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探栖云岭 原来大师兄
朝雾未散尽时, 明溪镇的晨光便先一步漫上了窗棂。
鸟鸣从远处传来,隔着几道白墙,像被水洗过一般清亮。
几人歇了一夜, 早早便醒了。
褚岁推开窗户, 看见青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秋意已经浓了,连呼吸时都能看见白气在眼前散开。
客栈的小二端着托盘从楼下上来, 走得快,盘中的碗碟却稳稳当当。
他将托盘搁在桌上, 碗筷摆好, 又把一碟热腾腾的酥饼推到几人面前, 饼皮烤得金黄, 上头撒着一层芝麻, 香气一散开,便把人从晨间的清冷里拉了回来。
褚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开,油香和芝麻的焦脆混在一起,她嚼了两下, 忽然顿住了。
她又咬了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抬头看向小二:“这饼……怎么像是沧澜城的做法?”
小二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后脑勺:“是么?我也不知道什么沧澜不沧澜的。这几个月镇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好些东西都买不着了,好在来了一个货郎,隔三差五地送货过来,价钱也公道, 还说是什么结善缘。”
他说着,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我吃着倒是香,也没多想。”
燕栩刚拿起来要往嘴里送,闻言便停住了手,狐疑地看了看手中的酥饼:“结善缘?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别是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他作势要放下,小二连忙摆手:“客官放心,这些东西我们自己也在吃,没什么问题。”
他说得坦然,目光也正,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唐逸本在低头喝茶,听到“货郎”二字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碗问道:“这货郎……可姓褚?”
小二想了想:“好像听过旁人唤他一声‘褚掌柜’,旁的倒也没多留意。”
唐逸追问:“可名褚清风?”
小二挠了挠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只听了一嘴,没仔细听。”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应当是那个字,我记得是‘清风’两个字。”
褚岁原本在低头咬酥饼,听到那个名字,整个人顿住了。
她抬起头来,眼眶在那一瞬间便红了,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却像是忘了去擦:“……清风师兄?”
她许久没提起过这个名字了,此刻说出,声音还有些发颤。
唐逸看着她,点了点头:“想来便是他了。仙侠大比之后,我师兄唐狮和清风成了好友。前些日子听他说起,清风的母亲病已大好,他便回了家照料,接手了家中的生意。如今一面开着餐馆,一面四处送货供应,日子虽不似从前在褚家那般风光,却也安稳。”
他顿了顿:“他搬了家,就住在沧澜城外那条旧街上。铺面不大,生意倒是红火。”
褚岁的眼眶又红了一圈,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酥饼,像是透过它看见了褚清风。
他走的时候,包袱薄薄一只,站在褚家大门口回头看了很久。
她跑过去问他今后如何安排,他笑了一下,说回家照顾母亲。
原想着今后有时间便去寻褚清风,两人叙叙旧,但从万金城回来后发生了太多事情耽搁了。
而褚岁后来去了京城,回来时只听说他搬了家,搬去了哪,问街坊邻居也不知,此后便再没见过面。
褚清风作弊夺得仙侠大比首魁的事,很快便穿到了各大家族掌门的耳中,此事定然要讨个结果的。
饶是褚掌门不忍,总不能坏了规矩,念在褚清风全身经脉已废、终身不得修习,便将逐出了师门。
但褚家的师兄师弟,从未有一刻不把他当自己人看,虽说褚清风被逐出褚家,但所有人也还是互称师兄弟。
褚岁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酥饼,想着褚清风离了褚家,竟也做起掌柜来,她心里也欢喜,望着唐逸道:“等回沧澜城,你一定要带我去瞧瞧清风师兄。”
唐逸道:“好。到时候我带你去找他。”
燕栩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安静地掰了一块酥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声音低低地:“他做的饼,确实好吃。”-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褚听澜与燕观霜换了一身布衣。
褚听澜将观云剑裹在旧布中,背在身后,看上去只像是个寻常赶路的青年。
燕观霜也换了一件靛蓝色的素裙,发髻只挽了寻常妇人的样式,簪一根木簪,面上未施脂粉,倒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冽。
两人站在厅中,与昨夜那副修士模样判若两人。
褚岁绕着他们走了一圈,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生出一种从前未曾留意过的感觉。
原来大师兄与燕师姐并肩站着,瞧着竟很般配。
她没忍住,眉眼弯了一下:“师兄,你这样我还不习惯呢。不过同燕师姐站在一处,看起来倒真是不错。”
燕观霜闻言,垂下眼,侧过了半张脸,像是没听见似的去整理袖口,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褚听澜抬手在褚岁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大:“少贫嘴。你和燕栩、唐逸去沈家,记得好生安慰。”
褚岁揉了揉后脑勺,收起笑来:“知道啦师兄。你也要小心,若是真遇上白虎,先顾着自己安危,莫要轻易打斗。”
褚听澜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与燕观霜一道出了院门。
晨光落在两人肩头,一前一后,隔了约莫半步远的距离,像是挨得很近,又像是始终隔着那半步。
栖云岭的山脚比他们想象中更荒。
