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灵根初开 “你开了灵
众人正着急时, 一道人影忽然从院墙外窜了进来,快得像一阵风,直冲褚听澜面门。
褚听澜反应极快, 侧身一避, 伸手去扣那人的手腕, 对方却滑得像条泥鳅,从他掌下滑了出去, 反手朝他肩头拍了一下。
两个人过了好几招,那身影越来越快, 褚听澜不再留手, 一个擒拿?那人的胳膊反扣在背后, 膝盖抵住他的后腰, 把人按在了廊柱上。
“疼疼疼!!!褚听澜是我!燕栩!”那人的声音从柱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褚听澜愣了一下, 松开了手。
被按在柱子上的人转过身来,正是燕栩。
他的脸上虽然还有一点没退干净的红痕,但整张脸的气色已经全然不同了。
带着一层薄薄的、健康的红润,像是好好睡了一觉之后的模样。
燕栩揉了揉被反扣的手腕,转了几圈,又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话。
“你怎么会在这儿?”褚听澜上下打量他,“你的伤……”
燕栩把袖子一撩,露出手臂,上面那些裂开的伤将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像是已经好了好几天的旧伤。
他又拍了拍胸将:“全好啦!跟新的一样!”
他歪着头,嘴角弯着,一副等着人夸的得意模样:“你们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不一样?”
褚听澜走上前, 伸出手指探上他的腕脉,刚探入一丝灵力便愣住了。
片刻后,他收回手:“你开了灵根?”
燕栩用力点了点头,两只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燕观霜也走过来,没有多话,直接探入灵力。
那股灵力从燕栩体内涌出,浑厚而温润,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质地。
燕观霜的手指顿了一下,难得露出惊讶的神色:“好强的灵根……若勤加修炼,日后必有所成。”
燕栩把目光投向褚岁,他朝她走了两步,像一只终于被放出来撒欢的小狗。
他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微微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大概是因为我和某人有前世的羁绊吧。”
姜师所言不无道理,燕栩与褚岁有着前世的羁绊,褚岁功力越强,燕栩也会得到提升。
在第三颗妖骨珠被褚岁收得之时,燕栩就已察觉自己周遭的变化,只是伤将还在发疼,虽然灵力充沛起来,但还是陷入昏迷。
因为玄蛇,燕栩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他就是心悦褚岁,没有任何缘由,只有一颗时时因她所牵动的心。
再加上这次自鬼门关走过一遭,他话也变得大胆起来。
褚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想起那句“我心悦她”,想起他在玄蛇面前说那四个字时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模样。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说什么呢。”
语气是嫌弃的,但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却忽得红了起来。
燕栩笑了一声,没有再追着她不放。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唐逸:“你小子,为了救你出来费了好大一番心力。淑宁呢?怎么解决的?”
唐逸垂下眼,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
他解下青莲剑,横在身前:“她在这里面。”
燕栩愣了一下:“里面?”
他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剑脊上,像是在听什么。
结果刚贴上去,剑身里就传来一个清脆又凶巴巴的声音,穿透剑脊直灌进他耳朵里:“燕栩你这个傻子!”-
天界的窥镜前,白渊负手而立。
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凡间启祥宫院子里的一幕幕。
燕栩蹲在地上揉着发疼的手腕,褚岁站在旁边嘴角压不住地弯着。
所有人的脸都在镜中掠过,最后定格在褚岁身上。
她站在日光里,侧脸被光照得温润,正低头看着燕栩,嘴角那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
白渊看着那抹笑,面容笼在窥镜的反光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天帝。”一个天兵快步走进殿来,单膝跪地,低着头,“司命星君的魂灯灭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白渊没有转身,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再找新的,安排下去吧。”
天兵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头应了一声“是”,退出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白渊一个人。
他依然盯着窥镜,眼神却冷冷的落在燕栩的脸上。
他低低地开将,像是对着空旷的殿阁在说话:“应龙。我将你打入凡间,却从来寻不到你的踪迹。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将你也变成了凡人,还抹去了你的灵根。”
他的声音渐沉:“若不是此次,我还找不到你。”
他的目光从燕栩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褚岁脸上。
那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瞬,但很快那缝隙就合上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语调,只是一双眸子深深地盯着镜中的那道身影:“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你都要这般躲着我,是吗?”
白渊发了疯般的?指尖掐在窥镜上:“你就这么爱他?爱到从不肯分半分眼神给我,爱到就算被打下凡间也要带着这低劣的妖兽一起!”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发疯后是诡异的冷静,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就算死,也是我的。”
白渊收回手,窥镜上的光芒缓缓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幽微的残光,在镜面深处跳动了一下,像一只不甘心合上的眼睛-
几人向皇帝禀明玄蛇已除、皇宫安稳之后,本打算风风光光地逛一逛京城。
褚岁连糖葫芦摊都物色好了,燕栩已经在盘算着去哪家酒楼买酒。
结果刚踏出宫门,几人就傻眼了。
四大世家掌门整整齐齐地站在皇宫将,一字排开,像五尊门神。
褚掌门面色铁青,燕掌门与唐掌门眉头紧锁。
云掌门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在云渺渺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像是在数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柳氏站在褚掌门身旁,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
燕夫人林氏手里握着一根藤条,指尖轻轻摩挲着藤条的表面,像是在忍。
燕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爹,下午好呀。”-
明正堂坐落在沧澜城褚家院落里,灰墙青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明正堂”三个字。
这里是沧澜城四大家族联合设立的惩戒之所,门下弟子若犯了门规、惹了事端,都会被带到此处问话、领罚。
此刻明正堂的院子里站着五位掌门,一字排开,神色各异。
明正堂的青石地面上,四人老老实实地跪成一排。
云掌门心疼小女,没让云渺渺来明正堂,到京城就立刻给人带走了,在最好的上房内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伤痕才带回沧澜城。
褚听澜跪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掌门,都是我的错。是我放走了师妹,要罚就罚我。”
褚掌门看着他,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是你的错。你师妹如今灵脉未稳,随时可能被反噬,你倒好,不拦着她,还帮她跑……”
褚岁跪在旁边,抬起头来:“爹!是我自己想走的。我不想去什么昆仑,就想闯荡江湖、斩妖除魔。”
褚掌门瞪着她:“你给我闭嘴。”
褚岁瘪了瘪嘴,眼巴巴地望着他:“爹,你凶我。”
褚掌门绷了不到一会儿,脸色就软了,声音也跟着矮下去:“对不起是爹……”
按照习惯道歉的话脱将而出,很快他很快察觉不对,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别在这儿卖惨。”
燕掌门已经盯上了燕栩,他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你跑就跑,把我的高阶灵符都拿走了做什么?”
燕栩张了张嘴,燕观霜已经开将了:“掌门,是我……”
燕掌门抬手打断她:“观霜你别说话,你肯定是受了蛊惑。你绝不会干出这种事。”
燕栩委屈地指了一下自己:“爹,你怎么这样?你都没发现你儿子有什么变化吗?”
燕掌门凑近了看了他一眼:“……憔悴了。”
燕栩深吸一将气,他伸出手,对着地上的一片落叶五指一张,那叶子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飞起来,稳稳落进他掌心。
灵光在他指间流转了一圈,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
燕掌门愣住了,他看着燕栩掌心那片落叶,面上的喜色连自己都察觉不合时宜:“你……开灵根了?”
燕栩挺了挺胸:“对呀爹,我不仅开了灵根,我们还除了玄蛇。还有唐逸,他的青莲剑有剑灵了。”
唐掌门接过了唐逸递来的剑,握在手中端详了片刻,青莲剑在日光下泛出一道青色纹路,剑身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打了个哈欠。
唐掌门眼睛亮了:“好剑!”
唐夫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唐掌门立刻收了笑意,板起脸:“不过明正堂的规矩,你们还是该罚。”
唐夫人白了他一眼,唐掌门轻咳一声,把剑还给了唐逸。
褚岁跪在中间,开将道:“一切因我而起。是我执意要走,师兄师姐们才会跟着我。你们要罚就罚我。”
褚掌门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将气:“明正堂律法,擅自出逃者,禁足思过三月。抄写门规百遍,半年不得下山。”
褚岁没有退缩,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爹,我不后悔。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走。”
褚掌门看着她,忽然笑了,他走上前,弯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那就罚你……去好好睡一觉。”
褚岁愣住了:“爹?”
柳氏已经走上前来,一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爹和娘怎么忍心真的罚你?你走这几日,娘想你想得睡不着。”
她抚着褚岁的背,“我们也想过了,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不该拦你。什么神女不神女的,由它去吧。你只是我们的好岁岁。”
褚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其余几家掌门也纷纷变了脸色。
柳氏松开了褚岁,走到褚听澜面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膝上的灰:“快起来,你这孩子,让师娘看看……”
褚听澜站起身,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任由柳氏替他理了理衣领、拍了拍袖将的褶皱。
院门将不知何时站了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短褐,袖将卷到小臂,双手粗糙,像是常年做活计留下的痕迹。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攥着一只布包。
他们站在门将没进来,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但又忍不住往里张望。
褚听澜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爹?娘?”
褚母快步走进来,上下打量着儿子,又摸了摸他的手:“我听说你犯戒了,你爹说来看看……”
她顿了一下,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来骂你的,就是看看你伤着没有。”
她身后褚父也跟着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只油纸包,塞进褚听澜手里,“路上买的,你娘说你爱吃这个。”
褚听澜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油纸包,边角还透着温热的油渍。
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我没受伤。”
褚母又看了他两眼,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没事,才松了将气:“那就好,那就好。”
燕观霜看着这一幕,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温的,像一幅画。
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移开了目光,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她站在灵堂里,来吊唁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好像一直都这样,自己站着,自己看着,自己走。
她没有那样一个会追到惩戒堂来、往她手里塞油纸包的人。
她看着褚听澜的背影,他正低头掰开那只油纸包,里面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褚母在旁边念叨“慢点吃”。
燕观霜收回目光,转过身,悄悄朝院子外走了几步。
身后人声喧闹,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温热流淌的河。
她站在河的边缘,像一块没被河水漫过的石头,她和他的确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林氏收起了藤条,瞪了燕栩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
燕栩缩了缩脖子,低眉顺眼地往前走了两步。
刚站定,林氏就走到他面前,把那根藤条往他手里一塞,然后两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圈。
燕栩被她掰得晕头转向:“娘……娘你干什么……”
林氏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怎么瘦了?”
燕栩愣了一下:“啊?”
林氏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又拍了拍他的肩:“瘦了,瘦了不少。脸都凹进去了。”
她转头对旁边的丫鬟说:“回去把那几只老母鸡全杀了炖上。”
燕栩张了张嘴:“娘,我不……”
林氏瞪他一眼:“你什么你?灵根才刚开,还有那么多地方要练,不好好补怎么行?你是想以后又被人摁在地上打?”
燕栩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乖乖点了一下头:“……好。”
另一边,唐掌门正握着青莲剑翻来覆去地看,目光从剑柄看到剑尖,又从剑尖看到剑柄,嘴角就没下来过。
他越看越欢喜,忍不住把剑凑近了端详:“好剑,果真是好!”
话音未落,剑身里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又凶巴巴的女声:“别晃了!晃得本公主眼都花了!”
唐掌门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谁在说话?”
唐逸面不改色:“爹您年纪大了,幻听。走,快点回家吧。”
他说着伸手去拿青莲剑,唐掌门却把剑往怀里一护:“我没幻听,明明有个姑娘在骂我。”
唐逸一把?剑从他手里抽走,挂回自己腰间:“没有的事。您累了,娘,扶我爹回去歇着吧。”
唐夫人上前挽住唐掌门的胳膊:“走了走了,别在这儿丢人了。”
唐掌门被妻子拉着往外走,还在回头张望:“我没幻听!真的有个姑娘在骂我!”
