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分开 他半低着眼
……
桑窈醒来时天还黑着, 她轻轻动了一下,意识清醒的瞬间,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入睡之间的姿势, 胳膊搭的位置都没有变动,心道亏得有的人睡相好。
缓了一会儿后,她小心翼翼地起床,绕到屏风那边穿好衣服,再开门出去。
天上还亮着星, 四下一片安静,宅子里的人都没有起,她到厨房后先是点灯生火, 火起后将泡过血水的羊肉下锅炖煮。
灶膛内的火渐旺, 映红了她的脸。
正有条不紊地往里面添柴时,听到有脚步声走来, 一抬头就看到瘦长的少年, 当下从小凳上起来,两人极有默契地换了位置。
“起这么早, 怎么不叫醒我?”寒九霄问。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因为心里那点子说不出来的心虚与别扭, 笑了一下, 道:“我想着也就是先熬个汤, 倒也用不上两个人。”
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好比这会儿的工夫, 她便可以脱手不管添柴的事, 只管专心和面揉面准备馅料。
今早的饭食是羊肉细索汤,也就是羊肉粉丝汤,面食是两种包子,一种鸡丁笋丁干贝馅的, 另一道是她泡的酸白菘馅的。
常伯闻着香味,已在外面走了两个来回却又没好意思进来,不由让她想到了明心,当下把人一叫,说是让帮着尝个味儿,给他舀了一小碗羊肉汤,又拿了一个酸白菘的包子。
“这种馅料的包子我还是头回做,您帮我尝尝,要是味道不成,我也好及时撤下。”
酸白菘腌的时间正好,爽脆酸香,未怕楚珏和万昆不喜猪肉味,她调馅时用的是炸过香料的牛油,闻起来香气很是霸道。
常伯一边吃一边赞叹,直夸这味不错。
她眼如弯月,拿了一个递给灶膛后面的人,“你也尝尝。”
寒九霄什么也没说,直接将包子接过。
常伯不由感慨,“有你这么个手巧的妹妹,木小子真是好福气。”
又打趣寒九霄,“依我看你小子以后定是舍不得把妹妹嫁出去的,索性给她招个姑爷上门,兄妹俩还能在一起。”
桑窈:“……”
这吃个包子就能想到她以后嫁人的事?
她下意识去看寒九霄,他看着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但她却没由来的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立马脱口而出,“我不嫁人!”
常伯以为她是害羞脸皮薄,笑着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种古怪的感觉立马不见,让她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嫁什么人哪,还是顾好眼前的人要紧!
……
天慢慢生亮,楚珏和万昆也起了。
自王宽那次上门所有人一起用饭后,他们再也没有分开吃过,五人围着桌子,看着倒有几分一家人的样子。
正吃着饭,传来黄老夫人身死的消息。
来报信的是孙备的人。
“黄老夫人是自缢身亡,经仵作验查无误。”
桑窈的心一拉一扯,不由自主去看身边的人,很快恢复平静。
不是他!
他们整晚都在一起,他还被自己压在胳膊下面,不可能是他,只要不是他,她便不管是巧合还是报应。
除了这个消息,来人还说了另一件事,那就是黄家的下人举报,说是黄老夫人一气杀了十多人,尸体全扔在一口水井中,再有就是这些年从黄家抬出去的人,最后都被埋在城外的一座荒山里。
依照大武刑律,为奴者犯事,主家应当报官,但事实上大多数的高门大户面对这等下人,皆会选择自行处置,或是杖责或是发卖,若是闹出人命,大多也会报个暴亡或是其它的理由遮掩过去。
以往那些年黄家死的人,全都用的是诸如此类的说法,多多少少上下打点一番,让上面的人不追究,下面的人不敢声张,从而有恃无恐。
万昆一拍桌子,恨声道:“那母子俩就这么死了,还真是便宜他们了!”
楚珏优雅地喝了一口茶,不辨喜怒地道:“事情已出,自当查个清楚明白,你去告诉你家大人,这事要么是一桩政绩,要么是将功补过。”
来人连忙称是,恭敬地告退。
等到人一起,他缓缓起身,万昆立马跟上,随后他不知和万昆说了什么,万昆紧接着离开。
太阳已经出来,从那光亮来看,今日必定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桑窈和寒九霄没有去黄府那边看热闹,而是将厨房收拾好后,一个准备把书房的书都拿出来晒一晒,另一个则是看书。
书放的久了,不免有纸潮味,也怕被虫蛀。
她一本本地摊开,每晒一本就瞅个两眼,看看有没有自己感兴趣的,若是觉得还可一看,便放在一旁。
常伯夸她有心,帮她一起晒书。
晒到一半时,万昆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她扫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恍然想起这人是黄老爷身边的人。
万昆给常伯递了一个眼色,常伯便放下手中的活,默默地紧随着,他们到了楚珏的屋子外边,请示过后进去。
门一开一合,隔绝了她的视线。
……
屋内。
楚珏背手而立,站在窗边。
万昆踢了那人一脚,那人当场跪下。
“世子爷,人带来了。”
楚珏这才慢慢转身,冷冷地睨着那人,开口问道:“兴德元年,你是否已是黄云天的亲随?”
“……是。”那人哆嗦着回道。
家里死了两位主子,又被人状告藏尸,他自知难以善了,正准备拿些东西走人,不想被人给抓住,交到了万昆手里。
他以为楚珏单独提他来问,必是和那些死去的人有关,却不想提心吊胆了半天,还想了不少洗脱自己的说辞,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我问你,那年十一月初九,你们都做了什么?”
“十一月初九?”他重复着,实在是想不起那一天是哪一天。“世子爷,时隔多年,小的愚笨,不知您想问什么?”
万昆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我家世子爷是问你,那一日你们是不是见过一位伤重的女子?”
这话一问出来,原本站在一旁如透明人般的常伯忽地抬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凌厉,表情已然大变。
“……是,小的记起来了,那日我们在城外捡到一个伤重的女子,老爷见她有几分姿色,便将她带回城……她醒来后不肯从老爷,老爷就把她给……然后扔下马车……”
“你们!”常伯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杀人的目光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你们真该死!”
万昆出手制止,用眼神安抚常伯。
“别急,人已死去多年,报仇也不急于这一时,事情还没问清楚,他还不能死。”
常伯目眦尽裂,“她死的时候,该有多绝望,我……为什么没有及时赶到,我为什么没有找到她……”
“你已经尽力了。”万昆拍着他的肩膀。
他摇头,声音悲怆,“我没有,我们都没有,我们对不起公爷,对不起夫人……我们死不足惜……”
楚珏抿着唇,显然也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此等情形之下,万昆便做了主,他将人拎到一边,厉声相问:“你如实交待,那女子可有说过什么?你们捡到她时,她身上还有什么东西?”
那人已经面无人色,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没……没有……她伤成那样,身上连样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只说有人会为她报仇,我们会不得好死……”
“你们确实不得好死!”常伯双拳紧握,已是忍到极限,恳求着楚珏,“世子爷,求您让属下亲自处置这个人!”
楚珏摆了摆手,示意他把人带走。
他提着人出去,至于会做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万昆皱着眉,叹了一口气,“看来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十三年了,老主子和主子从未放弃过寻找,若是能找到,应该早已找到,除非……但有些话太残忍太伤人,他不能说。
楚珏神色怅然,“我们这次出来时日不短,也是时候回去了,明日一早就走。”
这个决定对桑窈他们来说,不可谓不突然。
她看到常伯前脚杀气腾腾地将黄家那人提溜走,没过多会儿万昆就来通知他们明天动身回京,心中自是疑惑万分。
他们东西不多,倒不也至于来不及收拾,她便问及是否需要备些干粮吃食,万昆让她看着准备一些。
她和寒九霄忙活到大半夜,做了些牛肉酱还有干菜酱,再蒸了两笼包子,而常伯一直没回来。
“你说常伯到底去哪了?他先前那个样子看着不太对。”
或许那样的常伯,才是他原本的性情。
“他们都不担心,应是不会有事。”
“也是,楚大哥和万大哥看着像没事人一样,万大哥晚上还多吃了半碗饭,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临上床之际,她还是没忍住,绕到屏风这边,靠近正脱衣服到一半的人,小声问道:“他们看着不像是专门为黄家来的,你说他们这一行到底是做什么?”
虽说和她无关,但架不住她也会好奇。
寒九霄的手还在裤腰处,闻言动作停下,面上却无任何波澜,“或许是找人,也或许是找什么东西。”
她深以为然地点头,这才发现他此时的状态,心想着他好像又长高了些,这身材瘦归瘦,脱了衣服竟然还挺劲实,不期然地想起梦中的那个人。
抛开那张半毁的脸不说,那个人的身材体型绝对可称之为优越,一个人的性情会随环境的改变而有所不同,但身体的发育程度应该差不多,也就是说以后的他会顶着这样一张脸,再配上那绝佳的身高体态,无疑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她思绪发散地想了一会儿,回过神后不由讪笑一声,“我没事了,我去睡了,晚安。”
旋即,又反应自己这声晚安不妥当,“我是说晚了。”
他似是没有任何怀疑,“嗯”了一声。
……
翌日。
他们早早就起了,不意外看到已经回来的常伯。
常伯瞧着和以前一样老实随和,走路都透着几分温吞,好像昨天那个提溜着人,杀气腾腾的人不是他,只是他们的幻觉。
他很是不舍地和他们道别,还说日后若能回京,定要找寒九霄喝酒。
“也不知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去?想来等我回去时,木小子已经是大人了,也能陪我喝个尽兴。”
大户人家有自己的规矩,桑窈当然不会问他为何不跟着一起进京,只拐着弯道:“常伯,您要不要我帮您去寒潭寺烧个香?”
他摆了摆手,“不必了,若是老天有眼,让我毕生心愿能成,我会亲自去还愿。”
他的毕生心愿是什么,他不说,她也不好问。
他们正搬着行李上马车时,黄小姐又来了。
她此时的模样,比上回的书儿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可以说是更糟,那明显被人撕扯过的衣服,还有零乱却无任何首饰的头发,无一不表明她经历过什么。
大厦已倾,对于她而言已然是昨日天上今日地下。
“楚世子,莹儿求求您大发慈悲带我一道进京,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我一定会听话,只要您把我送到沈家……”
再留在安阳城,她怕是活不了了!
“她还有脸哭,她爹造了那么多的孽,害死了那么多的人,不让她偿命都是好的。”
“黄家的东西先是被人抢了不少,后又被官府给封了,她不就是哭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想巴上人家世子爷。”
“她也不打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有这样的心思,我呸!”
她听着围观之人的唾骂,羞恨到无地自容。
“世子爷,您让莹儿做什么都可以,求求您带莹儿一起走吧。”
桑窈绕过她,把自己的东西搁到马车后面。
这种事决定权在楚珏,自己一个本就是借光的外人不好说什么。
楚珏缓步而来,看也没看她一眼。
“世子爷,我是无辜的,我没有害过人,求您看在沈侍郎的面子上带我一道进京,我保证我定会安安分分……”
“沈大人为人清正,最是念旧情,虽说你祖母父亲作恶多端,他也会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派人来接你回京,你且安心等着便是。”
“世子爷……”
她不敢等,她怕再等下去命都没了。
楚珏对她凄楚的哭声置若罔闻,人已上了马车。
桑窈和寒九霄随后上去,万昆则坐在驾车的位置。
他一个挥鞭,马车当即驶离。
车轮碾压着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音,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古怪,且不说寒九霄自来死气沉沉的气场,楚珏亦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桑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暗自猜测着楚珏此行应该是事情没办成。
大户人家秘密多,很多都绝非她这样的寻常之人能想得到的,而那些事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对她来说接下来应该要好好想想,进京之后他们该如何尽快安顿好。
乱七八糟地思来想去,她忽然想起一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小腿。
这时视线之中出现一物,执此物的手指长而糙,似不屈的竹。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小声问,快速将新剪子收好。
新剪子和原本的那把样式一样,那把送给了在黄家府前讨公道的妇人后,她一时忘了再买,方才还想着等到了下个歇脚点,一定记得买一把新的。
“看到就买了。”
少年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楚,足可印入人心。
她很是受用,心想着看来这些日子的温暖没白送,至少证明她的事是被他放在心上的,若不然他也不会看到就买下。
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送东西给她,尽管是一把剪子,但收人礼物后,还是得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感谢的话太客气,于是她说出来的话是,“我很喜欢。”
仅是表情略微一动,她的五官瞬间灵动起来,尤其是一双清澈的水眸,干净而澄明,比外面的阳光还明媚。
楚珏的目光似在看她,又不像是在看她,有着她不懂的复杂和怪异。
她装假没感觉到的样子,掩饰般掀开车帘回望,远远看到常伯还站在门口,形单影只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一时想起当初下山时,空无他们送他们走的情景,心情有些酸涩。
自从穿越以来,他们好像一直在走,一直在和人相遇又分开,仿佛这条人生的路上都会重复这样的过程。
“不知下次再见常伯,会是什么时候?”她低喃着,语气伤感。
又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别说是她,就算是常伯自己恐怕也不知道。
她放下帘子转过头时,撞进身边少年幽沉的目光中,恍惚间竟有几分庆幸,庆幸这一路走来他都在。
于是浅浅一笑,自然地将手搭在他膝盖上的手上,压着声,“不管以后去哪里,也不管还会遇到多少人,我们都不要分开。”
他半低着眼皮,被她的手覆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好似想抓住什么。
半晌,低低应了一个“好”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进京 他与她,竟
……
一转眼的工夫, 半个月过去。
繁花几乎快要落尽,绿意疯长。
曲京的大街小巷,男女老少皆是换上轻薄的衣裳, 颜色也较之冬日里更加色彩缤纷,红的粉的黄的杏的紫的白的青的蓝的绿的目不暇接。
林国公府荷池畔的翘角凉亭中,一袭桃粉色衣裳的人正手执一柄龙凤呈祥的团扇,优雅端庄地站在亭角,摆着优雅的姿势, 其身后是泛着细微波光的池水,一枝晚桃横斜,堪堪在头顶上方摇曳着。
不远处有几人, 前面的男子专注于眼前的画布, 一笔一画地描绘着亭中之人与后面的景致,从他的衣着冠帽来看, 应是宫中有官阶的画师。
他后面是一群丫鬟婆子, 拥簇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国公夫人柳氏,柳氏五官极佳, 虽不及二八女子那般水灵, 却自有长相与气质交融在一起的温婉娴雅, 看着就是个养尊处优心平气和的贵妇。
这时一个婆子匆匆而来, 低俯着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她神色隐隐有些激动,往亭角的人看了一眼后, 交待身边的嬷嬷两句, 起身带着一个丫鬟走人。
初时步子还优雅从容,等出了园子整个人迫不及待起来,脚步已然有些快乱。还未到二门处,老远看到日思夜想的人, 却是怔在原地。
楚珏大步走近,尊敬而亲近地唤了一声,“母亲。”
他身后的万昆行礼,口中说着“见过夫人”的话。
柳氏喃喃着,“平安回来就好。”
美目不受控制地往他们身后看,见无人跟着,眼底的欢喜希冀一齐沉了下去,很快又浮上一丝带着勉强的高兴。
“我思量着你们差不多也该回了,这一趟想来都累了,赶紧好生歇着。”
楚珏岂能看不出她的失落,心里也不太好受,表情不免有些沉重,“母亲,孩儿这次又让您失望了。”
“这哪能怪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当初我就不该……”她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眼眶内已有水色。
别后相聚的时刻,母子俩却都难舒心展颜,一时气氛凝结。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伴随着一声欢呼,迎面朝他们跑来的正是方才那个站在亭角,供宫中画师画像的人,从外表看着唇红齿白珠钗粉衫,不开口时谁都当是个娇养的姑娘家,哪知这一嗓子出来,竟是个换声的小子。
楚琅已冲到跟前,一把抱住楚珏,“大哥,琅儿好想你。”
说着,眼泪不值钱地滚落,哭得是稀里哗啦。
楚珏向来疼他,自是心疼不已,抱着他轻声安慰着。
万昆突然想到桑窈和寒九霄,暗道分明是差不多的年纪,那两个孩子经历多般坎坷却应该从未哭过。
还真是人命各不同!
“大哥,你怎么才回来……”
楚琅哭声更大,柳氏一把将他拉过,柔声道:“你大哥舟车劳顿的,你先让他缓一缓,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转头吩咐下去,又是命人烧水,又是命人备吃食。
楚珏下意识伸手,想揉一把弟弟的头,却碍于那满头的珠翠而无从下手,只好无奈地说:“大哥给你带了东西,你先去看看。”
楚琅面上还有泪,可怜巴巴地点头。
兄弟二人暂时分开,一个和柳氏有话说,另一个去看大哥给自己带的礼物。
府里的下人对自家二公子穿着姑娘家的衣服见怪不怪,众人皆知楚琅生来身子弱,打小被公爷夫人当半个姑娘家养着,说是这样能更好养活。
他被支开后,楚珏和柳氏母子去到正院,关上门说话。
当柳氏听到冯婉的事后,更是悲从中来,不停地抹眼泪,隐隐约约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尽数进到悄悄跟来之人的耳朵里。
楚琅猫身在窗下,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桃粉,不知在想什么。
万昆打眼瞄到他,立马将他带到一旁,“二公子怎么还在这里?”
他小声地哼了一声,“你们都把我当小孩子,什么事都不和我说,嫌我爱哭嫌我麻烦嫌我胆小……”
“我的二公子哟,谁敢嫌你?公爷和夫人把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世子爷更是事事都想着你,你千万别多想。等你长大些,他们定然会把什么都告诉你。”
“真的?”
“真的。”万昆的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眼睛看着比平常都要大。
“我信你说的话,那你和我说说看,你和我大哥这次出京都有什么好玩的事?”
万昆想了想,道:“我们这次倒是遇到了两个很有意思的孩子,与你一般大小,跟着我们一道进了京,想来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见到他们。”
这一路走来,楚珏对寒九霄和桑窈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哪怕是没有明确表明拉拢之意,进京之后也由着两个孩子自行离开,但分开之时却留了话,让他们若有什么事,尽管来国公府求助。
如此承诺在前,他相信很快就能再见面。
楚琅被勾起了兴趣,迭声相问:“和我差不多大?他们为何跟你们一起进京?他们的父母呢?他们在京中可有亲人?”
他一连串的问话,问得万昆险些招架不住,却也如实回答了他。
“他们和我一般大却能独自出门,不依靠父母没有人照顾,你和大哥是不是觉得他们比我强太多?”
