道。”他略弯下修长的身体,与她更贴近一些。


    他们的气息似交汇融合,恰如昨晚同床共枕时。


    李良见他们都没注意自己,方掌柜也别过脸去,当下以为机会来了,鬼鬼祟祟地准备开溜,却不想一物凌空而来,落在他脚边。


    正是那把剪刀!


    与此同时,传来寒九霄森寒的声音,“我们让你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金风玉露 “要不要我


    ……


    李良一个哆嗦, 险些吓尿。


    他惊愕地看去,只见那靠得极近的一对男女都在盯着自己,一个四溢着恐怖的死气, 另一个散发着比生人还不如的冷漠。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继子,一个是他的亲女,而他此时所见却不亚于遇上夺命的黑白无常,骇得他腿肚子都在打摆。


    恍惚间,他记起第一次见到继子时的情形, 那个面色苍白瘦小的孩子跟在赵金娘身边,怯生生地看人,还带着几分讨好。


    还有他的亲女, 因为是个女儿, 他不怎么上心,却记得秦家父女对这个孩子很是疼爱看重, 吃的用的都不比别的孩子差, 养得粉嫩娇气,人也大方爱笑, 会缠着他说一些趣事, 虽然他不怎么爱搭理, 却也颇为享受女儿对自己的亲近。


    后来秦家父女接连去世, 他眼瞅着这两个孩子没多久都变了,一个看人时不再胆怯讨好, 而是越来越寡言阴郁, 看着就让人不舒服。另一个越来越少亲近他,人也一天比一天面黄肌瘦,再无以前的水灵,更不爱笑。


    那时他就想着这两个孩子怕是再也养不亲了, 还不如不养,所以当赵金娘想卖掉他们时,他没有反对。


    他还以为他养他们那么久,到头来换些银子也算是他们对自己的报答,不想他们居然离家出走,还闹了假死那一出,害得他被张家人戳破过往,不得不远走他乡。


    这两个孩子就是讨债鬼!


    “我没走……我就是想去店里看看……”


    寒九霄已朝他走来,他受不住森寒的压迫感,不由自主是缩着脑袋,哪里还有当年在他们面前摆着父亲的架子,俨然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他们一切的威风。


    “你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我……”


    “你好容易找到我们,可得给机会让我们尽尽孝心。”


    寒九霄睨着他,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半点要尽孝心的样子,反倒像是拿刀架以他脖子上,强行把他留下来。


    他越发缩头缩脑,“赵弃,你和香君现在一个当官,一个做生意,日子过得很是风生水起,要不是我们逼你们一把,你们哪有今日,你说是不是?”


    桑窈真的很佩服他的自私自利还有无耻,身为一个父亲,他当真是做到了败类中的败类,别说是当爹,连人都不配当。


    “这么说来,我们还应该感谢你们不成?”


    “香君,我是你亲爹,你怎么能这么和我说话?我都说了,当年的事我也是没有办法,全都是赵金娘使的坏……”


    “走!”寒九霄打断他的话,冷冷地睨他一眼,“我带去你安置。”


    他腿还软着,不敢走,也不敢不走,“赵弃,要不你们先忙着,我出去转转再说。”


    “你不是说找我们找了很多年,吃了很多苦,如今你找到了我们,怎么又想跑?”桑窈挡住他的退路。


    他是进不得进,退也不得退。


    “香君……”


    “你是不是想去找带你进京的人商量怎么对付我们?”


    “我……”


    “晚了!”桑窈接过寒九霄捡回来的剪子,在手里翻转着,“你已经见到了我们,我们想孝顺你,谁也挑不出理来,便是你出去嚷嚷我们的不是,别人也不会管,我劝你还是识相些,免得两头不落好,一头的好处都捞不上。”


    她这话说的明白,听的人也明白。


    李良这种人,最是自私,事事都只想着自己,他记得带自己进京之人说的话,若事情没办成他就是白忙一场。


    再怎么说他也是这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们再是吓人,也得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他大可以享几天清福。


    思及此,他跟在寒九霄的身后出去。


    ……


    上了马车后,他左看右看,“我以前就看出来你肯定会有出息,这不仅当上官了,还有下人和马车,赵弃,我看你现在都是大人老爷了,也就别再计较以前的事,可好?”