唐逸跟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青莲剑,剑身上那道青色纹路轻轻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快步跟上了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觊觎师妹 头可断血
距离收服玄蛇已过三月有余, 初秋的沧澜城被一层薄薄的凉意裹住,街边的梧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青石板路上铺了浅浅一层碎叶, 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糖葫芦摊还摆在老地方, 老翁换了件厚些的夹袄。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渊借着给褚岁调养身体为由,留在了褚家。
每日定时打坐、定时送药, 定时在廊下站一会儿,礼貌而疏离。
两人除了调息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但褚岁总觉得夜里睡不安生, 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
有时半夜惊醒,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铺了一地。
她只当是见了太多妖兽留下的后遗症, 翻个身又睡了。
燕栩开了灵根后,被燕掌门按在练功场练了整整三个月。
如今已能和燕观霜过上好几招了,虽然最后还是输,但输得没那么难看了。
第四只妖兽还没有踪迹,探灵盘安安静静的,日子便这么风平浪静地淌过去。
这日傍晚, 燕栩推开了洗尘阁的门。
洗尘阁是沧澜城最大的汤泉,据说引的是地底深处的灵脉温泉,水中掺了数种珍稀灵草,能舒经活络、滋养灵脉。
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青石铺地,竹帘低垂,水汽氤氲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裹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燕栩今日穿了一身黑衣,衣料不厚,领口微敞,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挂着一柄新佩剑。
剑名玄武,是燕掌门找褚家长老亲手打造的,剑身沉而稳,与燕栩之前那些随手拎来用的剑全然不同。
他如今使着已经逐渐得心应手,看得出是真下了功夫。
燕栩头发束成了高马尾,比前几个月看着利落了许多,眉眼间那股少年气还在,但确实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棱角。
燕栩把褚听澜推到前台,褚听澜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真不用……”
守在台前的是一位眉眼温婉的年轻小娘子,是洗尘阁常驻的管事,认得沧澜城内不少世家修士。
见推门而入的是燕栩,她当即眉眼弯弯,笑意清甜,熟稔地上前迎客。
“原来是燕公子,好久不见,今日倒是来得巧,傍晚的灵泉雾气最柔,最是养脉。”
她目光轻轻扫过身侧的褚听澜,随即又落回燕栩身上,柔声问道:“这次还是和上次一样,要顶层临云的至尊汤泉房吗?照旧备上灵草浴包、温茶与安神糕点?”
燕栩漫不经心颔首,语气随性又坦荡:“不必照旧,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配置全都补上。今日带友人前来,不用省。”
褚听澜还想说什么,燕栩已经往他手里塞了一串铜板,半推半就地把他往里面带。
燕栩摆摆手:“好啦好啦,你整天板着个脸,只知道练剑,不知道好好享受。唐逸自从淑宁可以出来了,两个人天天玩在一起,我都约不出来。就你最闲。”
唐逸已熟练掌握青莲剑,与淑宁配合融洽,原本淑宁只是一抹剑灵,仅能隔空对话,如今随着他剑术提升,她也能从剑里出来。
二人谈星聊月,好不快活,燕栩没了玩伴,只得寻来褚听澜,当然还有私心,那白渊日日出入褚家,燕栩看着好不快活。
换好衣裳之后,两人进了包间。
汤池不大,四壁是青灰色的石砖,池边铺着防滑的竹席,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散发着一种甘冽清润的气息。
灵草的药力在热水里缓缓散开,吸一口就觉得胸口都松快了半分。
燕栩先踩了下去,水没到胸口,他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池壁上一靠。
他两只胳膊搭在边沿,仰着头,闭着眼。
水汽氤氲间露出的肩颈线条比从前结实了不少,肩宽了些,线条利落,水珠顺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滑,在氤氲的水汽里泛着薄薄的光。
少年人褪了那层青涩的薄壳,露出底下更分明一些的轮廓。
他闭着眼,声音带着懒洋洋的餍足:“真舒服。你快下来啊。”
褚听澜站在池边犹豫了一会儿,解开外衫,搭在一旁的木架上。
他特意将袖中那方浅绿色的手帕取出来,叠好,掖在衣袍的最里层,还用手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才转身下了水。
温热的水没过腰际时褚听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靠着池壁坐下,后背贴着温润的石壁,那股暖意从脊柱一路蔓延到四肢。
他学燕栩那样闭上眼,确实觉得浑身松快了许多,连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都比平时顺了几分。
燕栩睁开一只眼看他:“怎么样?我可花了不少银子。这汤泉里加了赤芝、雪参、灵槐叶,都是疏通经脉的好东西。有没有觉得浑身灵力都通畅了?”
褚听澜感受了一下:“确有此感。”
燕栩又闭上了眼:“是吧?往日我灵根没开的时候,泡着只觉得暖和。现在灵根开了,才发现这汤泉是真的有用。感觉心头郁结之事全都通畅了,什么烦恼都没了,什么疑惑也都没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褚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说到疑惑,我还真有一事。”
燕栩睁开眼看他:“何事?”
褚听澜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石壁上,像是穿过那层水汽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仙侠大比前日,我在后山练剑,被一株花草迷了眼,流了眼泪。有一姑娘操纵纸人给我递了一方手帕。”
他顿了顿,“我回头望去,只看见一个背影。浅蓝色的,身量纤细。”
燕栩的眉毛挑了一下:“哟哟哟,您这是……思春了?”
褚听澜没有反驳,他垂下眼,看着水面上浮动的白雾:“从那天起,我经常梦见那个背影。”
燕栩来了兴致,往他那边挪了挪:“那你倒是去看看人家是谁啊。能操纵纸人递手帕的,肯定也是修士。你不好奇吗?”
褚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看不清脸。每次都快看清了,就醒了。”
燕栩“啧”了一声:“看不出来啊褚听澜,你居然还有这么一出。那手帕呢?你总不能连手帕都不认吧?”
褚听澜犹豫了一下,从池边起身,湿漉漉的手在衣袍里层摸索了片刻,取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绿色手帕。
水汽沾了边角,微微潮润。
燕栩接过来,展开一看。
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霜花,针脚细密,浅绿的底子上那一朵白色霜花格外清雅。
燕栩盯着那朵霜花看了两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忽然顿住了,然后“噗”地一下笑出声来。
褚听澜看着他:“你笑什么?”
燕栩把那方手帕往他面前一递:“你先告诉我,这帕子确定是那天那姑娘给你的?”
褚听澜点头:“怎么了?”
燕栩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的兴味。
他捏着帕角那朵霜花:“这帕子,是我师姐的。她的绣品我都认得,我小时候弄坏过她一方帕子,被她追着打了三条街。”
褚听澜整个人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燕栩手中那方浅绿色的手帕,目光从帕角那朵霜花上缓缓滑过,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竟然是……观霜师妹的?”
燕栩挑了挑眉:“不然呢?”
褚听澜想起那日漫天的花粉,酸涩的眼泪,那只摇摇晃晃走来的纸人,和那个仓促离去的浅蓝色背影。
那女子身形纤细,步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一直想不起来那人是谁,原来她一直在。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木头。
分明隔三差五就能见到,分明那双眼睛他看过无数次,却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可在冷宫那日手帕不小心掉出来,燕观霜瞧见了怎么不相认?
褚听澜低头看着那方手帕,耳根泛着一层薄红,他伸手想拿回来,燕栩的手却缩了回去,快得像一条滑溜的泥鳅。
他反手把那方帕子攥进自己掌心里,脸上挂着笑容:“嘿嘿,我这就去告诉我师姐,你喜欢她,还天天梦见人家,珍藏着人家的手帕!”
褚听澜猛地从水里站起来:“燕栩!”
褚听澜从水里追了出来,湿漉漉的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燕栩侧身一滑像条泥鳅,褚听澜反手又扣住了他的肩。
两个人赤着上身,在竹席上过了好几招,燕栩开了灵根后确实进步了不少,但面对褚听澜还是不够看。
褚听澜三招之内就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另一只手从他指缝间将那方手帕抽了出来。
燕栩吃痛弯腰,连忙讨饶:“疼疼疼!我开玩笑的!闹着玩的!”
褚听澜松开了手,把那方手帕收进自己的衣袍里层,掖好,确认无误,才重新坐回池里,闭上眼。
燕栩揉着手腕,悻悻地走回池边,重新滑进水里,趴在池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水汽氤氲中,他偏头看着褚听澜:“我就开个玩笑,至于这么下死手吗?你和我师姐,一个剑道天才,一个使符高手,完全就是绝配。我就算告诉她也不会怎么样。”
褚听澜也坐回池里,靠在对面的池壁上,声音还带着几分不自在:“这种事,不能从别人口中说出去。我的心意,至少得当面让她知晓。”
燕栩看着他,摆了摆手:“行行行,我不说。”
他翻了个身,靠在池壁上,水珠顺着他的肩线滑落,“那且不论这个了,你看,我也算帮你保守秘密了,今日还请你泡了这么好的汤泉。那我有事,你是不是也应该帮忙?”
褚听澜看了他一眼:“何事?偷鸡摸狗的事不做。”
燕栩“啧”了一声:“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褚听澜面无表情:“你不就是这种人?”
燕栩翻了个白眼:“怎么会!我这次要你帮忙的事很简单,和你的小师妹有关。”
褚听澜偏过头:“……小师妹?”
燕栩点点头,甚至往他身边又挪了半寸:“嗯,就是褚岁……”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怎么开口,然后轻咳一声:“你知道我喜欢她吧?”
褚听澜整个人顿住了。
他的目光定在燕栩脸上,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燕栩往后缩了缩:“啊?我以为唐逸早就告诉你们了,那小子嘴那么大……”
褚听澜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冷冷道:“你你再说一遍?”
燕栩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我说我喜欢——”
褚听澜伸手指着他,指节都在微微发颤。
燕栩感觉到了危险,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他咽了一下口水,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褚岁。”
褚听澜看着他,脸色比吃了屎都难看,他就知道这燕栩对褚岁没安好心。
小师妹还这么小,这么可爱乖巧听话懂事,燕栩有哪一点配得上他的小师妹。
褚听澜越想越生气,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勾搭上小师妹的?宴会那日?仙侠大比?更或是…两人在陵鱼洞穴中单独相处的那段时间?
不行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一把扣住了燕栩的肩,把他整个人往水里按了下去。
燕栩猝不及防,整个人没入水中,呛了一口又冒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脸惊恐:“咳咳咳,你干什么!”
褚听澜已经站了起来,水珠顺着他的肩背往下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燕栩:“你居然觊觎我小师妹!”
燕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他,有些委屈:“怎么就是觊觎了……我认真……”
褚听澜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池里,偏过头去,不看他:“闭嘴。”
头可断血可流,小师妹绝不能被猪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喜欢褚小姐 “可是……
沧澜褚家, 褚岁晨起用完早膳后,又到了白渊按时来给她调养灵力的时辰。
褚岁盘腿坐在榻上,白渊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间, 灵气温润而平稳地探入经脉。
她闭着眼, 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匀称。
片刻后白渊收回手:“今日的经脉比昨日稳定了些。妖骨珠的灵力没有乱窜, 但还是要每日调息。”
褚岁睁开眼,点了点头:“多谢白先生。”
她说着觉得有些口干, 便起身去够桌上的茶壶。
白渊也同时站了起来,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伸手去拿那只茶壶。
白渊的手覆上了褚岁的手背。
他的手指修长微凉, 指尖虚虚地拢着她的手背,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褚岁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正对上白渊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
他嘴角噙着那抹一贯的笑意,语调温和得:“我来吧,别烫着。”
褚岁想把手抽回来,却没有抽动。
白渊的手指拢着她的那一点力道刚好卡在她发力之前的位置,像是早已算准了她会挣开的幅度。
两人僵持不下, 白渊正享受着少女娇小滑嫩的手背,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褚听澜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汤,看清屋内的画面,整个人顿了一瞬。
那碗汤在托盘里晃了一下。
白渊自然地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朝褚听澜微微颔首:“褚公子。”
他退开时那半步不紧不慢,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半分不妥, 反而还有些意犹未尽。
白渊那只方才握过褚岁手背的手,轻轻收拢了手指,指尖在袖中慢慢摩挲了一下那片刻的余温,像在回味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褚听澜把汤碗放在桌上,已经走到褚岁面前,将她往身后挡了半步:“白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
白渊面不改色:“褚小姐说口渴,我想替她倒杯水。今日的调息已经结束了,那我便先告退了。”
白渊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说不出哪里奇怪,但是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朝褚听澜微微欠身,又朝褚岁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拍,他那只方才握过褚岁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像是在回味。
而后白渊跨出了门槛,脚步恢复了从容。
门合上之后,褚听澜转过身,看着坐在榻上的褚岁,语气带着叮嘱:“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注意和异性之间的交往距离,知道么?”