“……”
万昆傻眼,连忙安抚,“他们怎能和你比?二公子是什么命,他们是什么命,若不是命不由人,他们也想有父母依靠,不必流离在外。”
楚琅轻哼一声,显然不太满意这样的说法。
“二公子还是快去看看世子爷给你带了什么东西,那些可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万昆这话倒是让他脸色好看了些,这才不太情愿地走人。
人一离了万昆的视线,面上的骄傲意气散了好些,招来最为信任的人,吩咐道:“你去查查和我大哥一同进京的那两个人在哪里落脚,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也值得万大哥特意和我提起。”
……
说来也是巧,桑窈和寒九霄入住的客栈名为进贤。
进贤客栈位于外城城南的位置,临近寒潭寺和雁山书院,周边的酒楼客栈取名皆喻意吉祥,诸如及第登科等等字样。
他们没要下等房,也没显摆到开一间上房,而是折中而行之,要了一间中等房。中等房窗户朝向内巷,推开窗户便能看到颇为拥挤的民居。
青砖黑瓦的屋子,往来行人各杂的口音,让桑窈既觉得真实,又有几分恍惚。
自从穿越以来,她所谋划的都是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一路波折之后,他们应该已经到达暂时的终点。这里将会是他们人生篇章的起点,但客栈只是暂时的安身之地,当务之急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真正落脚,找宅子才是重中之重。
进京的路上,她特意向万昆打听过京中的情形,城中分内城和外城,诸如林国公府那样的世家显贵,大多都居于内城,而外城更适合像他们这样的外地人。
外城四方位置中,宅子最便宜的是城北,最贵的是城东,城西和城南不相上下。
但城南有寒潭寺!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让她和寒九霄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此处。
“我们从哪里开始找?”她转头旁边的人。
寒九霄目光平静,幽幽地看着窗外的景致,分明是与平常一般无二的表情,她却无端觉得自从进到这座大武朝天子脚下的城池以来,他的气势隐隐在发生改变。
难道是因为这里是书中大反派的主场?
“仓促之间,或许不好遇到合适的宅子,若不然还是先租个住处落脚。”
“租宅子?”她下意识蹙眉,“那我们如何办理户籍?”
没有户籍证明,他怎么考科举?
“我打听过,在城中住满一年方可落户,如果是申请附籍,并不需要有宅子。”
“还有这样的规定?”
她以为他是向万昆打听过,并不疑有它,只是心中仍有不安,毕竟他们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很多事都不方便。
当初为活命,不得不逃离秦家,事后想着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州府之内百姓流动无需什么条件,眼下到了京中怕是限制不少。
“不必担心,流民遗孤尚有收容处,这事交给我,你无需操心。”
“那……”她想着他肯定是找万昆仔细询问过,应该已有对策,很大可能已经寻求到对方的帮助,遂点了点头,“那我听你的。”
他们稍微收拾一下后,出了客栈。
买卖租赁宅子自是要找牙郎,没走出去多远便看到一家牙行,牙行的人见惯各地进京求学的学子,以为他们也是此类人,倒是没太大在意他们的年纪,只对他们的长相表示了惊奇。
一连看了几处地方,要么是与人合租,要么是宅子太破,看来看去都没有合适的。
“还有没有其它的?”桑窈问道。
牙郎先前看他们的衣着,以为他们家境应该不太好,是以带他们相看的都是经济实用的地方,眼下见他们一直没看上,不由笑问:“两位可是想租一个大点的宅子?”
这话的意思就差没明着问他们是不是能出得起价钱。
桑窈心下感叹着自己之前还是想得太过简单,一路走来时她有意探过他的话,得知他们相看矮旧宅子若是要买,也得近三百两银子,这么看来先租个地方安顿下来更为实际。
她刚想说什么,寒九霄已开了口。
“不必太大,银钱方面要合适,我们没什么钱。”
“这……”牙郎为难起来,忽地想到什么,道:“倒是有个宅子,价格比市面上的都要低,只是能不能租下来,还得看你们是不是合别人的眼缘?”
这倒是新鲜!
她忙问那宅子在何处,可否带他们过去看看。
牙郎眼神微闪,道:“那宅子未在我们牙行挂靠,这……”
“那就烦请小哥给我们带个路。”她不动声色地塞了一小串铜钱过去。
五十文钱的咨询费应该够了吧?
这钱是她在进京的途中换好的,用的是空无大师给他们的银子。
她如此世故上道又大方,牙郎很满意,便也没卖关子,快人快语地说起那宅子的事,一边说着一边将他们领着他们往那里走。
绕过两条巷子一条街,拥挤的民居明显松散了些。一排排的书肆和随处可见的学子,无一不表明他们越近雁山书院。
他把他们带到一座门庭紧闭的宅子前,一指旁边上了锁的宅子,道:“这两处宅子都是纪先生的,他自己住这一处,那一处空了好几年,等会你们见了他,可得好好表现,要是入了他的眼,这事就成了。”
说罢,他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会儿,一个老仆将门打开一道缝。
他忙说明来意,然后让桑窈和寒九霄上前。
那老仆眯着眼,将他们打量一番后,问道:“可是外地来的学子?”
“小子正是为求学而进京。”
至于学子二字,他们不适合。
“你们稍等。”那老仆关上门,应是去向自己的主子禀报。
牙郎笑道:“看来你们还算有些运气,好些人直接就被拒了,连等的机会都没有。”
又过了半刻钟,门再次从里面打开,老仆将他们请进去。
牙郞的任务已经完成,便没有跟他们一起,说了几句祝他们事成的话后离开。
他们跟着老仆绕过影壁后,宅子里的情形映入眼帘,一汪漆黑的池水,水边是一棵正抽着新叶的槐树,树下的竹椅上坐着一个清瘦的中年人。
那人约摸不到四十的年纪,中等的长相却有着无比凌厉的五官,看人时眼神更是锐利,仿佛能瞬间将人看透。
“是你们想租我的宅子?”他的声音倒是很轻,如这个时节的风。
寒九霄上前,道:“正是。”
他盯着寒九霄的眼睛,定了一会儿,落到桑窈身上,然后抬着下巴朝向那一汪黑池,问:“你们可知这是什么水?”
桑窈心道,这应该是被墨汁染过的水,但答案不可能如此显而易见。
“这是洗墨过后的浊水。”
这话不是她说的,而是寒九霄说的。
她很意外,意外他会给对方一个这么简单的回答。
不料纪先生听到这个回答,却未有什么反驳,而是又问:“求学之人,人人都想青云直上,你们来说说,青云之上都有什么?”
“青云之上有权势有地位,还有名利。”
这下桑窈不意外了。
因为她大抵摸出纪先生的套路,应该就是想听最浅显的实话。
果然,对方听到寒九霄这样的回答后不恼也不怒,反而指了指一旁粗大的毛笔,让他写几个字看看。
寒九霄拿起那半人高的笔,没问墨在哪里,直接蘸着池子里的水,在池边的石头上书写了两个字,一个是新,一个是旧。
桑窈看着那两个字,又有些意外。
这不是她记忆中他擅长的字体,更沉稳扎实,笔画中尽显魄力,俨然有着水透石穿的笔意,想来他近两年没少私下苦练,或许没钱买墨,用的也是水。
纪先生还保持着闲散的姿态,但眼神已经起了变化,却忽然看向她,“你也写几个字来看看。”
她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也写了两个字,一个是吃,一个是喝。
不管是她自己还是这具身体,写出来的字都不怎么样。
纪先生皱起了眉头。
她也不羞愧,大方道:“我不喜读书写字,与我哥相比差之太远。”
“那你为何上京?”
“我擅长做些吃食,一来为照顾我哥,二来想在京中谋个财路。”
“你们兄弟二人如此迥异,倒是不多见。”
“先生见谅,因着行路方便,我故做男儿打扮,我们并不是兄弟,而是兄妹。”
如果真要租别人的宅子,这身份上便不能有隐瞒。
纪先生闻言,多看了她两眼,“原来如此,虽说你能识字已是难得,但女子也应多读书。”
“先生所言极是,我和我哥曾一起上过学堂,我们夫子也说过相同的话,他说女子读书不为科举,只为通晓事理,不被人蒙蔽。我虽不喜读书写字,却也一直没落下,深以为做好饭食和做官其实是一样的。”
“哦?”纪先生来了兴致,示意她接着说。
她也不露怯,认真地道:“京外的官掌管一方,好比单独菜系的厨子,厨子专心一种口味,地方官则只顾一方百姓。而京中的官却要兼顾天下,与精通多种菜系的厨子一样,一个是要兼顾所有人的口味,口味纷杂却还要色香味俱全,一个是要面面俱到,顾全大局却也要因地制宜。”
这话一出来,莫说是纪先生,就是那老仆看她的目光都有几分异样。
她却是下意识去看右手边的少年,在与对方幽静平和的目光对上后,暗道自己大胆说话的决定应该没有错。
日照槐树的树影洒在他们身上,她气色红润许多,已然有着少女饱满娇俏的面颊上正好是几片树叶,而他美玉初成,渐生气度风骨的眉眼间,是一截树枝的影子。
叶与木,他与她,竟像是浑然天成的两人一体。
“把钥匙给他们。”
纪先生的话,让她回过神来。
这事成了!
她再次看向那竹椅上的人时,哪怕一派闲适懒散的模样,看上去不过是个野鹤般的文人,却有着令人不容忽视的气度。
思及他方才考验他们的话和举动,她脑子里倏地一道灵光划过,书中男主的恩师纪太傅,好似年轻时曾辞过官,闲散十余年后才复朝,不会就是这位纪先生吧?
这也太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女装 寒九霄看着
……
一手交钥匙, 一手交租金,租金是纪先生说的,每月两百文, 双方没有签订契书,也没有见证人,仅是一句话的事。
“行了,那宅子就给你们住,你们随时可以搬进去。”他躺在竹椅上, 闭着眼睛假寐。
这是送客的意思。
桑窈和寒九霄识趣地告辞,老仆将他们送到门口,告诉他们自己姓冷。
他们齐声称呼对方为冷伯。
冷伯交待了几句, 说纪先生喜静, 若是他们有事找,敲门即可, 若是无事, 轻易不要来打扰。
关上门后,他走到自己主子身旁。
纪先生缓缓抬起眼皮, 半眯着眼, 两人的目光都朝向旁边的宅子, 好半天却没有等到开锁推门的声音。
很显然他们没有第一时间看宅子, 而是直接走人。
“你看那两孩子如何?”纪先生似是随口一问。
冷伯却答的认真,“从衣着上看家世应该不太好, 从谈吐来看又不尽然, 小小年纪不露怯,坦率直言却言之有物,见解也颇为独到。”
他跟随纪先生多年,自然知道自己这位主子是什么人, 入眼的人少之又少,而那个孩子能住到隔壁,显然比他所见到的更为出色。
“这些年看下来,也就他们还算可以。”纪先生慢悠悠地说着,重又闭上眼睛,“那个大的不寻常,小小年纪深藏不露,我都有些看不透,可惜那个小的竟然是个姑娘,若不然会是个偏才。他们和其他人不一样,当真是冲着宅子来的,却连宅子都不看,倒是信得过我。”
“两百文钱,阖京上下也没有这么便宜的宅子,他们定然是心中有数。”
冷伯这话倒是没错。
桑窈和寒九霄之前跟着那牙郎看了不少宅子,大致也了解这城南地界宅子租卖的价格,那种与人合租只得一间房也要两百文钱一月,何况是一整个宅子。
她原本是想先看看宅子再走,是寒九霄制止了她。
“纪先生看着不是寻常人,他那宅子肯定不会差,出来这么久,你应当是饿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说。”
这是寒九霄对她说的话。
她想了想,也有另一种想法,或许他们不急着去看宅子如何,是在表达对纪先生人品的信任,或许能让对方对他们印象更好。
毕竟这么便宜的宅子,又没有契书约束,万一别人临时改变主意不租给他们,他们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你说他会不会让我们住几天,又让我们搬走?”
“他既然选了我们,想来我们应该算是入了他的眼,若非做下什么让他不能容忍之事,大抵是不会赶人。”
“我觉得也是。”她放下心来,“说是两百文,依我看他也就是随便收一点,差不多是白给我们住的意思,看来我们确实是入了他的眼。”
这般想着她开朗起来,肚子适时地发出饥饿的声音。
先前来的路上,她有意向那牙郎打听过附近的环境,得知这条街走到头,再拐到另一条街,那里的酒楼茶楼菜馆和吃食摊子不少。
等到了地方一看,当真如对方所言,放眼望去摆在路边的吃食摊子就有不少,馄饨包子馒头油条、馎饦细索糕点、糖人糖葫芦还有一些小玩意。
他们先是从头走到尾,最后买了四个包子,再坐到馄饨摊前要了两碗馄饨。包子肉的素的都有,肉是猪肉馅的,素的是雪菜笋片,味道都还可以,馄饨也是猪肉馅的,吃着也不错。
她心里大致有了数,一边吃一边观察着每个摊子前的客流量,盘算着到时候自己适合做什么吃食。
吃完馄饨后回客栈,又经过那牙行,先前的牙郎正和同伴说着话,打眼看到他们,上赶出来和他们打招呼,问他们可有得到纪先生的认可。
当听到他们已经拿到钥匙时,他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说了好些恭维的话,态度比之前更热情了几分。
“纪先生可不是一般人,你们能合他的眼缘,想来也不是一般人,指不定日后能飞黄腾达。”
吉祥好听的话人人都爱听,桑窈也不例外,谢他吉言的同时,又向他打听了一些事,比如说哪里卖家伙什儿等物价格更实惠的地方。
他一一答了,说的极其详细。
桑窈看了眼天色,天色已不早,有些事今日怕是来不及,还是得在客栈住上一晚,明天再行入宅之事。
等她和寒九霄一走,那牙郎的同伴不解地问道:“这两个小子模样倒是生的不错,看衣着也就是平头百姓,纵是读了几年书却无家世依靠,日后也没多大的出息,你何必巴结?”
他们这样的人,成日与不同的人打着交道,各有自己的眼光与看人的本事,却道行深浅不一。
那牙郎也不多解释,只道:“我们做这行营生的,逢人都是客,多套些近乎总没错,我瞧着他们不同寻常,指不定能在京中闯出一番名堂来。”
……
夜色降临,外城不宵禁,华灯初上后有是另外的热闹景象,而内城不仅宵禁,且巡防严格,街上已没什么行人。
万昆见过私下派出去的人后,径直进到楚珏的书房。
书房内布置雅致,琳琅满目的多宝阁,典籍善本整齐的书架,紫檀木的书桌上,八角琉璃莲花灯生着暖光。
他从黑暗中走进来,眉眼随着灯光的逐亮而越发开朗,到了跟前时,俨然带出几分笑意来,“那两个孩子租了纪扬的宅子。”
楚珏原本正在写着什么东西,闻言笔下一顿,毫尖下瞬间凝出一滴墨点,诧异地抬头,“纪扬?他们竟然租了他的宅子!”
“世子爷是不是也没想到?”他挑了挑眉,半靠在桌旁,“他们还真是总能让人意想不到,那纪扬是什么人?这些年京里京外的多少人想入他的眼,他愣是一个都没看上,却一下子就相中了他们,可见他们注定不凡。”
“确实是让人刮目相看。”
楚珏喃喃着。
这一路走来,他未表露任何收服之意,仅当是一次简单的结伴同行,权作是结一场善缘,是以进京之后,他虽留下他们若是有事可来国公府求助的话,却没有提出主动给予帮助的话,也是存着想再看看他们能走多远的目的。
如此一来,倒真是让他意外。
“当年纪扬名动京城,便是隐然十多年,清流一派仍然视他为首。若不是他辞官息养,沈灏如何能出头?”
说到纪扬,京中人不自觉会提到沈灏,他也不例外。
十几年前若论曲京城中的风云才子,纪扬为首,沈灏次之,后两人同朝为官,更是被人经常比较。
纪扬愤而离开官场之举,也与沈灏有关。
沈灏大义灭亲,亲手奉上云家的罪证,致使云家覆灭时,他说了一句“沈大人此举占着大义,却是小人行径,纪某不愿与之共立朝堂之上。”
万昆道:“沈侍郎近年在清流一派中风头无二,纪扬未必真的会一直避其锋芒。”
“太子殿下的病又重了,去年官家为给他积德大赦天下,也不见老天垂怜。成王留王虎视眈眈,这京中怕是要变天,或许他是在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出来。”
楚珏说着,撕掉先前的纸后重新提笔。
纪家那座空着的宅子不是真的用来出租,而是别有目的。那些上门想求租的人也不真的想租宅子,全是另有所图。
这些年多少世族官员想拉拢纪扬,皆被拒之门外,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与那两个孩子结下的善缘,倒是正好顺理成章地搭上这条线。
他又想到黄家的事,无不感慨,“那两个孩子,或许当真与我有缘。”
……
桌上藜光,摇曳不定。
桑窈和寒九霄面对面地坐在烛火前,一个在看书,另一个在记账。
她借了他的笔墨纸,将今日花费全数记在纸上,记完之后算着明日要置办的东西,“床褥被子枕头各二,脸盆脚盆各二,洗脸洗澡还有洗脚的巾子也各二……还有厨房要用的东西,等先看过宅子之后才能定。”
一一写下来之后,吹干上面的墨迹,递给对面的他,“你看看,你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他瞄着上面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两份,微垂的眼皮之下,眸色越显幽暗,“我没什么需要的,这些事你做主就好。”
“那我再想想。”她把纸抽回来,大致扫了一遍后,道:“应该就是这么多了,嗯,再有就是我要置办两身衣裳。”
先前一直在奔波,做男儿装扮更方便更稳妥,但近几日她发现胸前明显又长大了些,等到衣裳再薄些,恐怕缠上布也掩盖不住,幸好如今他们就要安定下来,她也不用再束缚自己的身体。
熄灯脱衣上床时,她解开胸前的布,竟是觉得呼吸都顺畅许多,躺下去的时候,她没由来的想到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同床共枕。
往后她恢复女儿装扮,他们会有各自的房间,成长中的身体也到了不合适再睡在一起的程度,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像今晚这样。
外面的灯火从窗户透进来,室内的视线不至于一片漆黑,她微微侧转着头,看着先一步上床后睡在床里面的人。
光影朦胧间,她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几分怅然,更多的却是安心。
“读书的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少年还保持着一贯的睡姿,笔直地平躺着,闻言也没有动一下,“我想着暂时不急着找学堂找夫子,可以一边安顿一边自己看书。”
“我看那个纪先生不错,他的学问应该很高。”
那可是将来的太傅,男主的老师,如果真能把他收为学生,那他离远离原有的命运又多了一层确定。
她有自己的私心,私心地相劝着,却又不能说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现在租着他的宅子,还和他是邻居,他喜静不喜被人扰,说不定以后走动起来,我们和他熟悉了些会有所改变,到时你借机向他讨教一二,想来也能受益匪浅。”
“嗯。”
竟是这么听话的应了。
看来他也觉得那个纪先生很厉害。
她窃窃地畅想着他们的将来,她应该会继续长大,而他也不会如书中所说的那样面毁身残,被人猜测是无用之身。
“等我们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们肯定会好好长大。”
不毁不残健全完整。
……
翌日一早,他们就退了房,带着所有的行李。
说是所有的行李,其实也不多,拢共就两个包袱,一个大点一个小点,她背着小点的,寒九霄扛着大的。
一路走街过巷,来到租住的宅子前。
旁边的宅子紧闭着门,他们没有去打扰,用冷伯给的钥匙将门打开,仅是一眼她就喜欢上了这个新家。
宅子的大小和纪先生那边差不多,院子里也种着一棵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没有洗墨的池子。
正屋是一堂两房,家具看着有些年头,却是整齐干净,她放下东西看了一圈,紧接着是去厨房,厨房锅灶水缸齐全,她仔细检查过,确定只要添置些碗筷即可。
偏房角房都空着,再住几个人都没问题。
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看过一遍,她更是庆幸又满意,两百文租到这么好的宅子,不得不说他们是撞了大运。
事实上认真算起来,尽管他们的开局很难,但这一路以来一直在遇到帮大忙的人,从小寒潭寺的师徒几人,再到张家人,以及楚珏和万昆,现在又多一个纪先生。
“这么好的宅子两百文租给我们,纪先生分明就是在帮我们。”逮着这样的机会,她少不得要对寒九霄进行世界很美好的洗脑教育,“你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寒九霄又是简单的一个“嗯”字,却并不算完,而是又说了一句,“你说过我们也要做好人,我都记着。”
这么听话的吗?