原本的石阶路已被杂草覆了大半,青苔从石缝里漫上来,踩上去滑得厉害,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
褚听澜走在前面,用裹着布的剑鞘拨开齐膝的荒草。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燕观霜,伸出手:“路滑,我拉着你。”
燕观霜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没有握上去:“不必,我自己来。”
她侧身绕开他的手,踩着旁边一块较干的石头往上迈了一步。
褚听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没有收回,只是垂了下来,继续在前面开路。
山道越走越窄,两侧的树冠越压越低,晨露未干,叶尖的水珠被衣摆拂落,在裤脚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脚下的路忽然陡了起来,青苔愈发厚重,几乎覆满了整块石面。
燕观霜一脚踩上去,鞋底打了个滑,整个人朝后仰去。
她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一只手已经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腰侧。
力道不重,却将她整个人带了回来。
她站稳了,一抬头,便对上了褚听澜那双低垂下来的眼睛。
他的手还落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掌心的温热。
燕观霜的呼吸微乱了一拍,垂下眼,将他的手轻轻推开,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多谢。”
她说完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步伐比方才快了些许,像是在逃避什么。
褚听澜抬步追了上去:“观霜。”
燕观霜的脚步慢了一瞬,但没有停下。
褚听澜跟在她身侧,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我是何处做错了,你提点便是。”
燕观霜偏过头,没有看他:“……没有。”
褚听澜沉默了一瞬:“那便是不喜我。”
他顿了顿,“厌恶我?”
燕观霜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站在山道拐角处,背对着他,风吹动她靛蓝色的裙摆,树影落在她肩上,让她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光笼着。
她咬了咬唇,声音很轻:“……也没有。”
褚听澜看着她,忽然开口道:“那便是喜……”
他话还没说完,燕观霜已经侧身走进了路旁的一片林间空地。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神情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像在确认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了下来:“且慢。”
褚听澜的脚步收了回来。
燕观霜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那丛被踩断的野草,都与不久前看见的一般无二。
她沉思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直在沿着同一条路走?”
燕观霜侧过头,对身旁的褚听澜道:“这栖云岭瞧着不算小,可我们这一路走来,竟不曾见着一条岔路。只有这一条道,像是被什么人刻意留着,引着我们一直走到此处。”
褚听澜也停了下来,顺着她方才走过的方向看了一眼。
脚下的山径蜿蜒向前,两旁草木茂密,却并无分岔,确如她所言。
他沉默片刻,语气倒是平和:“无妨。既然只有这一条路,那便沿着它走到底,看看它究竟想引我们去何处。”
两人并肩沿着那条山径继续前行,路势渐缓,林木也渐渐疏朗。
又走了一程,前方的山壁根处,露出一角青灰色的石龛。
龛身不大,约莫半人高,嵌在岩壁之中,檐角覆着薄薄的青苔,像是已在此处静立了许多年头。
龛内立着一尊石像,约莫两尺来高,面目模糊,彩绘已剥落了大半,只剩下石面上几道依稀可辨的轮廓。
想来便是那土地公了。
龛前没有香炉,也没有供品,只有几片落叶堆积在底座边缘,像是许久不曾有人来打理过。
但褚听澜的目光落在那尊石像上时,微微顿了一下,因是石像虽然残旧,却干干净净,既无尘土,也无苔痕,像是有人不久前才仔细擦拭过。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石像的底座。
指腹触及之处,传来一阵极微弱却均匀的灵力波动。
褚听澜收回手,眉头微蹙:“是阵眼。有人在此处布了一座大阵。”
“范围应当覆盖了整片山岭,能蒙蔽人的眼目,引导其走向布阵者预设的位置。”
褚听澜总觉熟悉,不禁联想道:“这手法,倒颇像云家的‘千机幻形阵’。”
燕观霜走近了,低头看了一眼那尊石像:“云家的‘千机幻形阵’确实精妙,但并非只有云家人会使。各家族的典籍中多有收录,只是深浅有别。旁的世家若得了一鳞半爪,也并非不能仿用。”
她收回目光:“先破了这阵再说。”
褚听澜点了点头,后退了半步,两人并肩而立,同时抬手掐诀。
燕观霜右手并指,在虚空中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符印,口中低念:“灵台清明,诸象归真。”
褚听澜则翻掌朝上,指尖凝出一缕细碎的灵光,沿着那符印的轨迹缓缓注入。
两股灵力在石像上方交汇,沿着石像的轮廓,渗入每一道刻痕。
那尊石像从额心裂开一道细缝,“咔”的一声轻响过后,石像从正中一分为二,向两侧倾倒,碎成一地灰白色的石块。
那一瞬间,原本被遮蔽的景致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长卷,从四面八方露出它本来的面貌。
在他们来时的路上,赫然出现了好几条岔道,有的通向密林深处,有的沿着山势向下蜿蜒,有的被野草半掩着,露出窄窄的一线。
而更远处,隐隐有溪水声传来,在静谧的山间显得格外清亮。
燕观霜回身看了那些新露出来的路径一眼,又看了看脚下那条骗了他们一路的山径,声音沉静下来:“原是如此。那阵法惑人耳目,引着上山的人只往这龛前来。那些人大约便是被引到了此处,才着了那白虎的道。”
褚听澜顺着她的话,目光扫过那片开阔起来的山势:“如今阵法已破,那白虎的藏身之处,想必也不远了。”