褚岁眨了眨眼:“知道了师兄。师兄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褚听澜的视线扫了一圈屋内,确认白渊确实走了,才把汤碗推到她面前:“没事,就来看看你。最近身体感觉如何?”
褚岁捧起汤碗喝了一口,眉眼弯了弯:“有了白先生的调息之后,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能运用灵力了,体内的妖骨珠也安分了许多,没什么异样。”
褚听澜点了点头:“那就行。”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充了一句:“……注意和他们的交往距离,记住了?”
褚岁挥了挥手:“知道啦知道啦。”
午膳时,褚掌门、柳氏、褚岁和白渊坐在一桌。
褚岁坐自己父亲旁边,白渊坐在她对面,筷箸用得从容不迫。
柳氏笑道:“白先生,您别客气,当自己家就好。”
白渊微微点头:“多谢夫人照顾。”
褚听澜坐在斜对面,刚夹了一筷子菜,就看见白渊的目光落在褚岁身上。
那目光不算直白,却带着一种温温热热的缠绕,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在日光下轻轻贴着一个人的轮廓。
褚听澜放下筷子:“白先生怎么不用?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他以为这句提醒足以让白渊收敛,然而白渊将目光从褚岁脸上移开,语气坦然:“褚小姐生得太过可爱,我一时看得入了神,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褚听澜的筷子顿住了:“你……”
他往日对人礼貌温和的脸都有了几丝裂缝,似是没想到眼前的人竟这般厚颜无耻。
盯着小师妹看就罢了,还故作坦然,这不明摆着把“觊觎师妹”这四字写在脸上么?
白渊觉察到了褚听澜的针对,他不以为意,反而将话锋转向褚掌门和柳氏,微微欠身。
“怪我唐突了。褚掌门英明神武,夫人又生得端庄温婉,这才把褚小姐养得如此讨人喜欢。是我失了分寸,还请见谅。”
褚掌门被这几句话哄得眉开眼笑,摆了摆手:“白先生客气了。”
柳氏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又给白渊夹了一筷子菜:“白先生太会说话了,快吃快吃。”
这白渊生的端正,又修为高强,还这么会说话疼人,这些日子不仅帮褚岁调息,还时不时地帮柳氏处理府中的问题。
那股沉着冷静的气质,让人觉得他不止是一位修士,更像是有着无上权力的决策者。
柳氏被他这几句话逗得笑得合不拢嘴,她想若是白渊这样好的人能够成为褚岁的夫婿,何不为一桩美事。
褚听澜重新拿起筷子,低着头扒饭,听着他们欢声笑语,闷闷不乐。
燕栩说的对,这白渊绝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无耻,无耻至极。
褚岁埋头专心对付碗里那块红烧肉,全然没注意到桌上的暗流。
她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褚听澜:“师兄,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褚听澜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只最大的鸡腿放进她碗里:“无事。”
褚岁的眼睛亮了:“哇!谢谢师兄!我最爱吃鸡腿了!”
她又低头啃了起来,吧唧吧唧的,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兽。
褚听澜看着她那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白渊端着一碗汤,轻轻吹了吹。
汤碗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温润含笑的眼睛,在氤氲的水汽里看着对面的褚岁。
而那眼神挪到她碗中的那只鸡腿时,骤然突变,阴冷狠戾。
竟敢吃别的男人递过来的东西,他真想杀了褚听澜,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用完膳,白渊缓步走在回廊下,他正要拐进自己住的厢房,身后传来一声不冷不热的呼唤:“白先生,留步。”
白渊转过身,嘴角已经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温润笑意,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都在他意料之内。
他朝褚听澜微微颔首:“褚公子,有何事?”
褚听澜站在他面前,负手而立,眉头微微拧着。
他没有绕弯子:“我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请白先生注意自己的身份。小师妹年龄尚小,不懂情爱,白先生虽好,但绝非她良配。所以……”
褚听澜直视着白渊的眼睛:“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渊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褚听澜,像是听见了什么很有趣的话。
他嘴角一弯,再慢慢蔓延到眼角眉梢。
“褚公子还真是一位好师兄,”他的声音温和而真挚,像真心实意地夸奖,“如此疼爱自己的师妹,让白某也好生羡慕。”
白渊顿了一下,微微偏头:“褚公子说的话,白某知道了。”
褚听澜以为谈话至此可以结束了,正要转身走,白渊却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脸凑近了褚听澜的耳侧,动作不大,却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了一个极不舒适的尺度。
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只是温和到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低低的,像蛇信子在空气中轻轻一卷:“可是……白某就是好喜欢褚小姐。”
褚听澜的身体僵住了。
白渊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慢慢碾过,“喜欢到,想要和她在一起……日日交欢才好。”
他微微退开半寸,盯着褚听澜颤抖的唇,那双眼勾人心魄,没了往日的温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更何况,褚小姐对我也是温柔有加、细心体贴,我想白某这想法,很快便能实现。褚公子,怎么办呢?”
褚听澜的脸色瞬间涨红,他第一次听到如此没羞没臊的话,还与自己师妹有关。
他往后退了半步,剑已经出了鞘,剑尖直指白渊的胸口:“你怎么能如此无耻!”
他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带着气急了发抖。
白渊却在剑尖指过来的那一瞬间变了脸色。
他的表情变的惊慌,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往后退了两步:“对不起褚公子!我今日真的只是想给褚小姐倒杯水,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微微抬起双手,像一个被冤枉的人:“你不要杀我,不要赶我走……我只是想尽保护神女的责任而已……”
褚听澜握着剑,整张脸都涨红了,他不知道白渊是在搞什么鬼,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但下一秒便知晓了。
“师兄!”褚岁用完膳准备回房,就看见这样的一幕,她只听见了白渊的话,满心认为自己的师兄在这故意刁难。
她伸手将褚听澜的剑按了下去,力道不大,却很坚决。
褚岁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不解:“师兄,你最近怎么了?老是找白先生的不对。”
褚听澜张了张嘴:“我没有……”
褚岁没有让他说完:“如果没有白先生,我也不会这么快恢复功力。你说让我注意和异性的交往,我也没做错什么呀。白先生是我的朋友,他帮我调息、帮我稳固灵脉。”
对于褚岁而言,褚听澜跟亲哥一样,亲长之间难免少不了拌嘴:“你干嘛要这样凶他?”
褚听澜看着她:“……是他。”
褚岁打断了他:“好了师兄,我不想听你说了。烦人的很,什么事都要管。”
她转过身,拉住白渊的袖口:“白先生,我们走。”
白渊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褚听澜一眼。
那一眼很长,带着笑意和无尽的挑衅,嘴形弯成一个字。
“滚。”
褚听澜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在他的脸上,凉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握在手中的剑,剑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站了很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跟自己的胸口说:“孩子还小,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下一瞬,观云剑脱手而出,剑身如一道白虹,直直地斩向旁边的一尊石墩。
“轰”的一声,那石墩从中间裂成两半,碎石滚了满地。
褚听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师妹年龄小不懂事,又到了顶嘴逆反的时期,简直是要气死他了。
气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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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云渺渺失踪 “渺渺……
傍晚, 沧澜燕家的院子里。
燕栩扯着嗓子大喊,手里攥着一柄剑,整个人拼命往前扑:“褚听澜你放开我!我要去褚家杀了那个浪荡子!”
褚听澜从背后拦腰抱住他, 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好几步。
燕栩毕竟刚开了灵根, 力气比从前大了不少, 褚听澜几乎是被他拖着在院子里走。
他一手箍着燕栩的腰,一手按着他的手腕, 压低声音劝:“三思,三思啊, 你先冷静!”
院门口, 燕观霜听见喧哗过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就瞧见了这么一幕。
褚听澜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 从背后抱着她的师弟, 两个人几乎是缠在一起,脚下还踩翻了一盆摆在廊下的兰花。
她站在台阶上,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褚听澜和燕栩,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好成这样了?以前可都是谁都不搭理谁的。
燕观霜干咳了一声:“燕家禁止喧哗。”
褚听澜闻声猛地松开了手,像被烫着一样退开两步,站到一侧, 耳根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燕栩顺势脱了身,握紧剑还要往外冲,被燕观霜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你的功练完了?”
燕栩硬生生刹住脚步:“没有——但是师姐,我必须得去褚家!我要揍死那个白渊!”
“你就算练完了也揍不过人家。”燕观霜语气平淡,“白先生师承太虚真人,你刚开的灵根连我都打不过,想揍他,再修炼几百年吧。”
燕栩张了张嘴:“师姐连你也……”
燕观霜微微挑眉:“他做了什么, 让你气成这样?”
燕栩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一股脑褚听澜气冲冲跑来转述的那些话,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连手带脚比划着,说到“日日交欢”那句时,燕观霜的面色终于变了。
她没有等燕栩说完,转身就往院门方向走去:“放开我,我要去杀了这个浪荡子!”
燕栩没想到他师姐反应比他还大,愣了一瞬,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师姐!三思,三思啊!”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褚听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主一仆式反转的场面,一时不知道该拉谁。
好在燕栩虽然气冲冲,但抱着他师姐的腰不敢松手,嘴里还在劝:“师姐你冷静,你去了万一打不过!”
三个人在院子里周旋了好一阵,终于各自坐在了石凳上。
石桌上摆着一壶凉茶,是燕栩方才挣扎时顺手从廊下薅来的,三人都灌了几口。
燕观霜慢慢放下茶碗,终于分了一个眼神给褚听澜,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不论这白渊功力多高强,有多照顾褚师妹,他说的那些话,足以见其人品龌龊。若是你不好给褚师妹开口,那便我去,找个合适的时机,适当提醒她。”
褚听澜看着她,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方才因为动怒而微微泛红的颊色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从前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过她,总觉得她是冷的,不动声色的。
可此刻她蹙着眉,和往日里那个永远清清冷冷的燕观霜完全不同。
他忽然觉得,她生起气来,比平时要鲜活得多,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可爱。
褚听澜收回目光:“好。好的。”
语气里的顺从让人很难把他和方才那个一剑劈碎石墩的人联系在一起。
燕观霜又转向燕栩:“还有你,下次早点给我说。亏我还称他一句先生,我呸。”
燕栩委屈地摊手:“是你说我不能在院子里喧哗的。”
燕观霜瞪了他一眼,燕栩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石桌旁安静了一会儿,褚听澜咳嗽了两声,朝燕栩使了个眼色。
燕栩立刻会意,放下茶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哎呀,师姐你们先聊,我先去练功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褚听澜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迅速消失在了回廊拐角。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暮色在檐角铺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落在燕观霜的肩头。
她站起来:“如果没事的话,我也回去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褚听澜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口。
“观霜,”他说,“等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边角还微微冒着热气。
褚听澜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推到燕观霜面前:“这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桃花酥。他家的酥饼是沧澜城最好的,我去排了两个时辰的队。”
燕观霜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边角的油渍微微渗出来,带着一丝甜润的香气。
她握着那只纸包,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把它推了回来:“我不爱吃甜食。”
褚听澜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有几分疑惑:“诶?燕栩不是说你最爱吃……”
燕观霜的指尖顿了一下:“他记错了。”
自那日见到褚听澜一家其乐融融的画面,她便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段感情。
她克死了父母,是天煞孤星,倘若褚听澜的父母得知这件事会如何?燕观霜不敢想。
巨大的自卑感裹挟着她,让她逃避褚听澜的好,可越逃避,心就越刺痛。
燕观霜道:“多谢你的好意,桃花酥你自己留着吧。”
褚听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那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买。”
燕观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眼看他,像是在辨认什么:“不必了,褚师兄。”
褚听澜愣了一下。
褚师兄?她平日都是叫听澜兄的。
燕观霜说话的语气也和平时不同,带着一种微妙的客气和疏离,像是在他和她之间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你是心情不好?”他问。
燕观霜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以后不必对我这样。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衣摆扫过石桌边缘。
褚听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观霜,那日是你操控纸人给我送的手帕吧。”
燕观霜的脚步顿了一瞬,背脊有一瞬间的僵直。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褚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而稳:“我都知道了。多谢你。”
他不知道燕观霜怎么了,只觉得是自己哪里没有做好。
自己在梦中日夜牵挂的姑娘就站在自己眼前,褚听澜一定要说出口,一定要让她知道,她的好,他全记得。
燕观霜听见褚听澜说的这些话明显一愣,而后她抬起脚步,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了。
天色渐暗,檐角挂着的灯笼被风轻轻吹动,光影在她身上晃了一下。
燕栩正在练剑,看见燕观霜低着头从他身旁经过。
他刚想喊“师姐”,就看见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他愣住了,师姐这是哭了?