她大大方方的对着他笑,眉眼弯弯。
看完宅子后,两人一道出门置办东西,如一对正在筑巢的燕子般一点点地往自己的窝里添东西,直到原本空无人气的宅子终于有了家的模样。
这一通忙活费时大半天,隔壁那边始终安安静静,好似无人居住一般。
他们没有立马生火做饭,而是在昨天去过的地方寻了一家做细索的吃食摊子解决,他们要的是带肉丸的细索汤,等待的过程中,有个妇人带着孩子坐在另一桌,轻声细语地要了两碗素汤,并要求汤里仅滴点香油,不用猪油提香。
她看着做细索的老汉见惯的表情,若有所思。
吃完粉丝汤后,两人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成衣铺子时,她抬腿走了进去。铺子里的女掌柜见到他们,眼睛顿时一亮,不止是因为有客上门,还因为他们的长相,虽稚嫩却实在是好看。
当听到她要买女装时,女掌柜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胸前打了一个来回,“你……你们……”
她立马知道对方误会了,连忙解释,“我一个人。”
女掌柜好像松了一口气,“那他是……”
“他是我哥。”
如果不解释是兄妹俩,她怕女掌柜会乱想他们的关系。
女掌柜热情起来,介绍着今年时兴的女装,那些颜色淡的鲜亮的都不是她的选择,她挑了两身款式面料都更寻常些的,跟着到内室去换。
一刻钟后,她换好出来。
脸上的冻疮印已不见,气色见好的同时皮肤也养白了许多,稚气明丽的五官,一双通透的水眸尤其出彩,绀色的衣服颜色深闷耐脏,穿在身上原本显老气,却因她超出年纪的气质而意外的符合。
女掌柜手巧,还给她梳了个双髻,绑了同色的发条。
“你这姑娘年纪小长得好,倒是穿什么都好看,若是穿些红的粉的想来会更好看。”
又看了看等在一旁的寒九霄,“你们兄妹俩这模样,真不知你们的父母是何等出色的人。”
女掌柜心里有些惋惜,惋惜他们应该没有好出身,要不然穿戴好些,定然是走到哪都引人注目的孩子。
桑窈心道别人若是知道他们的父母是李良赵金娘那样的人,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吧。
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父母?
自私凉薄还狠毒,简直不配为人!
除了这身绀色的,她还要了一身深绿色的,一共花了六百七十文。
她不免有些肉疼,出了成衣铺子后一直在心里默算着今日的花销,前前后后用出去差不多三两银子,什么东西都要用钱,连柴火都要花钱买,不由暗自感叹着京中居大不易。
“怎么不走了?”她余光瞄到旁边的人停下来,也跟着停下来。
寒九霄看着她,眼底一片幽色,“为何不悦?可是想要那样的衣裳?”
“……”
所以他以为她不说话是不高兴,而不高兴的原因是想穿那些红的粉的颜色鲜亮的衣服。
一时之间,她有些哭笑不得。
“我没有不开心,这衣服已经很好了。”
当初她来的时候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如今这样她很满足。
“不够好,以后会更好。”
这是承诺吗?
她真的有被安慰到,当下展颜一笑,“那我就等着你以后出人头地,给我买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凤冠霞帔。”
稚气尚存的眉眼,却顾盼神飞,明媚而不自知。
这堪比灿阳的灵动,清楚落在少年幽深的眼中,随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汇成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画卷浑然天成,似是人死前最后见到的那抹天光。
半晌,他低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男妖精 “哥哥,你
……
牙行的生意在一众铺子间, 显得格外的冷清。
对于牙郎们而言,十天半个月接不到一桩生意也是家常便饭,没有客人上门, 不需要带人去相看宅子的时候,他们一般就站在门口等客。
“咦,那不是昨天的兄弟俩,竟是兄妹二人?”
听到同伴的惊疑声,昨天领着桑窈寒九霄租宅子的牙郎也看过去, 仅是稍微惊讶了一下,他就笑着迎上前。
“我当真是眼拙,居然没看出来你是个姑娘家。”
他上来不是追问桑窈为何易装, 而是只道自己眼睛不够尖, 这般会说话的人,听着都让人觉得舒服。
桑窈是特意来找他的, 先是假装羞赧了一下, 提了一嘴着男装行路只是为了方便的话,又闲聊了几句。
这次因为熟了些, 彼此的称呼也更进了一步。
他称呼他们为桑家小哥和桑家小妹, 桑窈则唤他方大哥。
听到她要租间铺面, 他更是热情起来, 忙问她想找什么样的,“我想卖些吃食, 铺子不需要太大, 租金要合适,位置不能太偏,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能太远。”
光是这几点要求,其实已经不算少。
方牙郎听她是想做吃食买卖, 好心建议她要不先在街上支个摊子试水,“你们没个大人在身边,凡事还得更加谨慎才是,不如先置办些家伙什儿,不拘是做些什么吃食,在外面卖上两天,也好心里有数。”
这话倒是为他们着想,一是怕他们年纪大小压不住事,二是怕他们手艺不精,贸然租个铺子不太妥当。
正是因为他的劝告,让桑窈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自是对他连声道谢,然后说他们此举是经过深思熟虑,让他只管帮着找铺子就好。
他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思量着他们年纪这么小就能独立在外,可见与寻常这个年纪的孩子大不相同,遂说起自己牙行挂靠的或租或卖的那些铺子来。
一个说的十分仔细,虽未带他们亲眼相看,却是条件明了。一个听的十分认真,不断在心里评估着,最后发现并没有合适的,要么是太大,要么是位置不行。
“这些怕是都不太合适,劳烦方大哥帮我们多留意,反正这开铺子一事也不能急于求成,等有合适的再说。”
那几间铺子要么是客栈转租,要么是酒楼变卖,唯一一间不大的又太远,方牙郎也觉得不太合适,表示自己会帮他们多留意,若有合适定会告知他们。
等到他们一走,他那同伴一脸八卦地过来相问,听到他们是准备租间小铺子做吃食营生,当下露出不屑的神情。
“还以为是家境贫寒些的读书人,要是学问不错得了大人物的赏识,未必没有出头之日,却不想兄弟变兄妹不说,还是做小买卖的,我说方哥,你这次怕是看走眼了。”
这人的语气中尽是幸灾乐祸。
昨日桑窈和寒九霄上牙行时,他打眼看到两个半大的小子,衣着又是寻常,明明站在更外面些,却爱搭不理的没有主动招揽。
后来被方牙郎接了手,他是存着看笑话的心思,再后来听到方牙郎因他们得了五十文钱的跑路费,又让他有些眼红,隐隐有些后悔,还真怕自己眼神不好,错过什么不该错过的机缘。
眼下得知他们要做吃食营生,那点后悔立马无影无踪,只道哪怕是方牙郎又促成一笔租铺子的生意,也不过仅此而已。
方牙郎笑了笑,“大小都是客,我们租卖宅子铺子,但凡是做成了生意的都算是没有看走眼。”
那人闻言撇了撇嘴。
……
天色近晚时,桑窈和寒九霄才回家。
原因无它,只因他们去过牙行后,又转道去置办了好些东西。
她背着新买的竹篓,里面装着一些干菜鲜菜与调料等物,手上拎着一小篮鸡蛋。寒九霄也背着一竹篓东西,却是米豆面等重物,还抱着一大罐油。
所有的东西归置妥当后,天已经黑了下来。
隔壁亮起了灯,却仍是一片安静。
她之所以一开始就决定租间铺子,而不是先支个小摊,一来是有个固定的地方能少些劳累风雨,二来也是怕每日出摊收摊东西太多,动静太大而影响到喜静怕吵的纪先生,毕竟这么便宜好住的宅子,她可不想没住多久就被撵走。
他们忙活了整整一天,到此时才算是告了一个大段落,厨房里第一次生起了火,却不是做什么吃食,而是烧水洗头洗澡。
一通沐浴清理之后,又是绞干散晾着头发。
等到头发快被夜风吹干时,已经到亥时,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琴声,没由来的让她生出一种岁月已经安稳平静的错觉。
“京城就是不一样。”
或许是在天子脚下,城池最为稳固,兵防也最是坚实,各方势力相互掣肘,才让人有种没由来的安心。
“难怪那么多人都想进京。”
天底下所有的有志之士,有学之才,无一不对此地趋之若鹜。
她感慨着,望向身边的少年。
少年的视线向上,不知是在看天,还是在看向东边,散下的头发半遮着他的脸,却挡不住那如同冷玉雕刻而成的优越五官,分明有着这个年纪应有的稚嫩,但又让人心惊于他比之黑夜更深沉的气场。
“你在想什么?”她问他,带着几分不安。
这种不安没有道理可言,完全源自于他原本的宿命,以及她对他们挣脱书中剧情的执念。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天色真好。”
天色?
没有星没有月,若不是被四周人家的灯火映出微弱的光亮,必然是一片漆黑,这哪里好了?难道是因为他骨子里就喜欢这样的黑暗?
“夜色没什么好看的,我还是更喜欢白天,尤其是晴朗的日子,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人是人树是树,宅子是宅子。”
寒九霄缓缓收回远望的视线,如明月坠落般定在她身上,夜色如晦朦胧,她看不清他眼底的幽深,只觉今晚的他不太一样。
“黑夜确实看不清,人可是鬼,鬼亦可是人。”
他是在说谁?
槐树下说鬼,莫名有些瘆人。
“哥哥,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他意有所指,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看穿,害怕他大反派的属性始终去不掉,更害怕他们的结局与书中的殊途同归。
几乎是未加思索,她一把拿起石桌上的梳子,掩饰般地把玩着,“我觉得人也好,鬼也好,只要是没有害人之心,便应该被这世间所容。”
“嗯”
他接过她递来的梳子,慢慢地梳着自己的发,她看着看着,又心生异样,好似这样的他像个初化形的男妖精,散发着勾人魂魄的美。
一定这夜色在作怪!
如此想着,她装作困意上来的样子打了一个哈欠,“我好困,我先去睡了。”
她一边做作着,一边已经起身,往屋里走的时候还不忘揉腰揉眼睛,像是真的累极困极的状态。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她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紧接着吃痛地皱起眉来,这才记起自己不光是身体正在发育中,还已解除束缚。
过了一会儿,她脱衣躺在床上,新被子新枕头,还有洗过澡之后的干净清爽,却没能让她舒服到快速入睡,心尖发着紧,紧着外面的人,压根没有丝毫的睡意,直到听见人进屋的声音。
那脚步声很快到了她门前,隔着门板低语,“我也睡了。”
她假装自己已睡着,没有回应。
很快熟悉的脚步声走开,然后是轻微开门关门的声音。
屋子里重新静下来,她努力了许久,还是没能入睡,无可奈何地这边翻来那边翻去,几次睁开眼睛,视线之中空无一人。
这数月以来的同床共枕,到底还是让她产生了习惯。
唉。
……
一夜辗转不说,睡的很浅很少,醒的还很早。
天微微有些亮,她完全可以再睡个回笼觉,却记挂着今天要做的事,趿鞋下地穿衣出门,一应动作都放至最轻。
还没生起火来,少年也出现在厨房。
借着未明的晨光,她看着他的脸,依旧是冷玉般的模样,平静的面庞上没有一丝缺觉少觉的神色。
或许分开之后睡不着的人只有她!
莫名其妙的,她心里有些不太是滋味,提不起劲来扮演什么好妹妹,从灶膛后面起身,把烧火的位置让出来后,默默地准备今天的早饭。
先是将南瓜切成小块和泡好的糯米煮粥,粥快好后做了一盘白菘炒鸡蛋,接着是鸡蛋加葱花和了面稀,摊了几张鸡蛋饼。
她做这些的时候始终没抬眼皮,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你怎么了?”少年低低的声音忽地响起,虽然听着和平常一样没什么情绪,却让她低落的心情瞬间好转。
看来他还是很在意她的,不枉这些日子她对他的关心照顾,当下也没瞒着,如实回道:“我昨晚没怎么睡好?”
所以没睡好的不止他一个!
灶膛内的火光映在他眼底,似是亮了几分。
“我也没睡好。”
真的吗?
这下她彻底高兴起来,心道这样才对,总不能同床共枕数月,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分开之后不适应。
“等过几天就好了。”
“嗯。”
她情绪的明显变化,尽数被他感知到,大抵是明白了什么,眼底的亮光愈发的灼热,似是荒芜之地突起的大火。
两人吃完早饭后,便开始动手,先是用煮至软烂的南瓜和面饧发,再处理泡了一晚上的东西。
芸豆去皮熬煮成沙,再分成两份,一份与用柿饼煮成的糖稀混和,另一份和陈皮加蜂蜜熬好的浆调拌成馅。
两种馅料准备完毕,在她手里与饧好的面团组合在一起,一半包成柿子,另一半包成橙子,全部都用菜汁和的绿面装点成果蒂。
一个个面柿子和面橙子在她手中成形,栩栩如生地二次饧发,等到二次饧发好之后,再上笼屉隔水蒸。
大火烧开,热汽氤氲时,门外响起叩环声。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听到确实有人在敲门时,下意识看向正在烧火的寒九霄,“是不是冷伯有事找我们?”
……
门外。
敲门的人敲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来应声。
后面的楚琅拧着眉头,骄纵的脸上有些不太确定,“他们真的住这里?”
被问的人是他的亲信书童,也是正在敲门的人,名唤成双。
成双挠着头,左右看了一圈,“听探子来报,应该是这里没错。”
说完,又叩了几下门环。
这次里面有了动静,紧接着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明丽灵俏的脸来,当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干净眼睛里,主仆俩一时忘了说话。
“你们找谁?”桑窈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在看到楚琅后,心想着这位小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绝对不可能是来找他们的,越发肯定对方应该是找错了地方。
楚琅回过神来,不由自主挺直了背,“我姓楚,是林国公府的二公子。”
“你是楚大哥的弟弟?”
桑窈不免再次打量他,但见他唇红齿白的,从长相上看和楚珏虽不太像,可眉宇间倒是一两分神似。
他也在看她,一路来的时候尽管已知他们不是兄弟俩,而是兄妹俩,也只当是两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没想到一见之下也不知为何,竟是对眼前这个少女怎么看怎么顺眼,半点讨厌也生不起来。
她自是有些纳闷,一是不明白他怎么知道自己住这里,二是纳闷他为何来找他们?如果真是楚大哥和万昆找到他们的落脚处,也不应该派他先来。
但不管怎么说,他姓楚,便是他们的贵客。
她这般想着,赶紧将人请进来。
楚琅来的路上已经想好,如何一见面就先发制人,给人一个大大的下马威,然后套出一些话来。
只是想的很好,这一见面就乱了套,别说是下马威,他连先发制人都做不到,一进门就跟着桑窈的节奏,听她说着感谢的话,听她夸楚珏和万昆的为人。
她太过热情感激,反倒让人无形中忘记自己来时的目的,把人安排在槐树下坐好,她转身进了厨房,表情略显严肃地低声将事情对寒九霄一说。
又道:“楚二公子这次上门,我瞧着不像是受楚大哥和万大哥所托,你且先别露面,我探明情况再说。”
寒九霄点了点头,道:“我听你的。”
她对他的听话很满意,动作麻利地用热水冲了一壶陈皮山楂蜂蜜水,再倒出三碗来,一碗留给他,端着另两碗出去。
他的视线落在那碗水上,幽深在眼神包容着琥珀色的水,不知在想什么。
而她在出厨房时换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着笑容,仿佛对有贵客上门之事无比的与有荣焉,请来客喝水的同时,说起自己正在准备的事,本意是想借他的口给楚珏和万昆传话,让他们的动向被知晓。
“我们想开个素食铺子,正在试菜,今日做的是两道甜食,一道叫柿柿如意,一道叫心想事成,二公子来的巧,等会可否帮我尝个味?”
这会儿的工夫,蒸汽中已充斥着甜香味,混杂着柿子和橘味的香气。
对上她弯月般的眼睛,楚琅连自持身份的话都有些难以出口,内心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拼命地催促着他与她亲近。
当下却还摆着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尽量如常地来了一句,“那就尝尝吧。”
成双愕然。
二公子不是说要来警告这对兄妹,让他们莫要妄想攀附国公府的吗?怎么要留下来帮着试什么甜食?