他的目光投向水声传来的方向,“先前那位达官贵人,是在一处山洞中发现白虎的。这栖云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一处一处地找,只怕要费上不少时日。”
燕观霜微微侧耳,像是在听那阵时远时近的水声。
她静了片刻:“山中走兽,即便化了人形,也常会保留旧时的习性。虎类喜阴凉、近水源,巢穴多半在溪流上游。沿溪而上,兴许便能寻到。”
褚听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水声从一片葱郁的树影后传来,像是被山石与藤蔓遮掩着。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那就沿溪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不许你逃了 “观霜,这
两人沿着溪流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 水声渐近,溪面也渐渐收窄,最后汇入一处浅潭。
潭水清冽, 映着天光与树影, 像一面半掩在山石间的旧镜。
绕过浅潭, 山势陡然收拢,一面覆满老藤与苔藓的崖壁横在眼前。
在那片深绿的遮掩下, 有一处颜色略深的凹陷,若非仔细去看, 极易被当作崖壁上的一道石缝。
褚听澜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那处凹陷上。
燕观霜也停了下来。
两人在浅潭边并肩而立, 水声清泠泠地响着。
褚听澜压低声音:“应当便是此处了。”
燕观霜没有答话, 只微微点头, 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指尖翻折了几下,便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纸人。
她将纸人托在掌心,闭目低念了一句短咒,指尖轻轻一送,那小纸人便像活了一般, 从她掌心跳下来,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朝那处凹陷爬去。
褚听澜看着那只纸人轻巧地钻进藤蔓缝隙,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认得那纸人。
纸人穿过藤蔓间的窄缝,沿着石壁内侧滑入洞中。
洞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深,石壁上嵌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
正中是一张石榻,榻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狼皮,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侧卧其上, 背对着洞口,正发出低沉的鼾声,那鼾声像兽类的低吼。
纸人又往角落挪了挪,那里蜷缩着一个女子,面容清秀,衣衫虽已有些旧了,却还能看出原本的浅藕色。
她低着头,发髻散了大半,双手抱着膝盖,像是已经在此处待了许久。
燕观霜的眉头蹙了一下。
她控制着纸人又朝那女子靠近了些,想看清她的面容。
就在这时,榻上的白虎翻了个身,怒目圆睁!
下一瞬,燕观霜只觉得脑中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根针从印堂直直地扎了进去,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一把抓住了褚听澜的手腕:“跑。”
褚听澜没有问,转身便往来路疾奔。
两人没有跑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心的岩石上,带着回音,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
白虎站在洞口,目光落在那两道疾掠而去的人影上,嘴角浮起一丝不甚在意的弧度。
他早该想到的,上头那人传信来说沧澜修士要来,他没放在心上,今日在山洞里睡得太沉,竟让人摸到了眼皮底下。
想起上头的话,本欲不想去追,但白虎突然想到,这栖云岭是他的地盘,一草一木都熟悉,更何况山上还有阵法,这两人总归逃不出去。
值得一追。
洞内角落处,柳蓁被那阵脚步声惊醒了。
她抬起头,看见白虎正背对着洞口站着,身形宽厚如山。
她的心跳猛地加快,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白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偏过头来,没有转身,声音却沉沉地压了过来:“别想着逃。”
他抬手在虚空中随意一划,一道半透明的灵力屏障便像一扇门一样封住了洞口,冷光一闪而没。
柳蓁坐在角落里,身躯本微微坐起来,如今瞧着那道封住洞口的屏障,竟也瘫软下去,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沿着来路疾奔,衣袍被山间的枝条刮得猎猎作响。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褚听澜知道眼下还不能与白虎正面交锋,对这妖兽的术法招式全然不知,贸然出手只会将两人置于险境。
两人一路闪避,终于在溪流拐弯处寻着一块突起的巨岩,岩壁生满青苔,与周遭的山色融在一处,勉强能藏住两个人的身形。
他们紧贴着岩壁,屏住了呼吸,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燕观霜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手指还紧攥着褚听澜的手腕也不觉。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竟停在了他们藏身的岩石前方。
燕观霜甚至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白虎站住了,像是追得有些累了,竟靠在岩石的另一侧歇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困惑与不耐烦:“奇了怪了,分明看见往这边来了,怎的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他四下看了看,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这时,一只松鼠从旁边的树丛里探出脑袋来,怀里抱着几颗不知从哪摘来的野果,正打算顺着树干往上爬。
白虎眼尖,一把拎住了它的后颈皮,将那只松鼠提到了自己面前:“你,有没有看见两个人打这儿过去?”