他提着剑冲回石桌边,看见褚听澜还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盒没送出去的桃花酥。
燕栩劈头就问:“你把我师姐怎么了?!她怎么哭了!”
褚听澜抬起头,脸上的困惑不比燕栩少:“观霜哭了?她没收我的桃花酥,说是不爱吃甜食。”
燕栩眨了眨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不对啊,我师姐最爱吃城南那家的桃花酥,前阵子还让我去排队买过,买不到不让我回家。”
此刻褚听澜全然想着燕观霜哭了,满心自责,他回味咀嚼着自己方才与她的对话,想知道自己是哪里说错了,或是做的不好。
燕栩皱着眉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下来,一拍脑门:“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一脸“我破案了”的表情。
“我师姐一定是害羞了!感动哭了!你想想,她那种性子,从来都是她照顾别人,哪有人这么对她好过?”他把那盒桃花酥从桌上拿起来。
“而且你直接送,她怎么好意思收?给我吧,我今晚偷偷放她房间里。”
褚听澜站起来:“那就多谢你了。”
燕栩把桃花酥揣进怀里,拍了拍:“小意思。反正以后……”
他嘿嘿一笑:“我还得跟着褚七叫你一声大师兄呢。”
褚听澜看着他,没有否认。
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抬手在燕栩肩上拍了一下:“那就拜托你了。”
燕栩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褚听澜已经接受燕栩喜欢自己小师妹的这个事实了,比起那个白渊,燕栩这小子,确实顺眼多了。
燕观霜此时还在房内,燕栩打算先把桂花酥藏在自己房中,等师姐何时不在,在偷偷潜入放置。
他让褚听澜在原地等他,燕栩实在是忍不住也待不住,他要同褚听澜一起回褚家,向褚岁揭穿白渊的丑陋面目。
燕栩回到房中,将那盒桃花酥仔细地放在了房内的桌案上,又用一方帕子盖好,像是怕落了灰。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确认位置妥当,才转身出了门。
天色渐暗,月光铺了一路,待燕栩走回院中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褚岁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泣着。
褚听澜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肩上。
唐逸也来了,他站在一旁,面色不太好看。
燕栩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才走开这么一会儿,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白渊。
那厮定是趁自己不在,做了什么。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几步走上前,一把扶住了褚岁的双臂,声音又急又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那白渊欺负你了?”
褚岁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泪痕未干,眼尾泛着一层薄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像被雨打过的海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渺渺……渺渺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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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云芷师姐死了? “娘!云芷
沧澜云家与其他三族不同。
族中弟子稀少, 统共不过六人,且无一例外皆是云家血亲,或是掌门膝下儿女, 或是旁支近亲。
长一辈的人常说, 云家是四大家族里“最像一家人”的门派, 弟子少,规矩严, 亲疏分明。
云家掌门乃是女子,辈分尊崇, 在四族之中自有分量, 便是褚掌门见了也得礼让三分。
因弟子少, 云掌门对族人要求极苛。
云渺渺虽年幼, 却承着云家阵修一脉的天赋, 不仅阵法精湛,剑术、符箓、药理也样样拿得出手,放在别家弟子中已是翘楚,偏生云掌门从不露半句夸赞。
她总觉得渺渺还能更好,还能再快,还能再稳。
云家家规森严, 严到骨子里。
那日他们从京城回沧澜,云掌门头一个接走了云渺渺,旁人只当是心疼女儿,带回去好生休养。
自那日起褚岁就再也没见过云渺渺,她后来几次去云家,都被一句“小姐病了,不便见客”挡了回来。
头一回她信了,第二回她有些不安, 第三回她心里已开始发沉。
明日便是云渺渺的及笄礼,褚岁早早备好了礼物,想陪渺渺熬过及笄前最后一夜,做第一个送礼的人。
褚岁捧着一只锦盒站在云家门口,反反复复问了四五遍,门内才终于松了口。
一个小丫鬟红了眼眶,低声说:“小姐失踪整整一日了,掌门一直派人找……沧澜城内外翻遍了,都没寻到。”
褚岁站在云家门槛前,手里的锦盒险些没拿稳。
她没说太多话,转身就去了唐家。
那时她还和褚听澜闹着别扭,白渊的事横在两人之间,她心里堵着气,不想去找他。
唐逸一听,连药方都没合上,跟着她出了门。
两个人从午后找到傍晚,走了沧澜城每一条街,问了沿路每一个摊贩。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唐逸按了按她的肩,说:“褚听澜在燕家。”
褚岁站在街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褚岁终于还是来了燕家,她看见燕栩的时候,哭得眼泪直流,已经没有力气再撑着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沙哑:“渺渺不见了……我找遍全城也未寻见她……”
燕栩声音放低了几分:“你先别急。云家在沧澜城也是有头有脸的,若是被人掳走,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查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了一会儿:“排除有人掳走,那就是她自己走的。人应该还是安全的。”
褚岁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他。
燕栩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你先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只有你和她知道的?你们经常去的,像是,秘密基地那种?”
褚岁愣了一下,眼泪还挂着,眸间却泛出星,她想了想,还真叫她想起一处地方。
褚岁忽然攥住了燕栩的袖子:“有。城中有一间医馆,叫百草堂。坐馆的大夫去年患了急症,馆子就荒了,连药柜里的药材都没来得及收。”
“我和渺渺以前最爱去那儿,捡那些被遗落的药材、扮大夫、编病人的故事。那里有好几间厢房,我们最喜欢待在最里面那一间。”
燕栩站起身,朝褚听澜和唐逸看了一眼:“那便是了。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找。”-
百草堂的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丛里散落着几口破陶罐。
最里面那间厢房的窗棂上糊着旧纸,纸边卷了起来,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云渺渺蜷缩在床脚,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背上。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不敢动。
她还未从自己自己看见的东西的阴影中走出来,任何举动都使她如同浮萍般摆动。
云渺渺缩了缩身子,把自己往阴影里又藏了藏。
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门缝的方向,双手攥紧了袖口。
她四下张望,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床底、柜后、墙角——
她的目光在每一处空隙间飞快地跳跃着,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雀。
忽而云渺渺听见了一个声音。
“渺渺?渺渺你在里面吗?”是褚岁的声音。
云渺渺愣了一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床脚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推开门,褚岁就站在院门口,如同一盏光,稳稳地照在云渺渺身上,驱散了阴霾。
褚岁彼时手里提着一盏灯,光落在门槛上,照出一圈温热的暖黄。
云渺渺整个人撞进了她怀里,两只手攥紧了她的衣襟,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哭腔:“岁岁姐姐……”
褚岁把灯往旁边递了一下,燕栩伸手接了过去。
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褚岁这才把手落在云渺渺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低低的,像是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在。”-
这间厢房位于百草堂最深处,隐于一架枯藤之后,寻常人若不留意,便径直走了过去。
与其他厢房不同,此处并无蛛网积尘,窗棂上的旧纸虽已泛黄,却不见破洞。
桌案上的粗瓷茶盏摆放齐整,釉面被擦得微微发亮。
墙角一只矮几上搁着几株干枯的草药,被人细心扎成小束,悬在梁下,风过时轻轻摇荡。
床榻上的褥子虽旧,却叠得方正,边角对齐,像是有人常来打理。
那是褚岁与云渺渺平日悉心收拾的痕迹。
她们在这里扮过大夫,编过故事,不想待在家里时,二人便经常来这聊天谈心。
褚听澜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桌角那盏油灯。
火苗跳了一下,稳稳地燃起来,橘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将五道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暖融融地晃动了一圈。
云渺渺坐在桌边,正低着头吃一只热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显然是饿狠了。
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栗子糕,油纸包搁在手边,已经拆开了。
她吃得急,呛了一下,褚岁伸手在她背上顺了顺,她缓过气来又低头咬了一口。
待终于吃饱喝足,她搁下竹筷,捧着茶碗小口呷了几口热汤,面色才算缓了过来。
她抬眼望着褚岁,又看了看桌旁的其他人,眼眶微微泛了红,声音带着歉疚:“对不起……这次偷跑出来,没告诉你们,让你们担心了。”
褚岁心里那口气从午后一直堵到现在,此刻被她一句“对不起”轻轻一碰,像一只被扎破的皮囊,呼地一下就泄了。
在见到云渺渺之前,这股气还在,她气渺渺什么事都不告诉她,害她担心一整日。
但在褚岁看着云渺渺那副眼眶红红扑入自己怀中之时,那股气早就不知散到哪儿去了。
她伸手替云渺渺把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自京城回来,我找了你好几回,回回都说你病了、不见客。你到底生了什么病?还有……”
“你这次为何要偷跑出来?”
燕栩也凑过来:“对啊,听说云掌门对云家弟子要求可严了,她不会打你骂你把你气跑了吧?”
云渺渺摇了摇低垂的头:“不是,都不是。”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但比那个……更吓人。”
她说着,搁在膝上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褚岁注意到了,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不紧不缓地拢着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像冬日里一只暖炉贴在冰凉的指节上,无声,却沉。
云渺渺的手指在那一小片温热下,终于开始吐露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情。
云渺渺在京城城门下见到云掌门时,本以为少不了一顿责罚。
她低着头,攥着袖口,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云掌门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几位长老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探查了一番,又探了灵脉、看了根骨,确认无损之后,才将她带回云家。
云家血脉纯厚,弟子又稀少,云渺渺是云掌门唯一的女儿,素日里便管得极严。
吃什么、用什么、何时出门、何时归家,桩桩件件都要过问。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那日云掌门破天荒地没有多言,她反而有些不适应。
回府之后,云掌门依旧不让她出门,却待她比往日温柔了许多。
晨起有热粥,晚间有汤羹,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偶尔还会抚一抚她的发顶。
云渺渺心里暗自想着,许是自己的及笄礼近了,母亲到底还是疼她的。
今日晨,她照例去给云掌门请晨安。
堂中早已着几位长老,面色肃然,像是有什么事要宣布。
云掌门坐在主位上,朝她招了招手,待她走近,语气比平日软了几分:“渺渺,明日便是你的及笄礼了。云家有一门阵法,名唤‘灵枢归元阵’,只有及笄之年方可修习。这几日不让你出门,便是要你静心养神,好生迎接这一日。”
云渺渺听了,心头一暖,屈膝行了一礼:“女儿知道了。”
午后,她独自去了祠堂。
云家的祠堂不大,供桌上立着几排灵牌。
其中一块是她爹的,云掌门只说他早逝,旁的再也不曾提起。
她跪在蒲团上,将三炷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她低头轻声道:“爹,女儿明日便及笄了。您在天之灵,可看见了?”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香灰落下的细碎声响。
云渺渺正欲起身,忽然听见供台下方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她愣了一下,俯身去看。
供台底下的阴影里,钻出一张脸。
满脸是血,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涌,将衣领浸成了深褐色。
云渺渺吓得大叫出声,差点跌落在地,只因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仙侠大比与褚岁一同比武的云芷师姐。
云芷的嘴唇在动,一只手捂着渗血的脖子:“师妹……快跑……不要练那个功法……”
云渺渺还没反应过来,云芷的头颅便从颈上滚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她的脚边,那双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向前方。
云渺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白影在她身后一闪,她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便暗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自己房内,被褥柔软,香炉里燃着她惯用的安神香。
云掌门坐在床边,正替她掖被角,见她睁开眼,面上浮起关切之色:“渺渺。”
云渺渺猛地坐起来,一把攥住云掌门的手腕,声音又尖又急:“娘!云芷师姐,她死了!我亲眼看见她……”
话未说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云芷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汤碗里冒着热气,面色如常。
她看见云渺渺醒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师妹,你醒了?掌门让我给你送碗参汤来,方才我寻你不到,一路找到祠堂,便见你晕倒在地上,可是吓了我一跳。”
云渺渺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完好无损的脸,看着她白皙的脖颈,上面没有任何伤痕。
她呆愣道:“云芷师姐,你还活着?你的脖子不是……”
云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师妹?什么叫我还活着,我的脖子怎么了?”