“二公子,夫人说过,外面的东西少吃。”他小声提醒着。
楚琅瞪了他一眼,已经端起那碗陈皮山楂蜂蜜水。
低头一看到手中的碗,他不由露出些许的嫌弃,这等粗瓷海碗是寻常人家常用的碗具,却是身为国公府二公子的他从未用过的粗鄙之物。
但这一路急着来找人,他此时才发现自己当真是渴得厉害,于是忍着心里的别扭,将将吹散水的热气后,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小口。
蜂蜜的甜中和陈皮山楂的酸,酸中有甜,甜中透着酸,虽泡的时间太短滋味不够,却意外的好喝。
“这水中若是再加些茶叶,晾凉后饮用更佳。”
桑窈这话让他深以为然,频频点头之际,忽地反应过来,一时仿佛有些尴尬,面子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的,有几分懊恼,又有几分别扭。
厨房的热气继续往外飘,甜香味更浓。
她似是看不到他神情的不自然,依旧面带笑容,“那两道甜食应是快好了,二公子且稍等一会儿,我去取几个出来。”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忙不停地回到厨房。
“来者是客,我拿几个去招待他。”她这话是在向寒九霄解释,一把揭开蒸笼的盖子,冒着热气每样各取了两个出来,装在同样粗瓷的白盘子里。
若不仔细看,还真当是新鲜采摘的柿子和橙子,与白色的瓷盘颇为搭配,颜色与造型上很是赏心悦目,是那种最讨孩子喜欢的面点。
果不其然,楚琅看到之后,眼睛明显为之一亮。
“二公子,这就是我做的面点,这个叫事事如意,事和柿同音……”
“我知道这心想事成是为何,成与橙同音,可对?”楚琅抢话道。
桑窈笑着点头,“二公子聪慧,确实是这个意思,还请你品尝,并指点一二。”
她态度诚恳,完全将楚琅当成大人看待。
楚琅心下受用,又是喜甜之人,便也没有推辞,吃完一个柿子的,又吃了一个橙子的,面皮微甜松软,馅料皆是恰到好处的流沙,一个明显有柿子味,另一个也带着橘味的香。
“这两道点心倒是有些可取之处,若是在市井上售卖,想来也是不错。”他装作大人的模样点评着,心里想的却是这面点新鲜,味道比府里厨子们做出来的点心也不差什么,便是和宫里的比,也未必会落下风。
“你是不是叫桑叶?那我以后叫你小叶子。”
“……”
这名字听着怎么像宫里侍候的人?
桑窈心下失笑,面上却是不显,“二公子以后就叫我小叶子。”
“你今年多大了?”他又问。
“十三岁多,快满十四。”
“你几月生人?”
“八月。”
楚琅似是松了一口气,猛然来了精神,又问:“几日?”
“初三。”
“比我小三日。”
他越看桑窈越觉得顺眼,哪里还记得自己来之前的目的,只想着难怪大哥和楚大哥对她另眼相看,原来确实是个让人愿意与之亲近之人。
“你不是称呼我大哥和万大哥为大哥吗?那我也算是你的哥哥,来,叫声哥哥听听。”
这话音一落,他忽地感觉头皮发麻,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厨房的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年少如他,却森然死气,气势骇人。
“他……他……”
桑窈见他色变,赶紧回头望去,一看之下也吓了一大跳。
这是生气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吃醋 他听到孩子
“哥!”
她下意识挡着他, 喊着那令她有些生怯的人。
少年的眉眼是她熟悉的样子,是那种稍显稚气的好看,但那隔着一定的距离还能感受到的气场让她陌生。
“家里来客了, 你快过来见一见。”
在她故作笑意的目光中,寒九霄慢慢走过来。
日头已经偏了西,正好迎面斜照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梦中的那个人缓缓朝自己走近, 心跳都比平常快了些。
人刚一近到跟前,她立马热情介绍,“哥, 这位就是楚大哥的弟弟楚二公子。”
又对楚琅道:“这是我哥。”
楚琅已经回过神来, 虽说心里还有些毛毛的,却有着自己身为国公府二公子的骄傲和尊严, 当下从她身后出来, 抬头挺胸的直面着寒九霄。
“你就是桑木?”
“是。”寒九霄的声音倒是轻且低,听不出任何不对。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楚琅小声嘀咕着, 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桑窈的长相超出他的预料, 那寒九霄的容貌就远在他的想象之外,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兄妹俩竟是长的一个比一个出色。
桑窈怕他们起冲突, 以身为挡,将他们隔开。
“天色已经不早, 外城和内城之间有门禁, 二公子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内城不仅着住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还有不少皇亲贵胄,防卫自是重之又重,每日早卯晚戌开门关门。
眼下时辰倒是还早, 楚琅不急着回去,却有些怕寒九霄,被他静幽的目光一看,浑身的汗毛直立,全身上下都不太舒服,遂顺着这坡下驴。
“那今日就到这里,本公子先回去了。”
成双立马跟上。
走出去几步,离了那让人不自在的人远了些,世家公子的傲气又冒出头来,暗恼自己怎么会怕一个京外来的野小子。
遂转过身来,朝桑窈招手,“小叶子,你送送本公子。”
桑窈被点名,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给寒九霄后,快步追了上去,“我送二公子。”
楚琅见她这么识相知趣,心情好了很多,“小叶子,你这人还算是上道,本公子决定以后罩着你,你若有什么难处,不必去找我大哥和万大哥,可以直接去国公府找我。”
她这是轻轻松松拿下了这位傲娇小公子了?
“二公子抬举,你和楚大哥一样都是好人。”
被发了好人卡的楚琅越发觉得她顺眼,私心想着若是她没有那么一个让人有些膈应的兄长,那就更好了。
她把人送出门,目送着他们走出巷子,这才关门落闩。
一回头发现寒九霄已不在外面,便抬脚往厨房而去。
灶膛已不用再添柴,他正在收拾灶台,那碗她给他倒的陈皮山楂蜂蜜水已经喝完,让她提着的心好受了些。
她头微微歪着,想看清他的表情,“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我只是不喜他。”
他能说出来,看来还不算严重。
她提着的心放下,道:“我也不太喜欢他,但他毕竟是楚大哥的弟弟,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不好得罪他。”
这话说的违心,其实她不仅不讨厌楚琅,甚至觉得那位国公府的二公子挺可爱的,虽说臭屁了些,有些世家公子的脾气,却让人心生好感。
然而这样的话,她是万万不可能告诉他的。
“他应该是背着楚大哥和万大哥来找我们的,不过倒是不难应付,喝人吃人的嘴短,我好吃好喝的招待好他,他纵是来者不善,也挑不我们的错来。”
寒九霄闻言,半垂的眼皮之下,眸色骤然幽深。
她从一开始就拿吃的讨好他,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原因?
“给点吃的喝的,你以为他就会满意?”
“他满不满意我不管,我做好自己的本分,只求他别找茬就行。”她听出他语气中的那一丝异样,心里一个咯噔,以他的聪慧,不会是想到自己当初态度转变,也是为了让他吃人嘴短吧。
这人可比楚琅难侍候多了。
“别人我不在意,在这个世上最在意的人就是你,还有我自己。”
气氛一时不同,如寒霜褪尽,冬去春来。
看来她猜对了!
他看着冷淡,实则极度缺爱,所以她要不停地给他爱,不止要行动上的,还要言语上的。
“哥哥,我说过的,不管这世上有多少人,在我们身边来来去去,我们都是彼此最亲的人,谁也取代不了。”
“嗯。”
看来是哄好了。
她重新取出一个干净的盘子,将事事如意和心想事成分别装了两个,笑着递给他,“这些你给纪先生送去。”
他听话地接过,什么也没说就出了门。
……
隔壁的宅子门依旧紧闭着,从外面听不到任何动静。
门环轻叩三下后没多久,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冷伯那张不见高兴也不见生气的脸,“你有事?”
他问寒九霄。
寒九霄道:“我们正在试开铺子要做的吃食,想请你和纪先生品鉴,若能指点一二,我们感激不尽。”
甜香的面食还冒着热气,香气十分好闻。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稍等。”
没过多会儿,他又开门,接过寒九霄手中的盘子,又留下一句“稍等”的话,将东西端进去后倒腾一番,很快把盘子送出来。
“若有指点的地方,还请你们不吝赐教。”
寒九霄说完这话,转身离开。
少年身量瘦高,行姿却沉稳有度,让人很难忽视。
冷伯看着他进到旁边的宅子,这才把门重新关上。
门内十分清静,清风吹着新生的槐树叶,嫩绿的颜色分外的讨喜,纪扬闭眼躺在竹椅上,似是睡着了一般。
闻到香气后睁开眼睛,睨了那两道甜食一眼,目光中不掩惊奇之色,“倒是有几分巧思。”
他随手拿起一个柿子形的,才咬了一口,眼底的惊奇更浓了几分,“看来巧思还不少。”
盘子里一共装了四个,柿子形和橙子形的各两个,他一样吃了一个,让冷伯也尝一尝,冷伯的反应比他更直接些,吃完之后夸道:“那丫头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锦心巧手,难怪敢来京城谋财路。”
他不置可否。
“那小子没说别的?”
“他只说让我们品鉴指点,旁的一个字未提。”
“倒是沉得住气。”纪扬的目光越过两宅之间的院墙,看了一会儿后起身进屋,冷伯立马跟上。
这下不必担心隔墙有耳,纪扬坐下后轻哼一声,“我也是没想到,他们的背后居然是林国公府。”
“这么看来他们是楚家安排的人,那要不要让他们……”
“不必。”纪扬喝了一口茶,神色更冷了些,“楚家有从龙之功,深得官家倚重,便是与他们扯上干系,也好过被卷进成王留王的圈套中。”
“老爷所言极是,他们所图无非是让那小子被老爷看中,若老爷不接招,他们也不能强求。听说近十年来,林国公与林世子每年都会出京,像是在找什么人,此番林世子出京带回那两个孩子,会不会他们这些年要找的人,专门是为了拉拢老爷的?”
不怪冷伯会这么想,实在是身在天子底下的暗流涌动之下,朝堂中人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暗藏着深意。
纪扬却摇了摇头,“我看着不像,倘若楚家父子连年出京是为了我,那也太看得起我了!”
“那隔壁两个孩子……”
“且看他们想做什么。”
冷伯心领神会,告退出去。
他直接出门,敲响了旁边的门。
桑窈听到声音后,小跑着来给他开门,打眼看到他未语先笑,“冷伯,那面食你们可是吃过了?是否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你如实相告?”
她独身前来,寒九霄没有跟着。
他往她身后瞄了瞄,道:“你心思巧,那面食不错,想来不愁售卖。”
“那就好。”她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之所以让他们品鉴,也是存了走近的心思,却在听到他的话后露出真诚欢喜的模样,“我们从京外来,怕京里的贵人眼界高嘴也挑,心里很是没有底气,而今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她又说在开铺子之前,自己会试完所有要卖的饭食,过后还要麻烦他们帮着品鉴。
冷伯没有应下,也没有同意,这事他还得请示自己的主子。
而她在关上门之后,立马去厨房和寒九霄商议。
“我瞧着他们虽是对我们另眼相看,让我们住了进来,却还是有所防备,或许还想观察我们一段时日。”
人心隔肚皮,也不怪别人小心谨慎,连送吃的都不让人进门。
这事不能操之过急,还得徐徐图之。
东边不亮西边亮,相比这边的尚未可知,楚珏和万昆那边才是他们更要维系之处,她心想着也不知楚琅回去后会不会说起今日之事?
如果是碍于自己是偷溜出来的而只字不提,那他们要开铺子的消息怕是还传不过去,也只好等铺子开起后才去当面告知。
她猜的半点没错,楚琅确实打算一个字也不说,但架不住有人暗中跟着他,早将他的行事报到楚珏的耳朵里。
他前脚才进国公府,后脚就被楚珏的人给请去。
万昆守在门口,打眼看到他就是挑了挑眉,“二公子这是去哪了?”
“我就是出去随便逛了逛。”他含糊着,还向万昆套话,“我今日练了字的,不信你问成双?万大哥,我大哥找我,是不是为了这事?”
楚珏疼他宠他不假,但对他的学业颇为严格。
他向来知道自己如何能让人心软,当下可怜巴巴地望着万昆,万昆不由心软,揉了一把他的头顶,“你去做了什么,世子爷已经知道。”
“啊?”他扁了扁嘴,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我就是听你和大哥夸他们,想去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进去吧,世子爷没有生气。”
他听了万昆这话,重又高兴起来,这才推门进去。
一看到楚珏,第一件事就是扑过去撒娇,“大哥,琅儿一大早起来,本是打算来找你的,又怕你才回来事情多,不想打扰你。”
楚珏最吃他这一套,问道:“那你已见过那两人,如何?”
他哼了一声,“亏得我去了,还帮了他们一个忙。”
紧接着把自己帮忙试菜的事一说,言语间颇有几分自得,好似自己做了多么了不得的事,别人非得承自己一个人情不可
“那小叶子的手艺还算不错,她那面食我吃过了,味道也过得去。”
“她的手艺确实不错,你倒是有口福。”
“她人也还行,我与她有些投缘,只是她那个哥哥,就是那块冷木头看着阴阳怪气的,实在是让人不舒服。”他皱起眉来,一想到寒九霄那张脸,怎么想怎么气不顺。
仔细思来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子看着比他大哥还要厉害的样子。
“大哥你与他们同了一路,怎么就没好好教训一下那小子?”
楚珏失笑,“那个桑木看着确实不太好相处,却是有大才之人,你若不喜他,以后别再去找他们,便是遇到也莫要与他起冲突。”
“大哥,你就这么看好他?”
他有些不解,反正他是看不出来。
又一脸纠结,“那小叶子人不错……”
楚珏看着他,不由想到另外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孩子,分明是一般大小,他却是毫无心机,不比那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稳重有城府。
一时之间,身为兄长的人不是知是该庆幸,还是觉得有些不满足。
他这般模样,楚珏以为短时日内他应该不会再去找桑窈和寒九霄,万没想到他一天都没犹豫,第二天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进门就左看右看,小声问桑窈,“那个冷木头……你哥呢?”
桑窈忍俊不禁。
冷木头这名字,还真挺适合寒九霄。
寒九霄自然是在厨房里烧火,因为今日他们还要试菜。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再让楚琅试吃,他直接就应了。
她今天做的是素包子,一共有三种口味,一种香菇花生米豆干馅的,一种是雪菜笋片馅的,还有一种是豆腐白菘。
这几种口味的馅料很是寻常,不寻常的是味道,一口下去满嘴的鲜,原本听她介绍馅料时有些失望的楚琅,尝过之后瞬间来了精神。
因着柳氏常年吃素,他也时常跟着一起吃,府里有精通素食的厨子,做出来素菜已经很好吃,但他以为论新奇与鲜味,不如他这两日所吃到的。
“小叶子,你这包子怎地如此之鲜美?”
桑窈但笑不语。
她有秘密调味料,是用海带和香菇熬煮出来的鲜酱,加入馅料中能立马提升鲜味。
天子底下物广,很多不常见的东西都能买到,若是在埔午县,恐怕找遍城中所有的铺子也买不到海带这样的稀罕物。
“一个人一个手法,同样的东西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也会不同。”
“是这个道理。”
包子褶子如菊花,个头委实不小,一个便能占据盘子正中,摆出来颇为好看。
楚琅一气将三个口味都尝了一遍,接过她递来的凉陈皮山楂蜂蜜水,咕咚着喝了半碗,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饱嗝。
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他露出羞赧之色。
桑窈却像是没听到的样子,问他这几种口味如何。
他立马找到了台阶下,故作高深地说了一通,最后道:“我以为这包子虽寻常,但胜在味道鲜美,定然能为你招揽生意。”
“那我就借二公子吉言了。”
正说着话,寒九霄出来了。
他像是受到惊吓般,没由来的后背一凉,表情明显有些变化。
桑窈赶紧安抚他,“我哥就是这样的性子,看着不太好相处,其实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
他怀疑地看向她,或许也只有她会这么觉得吧。
她拼命给寒九霄使眼色。
寒九霄目光很淡,眼底却是一片晦暗。
槐树下的华服小公子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与那明丽灵动的少女站在一起,竟是分外的和谐,似是与生俱来的那种般配,在他的眼神中被不断地拆开。
半晌,他还是依她所想,仅是在外面晃了一下就进到厨房。
人一看不到,楚琅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昨日我忘了让二公子帮忙给楚大哥和万大哥捎去我做的吃食,也想让他们帮着品鉴一二,不知二公子今日可方便?”
她话说的好听又委婉,让楚琅很是受用。
他来找他们的事已不是秘密,也无需再隐晦,遂很是爽快地应下。
成双接过她装好包子的食篮后,她再将主仆俩送到门口。
临走之前,楚琅主动相问:“你明日是否还要做新吃食?”
“对。”她心下明了他的心思,笑着回道:“若是二公子得闲,还能抽空来帮忙品鉴,那自是再好不过。”
他心思得偿,却还不忘摆着架子,“明日再说吧。”
还真是个小屁孩!
桑窈有些好笑,关门转身时,看到身后的人。
“他明天还要来?”寒九霄淡淡地问着,一脸的漠然。
这个样子摆明是不欢迎。
她大抵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忙道:“他就是一个孩子,一时兴起而已,倒也不难应付,指不定新鲜劲一过,我们派人去请他,他都不会来。你若实在是不喜,到时候别出来见他便是。”
他听到孩子二字,眼神倏地一变,“他与我们年纪相仿,怎地就是孩子?”
“他是被娇宠着长大的,虽说年纪和我们差不多,但我看他也就和明心一般大小。”她自知失言,赶紧解释找补。
私心想着他们越来越熟,自己说话也越来越随意,以后还是要注意些。
“我的意思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和他不一样,哪怕是同样的岁数,因着经历的事多,吃过的苦多,心里的年纪当然比他大不少。”
他像是被这个解释说服,身上的森寒之气已散,“那你以为自己能比他大多少?”
“十岁吧。”
十岁!
他眼皮微敛,遮住眸底的深邃。
那就是二十四岁左右的样子。
比他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抱她 他紧紧抱着
……
楚琅回府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让人把他带回去的包子馏热,然后亲自端着热过的包子去到找楚珏,一脸的撒娇讨好, 献宝似的把包子搁到自己大哥面前。
“大哥,我今日又去给小叶子帮忙了。”他倒是会给自己长脸,一副他多有用处的模样,颇有几分傲娇,“也亏得我又去了, 否则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去哪里找人给他们品鉴吃食。”
知弟莫若兄,楚珏哪里看不出他是在虚张声势, 一则是又偷溜出去怕被责怪, 二则是彰显自己的能干。
便是在场的万昆,也能看出他的小心思, 俩人看破不说破, 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先后分别各拿了一个包子品尝。
楚珏吃的是豆腐白菘馅的, 万昆的是香菇花生豆干馅的, 一前一后咬下去, 皆是果然如此的表情。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鲜美?”楚琅满眼期待, 好似自己发现了什么宝藏,也要让亲近之人见识一番, 最好是露出意外又震惊的样子。
万昆挑了挑眉, “从外表看除了个头较之寻常的包子大些,倒也没什么,但我相信叶小子的手艺,当真没让我失望。”
这下失望的是楚琅。
他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就只是这样?”