    寒九霄冷冷地看着他,如看一个死人。


    他被这眼神吓到,咽了咽口水,“你又不是我的亲儿子,你有自己的娘,你娘对你不好,骂你打你,我哪里敢管,你怎么怪也怪不到我头上,你说是不是?”


    又道:“说起来我也是为难,你娘一开始看着还好好的,我哪里知道她是那样的人,我出来找你们后,听说她也走了,八成是早就有相好的,趁我离家就和野汉子私奔,我也是可怜,怎么就摊上那么一个婆娘。”


    寒九霄不接话。


    他越说越心虚,不停用袖子擦着汗,“我说的也是实情,我总没有骂过你,也没有打过你,要卖你的人也不是我,你要是真有恨……也不应该冲着我来……”


    这时他眼前忽然出现一物,一双修长如竹,骨节却显现出做过重活而略有些变形的手,将缠在物件上的布条扯开,露出老旧的猪皮套,也现出此物应有的模样。


    “这……这是……”他觉得这东西很眼熟,大概猜到是什么后,眼前顿时一道寒光闪过,一把磨到反光的剔骨刀出现在视线中。


    “这是祖父用过的刀,他用这把刀不知剔过多少骨,一刀下去骨肉分离,白的红的层层剥开,再把骨头取出来……”


    寒九霄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勾魂的恶鬼在低语,吓得他白胖的脸上越显虚浮无血,瞳仁都在剧烈地颤动。


    “赵弃,你别胡来!”


    他想破车而出,却被寒九霄随手一扯跌坐到原位。


    “我们久别重逢,还有很多话没说,你急什么?”


    “我……我……”他忽然想到一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赵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放过我,别杀我……”


    “谁说我要杀你了?”寒九霄将刀一收,重新套上猪皮刀鞘,“我只是在和你回忆过往之事。”


    哪有人这么回忆的!


    李良都想骂娘了,这两个孩子怎么一个比一个吓人,一个拿剪刀吓他,一个拿杀猪刀吓他,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好半天,他都没有等到寒九霄问他那个秘密,还想着把秘密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要是卖给那些人,搞不好还能换些银子。


    如此想着,他决定不说了。


    “你刚才要说的那个秘密,为何不说了?难不成是想卖给别人?”


    “……没,没什么秘密,我刚才是乱说的……”


    “乱说的?你和赵金娘不愧是夫妻,皆是谎话连篇之人。”


    “你……”


    “你是不是想说我根本不是她生的。”


    “你怎么知道?”


    李良震惊了。


    他和赵金娘是夫妻,有些事旁人不知,他多少能知道一些,一是赵金娘不像是个生养过的,二是赵金娘有次骂骂咧咧时无意间说漏嘴,说那个孽障和他娘一样贱。


    但他自己就是有秘密的人,也不介意赵金娘也有秘密,甚至觉得这样很好,他在赵金娘面前没有必要装好人。


    “如果你说的是这个秘密,那就别白费劲了,我已知我亲生父母是谁,他们都死了,你这消息已是无用。”


    “原来你都知道了……”


    “你可知你为何能活到现在?”


    寒九霄睨着他,字字如冰碴,“因为你是她的亲生父亲。”


    ……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因为寒九霄的身份,也因为有人关注着他们,事情很快传到林国公府。


    柳氏正在逗着孙子,陪在一旁的有顾氏还有楚琅,听到桑窈的亲爹找了过来,皆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楚琅皱着眉,“小叶子他们都改了名换了姓,那个人是怎么找来的?”