那松鼠被他提在半空中,两条后腿蹬了几下没蹬着地,只得老老实实地抱着果子,声音抖抖索索的:“虎大王……没……没有呢。我就是出来找果子吃的,没看见什么人。”
白虎盯着它看了两息,像是有些相信了,说:“那滚蛋吧。”
松鼠如蒙大赦,正要从他手中溜走,白虎的手却没有松开,低头又问了一句:“你从哪儿来的?”
松鼠指了指远处一片树丛,白虎顺着它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站直了身子,脸色也变了:“遭了。”
他提着那松鼠大步往那片树丛的方向走,拨开草木,走了一段路,果然看见之前那个佛龛碎了一地石块,石像裂成两半,落在地上的碎石泛着残余的灵光。
白虎把松鼠往地上一扔,抬脚将那些石块踢飞,怒道:“这些镇民有了防备,本来都不上栖云岭了!”
他踩着那些碎石碾了一圈,“这两个杂碎,竟把我的阵给破了!果真不好对付!”
白虎骂完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将脾气压下去几分。
那只松鼠正悄悄地往树根后面缩,想趁他不注意偷偷溜走。
白虎眼疾手快,一把又将它提起来,另一只手直接把它怀里那几颗野果抢了过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山下走去:“你吃屁吃。”
松鼠站在原地,抱着空空的前爪,愣了一下,然后垂头丧气地钻回了树丛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岩石后面那两个人却迟迟没有动。
燕观霜低着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牢牢攥着褚听澜的手腕,掌心捂出了一层薄汗。
她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轻轻松开了,别过脸去,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他走远了。”
燕观霜心神稍定,正要站起身往来路走,手腕却被褚听澜反手一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她挣开的意味。
她偏过头,正欲开口,却见褚听澜的目光骤然一凛,沉声道:“小心!”
他一手将她往身后一带,另一只手已然探出,掌风裹着灵力朝她方才站立的位置扫去。
只听“啪”一声脆响,一条不过二指宽的黑蛇被他拍落在旁边的石头上,蛇身砸在岩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蛇头歪了歪,被那一下震得险些昏过去,挣扎了两下,灰溜溜地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褚听澜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里多了两道极细的牙印,皮肉周围已经泛起一圈暗色,正沿着经脉的走向缓缓蔓延。
燕观霜的目光落在那道黑痕上,脸色霎时白了:“你中了蛇毒!”
她说着便要弯下腰去,被褚听澜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吸。”他声音放得又低又稳,“没用了。”
燕观霜抬起头看他,目光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那如何是好?我先扶你下山去找唐逸,他医理精深,定有法子……”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架他的胳膊,褚听澜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动作。
他靠在岩石上,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声:“我如今走不了多远。若半路上被白虎撞见,你我二人都会置于险境。”
他看着她,道,“你先走吧。”
燕观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攥着他的手,声音发颤,如今也不再装冷漠疏离:“你这是什么话……我怎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褚听澜看着她,叹了口气:“既如此,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也不算我白白挨这一口,算了却我心愿。”
燕观霜的眼泪已经落在了他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她握着他的手不放,嘴唇动了动:“你且说,多少个问题我都答得上。”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千个万个问题她都能答上,只要褚听澜还能有气说出这些话。
褚听澜微微偏过头,像是想了一下,才缓缓道:“这几日,你为何躲着我?明明从前还会唤我一声听澜兄,如今却只肯叫一声褚师兄。我哪里做得不好,你提点便罢,何苦将我推得这样远?”
燕观霜咬着唇,那层薄薄的唇色被她咬得发白。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尽数脱出:“你也知道,我是天煞孤星。你家中父母那般好,我若与你走得太近……我怕他们会嫌弃我。”
褚听澜听完那句话,沉默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那滴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泪:“都怪我,竟不曾察觉到这个缘故。”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来:“观霜,你在我心里,是极好的人。什么天煞孤星,不过是旁人无凭无据的闲话。你是燕家大师姐,术法精进,行事端方,我父母夸你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你?”