万昆大笑,“你和叶小子才认识几天,你怕是连她真本事的十之有一都没有领教过,她做的香煎牛肉那才是一绝。可惜她要开素食铺子,若不然必有这道菜。”
“真的吗?”楚琅又提起了精神,“那我以后定要常去她那里,就算她要开素食铺子,也可在家中做肉食自己吃,下次……下次我就让她给我做!”
“做什么?”
柳氏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人就进了屋,婉约慈爱地看着他们,“老远就听到你们聊得欢喜,这是在说什么?”
桑窈和寒九霄的事,楚珏自是没有瞒她,与她说起京外之事时也提过。
“我们在说一道进京的那两个孩子,他们打算在城南开家素食铺子,这是他们送来的包子,说是让我们帮着品鉴一二。”
她下意识去看那包子,见只是寻常,一时并无多大兴趣。
楚琅见状,给她拿了一个,“娘,您尝尝,很是鲜美,比别的素食包子都好吃。”
别人的面子她可以不给,儿子的孝心她很是受用,咬了一口慢慢咀嚼时,表情微微舒展着,“确实是味道不错,难怪你们一路上京与他们同行,让他们帮着做吃食。”
“这些都是小叶子做的,她那个哥哥冷木头只会烧火,旁的什么都不会。”楚琅有些没好气,一提到寒九霄就觉得憋屈。
他也是不明白,那小子就是一张脸还能看,别的地方依他所见没有半点可取之处,看着就不好相处,还不拿正眼看人。
“娘,我告诉你,小叶子人真不错,人又好,手又巧,与我很是说得来。”
“是那个比琅儿小三天的小姑娘?”她看向楚珏,“还是个孩子呢,竟是有这样的手艺,还敢进京来谋生,实在是不容易。”
说着,她不知想到什么,神情稍稍有些黯然。
“有木生于荆棘之下,却能秀于林,那两个孩子不是一般人,母亲无需为他们挂心,更无需以寻常同龄之人的处境去可怜他们。”
楚珏的话,让她好受了些,温柔地看了一眼楚琅,“你自来被我们拘得紧,也没什么玩得来的朋友,我知你应是喜欢他们,却也不能总去打扰,误了他们的生计。”
她没见过桑窈和寒九霄,却想着他们和自己的小儿子一般大小,哪怕是有几分本事,若想在京中站稳脚也不是什么易事。
“谁喜欢他们?”楚琅小声嘟哝着,“我就是看那小叶子还算顺眼,至于那个冷木头,我一点也不喜欢。”
“你呀。”她怜爱一笑,给万昆使了一个眼色。
万昆心领神会,朝楚琅招手,“二公子,走,我带你去看看我此番在京外寻摸到的好东西。”
楚琅不傻,当然知道这是他娘和他哥有话要单独说。
当下人虽然听话地跟着万昆出去,等走得远了些,表情渐渐垮下来,眼里已泛着水光,“他们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和我说,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万昆一见他这副模样,一个头两个大,“我的好二公子,夫人和世子爷也是为你好,你若真想做点什么,不如多陪陪夫人,夫人看到你,比念什么经都管用。”
“我知道了。”楚琅情绪低落着,声音还透着几许沉闷,“那我明日就不去找小叶子了。”
万昆拍拍他的肩膀,道:“行,那明天我去一趟。”
……
翌日。
桑窈见到他,很是欢喜,立马将人请进来。
“哥,万大哥来了!”
自来冷淡的少年很快出现,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对着他叫了一声“万大哥。”
他是热情开朗之人,也不管寒九霄欢不欢迎自己,一巴掌拍过去,落在少年还显单薄的肩上,“好小子,几日不见,是不是又长高了?”
桑窈闻言看去,视线却不是往上,而是往下,落在那略有些短的裤腿处,心想着这身衣服还能再穿一阵,等过阵子再换上轻薄的夏衫,应是青黄有接。
她招呼着万昆进屋,给他倒了温热的陈皮山楂蜂蜜水。
他没有急着喝,而是前前后后地将宅子看了一遍,“这宅子委实不错,大小合适,闹中取静,倒是个好地方。”
由始自终,他的眼神都未往隔壁那边去。
桑窈问起楚琅,他说楚琅功课紧。
她也没多问,心想着那位楚二公子要么真是功课紧,要么就是新鲜劲已过。
“我们今日还要试菜,万大哥若是不忙,不如留下来吃一点?”
“我就等着你这话呢。”万昆一拍大腿,“不瞒你们说,我可是空着肚子来的,就馋你做的吃食。”
林国公府什么好吃的吃食没有,他说这样的话实在是让人舒服。
桑窈也不和他客气,让他坐着等会,人就去了厨房。
她打算到时候卖套餐,摆盘便尤为讲究,颗粒分明的米饭上,洒着一点紫菜碎和黑芝麻,瞧着甚是好看。
一份饭配四个菜,一道香菇酿米粉,一道面筋炒笋片,一道香煎豆腐,还有一道椒油四丝,之所以是四丝,是因为在原有的豆芽豆丝粉丝的基础上,加了少许的海带丝。
万昆打眼看到,还未尝味道就是满口的夸赞,夸赞这饭食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她知道他的饭量,盛的饭菜大差不差,被他全部吃完,吃完之后夸张地告诉她,这是他近日吃的最好的一顿,又问他们铺子的事可有着落,几时开张等等之类的话。
明人不说暗话,他们也是熟人,是以她未瞒他,直说铺子还没找到。
“可要我帮忙?”
她立马摇头,“万大哥您事多,我们这点小事就不劳烦您了,也就是多等些时日而已,用心去寻摸肯定能找到合适的。”
他们和楚珏万昆的这层关系来之不易,若是些许小事就寻求帮忙,岂不是浪费?好刀要用在刀刃上,好的人情更要用在大事上。
“那行,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去找我。”
万昆深知他们的为人,也没有再二,走的时候叮嘱他们,若是铺子找好,定好开张的日子后,记得去国公府知会一声。
他们将他送出巷子,这才回家。
隔壁的门始终紧闭着,似是无人在家,但当寒九霄敲门送东西时,却很快有人开门。
冷伯接过新饭食,立马倒腾碗盘送出来。
寒九霄照旧只说寻求指点的话,旁的半字没有。
少年面冷而老成,经过几日的接触下来,不仅没能让人看透一些,反倒更是叫人琢磨不明他的性情与深浅。
“那小子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实在是叫人猜不到他想做什么。”冷伯将饭食端到纪扬面前时,不由自主地感慨了一句。
纪扬没说什么,直接动筷子。
等到将饭菜吃完,才慢悠悠地道:“虽说是素食,味道却甚是鲜美,除去头天的点心,这两日看着皆是寻常的吃食,但有此味道,倒是不愁回头客。”
昨日一气吃了三个各种口味的包子后,他因太饱而没吃晚饭。
今日为了这一顿,他干脆让冷伯没备午饭。
“且不说别的,单冲这几顿饭,宅子给他们住也不亏。”
“这倒也是。”冷伯是跟着一道吃的,对桑窈的厨艺已经认服,却还是难免担忧,“这又是楚二公子,又是楚世子身边的第一侍卫,林国公府那边倒是不避讳。”
“比起那些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他们这样反倒让人更捉摸不透。”纪扬躺在竹椅上,摸着饱腹的肚子,透过槐树的枝叶间隙望天。
冷伯还以为他在思量什么,比方说如何应对楚家,又比方怎么和隔壁的两个孩子打交道。
谁成想过了好一会儿,他来了一句,“不知他们明日会做什么吃食?”
……
第二天,桑窈做的是十全汤为底的汤面。
第三天,她做的还是一饭四菜的套餐,菜的品类却是全变,一道素糖醋肉,一道韭菜炒香干,一道醋烧白菘,一道罗汉斋。
第四天换成面食,不是汤面,而是配着几样素菜的炒素面,佐食的是几道炸货,炸藕片、炸面筋、炸蘑菇、炸嫩桑叶,撒上混合的香料粉。
一连吃了好几天素食,纵是没有过问他们打算开什么吃食铺子的人,也能看出来他们准备卖什么样的饭食。
“那小子说这是最后一道试菜,您说他们小小年纪,怎地会想到开一家素食铺子?”冷伯不无疑惑地发问。
他的主子自然是没有答案,搁下正练字的大毛笔,用他递过来的湿巾子擦过手后,目光越过墙头望过去。
“楚珏这次出京,帮着安阳府那边断了沈灏一臂,让那伪君子少了最重要的敛财之道,我心里很是快活,且当是欠他一个人情,便还他一个人情。”
纪扬说罢,给他递了一个眼神。
他心领神会,去到隔壁把桑窈和寒九霄请来。
这是他们第二次进到这个宅子,相比第一次的陌生,倒是多了几分熟悉和亲切感,或许是因为两座宅子格局相同的原因。
“你们这几日做的饭食我都尝过了,味道很是不错。”纪扬也没绕弯子,直奔主题,“只是你们小小年纪,为何想开一家素食铺子?”
桑窈回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和我哥曾被一处寺庙收留过一段日子,也算是与佛祖有些渊源,巧的是那寺庙名为小寒潭寺,所以我们进京后才会选择靠近寒潭寺的城南落脚。”
竟是这个原因!
莫说是冷伯,纪扬也没想到,他们有想过是和此处离寒潭寺不远的有关,却万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这倒是缘分。”
“先生所言极是,有缘相见,有缘再见,相逢是缘,缘深缘浅都不由人。”
桑窈这话,让纪扬不由自主对上她的眼晴。
一双通透的眸子,清澈如山涧的泉水,干净似无瑕的墨玉,分明一览无遗的见底,却有着岁月积淀而成的静好。
这孩子……
他若有所思,下意识去看她身边的寒九霄。
或许一开始他就错了,看不透的何止是这小子,这小姑娘也不是个简单的!
“你还未找到学堂,我这里倒是有不少藏书,你可以每日辰时过来看一个时辰的书。”
寒九霄看着冷淡,人情世故倒是不落,立马向他感谢。
桑窈心下大喜,面上故意有所流露,也跟着道谢。
等告辞出去后,她太过激动而一把握住寒九霄的手,凑近过去小声欢呼,“他这是接受我们了?”
少年因她的挨靠,身体明显僵硬,头却不受控制地歪着,耳边全是她温热的气息。
她水眸晶亮,潋滟如星辰。
“看来吃人嘴短这话没错,以后我们再做好吃的,还给他们送。”
又眯起眼来,很是认真地交待着,“你到时候也别顾着看书,时不时找他请教一二,等日子久了,他必能发现你的天赋,说不定会收你为学生。”
她憧憬着,手一直拉着他。
他由着她牵着自己,到了他们的宅子门口。
“我真是太高兴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不妥当,松开手的同时暗道他怎么这么乖?就这么让自己牵着走,倒真像是个听话的弟弟。
看来经过这段相依为命的日子,他们已经胜似亲人!
进到宅子后,他们终于有空坐下来吃饭。
她一边吃一边说着自己的计划,一是铺子若是开起来,主力肯定是她一人,这也是她之所以只定下两饭两面加五种面点几样炸货的原因,因为这些东西她一个人来做应该没有问题。
“我会帮你。”寒九霄说。
她闻言眉眼弯起,“我知道有你在,肯定能给我搭把手,但你首要的任务是读书,我还等着你出人头地给我买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呢。”
所以她这是在投资。
“好。”
“我相信用不了几年。”
按照书上的剧情,大反派从流放之地走到京城,用时七年。依着他的能力,如今这般还算顺利的情况下,是不是会更快崭露头角?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压根没有注意他眼底的暗晦。
“为何信我?”
“……”
她该怎么说呢?
书里的那个人与她所期待他的样子天差地别,但有一点毋容置疑,那就是他的天赋,逆时为反,顺时为正。
他肯定能成为她想象中的那种人!
她笑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厉害的人。”
又怕他起疑,反问:“你可以吗?”
他望进她那双干净清透的眸子里,仿若以她为镜,照见自己的模样,又以她为水,洗净自己满身的罪孽。
半晌,应了一个“嗯”字。
……
一夜无话,她醒来后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
这种长大的感觉不陌生却遥远,好在经历过一回,倒也不至于措手不及,甚至还能不动声色地等到辰时送完寒九霄去隔壁后,才准备出门。
她不知哪里有卖的,一路寻着卖女子东西的铺子问去,或是成衣铺子,或是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这两种铺子倒是都有售卖,但那些能用的东西全不太合她的心意,最后找了好久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只能买了一些暂时用的,又买了一些细软的布准备自己做。
一晃眼的工夫,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寒九霄回到家中,遍寻前后不见她的踪影,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鲜少地浮现一丝波澜,尔后冲出家门。
他走得很快,过街穿巷的,一边走一边搜寻,目光不再平静,而是隐隐有些慌乱,通身的煞气四溢着,令人望而生畏。
不少人从他身边经过,感叹着他的长相,却又惧于他此时的气势。
正往回走的桑窈老远就看到他,不止是因为他个子高能一眼看到,还因为旁人对他的避让,仿佛他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孑立在人群中,行人来来往往,却好似与他割裂在不同的画面中,他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森然,像是天地间唯他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正如书中那个被世人唾弃漫骂的大反派。
她心惊着,难受着,提裙朝他跑去。
“哥!”
听到她的呼唤,那个几乎被冷漠冰封的人瞬间活过来,他慢慢转身,眼睛不眨地看着她到了自己跟前。
“你……”
她的话还没问出来,整个人被往前一带。
他紧紧抱着她,似珍宝失而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同饮 寒九霄慢慢
……
这是他第一次抱她。
她感觉到他的力道, 不像是个少年,倒像是个极具掌控力的成年男子。他单薄却不虚弱的胸膛,如山崖如峭壁, 让人无路可逃。还有他强有力的心跳,似来自四面八方声声沉重的呼唤。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觉得这怀抱是一处牢笼,终将牢牢困住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错觉, 心道他不过是个缺爱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而已。
他们抱了有一会儿,如连体婴。
街上经过的行人不断,很多双诧异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他们的长相, 他们的年纪,他们的状态, 无一不是让人猜测的地方。
她拍着他的背, 小声安抚着,“是我的错, 我想着一个时辰内自己肯定能回去, 却没想到一出来就忘了。”
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 再抱下去怕是要遭人围观。
“哥哥, 你先把我放开。”
他眼底的慌乱已经沉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暗沉, 闻言慢慢将她放开, 视线微微地往下,落在她另一只手拎着的小包袱上。
包袱的布是新,蓝底白花。
“我突然长大了,出来是买一些姑娘家用的东西。”
她看着他的脸, 见他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暗道他应该听懂自己说的是什么,倒是不必再进一步明说。
这一来一回的,巳时已过了一半,太阳正热情地招摇着,阳光均沾地照着每一个人,也包括他们。
“哥哥,我们回去吧。”
她说着,才往前走了两步,手上的包袱就被寒九霄接手。
还是个贴心的弟弟!
她如是想着,越发觉得自己当初带他一起离开秦家的决定最是正确。
他们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半道上绕了一点路,拐到卖肉菜的地方割了点肉,又买了点新鲜的菜。
到家之后她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上刚买的东西,一出屋子就看到等在槐树底下的人。
少年瘦长如新竹,玉立而坚韧,风骨已现。
听到动静后,他望了过来,道:“我来做饭。”
她愣了一下,尔后问:“你会吗?”
“你告诉我怎么做即可。”
那行!
他能主动提出承担责任,说明在他的心里,她应该已经有一定的分量,虽然说不好有没有把她当成至亲,但至少也是可以相互依赖,相互照顾的人。
两人当下进了厨房,她只动嘴不动手,一步一步地教他如何衡量水米的比例,如何腌肉调味,如何洗切抓拌,直到所有的东西都摆进蒸笼里。
一切就绪后,他只管在灶膛后面烧火。
最容易熟的白菘豆腐和肉沫鸡蛋羹先取出来,米饭和粉蒸肉熟的时间差不多,一揭开蒸笼,饭和肉的香味瞬间混着氤氲的热汽涌出来。
她想着就在厨房吃,却不料他来了一句,“在外面吃。”
这个时节清爽不热,倒也确实适合在院子里吃饭。
几天的工夫,槐树的叶子飞速长大,已是枝繁叶茂成荫,清风徐来时,呼吸间满是树叶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两人坐在石桌旁,静静地享用着这对他们而言无比丰盛的饭菜。
“这肉软烂不腻,用那些秘制的酱料腌过,滋味正好。”寒九霄说着,给她夹了一块粉蒸肉。
又帮她舀了一勺子蛋羹,“这蛋羹也好,很是滑嫩。”
她奇怪他的举动,猜测是不是经过之前的事,让他发现自己离不开她,这才态度大变,对她如此讨好?
还真是让人有些不适应!
“你也吃。”
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她也给他夹菜。
一时气氛极好,春光也最佳。
而一墙之隔的宅子里,纪扬和冷伯也在槐树下吃饭,饭是冷伯做的,一荤一素,荤是炖鸡,素也是白菜豆腐。
且不说鸡肉有些发柴不够软烂,豆腐和白菜也是十分的寡淡。
纪扬闻着隔壁飘来的一丝一缕却极其霸道的肉香味,再听到他们的对话,顿时觉得口中的饭菜味如嚼蜡。
他没什么兴致地用筷子翻了一下鸡块,颇有几分幽怨地看了一眼冷伯,“你这菜做的是越发的清淡了。”
冷伯:“……”
老爷怎么突然挑食了?
以前不是做什么吃什么,从来没有挑过,这才吃了几天别人做的饭菜,转头就嫌弃起自己做的饭菜太清淡,却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食之美,在于淡,人之真,也在于淡,淡则保真。”
这是纪扬曾经的原话。
文人以清为荣,清廉、清正、清高、清淡,他当年身为曲京城清流之首,自然是以身作则,标榜人清食清,方有清风在侧的原则。
冷伯自是不会反驳他,当下道:“那老奴下回多放点盐。”
“不是多放盐。”他无奈地摇头,“算了,口腹之欲不可取也。”
……
“咚咚”
敲门声一响,两边的人都下意识往门口望去。
桑窈辨听一会儿,确认响声是自家这边门外传来,起身过去询问,听到方牙郎的声音后,赶紧把门打开。
方牙郎来找他们,当然是关于铺子的事。
他说的铺子也没有挂靠在他们牙行,而是有个想租铺子的人告诉他的,“他思量着再找个铺子,那边便不续租了,虽说离寒潭寺不远,但往来的香客多,纵是有些吃素之人,吃荤腥的人还是大多数。”
这倒是意外之喜!