    他都能觉察到其中的不对,何况是柳氏。


    柳氏将孙子交给乳母,示意乳母抱下去哄睡,问来报信的人,“那人现在何处,桑姑娘可能应付?”


    “回夫人的话,奴才来的时候,人已被寒大人带走。”


    “那就好。”


    柳氏让人退下,不无担忧地道:“哪有当爹的一来就大闹,压根不顾儿女的名声,那就不是个好的,以前不顾他们的死活,如今更是半点体面都不管,他们也是命不好,竟然摊上那么个不是东西的至亲。”


    楚琅眉头皱得更紧,一拍桌子,“若不是那人是小叶子的亲爹,我现在就去骂他一顿,什么东西!当初差点逼死儿女,现在还有脸上门来!”


    “二公子,话不能这么说,那人到底是桑姑娘的亲生父亲,他和桑姑娘才是一体的,您若真去出头,说不定他们父女一心,你还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这话是婵娟说的。


    她话一出口,楚琅震惊地看了她一眼,“小叶子不是那样的人!”


    “二公子,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家父女俩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您就是一个外人,您哪里知道桑姑娘是怎么想的。”


    “你不懂,我最了解小叶子的为人,就是那个冷木头我也是知道的,他们不可能不知好歹,否则当初也不会逃出来。”


    楚琅越是为桑窈说话,她心里的妒火就越旺,那个从京外来的乡野丫头哪里好,竟然值得自家主子们一个个的都另眼相看。


    她娘为了救主而亡,她才是最应该被楚家人看重的那一个!


    “夫人,世子夫人,二公子,奴婢斗胆一言。”她站出来,朝柳氏福了福身,满面忧色地道:“当初他们是跟着世子爷进的京,万一那人在外面胡咧咧,说是世子爷拐带的他们,这可如何是好?”


    这确实是个问题。


    事关楚家颜面和名声,柳氏的神情凝重了几分。


    顾氏安慰道:“母亲不必担心,我瞧着他们都是行事有分寸之人,应当知道如何处理。”


    “大嫂说的没错。”楚琅不虞地看了婵娟一眼,“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小叶子是个有章程的人,冷木头更是有心机,他们不可能由着那人胡来。”


    “二公子莫怪,或许奴婢太在乎国公府的名声,一时多虑了。”


    婵娟说着,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


    ……


    天快黑时,寒九霄归家。


    桑窈就等在门外,打眼看到马车驶近,赶紧将门推开。


    诚叔去搁车拴马,她和寒九霄一前一后进屋。


    关上门,便再没有不能问不能说的话。


    她听到人被安置在齐妈妈和诚叔之前住的那个宅子里,未让人留下来看着,须臾就明白了他的用心。


    “你是想以他为饵,钓出他背后的人,或者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


    他“嗯”了一声,道:“他是祸患,既然人已经来了,堵不如疏。”


    “也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眼下官阶不高,暂时还没什么威胁,日后你一步步升迁,必有人针对你,挖出我们以前的事,以此来攻讦你。”


    她不要他经历书中大反派一样的事,他要他没有污名,堂堂正正的做人为官,而李良这块烂肉,迟早要被人挖出来,早些挖出来其实更好。


    不管李良想做什么,背后的人想谋划什么,他们都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会儿的工夫,天已经黑透了。


    屋内比外面更黑,幽幽暗暗的光影中,他们的距离仿佛被黑暗缩短,分明隔着一人的空隙,却像是快要贴在一起。


    桑窈前一刻还在为李良烦恼的心,眼下却是换了一个天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悸动中,只觉得面前的男人怎么看怎么好看。


    那张寒玉雕砌而成的脸,在昏灰的视线里像一轮明月,让她不由自主想靠近。


    “哥,幸亏有你在,否则我一个人真不好应对。”