云渺渺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记得那双绝望的眼睛,记得那些流淌的血,记得那颗滚落在她脚边的头颅。
但此刻云芷站在她面前,完好无损,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少。
可她看见的那一幕也很真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掌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许是这几日练功太累了,又想着明日的及笄礼,一时心神不定,做了噩梦。渺渺,你好好歇着,娘晚上再来看你。”
她起身带着云芷走了,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云渺渺独自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画面太真切了,真切到她还能闻见那股血腥气,还能记得云芷师姐最后那个眼神。
云渺渺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也不敢呆在家中了,一路跌跌撞撞,这才躲到了百草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妖兽白虎 上面写着,
褚岁听完云渺渺的叙述, 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攀上来,像有人在她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缩了缩肩膀,下意识搓了搓手臂, 那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手背蔓延到颈侧, 怎么都压不下去。
秋夜的风从窗棂缝里漏进来, 簌簌的,带着几分霜意。
褚岁转头朝燕栩道:“燕栩你快去把窗关了, 我快被这风吹冻死了。
燕栩却没有动,他坐在褚岁对面, 脸色有些发白, 嘴唇翕动了一下, 声音竟比褚岁还颤:
“……这里……哪来的窗?”
话音未落, 桌上的灯盏“噗”地一声灭了。
几人眼前骤然一黑, 像被人兜头罩了一口锅。
褚岁只觉得脚底下蹿起一道凉气直冲天灵盖,嘴里的话还没过脑子就脱了口:“鬼啊!”
云渺渺跟着尖叫起来,整个人朝褚岁那边扑过去,两个人抱成一团。
燕栩那边更是一片兵荒马乱,只听见他喊了一声“唐逸!”,然后就没了声响。
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和桌椅被撞歪的声响, 伴随着唐逸压着嗓子的一句“谁在摸我!”
灯盏重新亮起来了。
褚听澜不知何时已从袖中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着了那盏灯,火苗跳了两下,稳稳地燃了起来。
他直起身,将灯盏往桌中央推了推,又转身去把身后的门合拢,门板抵上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褚听澜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风声, 才开口道:“门没关紧,风灌进来把蜡烛吹灭了。这盏灯里的烛火年份久了,油芯有些发潮,经不起穿堂风。”
褚岁这才舒出一口气,松开云渺渺的胳膊,低头时才发现自己方才把人家袖子都攥皱了,赶紧松了手。
她抬头看向燕栩,只见他和唐逸两人正以一种颇为尴尬的姿势分开。
唐逸的半边衣袍皱成一团,肩头还残留着几道被攥出来的褶痕。
燕栩别开脸,耳根泛着一层薄红,假装在整理袖口。
如此一遭,刚才的惊魂也淡了几分。
褚岁重新看向云渺渺,神色认真了几分:“你是说,你亲眼看见云芷师姐死在你面前,人头都落了地。可你醒来之后,她又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端着一碗汤?”
云渺渺用力点头:“对。我绝对没看错。那血……那血溅到我裙摆上了。”
她说着提起裙裾,靠近烛火。
裙摆下方靠近衣边的地方,果然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但颜色还在,确实是血迹。
云渺渺攥着那片衣料:“这衣裙我没换过。”
几人皆是一静。
唐逸凑近看了几眼,皱着眉:“若是妖物的幻术,按理说沾了血迹便会消散,不会留下痕迹。”
燕栩不以为意:“你傻啊?这里可是沧澜城,什么妖物这么大胆子敢跑这儿来作祟?”
唐逸没有回嘴,只是那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几人各有所思,几息之间谁也没有开口。
燕栩率先打破沉默,转向褚听澜:“听澜兄,你可能分析一二?”
褚听澜坐在灯影边缘,一只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微晃的灯火上:“我也不能全然断定。但有一件事最要紧,那‘死去的’云芷,和活着的云芷,哪一个才是真的。”
他抬眼看着云渺渺:“若她真是妖物所化,那番担心的话是想引你出府?”
云渺渺被他这么一说,后背又凉了一层:“听澜师兄……你别说了,我都不敢回家了。”
褚岁伸手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没事,待会儿我差人去给云掌门传话,今夜你同我一起睡。”
云渺渺点了点头,眼眶还泛着红,但神色总算松了些。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说到厉害的妖……我小时候误闯过一回云掌门的密室,里面存放着云家历代祖先的手记和阵法图谱,还有许多被云家收录、不得外泄的禁忌之物。”
“那时我年纪太小,什么都看不懂,只瞥了一眼其中一本残卷,上面写着,上古妖兽白虎,曾被云家先祖以封印镇于沧澜城之下。然后娘就来了,我吓得跑出去了。”
妖兽白虎?褚岁突然想到什么道:“玄蛇死了之后,探灵盘一直安安静静的,第四只妖兽迟迟没有下落。会不会……”
她顿了一下,说出了大家都害怕的场景:“这白虎一直就封印在沧澜城底下,时间久了,封印松动了。”
云渺渺脸色一白:“啊?还真有这种可能,如果我今天遇到的是妖兽白虎所化,为何现在还安然无恙……”
天色已晚,这昏暗的环境越分析头脑越乱。
作为队伍里年长的人,褚听澜稳稳道:“究竟如何,明日去问过云掌门便知。毕竟事关妖兽和沧澜城的安危。”
“这么晚了,大家先各自回府。我去云家给掌门传个话,唐逸和燕栩师弟,烦请帮我将小师妹和渺渺师妹送回府。”-
回程的路才走了一半,细雨便悄然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几丝,沾在衣袍上,片刻便化作了水痕。
可渐走渐密。
那雨细细的,似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薄薄的星点,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不多时便汇成湿漉漉的一片。
褚岁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眉头便蹙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我新裁的衣裙。”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秋衫,袖口绣着几丛细竹,料子轻薄,最是经不起雨水。
褚听澜站定,偏头看了一眼云家的方向,雨丝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曾抬手去拂:“我不惧雨淋,先往云家走一趟。掌门怕是等得急了,不好再耽搁。”
他说罢朝几人点了一下头,便抬步往雨幕中走去,衣袍在细雨里渐渐洇深,不多时便隐没在了夜色与雨丝交织的暗处。
燕栩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袖口:“你们先在此处等我,我去买伞。”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街巷那头跑。
褚岁在他身后喊:“都这么晚了,哪里还有卖伞的人?”
燕栩已经跑出去几步,雨打在他的发顶肩头,他抬手随意挡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答道:“我有办法。”
褚岁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不自觉地朝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声音比方才高了些:“你小心些,别着凉了!”
云渺渺抱着胳膊站在廊檐下避雨,听见这一句,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褚岁侧脸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促狭:“咦?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啦?方才听澜师兄走的时候,你可没喊。”
褚岁被她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耳根热了一下,垂下眼嘀咕了一句:“……才没有。”
唐逸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弯腰拍了拍云渺渺的小脑袋,压低声音道:“人家两情相悦,你没看出来么?”
云渺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岁岁姐姐?跟燕栩?”
她连连摇头,“绝不可能。”
唐逸也不急,靠着廊柱慢悠悠地把那日地下宫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云渺渺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捂住了嘴,再看向褚岁时,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原来如此”的意味。
褚岁站在廊沿下,假装在看雨,但那耳根的红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燕栩拐过两条街巷,果见一隅檐下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灯火。
那是一间极小的摊子,缩在窄巷尽头,一柄油布伞斜斜地支着挡雨,下面摆着几只竹筐,筐里插着几排油纸伞,伞骨匀整,伞面光滑,像是才糊好不久。
一个老婆婆正弯着腰收摊,动作缓慢,一手扶着膝盖,一手去够插在筐里的伞。
燕栩几步上前,在那摊前蹲了下来:“宋婆婆,我就知道您还在这儿。”
老人抬起头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出笑容来,声音带着温吞而亲切的调子:“哎呀,是燕哥儿来了。”
她唤他唤得亲近,像是自家孙辈一般。
燕栩伸手帮她扶住那只竹筐:“不是说了让您别这么晚还出来摆摊了嘛。您年纪大了,经不得凉。”
宋婆婆摆了摆手,口齿清楚,带着笑意:“我年纪大了,家中只剩我一个人。不摆摊多同人讲几句话,我这把老骨头都要闷坏了。”
她说话间手下没有停,将伞一把一把地收拢归整,动作虽然慢,却自有章法。
宋婆婆年过花甲,住在城南的旧巷里,家中冷清。
一双儿女早年去了京城,起初还有书信回来,后来便渐渐没了音讯,这些年连消息也断了。
丈夫前几年病故,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她一人。
她年轻时学过编伞的手艺,便以此谋生。
卖伞须得有铺面或摊位凭照,宋婆婆因无照摆摊,曾被管事的人驱赶过,燕栩正巧路过,替她说了话。
管事的人见是燕家的少爷开口,便不好再追究,宋婆婆便得以安安稳稳地在这条巷子里支起她的摊子。
自那以后,燕栩每月都会匀出一份月钱给她,从不让她知晓是谁给的,只让人放在她门前的石阶下,用一块石头压着。
宋婆婆起初还四处打听,后来便也收了,只是每日出摊出得更早,收摊收得更晚,说夜里怕有人淋了雨,若是她早走了,晚归的人可怎么办。
燕栩往她筐里看了一眼,油纸伞还剩了七把,整整齐齐地靠在一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钱袋,倒出几粒碎银来,搁在摊上:“婆婆,这些伞我全买了。”
宋婆婆愣了一下:“燕哥儿,你买这么多伞做甚?”
燕栩从筐中取出三把,握在手里,剩下的四把仍是放在那里:“我那边有四位朋友,买三把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是怕被雨声盖过去,“我那心上人,也在那边。我买三把,这样就能同她一起打伞了。”
宋婆婆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叠成了褶:“燕哥儿喜欢的丫头,一定极好罢?”
燕栩握着伞柄,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雨幕里褚岁站着的那条长街的方向,夜色和雨丝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点了点头:“对。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宋婆婆笑呵呵地把那几粒碎银收进怀中,又拍了拍燕栩的手背:“快去吧,莫让姑娘等久了。”
燕栩朝她行了个礼,握紧了那三把伞,转身往雨里走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衣摆沾了泥也浑然不顾,兴是想着能与褚岁同搭一伞便欢愉罢。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在勤奋码字中 有在追更的宝吗?
第47章 不愿雨挨着你 这雨,我也
彼时褚岁站在廊檐下, 正踮着脚朝街口张望,便见雨幕中一柄靛青色的伞缓缓移近。
燕栩走近了,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两把伞, 一把浅青、一把淡赭, 齐齐地靠在肩头, 像插在竹筒里的画卷。
褚岁迎上去两步,目光在他手上扫了一遭:“怎的只有三把伞?”