桑窈暗道自己打算开的正是素食铺子,却是合适的很,忙和寒九霄收拾一番,同他一道前往。
到了地方一看,确实像他说的那样,虽说离寒潭寺不远,还能看到寺庙高耸的佛塔,但两边商铺卖什么的都有,寻常的吃食铺子更多些,卖素食的反倒没几家。
他说的铺子门锁着,位置不算好,但也不差。
“我与那位刘爷约好了,他等会就到。”
刘爷就是这铺子的出租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无所事事的混混,一来就斜眼看人,翻着眼皮上上下下地将桑窈和寒九霄一打量,没好气地对方牙郎撇嘴。
“我说你是消遣爷吧,这两个孩子看着白白净净的,哪里就是出来讨生活的苦命人?”
单说他们的长相,一个比一个出众,怎么看也不像是穷苦出身。
桑窈不语,只把自己的手伸出来。
刘爷眼瞅着她手背上的粗糙,扯了扯嘴角,“你们俩小小年纪,真能自己做主?”
“刘爷放心,我们的事自己能说了算。”
“那行。”刘爷一指铺子,“我丑话说在前头,这铺子租给你们可以,但你们若是做吃食,只能是素食。”
这不是巧了吗?
桑窈大喜,正要应承下来,只听到方牙郎轻咳一声,冲她使眼色。
她心知对方是有话说,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出口的话转了一个弯,“刘爷,您稍等,我和我哥商量一下。”
刘爷点点头,由着他们去。
他们走到一边,方牙郎立马跟过来,压着声道:“桑小妹,实在是对不住,也怪我没问清楚,我不知这铺子只能卖素食。要真是这样,这铺子怕不能租。”
桑窈忙问为何。
他也不瞒着,说起先前那位租户卖的就是素包子素面,如果不是生意不好开不下去,当是不会重新找铺面。
“你们看到了吗?前面那家最大的素食铺子。”他眼睛睨着不远处,“那家铺子几乎招揽了大半的素食生意,你们若是做素食,怕是过不了几天就要关门。”
桑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素食铺子,这会儿的工夫,已可见进出的客人不少。
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旁边若有劲敌在侧,也是不好生存。
她自是犹豫,看向寒九霄。
寒九霄道:“我看这铺子不错,是藏风聚气之地。”
“……”
他还会看风水?
但不管他说什么,桑窈都信。
“江河之大,可容大鱼,也可活小虾,他们店大客多,我们店小却也未必不能开下去。”
方牙郎听他们说话,一则感慨他们说话文诌诌还言之有物,非一般人,二也知道他们已有决定,还是本着怕他们吃亏的好心,劝道:“若不然,你们再好好想想。”
刘爷显然已有些不耐烦,粗着声问:“商量好了没?租还是不租给个准话,爷还和人约好了推牌九,莫要误了爷的事!”
桑窈刚要回话,却见他小跑几步,冲着一人喊,“空镜大师。”
一听这名字,便知是寺里的僧人。
来的僧人年约半百,个子不高而肥硕,一袭铜绣色的僧服,慢悠悠地走来时,老远瞧着就像个圆滚滚的木桶。
方牙郎认识这位空镜大师,忙小声对桑窈和寒九霄道:“这位空镜大师是寒潭寺的监寺。”
桑窈看着刘爷对他的讨好模样,有些了然,又有些不解。
监寺是寺庙中的负责人,在寺中自是手握权力之人,然而对世俗中人而言,未有半点约束管理之权,那刘爷为何如此谄媚?
刘爷不知和他说了什么,他眯着眼睛朝他们望过来。
桑窈心下微动,拉着寒九霄过去。
“见过空镜大师。”
空镜腆着大肚子,认真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问:“你们想租这铺子?”
“正是。”
看来她猜的没错。
这铺子应当是寒潭寺的产业,而刘爷不过是这位空镜大师在外面找的二房东。
“那你们说说看,准备做什么样的营生?”
“我们打算卖些素粥素包子素面和素菜。”
“看你们年纪不大,不知是在哪里学的手艺?”
他们的长相年纪,还真不像是要靠自己的本事谋生计的样子。
桑窈也知这一点,是以并不反感别人的问询,毕竟不管是出租人还是承租人,大抵都想了解对方的底细。
但她也有自己的顾忌,遂小声道:“大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你这个……”
刘爷不悦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空镜打断,“无妨。”
几人到了一旁,桑窈道:“我和我哥曾在一处寺庙中住过一段时日,说来也是巧,那寺庙与贵寺颇有渊源,名为小寒潭寺。”
小寒潭寺几字一出,空镜的眼神微起变化。
“小寒潭寺?我倒是听人说起过,应是在安阳府地界。”
那看来是真知道。
这就好办了!
“大师所言不差,我们正是安阳府人氏。”
空镜忽地神色一冷,“据贫僧所知,那小寒潭寺香火惨淡,仅有师徒三人,无一人善厨艺。”
“大师说的没错。”
既然是个知内情的人,桑窈也没什么好谦虚的,当下挑挑拣拣的把自己在寺中掌厨,并教会明心的事一说。
“与其说我们兄妹二人和佛祖有缘,不如说是佛祖在冥冥之中对我们有所指引,我们感念佛祖慈悲,万不会在大师面前口出诓语。”
“这么说来因小施主之授艺,那小寒潭寺的小僧日后也能凭着几道斋食,让寺中的香火得以旺盛。”
“非是因为我,而是我佛慈悲。”
空镜对她的回答应是很满意,露出笑模样来,瞧着像个喜笑颜开的弥勒,“施主果真是与我佛有缘。”
她听音知意,暗道这买卖应是成了。
果然,对方不仅同意让他们用宅子,且并不收取他们的租金,还对那刘爷交待,让他平日里多照顾他们一二。
刘爷惊奇万分,却未有半句质疑的话,告诉他们自己的住处,让他们以后若有什么事,尽可以去找他。
他将铺子的钥匙交给他们后,便随空镜一道离开。
方牙郎看完全程,心中的震惊无人知晓。
先有宅子的事,后又有这铺子的事,倘若再有人和他说这两个孩子未必有出息,他定是要当面反驳回去。
当桑窈为感谢他,再给他好处费时,他说什么也不肯收。
“要不是你费心引见,我们哪里能找到这么好的铺子,你若是不肯收,那我以后还怎么好找你帮忙?”
她说的恳切,又无比认真。
最后他到底是收下五十文钱的好处费,却言明在先,往后再帮他们一些小忙之类,万不敢再要他们的银钱。
他存着结交的心思,她自是能看出来,便也就依他所言。
等到他一离开,她和寒九霄开了铺子的门锁。
铺子因是刚退的租,没落什么灰尘,前堂空空荡荡,除去四壁什么也没有,后厨的灶台还在,看着结实能用。
她一边查看一边思量该怎么布置,以及添置什么东西,“这里支个菜台,两边各摆两张小桌,尺寸都要量好,碗盘最好是找人新做,还有……”
“桑叶。”
寒九霄突然打断她。
这是她第二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她还有些不太适应,表情微微发怔,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他。
“你渴不渴?”他问。
她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口干,刚才说话时好像舔了几下唇,“有点。”
“我之前看到那边有卖饮子的。”
“那就去买两筒。”
她以为他也想喝,直接把钱袋子给他,他接过钱袋子出去后,她忽然想到一事,好似从一开始他们的钱就都放在她这里,他从没有自己用过钱,她也就没有想过给他零用钱。
看来以后不能这样!
一刻钟左右的样子,他买了一筒洛神花饮,还有一把木尺。
“怎么只买了一筒?”
“我不渴。”
他把钱袋子还给她,她没有接,“这钱你留着,日后也方便随时买些东西。”
“不用,我要用钱再找你拿。”他执意不要,她无法,只好收下,心道他们暂时天天在一起,他身上不装钱倒也不打紧。
青碧色的竹筒与玫红色的洛神花水搭配在一起,看着就很是赏心悦目,水是温热的,喝着有花香还有淡淡的甜。
她喝水的时候,他已经拿着尺子开始丈量,量完横的量竖的,量完竖的量拐角,量完拐角量上面。
“这些量的尺寸你都能记住?”
“嗯。”
“那就好。”她没什么好意外的,又抬头看向墙壁,“我有个想法,也不知好不好弄,就是把我们做的吃食画下来,画要栩栩如生,装裱后挂在墙上,让人一进来就能看到,并且看着就想吃。”
“可以,我来画。”
“这个你也会?”
“用石青石绿朱砂蛤粉铅白作画,便有栩栩如生之效。”
这说的倒是对,但他从哪里学的?
她的记忆中,他们一起上学的那两年,张夫子并没有教过他们这些。
“你怎么会这些?”
正在丈量后厨与前堂之间那道门尺寸的少年闻言,微微侧过身体,眼皮半垂着,“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被问得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反而故作镇定地看他。
后厨的窗关着,后门也未开,哪怕是白天看来,也是灰涩暗晦,而朝南的铺门大开着,光亮不客气地闯进前堂,不必点灯也是一片明亮。
他站在暗与明之中,似是往前一步是人间,退后一步是地狱,完美的下颌线分割着稚嫩与不符年纪的沉稳,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青涩与清冷。
当他抬起眼眸看来时,她隐约听到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的声音。
“你来埔午县之前的事,我不知道,这两年你的事,我也不怎么清楚。”
男主才是书里的主角,是整本书的核心,而与之斗智斗勇的大反派不过是个媒介,一个用来彰显男主智谋无双的工具人。
工具人而已,除了和男主斗,其他的事着墨极少,所以她对大反派有什么爱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你的很多事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还会风水,更不知道你会作画。我对你的了解少之又少,实在是不应该。”
寒九霄慢慢朝她走来,瘦长的身姿站在她面前,“那你以后好好看我,我的事你都会知道。”
这是完全把她当成自己人的意思吗?
还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不枉她和他一起颠沛流离经历这么多事!
“我会好好看着你,知道你所有的事。”
她承诺着,却忽地想到自己,隐晦地道:“真算起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你的很多事我不知道,我的事你有些也不知道,所以我们以后都会慢慢了解彼此。”
“好。”
答应的这么快,看来是真的已经打心底把她当成亲人。
她内心很是高兴,不经意间看到他略微些发干的唇,想也没想举起手中的竹筒,“我喝饱了,这些你喝了吧。”
他未有迟疑,修长的手指将竹筒接过,然后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笑她 她凑过去,
……
街上行人不断, 以香客居多。
有人应是先前面店的熟客,打眼瞧着店门开着,还想着来吃碗面, 却见里面空空荡荡,仅有两个孩子,不由问了几句。
桑窈赶紧向人解释,并告诉对方这铺子虽已易主,但还卖素食之事, 表达了希望来人以后能继续光顾生意的意思。
“就你们两个孩子……”那人看他们的目光有些怀疑,也不说来,也不说不来, 嘴里嘀咕着听不清的话走人。
他们的年纪确实小了一点, 但也没有小到不能出来独挡一面的地步。
她自然地从寒九霄手中拿过喝完的竹筒,斗志反而被激起, “英雄出少年, 莫欺少年穷,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 我会用好吃的吃食堵住他们质疑的嘴, 对吧?”
“对。”
这声音听着不对!
她凑过去, 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嗯。”
少年的脸上看着并无笑意,只眼神比往常柔和些, 似冰湖遇暖而化, 微不可见地泛着波光,饶是这一点波光,已足够绚丽无双。
他拿着木尺,继续去量后厨的尺寸。
她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愣愣地看着他过那道前堂与厨房的门时,身量已然离门框不多,脑海中骤然浮现梦中那个人的个头,不由喃喃着,“哥哥,这门是不是太低了?”
他似是脚步一滞,紧接着进到后厨,声音很低,“无妨。”
“哦。”
她突然心绪有点杂,不知是乱,还是觉得怪,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中的竹筒。
外面行人如织,有人专程为佛祖而来,有人则是抱着游览寻胜之心,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穿梭着,似光阴流年。
而他们像是被隔绝开来,这一方天地唯有彼此,相互依靠相互取暖。
寒九霄量完铺子前后所有的尺寸,他们又商讨了一番所要添置的物件尺寸,一样样大致定下后,这才关门离开。
天色已经不早,忙活这么一通两人也都饿了,索性不回去做饭,找了个街边卖油饼稀饭的吃食摊子坐下。
从他们的位置看去,正好能看到那家最大的素食铺子的匾额,匾额上写着兰若斋三个字,门口还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马车制式精致,不说是那些雕刻花纹,以及看不真切的象征主人身份的徽记,只说赶马车夫的衣着,也能看出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他们正吃着饭时,一行人打铺子里出来,为首的男子仪态极好,长相也十分的清俊儒雅,纵是年纪不轻,风度与气质却让人惊艳。
桑窈不由多看了两眼,暗道不愧是天子脚下,还真是贵人如云。
那人或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蓦地朝他们这边看来,眼神之锐利令人不敢与之直视,她快速垂眸,装作低头喝粥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那人乘坐着马车离去,她这才抬头。
“那个人也不知是什么人,看着应该是个当官的,官职应该不会小。”她小声和寒九霄八卦。
寒九霄却回答了她,“那马车的主人姓沈。”
“沈?”她心里有些猜测,又问:“你怎么知道?”
“马车上有徽记。”
她深信不疑,不无羡慕地想着天赋异禀之人果然处处不同于常人,连视力都比普通人好。
“会不会是那个沈侍郎?”
“有可能。”
她思及刚才那样的相貌气度,微微蹙眉,“如果真是他,那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寒九霄眸色暗幽深邃,望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
……
第二天,他们去找方牙郎。
方牙郎在同伴不屑的目光中和他们一道离开,陪着他们跑了一天,先是敲定桌椅架台,再是碗盘杂物,接着是铁器刀具。
因着他熟门熟路,不仅帮他们省了不少事,还省了不少的口舌和银钱。
为表对他的感谢,这一日的吃用他们全包,还在分别之时盛情邀请他在铺子开张之日前来捧场。
他欣然应下,表示自己一定会到场。
他们在曲京认识的人不多,他算一个,楚珏万昆和楚琅自是不必说,再有一个就是隔壁的房东。
临到一应东西置办妥当,开业在即时,桑窈特意做了两样点心上门,一道是肉松小贝,另一道是是雪媚娘。
这两道点心的由来,皆因为她买到了牛乳。
她提着一个小食篮,和寒九霄一道敲响纪宅的门,几乎是门环刚止的样子,冷伯就把门给开,竟像是等着他们一般。
他也没往返请示自己的主子,而是直接将他们请进去。
绕过雕刻精美大气的影壁,入眼便是半躺在槐树下竹椅上的人,纪扬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一副对他们有些爱搭不理的样子。
桑窈有些纳闷,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虽忙着铺子的事,但寒九霄每日辰时都会过来看书,从未有过一日耽搁。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按理来说相处越久,他对寒九霄的能力天赋多少也有些了解,难道还没有生出一星半点的爱才之心吗?
寒九霄依旧是没有任何情绪外露的状态,年少而冷沉,似新竹却不为清风折腰。
难道是没听她的话,压根没有向人请教互动?
她心中猜测不断,面上带着笑容,也不是讨好谄媚,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亲和,“我们的铺子后日开张,若是先生有空能去赏个光,帮着指正一二,那自是再好不过。”
纪扬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从头到脚,视线明显在他们提着的小食篮上有所停留,隐隐有几分期待,又想到近日之事,神情未有丝毫好转。
这几天他们很忙,但每日总有一顿是在家中做的,且都会在院子里用饭。
他闻着那些菜香味,听着他们的对话,再吃着自己要么寡淡,要么因冷伯加了盐而只有咸味的饭菜,无端的积攒了一些怨气。
更有甚的是,寒九霄日日来看书,也不找他请教,也不主动与他搭话,虽说进进出出的恭敬有礼,让人挑不出错来,却没由来的让他火大。
这小子最好不是故意的!
“此事我已知,到时再说。”
他话虽然没说死,但桑窈知道应该就是一句客套话。
她把手中的小食篮递给冷伯,“这是我做的点心,用了牛肉和牛乳,只是我们的一片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还请先生不要拒绝。”
冷伯接过之后,第一时间将食篮倒腾出来还给她。
此行目的已经完成,他们自是没有多待,一齐向纪扬告辞。
等到他们一走,之前还懒散的人忽地坐起,不等冷伯把点心端过来,自己跑到厨房,打眼看到盘子里从未见过的东西,当下就拿起一块肉松小贝往嘴里送。
一口咬下之后,他整个人怔住。
冷伯掀帘进来,惊呼,“老爷……”
“无事。”他摆了摆手,脸上尽是惊奇,“这点心又甜又咸的……”
又甜又咸?
这还怎么吃!
冷伯忙让他吐出来,“这吃不成的东西就不要吃,桑家那小姑娘也真是的,还道是厨艺不错,怕是做饭食尚可,这做点心就差得远了,没听过谁用牛肉做点心的,这不是胡来嘛!”
“不是。”纪扬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品尝着,然后望向房梁,发出有生以来第一句关于口腹之欲的感慨。
“怎地如此美味,实乃我毕生所吃点心之最!”
……
从纪宅出来后,桑窈本打算问上一问。
寒九霄却像是知道她在犯什么嘀咕,道:“我有分寸。”
他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他们回去后收拾一番,提着装好的点心准备去林国公府。
内城与外城之间设有关卡盘查,上次万昆来时就提到过,并给了他们一块通行的令牌,令牌为铜质,是京中各大世家的人随意进出的凭证。
盘查的人看到他们手上的令牌,问也没问一句,直接将他们放进去。
如果说外城热闹喧嚣,那么内城就是含蓄威严,不拘是那些大气的宅邸,便是街边的商铺都透着底蕴。
林国公府地位卓然,地处绝佳的地段,很是好找。
门外石狮镇守,门上兽头狰狞,其庄严肃穆让人望而止步。
他们来到偏门处,桑窈上前叩门。
门从里面半开,现出一张年轻下仆的脸,应是没想到叫门的是两个孩子,虽说长相出众,但衣着实在是寻常,当下皱起眉来。
“找人办事去后门。”
说着就要关门。
桑窈赶紧道:“我们姓桑,是来找你们世子爷二公子还有万公子的。”
“你们姓桑?”那门房闻言,关门的动作立停,很是好奇地将他们上下一通打量,道:“你们进来吧。”
他心里不无猜测,暗道二公子和万大人都有交待过,若有姓桑的兄妹二人来找,不许有丝毫怠慢。
之前还想着是什么了不得的人,万没想到竟然是两个孩子!