    她说着,如过往那样毫无心理负担地抱了他一下。


    因着心跳太快和心虚,又很快放开。


    ……


    晚饭是齐妈妈做的,鱼虾肉都有。


    纪扬回来的比往常晚了些,说是被官家留下议了些事,他示意所有人先吃饭,等吃完饭后再问起今日之事。


    听完他们的叙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是难为你们,怎么会有那么一个……”


    父亲这两个字他都说不出口,在他看来李良那样的人不配这两个字,以前他不耻沈灏,如今才知人渣之外还有渣中之渣。


    “叶丫头,你也别为难,百善孝为先不假,但也要看值不值,他若是有吃有喝不挑理,你们也就算了,倘若他心不足,还想拿捏你们,别说你们,我都不答应!”


    出了这样的事,所有人都更关心桑窈的感受,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他对李良一丝一毫的父女之情都没有。


    然而骨肉血缘摆在那里,如果她表现得太过冷血,反倒不太好,却又说不出女儿才有的纠结,唯有替秦宝珠不值,“最可怜的人是我娘,她看错了人,白白葬送了自己的一辈子。”


    这话引来齐妈妈的感慨,“我们女子嫁人,如第二次投胎,胎投得好下半辈子顺风顺水,投错了脱就只能受苦半辈子。”


    她说话的同时,还看了诚叔一眼,眼中不掩柔情。


    又对桑窈道:“姑娘,您的终身大事可得好好挑,认真选,不是知根知底的不要,不是相处和睦的不要,不是处处为你着想的不要,不是事事听你的不要,还要长相好,以后生出来的孩子才能结合你们的好,男孩女孩都好看。”


    “……”


    这话题是怎么扯到这上面来的?还有这样的人怎么听着就是……


    桑窈哭笑不得,却鬼使神差般看向寒九霄,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骤然心跳加速。


    若是他们的孩子,应该很难不好看吧。


    “妈妈说的是,我一定好好选认真挑。”


    她落落大方的回答,反倒不尴尬。


    纪扬抚着胡须,一脸的神情莫辨,“你们要成亲,还得把那个李良的事处理好才行。”


    什么叫你们?


    她私心想着自己的心思不会被看出来吧?有这么明显吗?


    不等她回答,就听到寒九霄说:“先生说的是,我们会处理好的。”


    怎么又是我们?


    她感觉自己心里的燥热都快上脸了,暗道这样不行,不能因为她心里有异,现在听什么都觉得不对劲,还是得用正事来压一压才行。


    这般想着,遂道:“眼下只能静观其变,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若不然有那么个人在,难免夜长梦多。


    夜也确实很长,长到让人睡不着。


    她思绪太过纷杂,一时想着李良的事,一时又想着自己的事,一个让她辗转,一个让她难眠,她翻来覆去着,猜测着对面房间的人真的睡着了吗?


    忽然她想起一事,先前他们说完话出去时,诚叔好像送了一样东西进屋,那东西被一件衣服包着,而今想来似乎有点眼熟。


    是那把剔骨刀!


    他不会把李良杀了吧?


    “哥!”


    她下意识惊呼出声。


    须臾,人就到了她床边。


    暗影如魅飘然而至,有形无影。


    寒九霄微俯着身体,用手背探着她的额头,抹到丝丝的湿冷汗气,“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这会儿的工夫,她已回过神来,暗忖着以他的手段城府,他不可能这个时候动手,于是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小声回了一个“嗯”字。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隐约感觉到一种很难描述的气氛,似金风玉露相逢的喜悦,也似星汉遥望的牵引。


    尔后,她听到他问:“要不要我陪你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打算 “你可愿娶


    …


    有那么一瞬间,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击鼓传花般的心跳,震得她耳朵都跟着嗡嗡作响,她缓了好一会儿, 才堪堪克制一点,思量着他定然是没有别的意思,否则根本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时热血渐降温,暗道自己面对他已无法再有平常心,却不管他是怎么样的想法, 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自然是不知道,他平静的表情之下是怎么样的山呼海啸, 那强烈到让人欲生欲死的狂喜几乎将他淹没。


    他几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将枕头取来。


    “我睡里面还是外面?”