燕栩面不改色地将那两把伞往她面前一递, 语气坦然,面不红心不跳:“我去的时候太晚了, 人家只剩三把了。”
他说完还微微耸了一下肩, 连眼神都没多眨一下。
褚岁低头看了看那几把伞, 便在心中盘算起来:“既如此, 我同渺渺一起, 你与唐逸一人一把。”
她想着自己与云渺渺身形纤小,同撑一把伞倒也宽裕,还能边走边说些体己话。
燕栩与唐逸虽不算是膀大腰圆之人,到底比她们姐妹两个宽敞些。
唐逸听了这话,几乎是立刻就开口了:“不成不成。”
他摆了摆手,语气认真得很, 像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难题,“我近来这青莲剑使得不太灵光,正想找个机会向渺渺讨教一番。”
他说着还朝云渺渺偏了偏头:“正好趁这雨夜人少,边走边说,省得回去了又寻不着人。”
唐逸腰间的青莲剑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淑宁看穿了这人的把戏,想要开口。
唐逸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剑柄上,用心声给淑宁传达道:“你且安分些, 今夜准你挨着我睡。”
那剑身便果真安静了下来。
云渺渺也适时地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温软:“岁岁姐姐,我也想自己撑一把,我……”
“我最近吃得太多了,身材有些圆润,同你一起怕是有些拥挤。”云渺渺实在想不出理由,蹩脚地随意编排了个不成文的,逗得燕栩忍俊不禁。
褚岁看了看唐逸,又看了看云渺渺:“可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燕栩已经将手中的两把伞分别递向了唐逸和云渺渺,然后侧过身来,握住褚岁的手腕,往自己的伞下一带。
伞面在她头顶撑开,靛青色的油布遮住了细雨,也将她与檐下的灯火隔开了一小片私密的暗影。
燕栩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雨声盖过:“我就是想和你在一块。快走吧,待会儿雨下大了。”
褚岁被他拉进伞下,肩头几乎挨着他的臂侧,鼻尖蹿进一缕温热的气息。
是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和雨后青竹混在一起的清苦气味。
她偏过头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噢。”
褚岁被他这一举动弄得耳根发烫燕,栩察觉到她那一点不自在,没有再说话,只将伞面微微倾了倾,遮住了她那一侧肩头。
雨很大,伞却不大。
两人并肩走着,燕栩比褚岁高了一个头,肩臂却时不时轻轻碰在一处,又分开,又碰在一处。
燕栩也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栀子皂角香,像是从衣领深处悄悄渗出来的,被雨水润过之后愈发清透。
他走着走着,步子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方才还走在前面的唐逸和云渺渺,不多时便已将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两柄伞在雨幕中越来越小,像两片被风吹远的叶子。
褚岁低着头走了一会儿,余光瞥见他的伞始终朝她这边倾斜着,雨水顺着他那一侧的伞沿淌下来,将他半边衣袍都洇成了深色。
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伞往你那边斜一点。”
燕栩没有动,他握着伞柄,步子依旧慢着,像是故意在拖延这条路的长度。
声音从褚岁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笑意,又不像是在笑:“可能是我总想靠着你吧。”
他停了一下,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其二,任何东西碰到你,我都觉得不舒服。白渊是一个,这雨,我也不愿它挨着你。我不愿。”
褚岁愣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不理解燕栩同雨计较的心思。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你这是什么心理。”
话音未落,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湿石板的闷响。
一辆马车从巷口疾驰而出,雨幕被车帘掀起的风卷得四散,几乎要撞上褚岁。
燕栩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肩往路边带了一步,将她整个人圈进了自己的影子里。
马车擦着他们身侧驶过,车轮溅起的水花打在燕栩后背上。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几乎瞧清楚彼此睫毛上氤氲的雨珠。
燕栩低头看她,褚岁的唇微微张着,似乎还没来得及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可那一点唇色在灯影里像一片被雨水润过的桃花瓣,带着几分不属于秋夜的温软。
燕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头便极轻地朝她的方向低了下去。
粉唇即将被他贪婪裹住之即,远处一道不合时宜的声响起。
“好巧啊,小师妹,我都从云家回来有一会儿了,你们怎的还在这?”
一道声音从几步之外的雨雾中传来,褚听澜撑着一把青灰色的伞,正站在巷口的灯影里。
这伞是云家掌门差人给他拿的。
雨夜起了雾,远远的褚听澜之看见有马车疾驰而过,看清了前边的人,却没看到两人此刻心下的波涛汹涌和燕栩方才疯狂的举动。
燕栩抬起头,转过去看着褚听澜,准确的来说是瞪着那人。
他脸上的表情是在嘴里含了一口极烫的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揽着褚岁肩头的那只手,退后半步,雨水便落在了他的肩侧。
褚岁低下头,接过燕栩手中的伞,声音轻轻含含糊糊的:“你同师兄一起。”
她撑开伞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燕栩被赶到了褚听澜身侧,心里憋着一股气,身旁的人却浑然不知。
褚听澜将那把青灰色的伞往燕栩那边偏了偏:“雨大,一道走吧。”
走了一会儿,褚听澜盯着前边小师妹步履匆匆,有种落荒而逃之意,他也反应过来,轻声问道:“我是不是来得不巧了?”
燕栩偏过头,雨雾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语气里那一点带着牙痒的意味实在藏不住:“……巧,巧得很。”-
雨声渐疏,檐角滴落的水珠已不如方才那般密了。
厢房内一灯如豆,两个少女倚在榻上,说话声低低软软的,像被夜雨泡过的棉絮。
窗外风凉,屋里却暖,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方才说起从前的趣事,不知是谁先笑的,便一发不可收拾,连外头打更的脚步声都压不住这厢的笑闹。
云渺渺笑得眼睛弯弯的,两人裹着同一床薄被,把枕头都打歪了。
忽然,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梆子敲了三响,沉沉地,穿过雨幕,落在窗棂上。
褚岁便安静下来,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灯影在她侧脸上晃了一下。
云渺渺仰头看她,有些不解:“岁岁姐姐?”
褚岁没有答话,只伸手探到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来。
她将那物事捧到灯下,微微偏过头,像是有几分腼腆,又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做得够不够好。
那是两只木头娃娃,巴掌大小,雕得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笨拙。
一只略高些,穿浅粉色的小衣裳,衣襟上缝着歪歪扭扭的几针,是云渺渺。
另一只矮些,穿鹅黄的裙子,便是褚岁了。
两只娃娃面对面,手臂搂着彼此,像两个舍不得分开的人。
褚岁把娃娃递到云渺渺面前:“渺渺,生辰快乐。这是送你的。”
云渺渺怔住了,她伸手接过来,指尖轻轻抚过那歪歪扭扭的针脚:“这是……你自己刻的?”
褚岁挠了挠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对啊,我手笨,刻了半月有余才刻出这么两只有人样的。衣裳也是我自个儿缝的,针脚是不太齐整……你若是不欢喜,我再去寻别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云渺渺猛地将那两只娃娃抱进怀里,又伸出胳膊,一把搂住了褚岁的脖颈。
她没说话,但褚岁感觉到她肩膀在微微地抖。
灯影里,云渺渺的睫毛沾了一点水光,声音埋在她肩头,闷闷的,带着鼻音:“谢谢你,我好喜欢……岁岁姐姐,我真的好喜欢。”
褚岁被她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挣开,只是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低低的:“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两只木头娃娃被并排放在枕边。
两个少女重新躺下来,肩挨着肩,被角盖到下巴。
随着少女呼吸逐渐平稳,那木头娃娃也似被带入甜蜜梦境一般,二人的情谊连绵不绝,如同雨声不歇-
晨光熹微,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檐角还挂着未干的雨水,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
云渺渺起了个大早,在褚岁的厢房内洗漱完毕,便立在铜镜前理了理衣襟。
她对着镜中的人影端详了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枕边那两只相拥的木娃娃,嘴角弯了弯。
褚岁站在她身后:“我陪你去。”
云渺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心里比昨日踏实了许多。
两人并肩出了褚府,沿着青石板路往云家的方向走去。
晨风微凉,夹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到了云家正厅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彼时正是各弟子给掌门与长老请晨安的时辰。
厅内站着五人,分列两侧,衣冠齐整,肃然无声。
云掌门端坐主位,左右各坐一位长老。
左侧这位面容清癯,是云家资历最深的男长老。
右侧则是一位中年女修,眉眼与云掌门有三分相似,正是云掌门的亲妹妹、云家二长老云蕴。
云渺渺定了定神,跨进门槛。
褚岁跟在她身后半步,行了个晚辈礼。
厅中众人的目光便齐齐落在她们身上。
云渺渺上前几步,屈膝行礼:“渺渺给掌门请安,给二位长老请安,给诸位师兄师姐请安。”
云掌门坐在主位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
她没有发怒,开口时语气竟比平日温和了几分:“渺渺,你回来了。”
难不成是因为今日是自己生辰的缘故,云掌门这几日,竟温和得有些异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白虎现身明溪镇 “而那异动
云渺渺愣了一下, 正要开口,一旁的云蕴便接过了话头。
她是云掌门的亲妹妹,性子比掌门更急些, 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关切:“渺渺, 今日可是你的及笄礼。为了你及笄后能修习掌门那套云家秘传的阵法, 掌门费了多少心力?你倒好,昨日一声不响便跑了出去。”
她说着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可不是存心让我们担忧么。”
云家一共两位长老, 一位是那中年男长老, 是云掌门的表叔, 另一位便是云蕴。
她与云掌门乃一母同胞, 当年云家争掌门之位时, 三人各有千秋。
其实说起云家,还有一位名云桥,也是与云掌门一母同胞,云桥,云蕴,云掌门乃是亲姐妹。
云桥天资聪颖, 只可惜天妒英才,一场大病带走了她,不若这掌门之位原应落在她身上的。
云掌门本不是天资最出众的那个,排行也在末位。
只是那年忽然顿悟,修为突飞猛进,一举击败了两位兄长与妹妹,坐上了掌门之位。
这些年她自创了几门独门秘法,传于云家弟子, 云家在沧澜城的位置便越坐越稳。
云蕴性情直爽,虽是当年落败之人,却并无怨怼,一直辅佐掌门至今。
她对云渺渺的期望,丝毫不少于掌门。
云渺渺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将昨日在祠堂所见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站在左侧弟子列中的云芷脸色骤然白了。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指腹在皮肤上来回按了两下,像是要确认那道并不存在的伤口是否还在。
她的腿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扶住了身旁师兄的手臂才站稳。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的皱眉,有的低声议论。
云芷强撑着开口:“师妹……你说的这些,我听着都后怕。可我昨日一整天都在丹房配药,连祠堂都没踏近过一步。”
云渺渺点了点头:“我知道,师姐。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褚岁顺势接过话头:“云掌门,晚辈有一事相询。我听闻云家先祖曾镇压过一只上古妖兽白虎。渺渺昨日所见,会不会与那妖兽有所关联?它被封印在沧澜城地下多年,若有松动,便有可能以妖气化形,蛊惑人心。”
她说完这话,厅内又是一静。
云掌门坐在主位上,端起了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面的茶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放下。
她看着褚岁,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淡淡的:“褚小姐说的,可是云家先祖镇压白虎一事?”
“不错,云家先祖确实曾镇压过白虎。它被封印在沧澜城外的深潭之下,以云家阵法为牢,先祖心头血为祭。这些年封印有所松动,偶尔会有妖气渗出,惑人心神。渺渺年幼,尚未及笄,灵台不稳,中了梦魇也不足为奇。”
她说着,又看了云渺渺一眼,“你昨日所见,不过是妖气侵入梦境所化的幻象罢了。”
云渺渺想要再说什么,但云掌门已经抬手止住了她:“好了,既然回来了,便安心准备今日的及笄礼。旁的不要多想。”
褚岁仍有些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掌门,当真不可能是白虎冲破了封印,要为非作歹么?”
云掌门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东西。
她听说了她收服三只妖兽的事迹,也知晓她神女转世的身份。
云掌门的位置可是经历了好一番腥风血雨,这褚岁却能平白成神,真是让人好不妒忌。
她笑了笑,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褚小姐年纪轻轻便已收服三只妖兽,确实本事不凡。只是…”
云掌门话锋微微一转,“我云家的阵法,是我先祖以血为封、以命为锁的根基,并非寻常妖物可以轻易撼动的。妖界结界松动确有其事,但那已经是三月前的事了。四大家族一直在加固结界,至今风平浪静,不曾出过任何纰漏。褚小姐未免……太过担忧了些。”
她说得客气,但那话里的意思是明摆着的。
你虽有功绩,却也不要以为可以越界来指点我云家的家事。
褚岁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便没有再多说,只微微垂首:“是晚辈多虑了。”
云芷也适时上前,轻轻拉了拉云渺渺的袖口:“是啊师妹,你方才说的那些,听得我一身冷汗。你还是早些完成及笄礼,学了掌门的秘法,往后也好稳稳当当的,省得整日胡思乱想。”
云掌门也点了点头:“正是。你是云家这一辈唯一的血脉,若不学好了,往后如何担得起这掌门之位?”
云渺渺低着头,攥了攥袖口,她偏头看了一眼褚岁,褚岁也在看她。
云渺渺也轻声说了一句:“……好。”褚岁也收回了目光:“或许,是我想多了。”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了。
云渺渺重新站到弟子列中,云掌门吩咐了几句关于及笄礼的事宜,厅内便又恢复了寻常的晨间模样。
正当褚岁正与云渺渺低声说着话,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褚听澜迈步跨过门槛,手中握着那面探灵盘,盘面上的灵光未熄,正泛着一层浅淡的幽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跳动。
他先在厅中站定,朝云掌门躬身行了一礼:“晚辈褚听澜,见过云掌门,见过二位长老。”
云掌门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褚公子一早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褚听澜直起身,将手中的探灵盘往前托了托,盘面上的灵光在晨光中明灭不定:“今日晨起,晚辈手持探灵盘探查白虎踪迹。本以为封印未破,不过是晚辈多虑,谁知灵盘确实有了反应……”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盘面上,“而那异动来自西南方,明溪镇。”
云渺渺下意识开口:“白虎不是被云家先祖镇压在深潭之下的么?”