“你若不信,此番回了沧澜,我便带你回家见见,你若拘谨,叫上燕栩小师妹一同,你就知晓老人家有多喜爱你。”
燕观霜听着他的话,心里那些积压了多日的酸涩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开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低着头,声音又闷又哑:“你说得这样好……可你如今这副模样,还能回得了沧澜么?”
褚听澜忽然笑了一声,他没有说话,只握着她的手,借力坐直了身子,又握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背那块黑痕上按了按。
那层暗色不知何时已经褪了大半,只余下两道淡淡的浅痕,像是被揉散的墨迹。
他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并不大的弧度:“谁说这条是毒蛇了?”
燕观霜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他手背上那两道痕迹,又抬头看他,像是没反应过来。
褚听澜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那不过是条乌梢蛇,牙齿带了一点麻劲儿,不算什么要紧的伤,只是会让人气血滞涩片刻,手脚发麻一阵子。”
他晃了晃那只方才还虚弱垂着的手,“如今已经大好了。”
燕观霜盯着他,从错愕到恼怒只用了眨眼的功夫。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身就要走,声音里带着一股又气又恼的劲儿:“你竟然戏耍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了回去。
她跌坐回他身侧,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耳后是他温热的呼吸。
褚听澜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观霜,这次,可不许你逃了。”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侧,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走远。
燕观霜没有挣开,她低着头,耳根红得像被晚霞烧过,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熟悉的背影 随即脱口而
翌日清晨, 店小二早早便等在堂下。
他换了一件洗得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系了条粗麻绳,一副正经出门的模样, 见几人下了楼便迎上去:“几位客官, 这会儿沈秀才应当还未出门, 我领诸位过去。”
三人跟着小二穿过几条窄巷,巷子两侧的白墙已有些斑驳, 墙角生着薄薄的青苔。
拐过一道弯,果然瞧见一棵石榴树, 枝头挂着几颗将熟未熟的果子, 在晨光里泛着淡红。
院门虚掩着, 小二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里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略显沙哑:“何人?”
小二应道:“沈秀才,是我,客栈的小二。有几位客官想见您。”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响起,门打开,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庞。
那男子约莫二十四五, 面容白净,下颌微尖,许是这几日没怎么打理,衣袍的领口有些松了。
小二介绍了一番,又讲来此的缘由说了一通,沈秀才闻声是沧澜城的修士,又听了是来归还灵牌,恭敬地将几人请了进去。
院子不大, 正屋一间,偏屋一间,窗台上摆着几只粗陶花盆,盆里的花已谢了大半,剩几片枯叶耷拉着。
堂屋的方桌上搁着半壶凉茶和一只空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药渍。
沈秀才将几人引到桌前坐下,又转身去里屋取了一壶新烧的白水,给每人倒了一碗,说家里只有白水,望诸位不要嫌弃。
燕栩连忙双手接过:“怎会嫌弃。沈公子不必忙了。”
他说着从包袱里取出那方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那块“吾妻柳蓁”的灵牌放在桌上。
“这东西本是昨日在路上捡的,被你们误认成了虎大仙的侍从,还未曾送回府上。今日特来归还,也向公子当面陪个不是。”
沈秀才的目光落在那块灵牌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抚过那刻字的纹路,垂下眼,声音有些哑:“多谢诸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榻上传来极轻的动静,褚岁偏头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岁大的女童侧卧在榻上,正睡得沉,小手攥着被角,睫毛长长地覆着,像是在做一个安稳的梦。
众人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沈秀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榻上的女儿,声音低低的:“那是我与蓁娘的女儿,叫沅沅。”
他说到那个名字时,喉间动了一下,“蓁娘走后,她便不大爱说话了。”
燕栩心头一动,对着沈秀才说道:“沈公子,我们今日来,一是送还灵牌,二是想与你说一声,那栖云岭上的妖物,我们定当捉拿。”
他语气是难得正经的。
谁知沈秀才听了这话,忽然站起身来,在几人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燕栩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要去扶他:“沈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秀才没有起身。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沈亦之这一跪,不为我自己,为的是蓁娘,为的是沅沅。诸位是沧澜城来的修士,我听闻过你们的名声,晓得你们定有本事。我恳请诸位—定要捉住那妖物,替蓁娘讨一个公道。”
燕栩扶着他的手臂,用力将他托起来:“沈公子,你不必如此。便是你不说,我们也绝不会放过那个畜生。你且安心在家等着,我们定给你一个交代。”
这时榻上传来一阵响动,沅沅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梦见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小脸皱了皱,随即放声哭了起来。
沈秀才连忙赶过去,俯下身拍着女儿的后背:“沅沅乖,不哭,爹爹在呢……”
可沅沅的哭声没有停,像是被什么魇住了,怎么都哄不好。