    “外面吧。”


    他摆好枕头,再掀开被子躺进去。


    两人早年养成的同床习惯还在, 哪怕是盖着同一床被子, 也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中间隔出一定的空间来, 各自占据着床的里外。


    桑窈心里有事, 还有带着春意的绮丽心思, 是以相比昨晚睡在外面而言, 今晚位于里面的感觉更为清晰,那种呼吸间全是另一个人的味道, 而导致的心跳加速和呼吸不畅, 让她整个人仿佛都被困在一张网中,逃不开也挣不脱,却也不想逃不想挣。


    “哥,我刚才又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梦?”


    寒九霄还是一如既往的笔直, 哪怕躺下也如屹立。


    “我梦见那些人欺人太甚,你忍无可忍动了手,最后搭上自己的所有。”她转过身来,在灰暗的光影中努力想看清他的脸庞。


    这张脸没有残缺,是才情高卓的探花郞,是前程无量的朝中文官,他如她所期待的一样堂堂正正,她不允许任何人和事来破坏这一切。


    她情之所致,愿之所及,迫使自己靠近他,然后抱住他,“哥,你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做傻事,那些恶人自有天收,他们肯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想她确实很在乎他,是最亲的亲人的那种。


    可他很贪心,他要的不止是这种。


    “我答应你,你别担心。”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她拉起他的手,原是想和他勾手指,却装作一下子没对好和他十指相扣,那种肌肤相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触电感,刹那间延伸到四肢百骸。


    她满意了!


    这才放开他,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刚刚与她相扣的手慢慢蜷起,然后握紧,仿佛要掬住那种欲罢不能的美妙感觉。


    她安了心,闻着他的气味,越发的感到踏实,和昨晚一样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床外面始终未动的人突然动了,如鬼魅一样抬起颀长的身体,几乎与她贴着面,贪婪地嗅闻着她的气息,却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


    天明醒来时,床上又只剩她一人。


    她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有除了齐妈妈和诚叔以外的声音,思绪慢慢回笼,稍稍清明后辨出是楚琅。


    当下掀被起身,穿戴好后开门出去。


    楚琅就坐在槐树下,打眼看到她出来,还不忘开玩笑,“你还能睡到这个时辰,看来真没把那人当回事。”


    “从我们逃离那个家的那个晚上起,他们就和我们再无关系,一个无关之人,我自然没把他当回事。”


    “那就好,我就怕你碍于父女关系,不得不对他忍让,由着他倚仗身份做出什么事来。”他松了一口气,提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下。


    “他在我们眼里,什么也不是。”


    桑窈说着,猛地想起一事来,叮嘱道:“他能找到木叶,可见对我的事知之甚多,或许也知道你我合伙的事,倘若他找上门去,借着身份纠缠你,你不用对他客气,更无需留有任何情面,直接将人撵走便是。”


    楚琅笑起来,抚掌说了一个“好”字。


    这个好不是止是她话里的爽快,还有他心里被捋直的弯弯绕绕,他就说自己对她还是很了解的,她绝对不会是婵娟口中的那种人。


    “公子,奴婢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您对桑姑娘实在是太抬举了,您一片好意善心,人家却未必知足,还以为您是靠了她,才能有那几家食肆,指不定心里还觉得您欠她的。”


    这是他们回到他的院子后,婵娟单独和他说的话。


    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人。


    桑窈让他再坐会儿,自己则去刷牙洗脸,个人清洁做好之后,这才坐到他对面,问他:“吃了没?”