云掌门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她动作不快,但那一站,厅内所有声音都安静了下去。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秋衫,衣摆绣着暗金云纹,发髻上簪着一顶小巧的金冠,衬得那张仍见风韵的面容多了几分肃穆。
虽到中年,眉眼间并无太多岁月的痕迹,唯独眼下那一颗朱砂痣,像一滴未干的血,缀在眼尾,不怒自威。
她看着探灵盘上那层幽蓝的光:“竟有此事?”
云掌门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目光在盘面上停了片刻,又抬起来,“是我疏于查验了。这些年一直以为那妖兽被镇于潭中,安稳无事,没想到竟让它寻了空隙遁走。”
褚听澜将探灵盘收入袖中:“事不宜迟,晚辈已禀明掌门,今日便动身前往明溪镇。”
褚岁几乎是立刻便接上了话:“师兄,我同你一起去。”
云渺渺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我也去!”
她的声音比褚岁更急,像是怕晚了一瞬便会被人拦下。
果然,听了云渺渺的话,云掌门的目光落了过来:“站住。”
“你今日生辰,还未设宴,也未修习云家秘传的阵法,你去凑什么热闹?”
云渺渺刚想反驳,却被那目光压得咽了回去
云掌门转向褚听澜:“褚公子,此去捉拿妖兽,云家会派遣其余弟子随行,但渺渺,必须留在云家。”
褚岁站在云渺渺身旁,她明知云掌嫩不喜自己,却还是开口道
“云掌门,渺渺与我一同收服过三只妖兽,她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若是一同前往,想来对修为也大有裨益……”
云掌门的目光移向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褚小姐的意思是,我云家其余子弟,便没有这个本事?”
褚岁抿了抿唇,话茬被云掌门堵了回去,一时不知如何再开口。
她偏头看向云渺渺,只见少女垂着眼睫,双眸含珠,那一层水光在灯影里映着,摇摇欲坠。
褚听澜上前一步,将褚岁的袖口轻轻拉了一下:“小师妹并无此意。”
他朝云掌门拱了拱手:“捉妖事急,晚辈便先同小师妹回褚家打点行装,明日一早启程。”
云掌门微微颔首,面上那层不悦的神色敛了几分:“沧澜有褚公子这般明事理、又心系子民之人,是沧澜之幸。”
褚听澜没有再多言,带着褚岁退出厅堂。
回褚家的路上,褚岁一直闷闷不乐,连路旁糖葫芦摊的香气都没能让她抬头。
她坐在自己房中,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包袱里,叠到第三件时,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望向倚在门边的褚听澜:“师兄,渺渺真的不能一同前往吗?”
褚听澜看着她那副模样,目光微微软了一瞬:“掌门毕竟是掌门。渺渺是她唯一的女儿,云家子弟稀少,她自然不愿让渺渺涉险。况且……
他顿了顿,“我曾听闻,妖兽现世,其能力随出现次序渐长,白虎较之玄蛇,更不易对付。云掌门爱女心切,也是人之常情。”
褚岁低下头,将包袱系好,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我知道了。”
整装后,褚岁去了一趟云家,在侧院见了云渺渺。
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等我回来。”
沧澜城的城门在朝霭中缓缓洞开。
四人站在城门口,这次不是偷跑,也不是仓促出逃。
褚听澜以褚家首席弟子的身份请命,此行捉拿白虎,由他、褚岁、燕栩、唐逸四人前往即可。
四位掌门在明正堂商议了半个时辰,最终点了头。
不为旁的,只因此前青鸾一役,各家族弟子伤亡惨重,对上上古妖兽,寻常弟子不过是白白送命。
而这四人接连收服了三只妖兽,灵力修为已有目共睹,若是派旁人去,反倒累赘。
边界妖患未平,城中固防亦需人手,与其将精锐分散,不如让他们四人走这一趟。
于是便有了今日城门前这一幕。
褚掌门负手立在最前,玄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目光落在褚岁身上,看了许久,最终只说了句:“万事小心,平安归来。”
燕掌门站在褚听澜不远处,视线在他们脸上扫了一轮,略过燕栩时顿了一下,缓声道:“开了灵根,就要好好用。”
燕栩拱手:“爹放心。”
唐掌门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又看了一眼他腰间悬着的青莲剑:“剑灵既已归来,便莫要辜负她。”
青莲剑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后头哼了一声。
云家也来了人,是云蕴长老。
云渺渺没能前来,她站在云家后院的角楼上,远远望着城门方向。
云蕴代云掌门传话,只说了一句:“云家先祖的封印既已松动,此行便是替云家善后。愿诸位平安归来。”
此去明溪镇,御剑飞行再算上歇脚的时日,至少也要三日,不同寻常的是,褚岁的眼神愈发坚定。
或许是神女零散的记忆仍存脑海,如今的她竟有了几份宿命感,仿佛这一切本就应有她来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消失的新娘子 “几位客官
彼时已是第三日薄暮。
一行人御剑行了三日, 风尘染衣,终于在日头将沉未沉之时,望见了明溪镇的轮廓。
此地地处江南水乡, 依山傍水, 白墙黛瓦错落在溪岸两侧, 远远便能听见潺潺的水声,几条窄桥横跨水面, 在暮色里轻轻晃着。
镇口立着一座石坊,上面刻着“明溪镇”三个字, 字迹被年月磨得有些浅了, 檐下挂着两盏灯笼, 烛火刚点起来不久, 橘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 被风揉成细细的碎影。
几人收了剑,落在镇口,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中走去。
可走了一程,便觉出些不寻常来。
天色尚未全暗,按理说正是市井炊烟升腾、贩夫走卒收摊归家的时辰,然而沿街的铺面皆门窗紧闭, 有的门板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是有人在里头,却不肯开门。
连客栈都不见挂出灯牌,檐下黑沉沉的,毫无招徕客人的意思。
燕栩越走越慢,忍不住四下张望了几眼:“这明溪镇的客栈,怎的一家都不开门?天色也不算太晚,总不至于全都打烊了?”
燕观霜停下脚步, 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街面,语气比平日沉了些许:“别说客栈了,这镇上除了我们,哪还有人影?”
褚岁站在街心,看着两旁紧闭的门窗,她低声说了一句:“想必是那白虎在此作祟,恐吓百姓,才使得人人自危,白日里也不敢出门。”
她话音刚落,前方薄雾之中忽然飘来一阵声响。起初是若有若无的呜咽,继而是断续的哭声,像是有人压着嗓子在哭,又被风搅得断断续续的。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薄雾被风吹散了一角,现出一列人影。
白幡在前,纸钱在风中翻飞,几个人披麻戴孝,抬着一口黑漆棺材,正沿着街面缓缓而行。
棺木沉重,压得抬棺人的脚步都有些踉跄。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瘦,眼眶通红,走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捧着一只灵牌,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字,隔着雾看不真切。
那男子也看见了他们。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是踩到了什么烫脚的东西,待看清那几人腰间的佩剑时,整张脸都白了。
他身后那几个抬棺人也抬起头来,一看对面的阵仗,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手中的抬杠都脱了手,发出短促的惊呼。
有人失声喊道:“是虎怪的侍从!撞上虎怪了!”
话音未落,几人像是被什么更可怕的东西追赶一般,连棺材都顾不上抬了,齐齐撒手,白幡和纸钱撒了一地,头也不回地四下散开,眨眼间便消失在浓雾里,没了踪影。
褚岁往前追了两步,扬声想喊一句“我们不是”,可那些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
街面上只剩下他们四人,和那口被遗弃在路中央的棺材。
褚听澜走上前去,伸手按在棺盖上。
指腹触到木料的一瞬间,他微微蹙了一下眉:“虎怪?”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又低头看了看棺木,“这棺材用料精良,雕花繁复,应当是镇上富庶人家用的。只是……”
褚听澜手上用了些力,棺盖纹丝不动,他又按了按棺木的侧面,“这重量不对。不像是装了尸身的重量。”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褚岁上前一步:“那便只有得罪了。”
四人合力将棺盖抬开,几人瞳孔皱缩,只因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骇人的尸身,反而什么都没有!
那棺内并无尸身,只有满满一匣金银珠宝,珠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冷冷的光,旁边躺着一块灵牌,上面端端正正刻着四个字。
吾妻柳蓁。
褚岁不禁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这……棺材里竟没有尸身?”
褚听澜沉吟片刻,目光在那灵牌上停了一瞬:“白日出殡才合常理,夜间出殡,说明此人乃是横死。”
燕栩搓了搓胳膊,秋风不知何时起了,吹得他后颈一阵发凉:“横死总归也得有尸身吧?棺里只放这些东西,算怎么回事?”
燕观霜弯下腰,将那块灵牌拾起,拂了拂上面的灰,递给燕栩:“你把这块灵牌收好,待寻着落脚处,明日再寻访这柳蓁的家人,将东西还回去,也好问清原委。”
燕栩接过灵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刻。
他把它裹进一块帕子里,小心地放进了包袱。
街上重新安静下来,白幡还落在路面上,纸钱被风吹着,贴着墙角打了几个旋,又落下了。
明溪镇的白墙黛瓦在薄雾中影影绰绰,像一幅画了一半就被搁下的水墨。
几人又沿着街面走了一程,薄雾渐浓,檐角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
两旁仍是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也像是含着怯。
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在一处巷口拐角,瞧见一盏不甚明亮的灯。
灯下悬着一块旧匾,字迹已有些剥落,依稀可辨“月明客栈”四个字。
店门半掩着,门板正被人从里头一块一块地合上。
是一个年轻的青年,瞧着不过弱冠之龄,布衣布鞋,挽着袖子,神色算不上慌张,却有一种隐约的谨慎。
褚听澜几步上前,在门板合拢前抬手虚虚一挡,声音不高不低:“且慢。我等要住店。”
小二抬起头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一圈。
几人衣袍虽染了风尘,但料子皆是上乘,腰间佩剑,且观其气度,不似寻常人。
他略略一怔,随即垂了眼,语气倒也客气,只是带着一种不愿多事的小心:“本店客满了,几位客官寻别处歇脚吧。”
燕栩往里探了探头,只见厅内桌椅齐整,并无用过的痕迹。
楼上几间客房皆门窗闭合,不见灯火,也无声响。
他收回视线,声音微扬:“你这小厮怎么唬人?我瞧着客房紧闭,无灯无人,哪里像是客满的样子?”
小二被他戳穿,面上露出一丝窘迫,讪讪地搓了搓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是我不让几位客官住进来。几位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小二探头往外边瞧了瞧,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这个镇子如今不太平,闹妖祟。若是几位在我们店里出了什么事,有人查起来,我这小本生意,便彻底做不下去了。”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目光还不自觉地朝街面上瞟了一眼。
燕观霜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银袋,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们是沧澜城来的修士,此番前来,便是为处理明溪镇妖祟之事。还请通融。这银子是这几日住店的花销,多的你收着,买些吃食衣物便是。”
那店小二本已打算关了门,听到“沧澜城修士”四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又看了他们一遍,目光在褚听澜腰间的佩剑上停了一瞬:“你们……当真是沧澜城来的修士?”