褚岁放下手中的白水碗,走到榻边,蹲下身,与那小人儿平视。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一捻,一朵浅白色的栀子花便凭空绽放在她掌心里,花瓣层层叠叠,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朵花往沅沅面前递了递。
沅沅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那朵花的花瓣,又摸了摸褚岁的手指。
然后她破涕为笑,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花花……”
褚岁也笑了,把花轻轻放在她的小手里,又变出一朵更小些的,像是给她的玩伴。
沈秀才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握着一朵花笑出了声,眼眶便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蓁娘走后……这是沅沅第一次笑。”
他说完这句,便别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又坐了一会儿,几人方才起身告辞。
沈秀才一路送到院门口,在石榴树下站定,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郑重地朝几人拱手行了一礼。
燕栩也拱手还了一礼:“沈公子留步。”
几人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只是把步子放快了些,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定要尽快把那虎怪捉了来。
几人从沈家回来时,日头已升到了檐角。
巷口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明溪镇的街面比昨日多了一两户开了半扇门的铺子,却也只是一闪便又合上了。
回到客栈时,店门比走时开得大了些。
柜台后面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迈的老者,身形佝偻,头发花白,正站在柜台前,想必就是小二的外公。
就在他身旁的柜台前,站着两个人。
一高一矮,正背对着门,像是在办入住。
高个的那个穿着一身灰褐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竹笛,背影利落,矮的那个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布裙,肩上挎着一只不大的包袱,正低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来。
褚岁觉得这矮一些的女子背影颇为眼熟,就在矮个女子接过木牌,转头朝门口看过来时,她怔住了。
随即脱口而出:“渺渺?!”
云渺渺也看见了她,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赶路倦意的脸上骤然绽开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岁岁姐姐!”
褚岁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又惊又喜,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她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目光落在云渺渺身旁那位高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正将一枚木牌收进袖中,闻声偏过头来,朝几人微微颔首。
她长得不算惊艳,眉骨略高,下颌线条利落,面容带着几分少见的英气,乍一看,像是一个穿惯了男装的侠客,英姿飒爽。
云渺渺顺着褚岁的目光看去,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斩念姐姐,也姓云,是我在路上结识的。”
她又朝那女子道,“斩念姐姐,这位便是我常同你提起的褚岁姐姐。”
云斩念闻言,微微弯了一下腰:“想罢这位便是渺渺妹妹常提起的褚小姐了。”
几人落了座,小二端了新茶上来,又添了一碟花生米。
云渺渺捧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才慢慢将这数日的经过一一道来。
褚岁走后,云掌门便将她的佩剑收了,又命人守住院门,说是让她静心修炼云家心法,不得外出。
云渺渺站在院子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那日她正倚在窗边出神,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吆喝声,是送菜的车到了。
她本是无意间朝窗下望了一眼,却看见一个侧影,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布衣,弯腰正从筐里拣着菜蔬,像是寻常的货郎。
但她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脸,是褚清风。
云渺渺连忙轻声唤过来,说了缘由,褚清风便帮她出逃。
院墙外停着一只盖着粗布的箩筐,她掀开布角钻了进去,筐内铺着干草,还塞着一小包干粮和几两碎银。
她在筐中缩了一路,直到出了城,才听见有人敲了敲筐沿,低声说了句:“出来吧。”
褚清风没有多问旁的,只递给她一只包袱:“我只寻到一匹脚程还行的马,你骑术不精,路上要当心。”
云渺渺谢过他,如今没了佩剑,只得翻身上马,往明溪镇的方向赶去。
她日夜不曾停歇,困了便在路边靠着树干合一会儿眼,饿了就啃那包干粮,一路快马加鞭,总算在第三日傍晚赶到了明溪镇附近。
那时天色已暗,她想寻一处客栈歇脚换匹新马,谁知她拴在桩上的马不知何时脱了缰,不见了踪影。
客栈的店家说附近没有卖马的,只有一辆旧马车可以载她一程。
她满心只想快些赶到镇上,便没有多想,接下了那店家递来的车,上了路。
谁知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停了下来。
车帘被人猛地掀开,三五个壮汉站在车外,刀口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她原想运气抵挡,却发觉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那店家递来的水里下了药。
她被人捆了手脚,扔在一处土坡后面,几个劫匪正蹲在不远处商量着如何处置她。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命丧此地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兵刃相交的声响,和几声闷哼。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后,车帘被一柄竹笛挑开,一个女子弯腰探进半个身子来,长眉入鬓,面上不带笑,语气却干脆利落:“你没事吧?”