    他坦诚摇头,“我担心了一晚上,天不亮就起了,没顾得上吃。”


    “奴婢之前就问了二公子,二公子说他要等姑娘一起吃。”齐妈妈一边插着话,一边给他们端来做好的早饭。


    她的手艺虽得桑窈的亲传,但还是差了点滋味。


    桑窈不挑,楚琅却感慨道:“说起来,我有好些日子没有吃过你亲手做的菜了。”


    “那择日不如撞日?”


    “真的?”他两眼一亮,“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今日什么都不做,只等着吃你做的饭。”


    “行啊。”


    桑窈应的很爽快,木叶几乎是全脱手的经营状态,素心素意也可以半脱手,她一日两日的不去根本不是问题。


    她仔细想想,好像自己也有好些日子没有完全什么事也不做的歇息过,正好趁着今日有朋友来,给自己放个假也好。


    然而事与愿违,当他们吃好早饭准备一起去置办食材时,林国公府有人来报,说是李良一大清早的击响了京兆府的登闻鼓。


    “二公子,那个人他……他状告世子爷当年拐带了寒大人和桑姑娘……”


    ……


    朝议早已结束,官员们各归各位。


    楚珏将出宫门,便得知自己被告的消息,他没有直奔京兆府,而是转身又进了宫门,径直朝御书房走去。


    外面的太监通传后,他这才得以进殿。


    皇帝坐在雕龙的紫檀木桌案后,手里正翻看着一本奏折,听到他进来的动静后将奏折搁在一旁。


    他上前两步,恭敬行礼,“陛下,臣有一事奏。”


    “何事?”


    在皇帝威严凌厉的目光中,他把自己被告之事一说。


    “寒大人和他妹妹的事,臣已同陛下提起过,臣敢对天发誓,与他们相遇纯属偶然,臣绝对没有拐带他们。”


    “那人是寒编修的继父,这事越不过寒编修。”


    皇帝说完后,转头吩咐冷山寺,“去把寒编修找来。”


    冷山寺立马出去,让一个太监去传话。


    半炷香过了一点的时候,寒九霄被带到。


    他听闻楚珏被李良状告之事后,那自来平静冷淡的脸上先是划过一抹错愕,紧接着连忙否认。


    “陛下明查,事实正如楚世子所言,臣与妹妹是自主逃离家中,前因后果,且听臣细细道来。”


    一时之间,御书房内只有他的声音,听着没什么情绪起伏,哪怕是在叙述自己的苦难,也是无波无澜,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却无端让人脑补更多。


    其中缘由说清后,他脸上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似隐忍,也似悲愤,“若不是被逼到绝路,若不是无路可走,我们也不会选择那样的方式离开,以孝道论之,我们实属不该,当刮去这身骨肉孝敬他们,然而人生在世,皆是向活而生,我们只是想活着,仅此而已,请陛下明查!”


    他们的事皇帝岂能不知?


    不过是帝王心术,知之为不知,不知亦是知也。


    “他终归是你继父,你妹妹的亲生父亲,此事你还得想个万全之策才是。”


    这话听着是在劝他以和为贵,为息事宁人而想办法安抚李良的意思。


    楚珏私心想着,哪怕是再恨,哪怕是再不想认,骨肉血亲割舍不断,也只好如此,再无别的法子可言。


    谁料寒九霄却道:“臣将他安置下来,并非顾念他是臣的继父,而是不愿他影响别人,他那样的人,尚且无德为人,更遑论为人父母,臣对他没有万全之策,臣与臣的妹妹早已和他断绝关系,绝不会再认他!”