“世子爷和万大人不在府中,小的这就带你们去二公子那里。”
“那就有劳大哥了。”
桑窈这声大哥叫得那门房心头一热,却赶紧摆手,“姑娘折煞小的了,你们是二公子和万大人的朋友,小的可当不起你这声大哥。”
良贱有别,尊卑更是不容僭越。
她哪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就是低层之人,相比世家高门的下人,除去有自由之身,旁的很多地方都不如,却没再说什么,转而欣赏沿路的景致。
那门房领着他们过了几道门,一路上歇山转角、亭台楼阁应接不暇,飞檐翘角、回廊曲水美不胜收。
最后他让他们在一处门外稍等,紧接着进到里面去通报。
不等他出来,先出来的是楚琅。
楚琅几乎是跑出来的,冲到桑窈面前,骄纵的脸上满是开心,“小叶子,你终于来了!”
又看到寒九霄,面上的笑容一淡,“你怎么也来了?”
寒九霄半点表情没有,礼数却是周全,行礼道:“见过二公子。”
楚琅被他这一通操作弄得气也不是,喜也不是,好半天才来了一句,“你这人就是一块冷木头!”
“多谢二公子夸奖。”
这是夸奖吗?
楚琅拉着桑窈,“小叶子,我们进去,让他在外面等着。”
“二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你……”
桑窈有些头疼,她也是不明白,这两人怎么一开始就不对付,她只好轻轻摆脱楚琅,赶紧打圆场。
“哥,二公子是无意之举,不打紧的。”
又忙安抚快要炸毛的楚琅,“二公子,我哥这人就是有些古板,他也是在意我,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我给你带了两样新做的点心。”
新做的点心几个字,成功吸引楚琅的注意力,他没好气地睨了寒九霄一眼,“本公子才不和他计较。”
桑窈和他进屋,还不忘回头递眼神给寒九霄。
寒九霄应是看懂她目光中的意思,慢慢垂下眼皮。
他们正准备迈过门槛,从里面出来一位约摸十五六岁的姑娘,鹅脸蛋杏仁眼,长相不俗衣着体面。
“二公子,这天虽说是热了,但还有寒气,您急急忙忙的往外跑,若是不小着灌了凉风,奴婢如何向夫人交待?”
原来是个丫鬟。
桑窈心道国公府果然不一般,一个丫鬟看着跟个大家闺秀似的,比她见过的那位黄姑娘更像千金小姐,气质也更好些。
“这位是?”
她刚要回答,楚琅已经代答,“她叫小叶子,是我的朋友。”
这位国公府的二公子竟然把她当朋友!
她挺意外的。
当然,那个丫鬟比她还意外,眼神顿时生出异样来,看她的目光满是探究与审视,仿佛她就是一个意外,且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屋内的布置很是雅致,又可见一些独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比方说多宝阁上的蹴鞠鲁班锁和精美的泥人,墙上的老鹰燕子纸鸢,还有随意扔在几上的白索和翻绳,以及透过西边的窗户可见的缠花秋千。
楚琅盯着她手里的提篮,应是闻到甜香味儿,主动询问,“小叶子,你做了什么点心?”
她忙将提篮递上,却被那丫鬟半道截走。
“我做了两道点心,一道用了肉与牛乳,一道只有牛乳,也不知你能不能吃?”
“牛肉?”那丫鬟闻言,秀眉皱着看她,眼里的怀疑仿佛在问牛肉怎么能做点心,等揭开食篮上的布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二公子,这点心奴婢从未见过……”
“新点心?”楚琅来了精神,凑过来一看,“看着就新鲜。”
见他伸手要拿,那丫鬟忙笑道:“二公子莫急。”
他便停了手,有些无奈地看向桑窈,“我家里规矩多,有些事我不喜欢,但我母亲让他们照着做,他们也不好不做。”
桑窈看到那丫鬟取来银针,心下了解的同时,半点也不觉得被质疑被冒犯。
大户人家讲究,不讲究的是她。
她忙道:“我们从小地方来,不懂你们的规矩,也亏得二公子和楚大哥还有万大哥不嫌弃我们。”
那丫鬟听她唤楚珏为楚大哥,称呼万昆为万大哥,表情微微有些变化,紧拧着眉斜了她一眼。
“婵娟,你可验好了?”
楚琅有些等不急,不由催促着。
桑窈这才知道丫鬟的名字,心道还挺好听。
婵娟收了银针,道:“二公子,夫人交待过您的吃食一定要仔细,您若真想吃,尝个味儿就行。”
楚琅嘴上应着,等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肉松小贝后,眼睛顿时一亮,哪里还记得她的叮嘱,一连吃了两个,又吃了两个雪媚娘。
“这点心也太好吃了,小叶子,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桑窈笑着简单一说。
“这么好吃的点心,我可得给父亲和母亲送去,这牛肉做的父亲吃着正好,这只有牛乳的母亲也能吃。”
楚琅兴奋地说着,示意成双提上食篮,自己则拉着桑窈,“走,我带你去见我的父亲母亲。”
……
府中的正院内,看着有不少人。
林国公楚颂紧锁着眉头,俊朗英武的脸上浮现出焦急之色,正满眼凝重地听旁边一位绿色官服的人在说着什么。
柳氏站在他旁边,神情间全是担忧。
“真的救不活了吗?”
“恕下官无能。”那绿衣官员道:“这树的根须全烂,下半截已无生机,应是活不成了。”
他们围着的一处精心打理过的花圃,花圃之内仅有一棵椿树,椿树的顶上已生新叶,却长势萎靡。
偌大的国公府,遍种着观赏的花果木,桑窈很是奇怪这里为何会有一棵椿树。
几人已到门口,因着气氛不对,楚琅都没敢过去。
他应是看出桑窈的疑惑,小声解释道:“听说这树我出生那年,我父亲亲手种下的,他和我娘平日里很是看重,专门让人打理照顾。”
原来如此。
椿树有长寿之意,这树是林国公和林国公夫人专门为他而种的,应是想为儿子祈愿长命百岁,包含着为人父母的拳拳爱子之心。
她不免生出羡慕之情,下意识看向默默在后面的寒九霄。
这样的父母,他们都未曾全部拥有。
寒九霄似是有所感,眼神恰好过来。
两人相视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都能看彼此目光中的意思,颇有些旁若无人。
楚琅看看她,又看看寒九霄,顿时觉得刚吃的点心都没那么好吃了,“这树若是就这么死了,我父亲和我娘肯定很伤心。”
她忙安慰他,“说不定还有办法。”
这时就听到那绿衣官员告辞的声音,“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还请国公爷另请高明。”
“你是司农寺最善种植之人,你都救不活它,我还能找谁。”
林国公叹着气,而柳氏的眼眶已红,“公爷,真的没有法子了吗?”
或许对于他们而言,那不止是一棵树,而是他们对儿子的所有祝福,一旦福变成祸,他们唯一害怕的是应验。
桑窈看着他们,也跟着有些难过,还有几分纠结。
进京的路上,她和寒九霄承蒙楚珏和万昆的同行,吃的好睡的好,没有半点的波折,这份人情她始终记在心上。
还有楚琅。
楚琅对她的善意,她能明显感觉到。
这棵树关乎他们对楚琅的爱,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思及此,她几步上前,行礼道:“国公爷,国公夫人,我有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不敢听 她战战兢兢
一时之间, 所有的人都着她。
楚琅离她最近,忙问她:“小叶子,你真的有法子?”
一听他的称呼, 楚颂和柳氏立马猜到她是谁。
柳氏眼眶还红着,打量着她的同时,心道这孩子生的当真不错,脸庞五官怎么看怎么让她觉得舒服,尤其是一双干净的眼睛, 更是让人心生好感,难怪他的两个儿子都愿意与之亲近。
小儿子还好说,小孩子心性, 但大儿子她知道, 天资过人眼界极高,鲜少有能入眼之人, 一旦看上的人, 必是人中翘楚。
“原来你就是桑家那位小姑娘。”
她再次行礼,称是。
楚颂对她的落落大方, 与丝毫不怯场的模样感到意外又欣赏, 或许是因为看她顺眼, 也或者是因为两个儿子的缘故, 目光也少了往日的威严,“你有何法子, 且说来听听。”
那位司农寺的大人已停下脚步, 略带着几分怀疑地看着她。
“我曾听人说,有极善种植果树之人,惯用接木之术,将一棵树上的枝条接到另一树上, 使之结出的果子更大更多汁清甜。”
“你这小姑娘说的没错,连枝技艺流传多年,常用于果树与花木之中,虽未曾有人将此法用于椿树,却未必不能成事。但如此一来,枝非原木,木无原枝,恐非国公爷所求。”
他不是第一次来林国公府,也不是第一次因为这棵椿树被楚颂请来,楚颂对这棵椿树的重视及用意,他多少知道一些,这也是他方才没有提出嫁接之法的原因。
果然,楚颂和柳氏对视一眼,目光皆是沉重与难以抉择。
“国公爷,国公夫人,壁虎断尾以为生,此树若真已无生机,当断则断,尚有一线活路,否则将化为枯树腐木。”
这话是寒九霄说的。
如此一来,众人的目光又齐聚在他身上。
桑窈忙圆话道:“国公爷,国公夫人,我兄妹二人唐突,还请你们见谅。”
楚颂和柳氏自然知道他是谁,却是各有各的诧异。
柳氏惊叹他过人的长相,但见这两个孩子一个如寒月,一个似艳阳,皆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哪怕搁在世家高门也不多见,心道这当哥哥的看着面冷,倒是知道帮着自己的妹妹争取,又想着这做妹妹的也好,懂得为自己的哥哥说话。
一时看他们的目光越发温婉,不由赞叹道:“还真是两个钟灵毓秀的孩子。”
楚颂对这话很是赞同,却更诧异于他的气度,还有那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平静,竟有种是在朝堂上面对旗鼓相当的同僚才有的感觉。
尤其是他说话的语气,莫名让人心惊。
楚琅嘀咕一句后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地睨他,但又因着一是想帮桑窈说话,二是那树事关自己,也跟着道:“父亲,娘,这树若是就这么死了,你们肯定会难过,何不依小叶子的法子试一试,就算不是原来的树,好歹还能活。”
“琅儿说的对,不管怎么说,能活着就好。”柳氏眼眶不知为何又红了些,看着身边的楚颂,“公爷,不如让白大人一试?”
楚颂慢慢点头,“也好。”
那位司农寺的白大人得了他们的准话,这才动手截取枝条。
楚琅适时递上带来的点心,好生把味道夸了一通。
柳氏蹙着的眉舒展了些,将桑窈和寒九霄请进厅堂说话。
她和楚颂都尝过点心,一个吃的是肉松小贝,另一个吃的是雪媚娘,皆是满口赞叹。
“早听说你善厨艺,不想手艺如此之好。”
“这点心又甜又咸的,倒是比甜的吃起来更有滋味。”楚颂不太喜欢吃甜食,能有这样的夸奖已是难得。
“若非亲眼所见,我还从不知牛肉也能做出点心,你这心思当真是巧。”她又跟着夸。
桑窈作羞赧状,“我平日里就爱瞎琢磨,有时能成,有时不能成,亏得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不嫌弃。”
又道:“这两道点心是我新做的,未来及取名字,若能得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赐名,也不枉它们有幸被你们吃到。”
楚琅跟着起哄,“父亲,娘,这个好。”
柳氏最是疼他,闻言心里的那点子犹豫一散,含笑道:“那我就取一个,这点心吃着有一股子花香,又是团圆的样子,不如就叫花好月圆?”
花香是因为桑窈采了些早开的槐花挤出汁后揉和进去。
她赶紧领受,一脸的与有荣焉,“花好月圆,这名字极好。”
楚颂思索一二,道:“我吃的这点心甜中有咸,咸中有甜,最后尽是甜,颇有几分咸尽甘来之意,若不然就叫咸尽甘来?”
“咸尽甘来,听着就是好喻意。”
桑窈当然不会有异议。
她和寒九霄能被他们亲自接见已是荣幸至极,当下她献上早就准备好的点心方子,道:“若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下次还想吃,这方子应是能派上用场。”
柳氏有些意外,意外她的世故懂事,却不免有几分思量。
但楚琅替自己的父母做了决定,他将方子一收,满脸欢喜,“小叶子,还是你懂我。”
等到他亲自送他们出去时,一出门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打算让厨房的人今天就照着方子给他做出来,“小叶子,你这个朋友我真没白交。”
他声音不小,听得柳氏不禁莞尔。
“这还是琅儿第一次有朋友。”
“两个孩子与他年岁相仿,小姑娘目光透净,一看就让人喜欢,只是那个小子……”楚颂皱起眉来,“也不知为何,我竟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就是有点怪。
柳氏抿着嘴笑,“那孩子长得多好,若说是感觉,那也是心旷神怡,我瞧着就很不错。”
“你呀……”楚颂无语,好半天来了一句,“我总觉他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夫妇俩说话的当口,一行三人已出了正院。
楚琅和桑窈并排走着,故意让寒九霄走在后面。
“小叶子,得亏你及时想到那接木的法子,否则那棵椿树就真的死了,本公子这命还能不能保得住。”
“二公子切莫胡说,您是福泽深厚之人,定然会长命百岁。”
“我这话我爱听。”楚琅眉开眼笑起来,想起之前的事,问道:“你说这截下来的枝条接在别的树上,真的能活吗?”
“古法有之,应是能行。”
“那这么说来,人若是被砍了脑袋和手脚,接上后也能活?”
“……”
桑窈的呼吸忽地一乱。
人头落地身首异处之人,当然活不成!
她的心突突地狂跳着,压根不敢回头,同时拼命地告诉自己,那个被砍掉脑袋的人是书里的大反派寒九霄,不是她的哥哥桑木。
楚琅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神情间一闪而过的异样,又问:“白大人说花果树木可接,那若是桃树接在李树上,结出来的果子是桃子还是李子?”
“……”
这不就是她!
她占了秦香君的身体,还有秦香君的记忆,那她是谁?
“……二公子若是想知道,不如去问白大人?”
“也是,你和我一般大,哪里会知道这些。”楚琅笑起来,眉宇间尽显世家子的骄傲与意气风发,“改日我问问他,再告诉你。小叶子你放心,我后日定会去贺你铺子开张。”
“多谢二公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有来有往,谁也没有看到他们身后的人望向他们的眼神,如无底的深渊。
……
一转眼的工夫,到了铺子开张之日。
桑窈和寒九霄天还黑着就已开始忙活,首先做的是上午要卖的饭食,粥有两道,一道八宝粥,一道神仙粥,再加上两道甜面食和三种口味的素包子和馒头。
晨曦初现时,铺子里氤氲着腾腾的热气,一切都已就绪,他们才将铺子的门大开,准备开张迎客。
没过多会儿,方牙郎来贺喜。
他先是连声道着“恭喜发财”之类的吉祥话,再点上准备好的炮竹,“劈劈啪啪”的热闹声中,寒九霄揭下铺子匾额上的红布。
上面刻着四个字:素心素意。
“这名字好,一看就知道是卖素食的。”
他进到铺子内一看,更是连声赞叹,“这吃食都画好挂在墙上,一进来便知卖些什么饭食,还有这画瞧着和真的一样,我看着都想吃,你们这是找谁画的?”
先前他们订做或者买其它东西时,他皆是指引的中间人,唯独这画的事他不知情。那些画色彩艳丽而逼真,技艺之高超,怕是谁也不会想到全都出自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之手。
当桑窈告诉他,这画都是寒九霄所画时,他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好半天才喃喃着,“我就知道你们兄妹二人不是寻常人!”
正说着话,有客上门,一张口就要了所有的吃食,包子馒头甜面食都一,粥也是各一碗。
这人初时应该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等喝了第一口粥,吃了第一口包子之后,神情立马发生极大的变化。
“不错,不错,这饭食做得极好,难怪有人向我推举。”
桑窈下意识看着寒九霄,与他对视一眼后,又转向方牙郎。
方牙郎连连摆手,“我是和人说起过,但此人我不识得。”
那还会有谁?
正思忖着,刘爷一走三晃的进来。
“刘爷,你的推举当真不错,这饭食吃着舒心。”
那人的话让他们立马明白,原来刘爷也帮他们宣传过。
前些日子添置铺子里的东西时,他们曾和刘爷遇到过,也是出于客气,桑窈提过一嘴自己开张的日子,也说了若是有空来捧个场的话,万没想到人不仅来了,还帮他们招揽生意。
更有甚的是,刘爷还执意拒绝他们的赠送,非要出钱购买,“这开张大吉的,可不兴被人白吃白拿,免得坏了好兆头。”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且人情已经受了,桑窈便也没有再推辞。
曲京的物价比地方上贵,他们的定价也要高些,包子和甜面食三文钱一个,馒头两文,八宝粥四文钱一碗,神仙粥二文钱。
因着他是要带走,只要包子和甜面食,每样各六个,全用油纸包着,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晃着脑袋走人。
人出了铺子后,左右四下一看没人,脚步不由得加快,走出去一段路后拐进一条巷子,那里有人等他。
“空镜大师,东西买来了。”
空镜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再搓了搓手,从他手中接过一个纸包,先是深深地闻了一下,然后开始吃包子。
才吃了两口,眼睛都眯了起来,“善哉,善哉。”
……
因着刘爷那一出,方牙郎也死活不肯白吃,非要给钱。
桑窈无法,不得不由他。
他吃一个素包子,又吃了一个事事如意,一边吃一边夸,“桑小妹你有这手艺,这铺子定然能生意兴隆。”
“生意兴隆不敢想,能混个温饱就好。”
这话倒不是假话。
新店第一天开业,桑窈也知道生意不会有多好,一是他们没有大肆宣传,二是她没有动用一些另辟蹊径的揽客招数。
不是她不想,而是这个世道太过招摇未必是好事,店里的布置已有些出格,若再闹出些异于惯例世俗的举动,恐怕会招人眼,甚至是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生存第一原则,是活命为上。
如今她手里还有二百二十两银票没动,前前后后的花销都是空无大师给的那些银子,眼下还有结余。
他们的房租一月两百文,铺子没有租金,生存压力不大,大富大贵不会有,但小富即安的道理她懂。
天已大亮后,寒九霄也要去纪宅看书。
一是店里不忙,二是还有方牙郎在。
他人刚走没多久,冷伯就来了。
冷伯代表的是纪扬的态度,意味着纪扬来给他们庆贺。
桑窈自是喜出望外,方牙郎也为她高兴。
她热情地招呼着冷伯,冷伯打量一番后也夸道:“将食入画,以画为引,你这小孩子总有一些旁人想不到的巧思。”
他不止是来前贺喜,还同样拒绝她让他随便吃的话,买了粥和包子甜面食,装进自己带来的食盒中离开。
看他这般做派,她自是知道他买回去的东西是给纪扬吃的。
“真想不到,他竟是如此随和之人。”方牙郎感慨着。
做他们这一行的,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仅有的几次和冷伯打交道,皆是深感对方的严肃和冷淡,也因而更让他确信,这两个孩子能入那位先生的眼,还得这老伯的亲近,注定不会是一般人。
……
客人不时上门,吃过的都夸好。
桑窈想着慢慢来,等有了回头客,回头客帮着宣传,这生意肯定会有起色。
时辰一点点地过去,近巳时时,她开始准备午时的饭菜,菜该洗该切的都已弄好,只等着她动手烹制。
将将把米放进锅,万昆和楚琅一道前来。
一开始方牙郎还当他们是食客,从他们的衣着气质也能看出不凡来,还奇怪这铺子竟然能招来如此贵客,再一听桑窈称呼他们为楚大哥和二公子,这才知道是来贺喜之人。
“小叶子,你这铺子弄的有点意思。”楚琅到处打量着,装作老成的大人模样,“这生意肯定不会差。”
万昆解释了楚珏没来的原因,“世子爷刚回京没多久,手上的事情积压大多,已连着忙了好多天,实在抽不出空来。”
不管这是不是借口,桑窈都没有半点失望。
以楚珏的地位出身,能记的他们的事已是难得,何况万昆代表的就是他,还有堂堂国公府的二公子亲自前来。
她也解释了寒九霄不在的事,“我的生意要紧,我哥读书的事也要紧,好容易得了那位纪先生的同意能去他家里看书,我哥很是珍惜这个机会。”
万昆闻言若有所思,却没有多问。
一旁的方牙郎听着他们的话,已是陷入无比的震惊中。
他有想过这两位身份不低,却万没想到一个竟然是国公府的公子,还有听他们的意思,桑家兄妹还和那国公府的世子爷有交情。
他滴个亲娘啊!