那女子一身利落的灰褐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竹笛,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少见的英气。
她解开云渺渺手腕上的绳索,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她唇边:“你中了麻沸散,服一粒就好了。”
云渺渺服下药,缓了半晌才有力气说话。
那女子自称云斩念,此番是往明溪镇去寻亲的,一路行来,恰好遇见了那伙劫匪的动静。
两人便这样结伴同行。
云渺渺讲到此处,将手中那碗已经半凉的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褚岁,又看了看在座几人:“就是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假嫁新娘,引蛇出洞 “不如,我
听完云渺渺的话, 众人皆感叹其不易,又感谢云斩念的行侠仗义。
几人又聊了几句,唐逸的目光落在云斩念腰间那柄竹笛上, 像是被什么勾住了视线。
那竹笛通体青绿, 色泽温润, 不像是寻常砍来晾干的竹子,倒像是被什么浸润过, 光泽沉静,边缘处隐隐透着一缕清苦的药气。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姑娘腰间这柄竹笛倒是少见。寻常人使剑使枪, 笛子做兵刃的, 我还是头一回见。且我闻着这竹笛上有一股七里香的气味, 不知是哪位高人制成的?”
云斩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竹笛, 嘴角弯了弯:“我自幼长在山林中, 有个师傅。他素来爱捣鼓这些药草,这竹笛便是他用草药浇灌养出来的,养了好几年才成了这么一柄。”
她说着解下竹笛,递了过去。
唐逸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转了转,又凑近闻了闻, 那神色像是对着一件难得的好东西,欢喜得很,眉梢都松快了几分。
燕栩也凑过来,看着那竹笛:“云姑娘,你方才说来明溪镇寻亲。可你又说自幼长在山林里,这是怎么回事?”
云斩念的面色淡了几分,染上了几丝悲鸣:“我自小便被亲生父母抛弃,是师傅在路边捡到我的。他把我养大, 教我武艺。如今师傅仙去了,我便顺着儿时记忆找来了明溪镇。”
“也是想知道,生养我的那两个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更想知道,是为何抛弃自己。
褚岁飞快地瞪了燕栩一眼:“你可别管他,他就爱多嘴问这些有的没的。云姑娘你莫往心里去。”
她又看向云斩念,语气放轻了些,“你习得一身武艺,又这么豁达,我倒羡慕你这样来去自在。”
燕栩也自知失言,抬手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一下,转头去看唐逸。
唐逸还捧着那柄竹笛,像是没舍得放下,指腹在笛身表面来回摩挲,越看越欢喜。
燕栩便凑过去:“你若是这么喜欢,等回了沧澜,我去后山给你砍一根来。”
唐逸头也不抬:“你砍的,和这个哪能比。”
他话音刚落,腰间的青莲剑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道青光从剑身中窜出,化作一个穿着粉衫的少女,扎着双丸子头,面容明丽,眉眼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恼意。
她伸手一把从唐逸手中将那柄竹笛夺了过来,力道不轻,直接抛回给了云斩念,然后转头瞪着唐逸:“你既然这么喜欢这笛子,不如把我扔了,换它做你的佩剑好了!”
唐逸被她这一通抢白弄得整个人都愣住了:“淑宁,我不是那个意思!”
淑宁不理他,抱着手,别过脸去,像是还在气头上。
云斩念接住那柄被抛回来的竹笛,愣了一下,看向云渺渺。
云渺渺连忙解释道:“剑灵!她是剑灵!”
唐逸在旁低声道:“我方才只是觉得那竹笛的药材养得好,没说要换。”
淑宁没理他,只抱着手站在一旁,像一只被顺错了毛的猫。
这时褚岁瞧见院外有两个人影正缓步走近,正是褚听澜与燕观霜。
两人并肩而行,衣摆上还沾着山间带回来的草屑与泥土,像是走了不短的路。
几人迎上前,褚岁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师兄竟然牵着观霜师姐的手?!
褚岁的眼睛亮了:“师兄!你这是……”
燕观霜被她这一声喊得像是从什么梦中醒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被握着,连忙往回抽,却被褚听澜轻轻握紧了,没有松开。
褚岁连忙摆了摆手:“我懂我懂,师兄,你回头再同我细说!”
她说着便侧过身,将云渺渺拉到面前,又指了指云斩念,“你看谁来啦!”
褚岁将云渺渺如何来的说了一通,又将云斩念介绍了一通。
几人在堂屋坐定,将各自探得的消息对了一轮。
褚听澜将栖云岭上的阵法和山洞的位置说了,又将山势地形与每一条岔道都细细描了一遍。
燕观霜在旁补充了几句关于溪流走向与山石分布。
云斩念坐在角落里,听得认真,听到这白虎作祟的事,蹙起了眉头:“想不到这弥明溪镇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这白虎着实可恶,若是要惩治,我也想去。”
褚听澜摇了摇头:“云姑娘,此程凶险,那白虎术法不明,我们尚且没有十足的把握。你若出了什么差错,还如何向你的家人交代?”
云斩念低头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淡:“我本就是一片浮萍,师傅走了之后,这世上再没有旁人了。”
她抬起头,“我这点本事虽拿不上台面,但多一个人,总归多一分力。”
云渺渺在旁边也帮腔道:“斩念姐姐真的很厉害的!”