    “你……你可知你这话若是传出去,朝中那些同僚如何说你?”皇帝像是被他的话给惊到了,表情很是微妙。


    “臣不惧!若臣昧着自己的心还认他为父,那比被旁人指责谩骂还要难受千倍万倍。公道自在人心,臣以为至亲的关系应是祖孙相近、母慈子孝、子以父荣、兄友弟恭、姐妹友爱,而他视臣和臣的妹妹为可以换银钱的货物,又如何能要求货物孝顺于他。”


    楚珏认识他多年,从未见过他情绪外露至此,也从未听他一次说过这么多的话,说不震惊是假的,更多的却是若有所思。


    而他这般的直言不讳,清楚表明自己不肯愚孝的态度,皇帝居然没有生气,“说到底,这是你的家事,你自己看着办即可。”


    又对冷山寺道:“只是律法不容有失,没有真凭实据就诬蔑朝臣之事不可姑息,你派人去传朕的话,让京兆头府那边秉公处理。”


    再摆了摆手,“你们退下吧。”


    等他们一走,皇帝的脸就冷了下来,“这世上为何总有人不配为人父母!”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其愤怒可想而知。


    书房内只有他和冷山寺,冷山寺是他的心腹,也是最知道那桩隐蔽之事的人。


    世人皆以为他的太子是母体里带出来的弱,却无人知那是亲生母亲长年累月在饭菜中下的慢毒,病怏怏地长到六岁才被发现。


    而那个人是他的发妻元后!


    他被断了子嗣根,也是拜那个女人所赐,还有他另一个嫔妃难产而亡,产下一个死胎,也全是对方造的孽。


    一切的起缘,只因那个女人爱慕的人是他的皇兄,曾经的宁王。这样的痛苦屈辱,他却不得不瞒着天下人,还给了那女人体面的死法。


    “寒编修此举,朕都觉得痛快,你看他这个人如何?”


    “奴才哪有识人之能,陛下觉得他,那他就是好。”


    冷山寺弯着腰,袖子下的手却摸到了一瓶药丸,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患有鼻鼽之症,以往这个时节都会犯一阵子,耽误他当差不多,还让他时常御前失态,近几年服用这药后,基本能压制住。


    而这药的方子,是那位寒编修进翰林院没多久私下给他的。


    一开始他还当对方是有所求,比方说帮着探听一些官家的事,谁料对方仅是隔三岔五给他送些东西,或是关心他几句,诸如寒了添衣,阴天护膝之类的话。


    时日一久他竟也习惯了,或许是他年纪大了,也或许是人老多情,他有时候竟会生出一种错觉,以为对方是他的子侄。


    当年的事他未露过口风,旁人无从得之,今日之事应该就是一个巧合。


    “咳咳咳咳”


    皇帝突然猛烈咳嗽起来,他连忙替其抚背,“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必了。”


    咳了一会儿后,皇帝缓过劲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朕不甘心哪。”


    ……


    京兆府的衙门外,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桑窈和楚琅也在其中。


    楚琅看到那个跪在堂中的人,小声道:“幸好你长得一点也不像他,你肯定长得像你娘。”


    桑窈闻言,回忆了一下秦家父女的长相,摇了摇头,“我也不像我娘。”


    “那你长得像谁?”


    “不知道,可能是像某年故去的长辈吧。”


    不像父母,那一般就是隔代遗传。


    楚琅认真端详着她的脸,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你有一丁点像我娘。”


    她有些哭笑不得。


    人群中有人高声谈论,“听说这个人当初要把寒大人和他妹妹卖去腌臜地方,寒大人兄妹俩不得已才逃家的,他怎么有脸找来?”


    “人至贱则没脸没皮,他为了银子连继子亲女都卖,不顾儿女的脸面状告林国公府的世子爷,不就是想讹钱。”


    “就是,这样的人也配当爹,真是连畜牲都不如。”


    她看着那声音最高的人,不由对楚琅报以感激的眼神。


    楚琅不以为意,“我们之间,哪有这些客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岂能让你有苦说不出?”


    没过一会儿,那在人群中大声说话的悄悄退到他们附近,正是楚琅的书童成双。


    这时有个宫中内侍模样的人进了衙门,不知和那知府大人说了什么,只见对方点头之后,一拍惊堂木,“堂下李良,你状告楚世子拐带你继子亲女,可有证据?”