自己这是走了什么好运气,竟然结交了这样的人。
这时万昆朝他看了一眼,他立马明白意思,忙说自己去外面招呼生意,有些不知道怎么走路地出了铺子。
桑窈忙招呼他们入座,给他们盛粥端包子。
楚琅毫不客气,直说自己早饭没吃,一路饿着来的。
万昆四下扫了一圈,笑道:“倒是有模有样的,你们这两个小子,真是没让人失望。”
“两个小子?”楚琅赶紧将口中的粥吞下去,狐疑的目光看向桑窈,“她是个小子?我怎么没看出来!”
桑窈忍俊不禁,笑着解释道:“二公子误会了,我和我哥在外面讨生活,自是作男儿装扮更合适些,楚大哥和万大哥他们初见时当我是个小子,所以叫习惯了。”
“还有这事?”
这下楚琅来了劲,饭也不吃了,满眼的兴奋,“怪不得我说小叶子怎地如此对我的脾气,原来我们是一样的人。
你以前做男子装扮,而我打小身子弱,我父亲和娘听信高人所言,将我当半个姑娘养,没少让我穿姑娘家的衣服。”
这下轮到桑窈惊讶了。
但却又觉得不奇怪,林国公夫妇一看就爱孩子的人,为让自己的儿子平安健康长大,怕是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小叶子,我觉得我和你真配,像是上天注定的一样,我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
这话他敢说,她不敢听啊!
桑窈忽地感觉背后一凉,没由来的心里发毛,她战战兢兢地转头看去,顿时紧张到咽口水,“哥,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喜欢 他慢慢抬起
少年站在门口, 瘦长的身体俨然比很多成年男子都要高,当他一步步走进来时,那背着光的五官优越不减, 眉眼看着比往常更冷了些。
森寒的气场,冰砌似的脸,恍惚间让人有种面对煞神的错觉。
莫说是桑窈和楚琅,就连万昆都有些发怵,私心想着这小子通身的压迫气势竟然比自家世子爷在盛怒之时还要强。
“好你个木小子, 总算是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寒九霄到了跟前,森寒的气场已散, 脸虽然还冷着, 却已无那令人恐怖的感觉。
“万大哥,二公子。”
从规矩上来看, 少年的礼数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这也是楚琅觉得憋屈,更看他不顺眼的原因, 每次对上总有一种自己拳头打在空气里的无力感。
“你这个当哥哥的, 怎能把所有的事都扔给自己的妹妹……”
万昆一听自家二公子一开口就像是找碴, 嘴角抽了抽, 无奈地打断道:“二公子,咱们是不是忘了把贺礼拿下来?”
他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哪能看不出寒九霄的不虞, 想必是听到方才的话。
兄妹感情极好的人,当兄长的最不喜的就是意图接近自己妹妹的人,莫说是语出轻浮,便是多看两眼都要动怒。
虽然他知道楚琅说的是孩子话, 压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说话行事难免不让人误会。暗道难怪他们来之前,自家世子曾有交待,让他看着点二公子,却原来是知兄莫若弟,怕是早就料到二公子会找木小子的不痛快。
这两人一见面就不对付,还真是叫人头大。
好在经他这么一提醒,楚琅总算想起这事,忙向桑窈显摆,“小叶子,贺礼我可是想了好久,让人赶工做出来的。”
桑窈自是有一堆感谢的话。
她慢慢靠近寒九霄,手绕到他的背后,在万昆和楚琅看不见的地方,用手指轻轻地扯了一下他的衣服,然后用眼神暗示他。
那已经丰润不少的脸,皮肤也变得白嫩许多,透着近些日子养来的气血,说是粉面桃腮也差不离,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的如春水泛微波,看人时如照镜,仿佛在提醒他该笑该客气。
他半敛着眸,望进那一汪春水中,平静而冷淡地来了一句,“多谢二公子。”
万昆听着都觉得头疼,几步出了铺子,不多会儿把他们的贺礼都给拎进来,一共有三个锦盒,两个长的一个方正的。
方正的锦盒是楚琅所备之礼,他炫耀似的把锦盒打开,一时金光乍现,里面摆放着一个不小的金蟾,还是纯金打造而成。
“小叶子,这是我送你的开张贺礼,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这……这也太贵重了。”桑窈接过时,估摸着这金蟾怕是有一斤多。
“金银俗物而已,岂能比得上你我之间的交情?”楚琅一副大人的模样,看着有几分豪气,骄傲地睨着让自己不得劲的人,那眼神不无挑衅之意,还带着骄纵之色。
万昆头更疼了,生怕他又惹寒九霄冷脸,忙轻咳一声,取出另外两件来,一幅是奔马图,喻意马到成功。另一幅是字,上面写着两句话:应取莲花净,利来不染心。
画是楚珏之礼,字出自柳氏之手,而他的贺礼最直接实在。
桑窈拿着他塞过来的红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气氛正好时,楚琅问她,“小叶子,你说说看,这几样贺礼中,你最喜欢哪一件?”
“……”
楚珏送的画,且不说画功如何,只说下面的印章,印章的字她虽一时辨认不明,却绝对不可能是寻常人所作。至于柳氏的字,更是一片心意,还有万昆给的红包,不拘里面有多少,皆是实打实的银钱。
然而她是个俗人,如果真让她选,她选金蟾!
但这话她不能说,只能道:“不管所送何物,你们对我们兄妹二人的好都是一样的,我们定会牢牢在心里。”
“还是小叶子会说话。”万昆手一抬,习惯性地想拍人肩,猛地意识到她是个姑娘家,那手转了个方向,拍在寒九霄身上。
“你小子多和你妹妹学学。”
“就是。”楚琅可算是找到了盟友,却打心底有些怕寒九霄,只能小声吐槽,“你若是有小叶子一半讨人喜欢,本公子也不会不待见你。”
寒九霄不见半点恼色,冷还脸着,说出来的话倒是有礼,“多谢万大哥提点。”
这时有客人进来,桑窈忙将贺礼收起放进厨房的柜子里。
“行了,贺礼已经送到,我们也就不耽搁你们做生意。”
万昆说这话的同时,不停给楚琅使眼色。
楚琅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却也记得来之前母亲和兄长的叮嘱,不得不跟他一起告辞。
……
门外面。
方牙郎不断地向路人招揽着,不错过从铺子门前经过的每一个人,瞧着就像是铺子里的人,或是东家或是伙计。
他牙行的同伴打眼看到他之后,惊讶地相问:“方哥,你不是说家中有事告假半天,怎么在这里?”
说话的同时,这人的目光有意往铺子里瞄,瞄到背对着人的寒九霄后,似是恍然大悟般,“这铺子难道是那兄妹俩开的?你专门告假半天,不会就是贺他们的铺子开张吧?我方才见你还在揽客,你说你图什么?”
“我也就是和他们投缘,顺手帮些小忙而已。”
“我看不是吧。”
这人是故意来找他的。
近些日子他帮着桑窈和寒九霄忙前忙后的,没少让这人猜测,猜测他是不是得了什么大好处,若不会岂会如此劳心劳力,为此抓心挠肝想知道真相。
“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妹妹了?年纪是小了些,但模样不错,等不到两年就能长成,你……”
“你胡说什么?我把他们当弟弟妹妹,哪有你说的龌龊心思……”他急红了眼,一回头就看到出铺子里的一行人。
寒九霄死气阴冷的眼神从他身上掠过,定在他同伴的身上。
他同伴刚想说什么,猛地像见了鬼般,只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被人给扼住,哪里还说得出半个调侃的字来。
好半天挤出半句,“我就是随口一说……”
这小子看着不好惹!
寒九霄从他们身边经过,漠然而立。
那人这才注意到万昆和楚琅,自然也能从二人的衣着上看出身份的不寻常,惊疑这两位贵人是这兄妹俩的什么人,庆幸两人应该没听到他说的话,下意识用眼神询问方牙郎。
方牙郎不理他,恼他险些害了自己,思量着等会怎么向兄妹俩解释。
他讨了个没趣,又对寒九霄心生惧意,也怕惹到什么不怕死的浑人,扔下一句“我走了”的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人,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般。
万昆和楚琅上了马车,楚琅还掀开车帘子,对桑窈喊话,“小叶子,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马车驶离后,方牙郎过来,本打算当他们的面解释,不想被寒九霄一看,瞬间有种被惊醒的震撼,赶紧向他们告辞。
桑窈把包子和两道甜面食一样装了两个,非让他带走。
“这是我送的,让你家人也跟着沾沾我们的喜气。”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好收下,临走之前背着她,小声对寒九霄解释:“桑小哥,实在是对不住,我那个伙计说话不着边,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有弟弟妹妹,我看到你们就想到他们,万没有别的心思。”
寒九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或许是人的本能,也或者是他真能看出点什么,虽然寒九霄一个字也没说,他却能感觉到危机已除。
当下拿着桑窈送的吃食,快步离开。
……
巳时将过,八样素菜烹制完成。
所有的菜都装在大陶钵中,摆放在定做的架台上,下面安置着泥炉,但凡是热菜,皆可以一直保温。
好几个上午来过的客人又来,有人告诉他们,原本是冲着刘爷的面子来捧个场,如今却实实在在是被吃食的味道吸引而来。
这些就是回头客!
桑窈心里有了数,忙给他们打饭打菜。
菜的价格不一,以圆锥形木勺论之,两文三文四文的都有,米饭也是以木勺定的价,一勺为两文钱,以此类推,皆是量多量少由君,丰俭也由君。
素面有大中小三种量,汤面用料丰富,大份的十一文,中份的九文,小份的七文。炒面便宜些,大份的九文,中份的七文,小份的五文。那些炸货的价格倒是差不多,全都是用小盘盛,一盘五文钱,可混和搭配。
“这样卖饭食的少见。”有客人感慨道:“我等饭量不大之人,往日里一人在外吃饭只能吃些面饼包子馄饨,不好吃饭吃菜,如此倒是方便。”
这客人是随意走进来的,还是一位女客。
她的反馈,正合桑窈之前的判断。
桑窈之前就仔细观察过,此地的客人大致有几类,一类是香客,一类是附近的居民,还有一类借住在寺里或周围的读书人,以及一些游客和慕名前来之人。
香客占数最大,且以女客和孩童居多。
早先他们在细索摊子上遇到的那对母子只要了一碗素的,那时她便想着女子和孩子的饭量大多比不上男子,如果能由客人自己定量应该可行。
快到申时时,饭菜已卖得差不多,她准备打烊。这也是计划好的,因为她之前也有观察到,这个时辰一过,来往的香客不多。
关上门挂上写着铺子开门关门时辰的牌子后,他们开始清点今日的收益,装银钱的竹箱子拿动时满是铜钱撞击的悦耳声音。
两人分工清点,清点完后一合计,拢共是四百二十六文钱,刨去食材油盐柴火的成本,大概盈利近两百文。
她的记忆中,埔午县普通的做工之人,一天的工钱大多在三十文左右,而寒九霄这样的半大小子给人做工时,工钱则更少,有时十几文,多时也不过二十几文,倘若这是他们的工钱,那一人算下来一天也有一百文,抵得过寻常人三天所得。
哪怕日后生意一直如此不温不火,仅是照着这样的收成下去,他们也不会愁吃喝。
“一天两百文,一个月下来大概有六两银子,我记的祖父在世时,好似一天下来也是赚这么多,却能养活一大家子,吃的穿的都比旁人要好。”
难怪说一人商贩于市井,也能肥其家。
她将串好的铜钱重新装进钱箱,心里很是踏实,弯着眉眼道:“你看,我们能养活自己。”
寒九霄看着她,目光包裹着她的一颦一笑,声音很低,“是你养活我们。”
她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表明他知道她对他的好。
“我们之间,何分彼此?”
“嗯。”
不分。
这会儿已经关门,没人打扰他们,她便将那几样贺礼拿出来,第一个看的就是万昆给的红包,红包摸起来很薄,里面是一张银票,面额为二十两。
“这么多!”
当初赵金娘将他们卖给马娘子时,说好的卖资就是二十两,倘若换算成铺子的营收,也有三个月,这贺金不可谓不重。
她把银票收好,心里想着如今她手里的银票加起来已有二百四十两,离买宅子又进了一大步。
除去这些资金,今日所收的贺礼都是资产,金蟾的价格不必说,虽不能换成银子,却是实打实的金子。
“这画是看着不像是楚大哥自己画的?”
倒不是她见过楚珏画画,所以才有此一说,而是这画的纸张看着有些久远,不是近些年的作品。
她仔细辩认着印章的字,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只好问寒九霄。
“阳顶山人,前朝的书画大家。”
“前朝的字画?”她喃喃着,“那肯定很值钱。”
这礼实在是太重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收好,妥善地放进原来的匣子里,不无感慨地道:“幸好你识货,还懂的多,若不然我说不定就会把它挂在铺子里。这么好的东西,足可以当成传家宝了。我不懂这些,还是留给你,你以后再传给你的子孙后代。”
他的子孙后代?
寒九霄看了她一眼,眼底晦暗难辨。
……
申时三刻多,他们关铺子走人,回去的路上绕道买了些食材,一条春水鲈,一小刀猪肉,还有一块嫩豆腐。
还未到纪宅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冷伯探出身体相问,“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那边到了晚上人少,我们不打算守着,以后都是申时就打烊。”
“这倒也是。”冷伯说着,目光看向他们的手上。
桑窈怕招人眼,用一块布将所有的贺礼包起抱着,而寒九霄的手上除了新买的食材外,还有带回来的剩菜剩饭。
那鱼还活着,用草绳穿着被他拎在手上,还在不停地扭动身体。
他们进宅子后,冷伯关上门,快步去向自己的主子禀报,“……说是那铺子不做晚食,每日申时就回,还买了一条新鲜的鲈鱼,应是要在家中做饭。”
“说起来,我们也有些日子没吃鱼了。”纪扬说话的同时,目光望向隔壁。
“老奴这就去买?”
“算了。”他摆了摆手,实在是不好打击这位跟随自己多年忠仆,旁的什么都好,唯有厨艺真是不怎么样。
以前他不挑,以为清淡即可,如今不知为何竟是有些贪图那口腹之欲。
“那老奴这就去给您做饭。”
冷伯说完,迫不及待地往厨房而去,不知是不好再面对自己的主子,还是想证明自己的厨艺。
天色泛灰之时,他做好饭菜端来,一盘切牛肉,牛肉是在外面买的,一道白菘豆腐,请示过纪扬后,把饭菜摆在院子里。
这时一墙之隔已在槐树下开吃,传来他们的说话声。
“这焖熟的鱼最是鲜嫩,配着调好的豉汁和鲜酱更好。”
“这豆腐酿肉也不错,你多吃点。”
“我想吃你做的香煎牛肉,那滋味实在是难忘。”
“那我明天做给你吃。”
纪扬嚼着酱牛肉,只觉有点咸,越吃越觉得不是滋味。
那两个孩子怕不是故意的吧!
如果说一开始桑窈还看不出来,经过这些日子她怎么着也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故意的,若不然为何偏偏一吃饭就话多?还非得在院子里吃?
“这样真的好吗?”她压着声问。
那位可是书中男主的恩师,将来的当朝太傅,他们就这么拿吃的吊着别人,万一被识破了他恼羞成怒赶他们走怎么办?
寒九霄睨了一眼墙那边,低声道:“快了。”
他说的话,桑窈自是信的。
等到吃完所有的饭菜,收拾碗盘筷子进厨房后,她还有些担心,“要是他生气了,不让我们住这里,那该如何是好?”
她想着纪扬也不是缺钱之人,想吃什么不会做,难道还不可以买吗?没道理会任由他们拿捏。
“你钓过鱼吗?”他不答反问。
所以他是把人当鱼钓!
她想点头,却只能摇头。
“我怕他不上钩。”
“他会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开始洗碗。
桑窈看着他,忽然发现他似乎变了很多,从一个书里单薄的纸片人到慢慢填充血肉,从死寂沉沉到眼前的鲜活。
如今的他,应该离书里的那个大反派越来越远。
“哥,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促狭鬼。”
“你不喜?”
“不。”她取了一块抹布,打算去擦院子里的石桌,脚步往外走的同时,抛出一句话来,“你这个样子我很喜欢。”
喜欢么?
寒九霄正往水缸里舀水的动作一滞,已暗的光线中,平静的水如墨化的镜面,倒映出他此时的样子。
年少生涩,面庞完整。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遮住左边的脸,只余另半边的眉眼。
半晌,再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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