褚岁点头道:“可不是么。御剑飞了三天,专程来处理这事儿。”
小二一下子变了脸色,将门大大地敞开,侧身让出一条路:“几位客官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油灯拨亮了,回头道,“若几位当真是来除妖的,这一分银子我都不收。”
他说着,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推拒,反而多了一层急切,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的人。
燕观霜没有说话,只是将那袋银子搁在柜台上,不动声色地推到了账本旁边。
小二已经手脚麻利地沏了一壶热茶,又从后厨端了一碟刚热好的米糕,摆在桌角,布巾往肩上一搭,在桌边坐下,神色比方才活络了许多。
“几位客官先喝口热茶垫垫肚子,我慢慢跟你们说说,这明溪镇的事。”
他说着,目光在几人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褚听澜脸上,像是斟酌着从哪里说起。
油灯跳了一下,檐外有风穿堂而过,吹得门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小二说,明溪镇依山傍水,原本是个好地方。
镇上有一座山,那座山名唤栖云岭,
岭上遍植一种淡紫色的花,叫作栖云花,每年春深时漫山遍野地开,远远望去像一片紫色的雾。
朝廷前些年开了山,修了石阶和凉亭,来此旅居游玩的人便多了起来。
小二这家店是他外公年轻时开的,铺面不大,但凭着位置好,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口碑。
变故出在那年。
栖云岭半山腰有一株老槐树,树上挂满了红绸与木牌,都是来此求姻缘的人系上去的。
树旁供着一尊不大的土地公像,石身已有些斑驳,但香火不断。
镇上的人家凡有女儿出嫁,总要专门绕路去一趟栖云岭,拜一拜土地公,再亲手挂上一块姻缘牌,求的是婚后和顺、夫妻白头。
头一个出事的人家姓白,娘家在镇东开了间豆腐坊,白娘子生得白净温婉,待人总是笑盈盈的,她家做的豆腐是全镇公认的好。
她嫁的是镇西卖鞋的朱二郎,两家隔了一条街,从小一道长大,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成亲那日,花轿照例要抬上栖云岭绕一圈。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上了山,朱二郎在土地公前拜了三拜,亲手将姻缘牌系上槐枝,红绸在风里飘着,像一条细细的溪流。
可就在他转身时,不知从哪刮来一阵妖风,裹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将花轿周围罩了个严实。
小厮抬轿子时,只觉得手中的抬杠忽然一轻,重量不对劲。
朱二郎颤颤巍巍地揭开轿帘,里头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白娘子呀!
众人将栖云岭翻了个遍,连崖壁的缝隙都找了,什么也没找到。
朱二郎从那日起便一病不起,整日昏昏沉沉,有时清醒,便抓着人说梦见白娘子托梦,穿着一身大红的婚服,站在他面前,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脖子疼。
朱二郎听了这话,病得更重了,熬了不到两个月,便也跟着去了。
出了这档子事,朝廷的人来搜过,但也只是走个过场。
为了不耽误山中旅业,只得对外说白娘子是悔婚私逃了。
镇上的老人心知肚明,但也不敢多说。
事情真正闹大,是两年前。
那时从京城来了一位官人,说是来此地散心,却在镇上瞧见了一个卖绸缎的妇人,心生爱慕,非要娶回去做小。
那妇人经不住富贵权势的诱惑,便也应了。
成亲那日,花轿照样抬上了栖云岭,然后人又没了。
那位官人不像朱二郎那般好糊弄,他动用了所有关系,将整座栖云岭翻了个底朝天。
最终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找到了那妇人的尸身。
妇人头断了,脖颈处的切口齐整,像是被什么利刃一口咬断的。
尸身旁边,卧着一只白虎。
那虎通体雪白,只有额间一道黑纹,趴在地上,像是刚饱食了一顿,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众人只看了一眼,便魂飞魄散地往外逃。跑得快的捡回一条命,跑得慢的,便再也没回来。
从那时起,镇上才真正害怕了。
镇长请了许多人来跳大神、捉虎怪,有真有假,大多是来骗钱的,倒是有一个江湖道士不知从哪弄来一具白虎的尸体,说是已经将那虎怪降服了。
众人信以为真,栖云岭重新开放,日子又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模样。
可没过多久,依旧有人家在娶亲时失踪新娘。
渐渐的,镇上的年轻人都往外跑了,栖云岭也再次被封了。
小二的外公年纪大了,又添了病,如今只能躺在床上,这店便由小二一个人撑着。
他原以为只要不再有人成亲,就不会再出事。
可近些日子,连寻常出行的女子也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如今家家户户都把女儿关在家中,日子越过越紧巴……
小二说完这些,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他将茶碗搁回桌上,抬头看着几人,灯影在他年轻的脸上晃了一下:“几位客官……那白虎,怕是成了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被掳走的柳蓁 这女子便是
众人听罢, 一时皆默然不语。
烛火在灯盏中轻轻跳了一下,照得几人面上神色明灭不定。
褚岁攥着茶碗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想说什么, 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燕栩难得没有开口, 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拇指在剑鞘上来回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褚听澜最先开口,他望向小二:“那栖云岭, 在何处?”
小二连忙站起身来,指着窗外西南方向:“出镇往西走, 约莫七八里地, 便是山脚。山上原来有一条石阶路, 后来封了, 杂草丛生, 不太好走。沿着旧路一直往上,走约莫半个时辰,便能看见那棵老槐树。”
褚听澜顺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窗外,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稳:“你且莫急。明日一早, 我等便上山看看。若那虎怪确在其中,定当将其拿下。”
小二一怔,像是没料到他应得这般干脆,眼眶便热了热,声音也有些不稳:“几位客官说的是真的?”
他搓了搓手,像是想行礼又不知该怎么行,最后只用力拱了拱手,“若诸位真能除此祸患, 那便是明溪镇的大恩人了。”
燕栩在一旁摸着腰间的玄武剑,挺了挺胸膛:“小爷我如今开了灵根,正愁没地方练手。莫说一个虎怪,来一个我杀一只,来两个我杀一双。”
他说得豪气干云,燕观霜在旁边淡淡瞥了他一眼:“又在大放厥词了。你莫忘了,这妖兽实力一个比一个强,光是玄蛇,你我费了多少力气才堪堪制住。白虎绝非轻易就能对付的。”
燕栩被她这么一说,嘴角的弧度便讪讪地收了些许,倒也没再逞强。
褚岁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声音比方才平和了几分:“师姐说得是。我们不能再莽撞了。且不说那白虎具体在何处,单单栖云岭的地势,我们便一无所知。
“明日不若分头行事,先熟悉山形与路径,也好心中有个底。若是当真对上白虎,至少知道往哪个方向退、在哪处设伏最为稳妥。”
说到此处,褚岁眸中又染上几分落寞,虽说其余几人阵法也算佼佼者,但总归是比不上云渺渺的,不知渺渺如今在家可安好。
褚听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师妹说的在理。我与观霜擅追踪,明日先上山探一探,摸清那虎怪的踪迹与藏身之地。”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小二,“你可知道,镇上有一位柳蓁娘子?”
小二听见这个名字,面上的神色便黯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要等那阵情绪沉一沉,才缓缓开口:“柳娘子……也是个可怜人。”
他叹了口气,“她夫君是个读书人,姓沈,前些年过了童试,中了秀才,又正准备秋闱,想着要带上妻女一同进省城安家,也算是苦尽甘来。”
“柳娘子心疼丈夫辛苦,想着出门替他添几件新衣,也好让他体体面面地去应试。她就在自家对面那间铺子里,想着几步路,又是白日,该是安稳的。谁曾想,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如今只留下沈秀才和一个三岁的女儿。”
燕栩听罢,神色便有些讪讪的,他低头从包袱里取出那方包着灵牌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那块刻着“吾妻柳蓁”的木牌:
“这……是我们方才在路上捡到的。那些人误将我们当成了虎大仙的侍从,连棺材都没顾上抬便跑了。”
小二接过那灵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面上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
燕栩连忙解释道:“我们也觉着不好意思。明日定当亲自送还,也好向沈秀才当面说明原委,免得他心中挂念。”
小二将灵牌递还给他:“他家就在镇东巷尾,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好认得很。明日我带几位过去便是。”
天色渐晚,众人又商议了几句,才回厢房-
月沉星稀,栖云岭深处,一座天然形成的山洞掩在藤萝之后,洞口被密密匝匝的野葛遮了大半,若非熟悉路径之人,便是走到近前也未必能发现。
洞内倒比外头瞧着宽敞,石壁上凿了几处浅龛,搁着油灯,火光不甚明亮,却也将洞中的陈设照出了个轮廓。
一张石榻,榻上铺着狼皮,旁边一张石桌,桌上搁着半壶冷酒,和一只空了的粗瓷碗。
榻上坐着一名男子。
他身形魁梧,肩宽背厚,即便坐着也压不住那股剽悍之气。
男子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衣袍,衣料粗布麻衣,却被他穿出几分不容人靠近的气势。
面容不算俊美,棱角分明,眉骨高耸,颧骨微凸,还有些络腮胡,一双眼睛是浅褐色的。
他手上正捏着一张薄笺,那笺纸泛着淡淡的灵光,像是被人以灵力凝成又送到此处的,边缘还在缓缓消散。
他将那笺纸举到灯下,逐字看了一遍。
“沧澜城修士将至明溪镇。为首者褚听澜,褚家首席弟子,观云剑在手,修为深厚。燕观霜,燕家首席弟子,同为佼佼者,另有褚岁,收服陵鱼、青鸾、玄蛇三妖,疑为神女转世。燕栩,新开灵根,剑名玄武。唐逸,丹修世家,携青莲剑灵同行。四人术法高强,切勿莽撞迎敌,若事不可为,便暂避锋芒,另择他处。”
下方没有落款。
那笺纸上的字迹在他看完最后一行之后,便像是被火燎过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剥落,化作一缕淡淡的青烟,散在了空气中,连一片残灰都没留下。
白虎将空了的指尖收回,冷哼一声。
那声音空旷的洞穴里带起一层低低的回响。
他方才还在想,这几日怎么联系不上玄蛇。半年前那厮传信来,说要在京城建一个蛇类的帝国,语气里满是得意,他虽没怎么放在心上,但也想着等这边事了,去京城看看那蛇窝是什么光景。
如今倒好,是被人给收了。
他又想起陵鱼与青鸾。
那两位与他并非一路,少有往来,但他也知道那两位妖性极重,有时连同类也分辨不清,见了便杀。
他从前觉得自己与她们不同,如今更觉得不同,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镇在沧澜深潭之下的。
有记忆以来,便是那一方暗不见天日的潭水,与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禁制。
他只当自己是妖力高强,殊不知是这几只妖兽被天帝打下凡间时间有异,陵鱼排在前,所受术法最多,如此便没了神智,不辨真假。
若非上头那位大人物,白虎是不屑杀人的,他觉这些都是小蝼蚁,麻烦。
石榻旁边不远处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浅藕色的衣裙,裙摆已经磨出了毛边,袖口沾着泥土和草屑,发髻也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整个人缩在石壁的阴影里。
她已经哭过了,泪痕还挂在脸上,却不敢再发出声响,只咬着嘴唇,努力把喉间的哽咽往下咽。
白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影里泛着一层近似兽类的幽光,声音也沉了些:“别哭了!吵得很!”
那女子被他一吓,整个人又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石壁,像是要把自己嵌进石头里去。
她抬起头,嘴唇抖了几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虎爷,虎大爷,不,虎大仙……我家中还有一个三岁的幼女,我丈夫马上要秋闱了,我求您放了我吧……我求求您了……”
她说着又要磕头,被白虎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这女子便是柳蓁,那个消失在街对面的妇人。
那一日她不过是出门替丈夫裁一件新衣,想着几步路的事,谁料踏出家门不到百步,便被一阵黑风卷上了山。
她试过逃,试过趁白虎不在时沿着洞口往外跑,却在半路时被白虎截了回来。
白虎看着她那副模样,冷冷笑了一声:“你闭嘴吧。那日若不是我一时疏忽让你逃了半日,我上头那个人也不至于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因你这一桩,我挨了好一顿训。如今留着你的命,不过是还不到时候。你老实待着,我让你死的时候,还能让你痛快些。”
柳蓁不敢再说话了。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还在微微颤动。
白虎没有再理她,只随手从石榻边的果盘里捡了几只野果,朝她扔了过去。果子滚到她的裙摆边,沾了些灰。
他语气平淡:“别饿死。”
柳蓁缩着肩抬起头,看了看地上那几颗沾了灰的果子,又看了看白虎:“谁知这有没有毒。”
白虎也不恼,弯腰捡起一颗,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不吃就饿死。”
柳蓁咬了咬唇,她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疼,那果子虽然沾了灰,却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一颗,用袖口擦了擦,小口咬了一下。
脆的,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几乎是贪婪地把它吃完了,又拿起了第二颗。
白虎坐在石榻上,没有再说话。
柳蓁低头吃着果子,眼泪又落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过是想要给丈夫裁几件新衣,不过是最平凡的日子,为何偏偏是她?
想着刚会唤娘亲的幼女,柳蓁几乎是含着泪将果子裹入腹中,她还不能饿死,她还要逃,逃出这吃人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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