    “大人,草民的继子亲女就是和他一起进的京,不是他拐带的还能有谁?”


    “一同进京而已,怎么断定是拐带?本官再问你一遍,你可有证据?”


    子虚乌有的事情,李良哪有证据,还在那里狡辩。


    知府又一拍惊堂木,“既无证据,那就是诬告,还不快快退下!”


    “大人……”


    “若抗法不遵,杖责伺候!”


    李良一听要挨板子,哪里还会坚持,忙爬起往外走,生怕走晚一步就会被按住挨打,那小人开溜的模样,看得楚琅直磨牙。


    若不是看在桑窈的面子上,他此时必是有很多难听的话。


    “你和冷木头千万不要认他!”


    “楚二公子,你这话莫要让旁人听到,否则定会以为你是在离间别人骨肉。”


    谢嘉和的声音传来,人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她一脸的温婉沉静,那股子书香气更显她的端庄知性,几步到他们跟前,看向桑窈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怜悯。


    “子女不言父母之过,桑姑娘定是受苦了。”


    “让谢小姐见笑了。”


    “桑姑娘说的哪里话,你和你兄长受尽苦楚才有今日,我怎会笑话你?”她眼中的怜悯之色更重了些,“你父亲此事不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你得早做打算才是。”


    “他无理可言,我倒要看看他能生出什么事来?”楚琅恨恨地道。


    “二公子此言差矣,他再是无理,那也是桑姑娘的亲生父亲,他拿捏不了旁人,还拿捏不了桑姑娘吗?他要真是个为财的,以前能卖儿卖女,如今一样能,左不过是换个好的名头,收了别人的聘礼定下桑姑娘的终身,或是直接拿了别人的银财,将女儿许人做妾也有可能。”


    “还真是!”楚琅闻言,着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他是他,我是我,我万不会听之任之。”桑窈安抚他道。


    他还是担心,“你怎么会有那么一个爹,若他不是你爹就好了。”


    “二公子说的是孩子话,他就是桑姑娘的亲生父亲,任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女子在家从父,出嫁出夫,只有嫁了人,兴许才能摆脱。”


    “对,对,对,谢小姐说的没错,小叶子,你赶紧找个婆家,要不要我让我娘帮你找?”


    谢嘉和听到他的话,抿嘴一笑,拉着桑窈到一旁,“桑姑娘,我表哥见了你,很是欣赏你的性情,还与我提起过你。”


    “谢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有心仪之人,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美意。”


    “你竟是也有心仪之人?”


    也?


    还有谁有?


    “那让我猜猜,桑姑娘的心仪之人可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谢嘉和揶揄地相问,带笑的眼睛瞄着那边的楚琅。


    桑窈知她误会,刚要说什么,就听到楚琅喊道:“大哥!”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两骑须臾到了跟前,一个停在楚琅那边,一个则到了她们这边。


    绿服素冠的男子从马背上俯低身体,朝桑窈伸手,“上来,我们回家。”


    桑窈和旁边的谢嘉和道别时,不意外看到对方眼中的情迷。


    她心道对不住了,这个男人只能是她的!


    当下将自己的手递过去,由着寒九霄一提一抱,把她置于身前,他们经过楚家兄弟时,也同他们道了别。


    马儿驼着他们,穿过人群和街道,从内城到外城。


    风吹着她散落的碎发,拂过她皮肤时带来些许酥痒的感觉,这种策马而行的快意让她胸臆大开。


    “哥,你说李良这一计未成,会不会恼羞成怒?他拿捏不了你,却能用亲生父亲的名义做一些事,比如说打着把我许配出去的名头,实则是卖我?”


    “不怕,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寒九霄双手勒着缰绳,看着就像是环抱着她。


    她身体故意往后仰了仰,“方才谢小姐还提醒我,说让我早做打算,若是我不得不嫁人保平安,你可愿娶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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