褚听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云斩念,沉默了片刻,终是松了口:“那便一起吧。”
他继续道:“如今阵法已破,白虎必然有所警觉,再想引出它,恐怕不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作响。
褚岁忽然抬起头来:“这白虎不是最爱夺新娘么?”
她像是有了主意:“不如,我们便来一招,假嫁新娘,引这白虎出洞。”
褚听澜思忖片刻,目光落在褚岁脸上:“假嫁新娘?怎么个假法?”
褚岁往前凑了凑,:“先找人扮新娘子,把白虎从洞里引出来。师兄方才不是说那洞中还有个姑娘么?趁白虎离了洞,渺渺提前蹲在那处,带着云姑娘去山洞救人。我同燕栩在山洞外布阵,等救出人来,再引白虎入阵。困住了它,我们便合力拿下。”
云斩念听完,低头想了想,抬头道:“为何不在槐树旁布阵引它出来?何苦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云渺渺替她解释:“斩念姐姐你有所不知,这白虎乃是上古妖兽,寻常阵法困不住它。要布大阵,少不得要费些时间。得先把它引出来,拖住它一阵子,才好分头行事。”
云斩念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褚听澜看向褚岁,目光带着明晃晃的赞许,师妹如今是越发聪慧:“师妹这主意极好,只是……”
他话音一转,“这假新娘,谁来扮?若被白虎一眼识破不是女子,怕是不好办。妆造得做全套,少不得要有人穿红戴翠。可若让真女子去扮,又怕被那白虎占去便宜。”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慢悠悠地在屋里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唐逸低头看自己的剑,云渺渺低头数手指,燕观霜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袖口。
褚岁也觉得那目光的最后落脚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趋势,正缓缓移向角落里的某个人。
燕栩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抬起头,对上众人的目光,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连连摆手:“你们看我做什么?我可不行!宁死不从!小爷我堂堂七尺男儿……”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墙,“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褚岁已经笑眯眯地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了。
燕栩捂住了自己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强抢名男啦——!”
半个时辰后,燕栩坐在厢房的铜镜前,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
那嫁衣料子不错,缎面上绣着鸳鸯,本来是柳蓁出嫁时的衣裳,是小二从沈秀才那处借来的。
只是柳蓁身量纤细,这套嫁衣穿在燕栩身上,便显得有些紧,腰身那一截绷得正正好,袖子却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领口倒是合身,只是燕栩总觉得喘不上气来,也不知道是衣裳勒的,还是心口那口气没顺过来。
褚岁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支细笔,沾了胭脂,在他唇上轻轻描了一圈。
燕栩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点了睛的泥塑,动也不敢动,只有眼珠子在转:“你轻点,别把粉扑进我眼睛里。”
云渺渺蹲在旁边,正替他整理裙摆上那一圈散开的绣边,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道:“你别说,这样一看,还真有几分像。”
燕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然后猛地捂住了脸。
云渺渺和褚岁对视一眼,都憋着笑。
褚岁手里的细笔在燕栩眉尾轻轻勾了最后一笔,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很不错。”
燕栩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这事你们要敢说出去……”
他一只手指指褚岁,又指指云渺渺,最后指了一圈屋里每一个人,“我就,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有威慑力的话来,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下来,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铜镜里那个穿着喜服的人,像是在确认那真的是自己。
窗外有风吹进来,将桌上铺着的红纸吹得微微翻动。
燕栩低头扯了扯那勒得有些紧的领口,声音闷闷的:“快些出发吧。”
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件事,谁都不许告诉别人。”
他的语气是凶狠的,配上一张涂了胭脂的脸,却让人只觉得想笑。
再者燕栩生得清秀,如今看来还真有几分俏皮娘子之意,不仔细看还真难辨真伪。
一切准备就绪,买了喜轿,几人换了装束,还真有嫁新娘的意味。
只是里头坐着的那位“新娘”,却不自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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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魂被“新娘”勾走了 撒撒娇,把
几人换了打扮, 抬轿子上山。
花轿是明溪镇唯一还能用的一顶,红绸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沾着薄薄的灰, 但远远瞧着, 仍是一顶喜庆的花轿。
轿帘垂下, 遮住了里面那个穿着嫁衣坐得浑身不自在的人。
燕栩坐在轿中,被颠得左右摇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勒得紧紧的嫁衣, 又看了一眼膝上放着的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盖头,心想若是褚岁今日是这个打扮坐在轿中, 该多好看。
不多时, 轿子便在那株老槐树前停了下来。
树上的红绸与木牌在风里轻轻碰撞, 发出一片细碎的声响, 像许多人在低声说话。
唐逸扮的是新郎,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了一条红绸带,站在树下,手里捏着一块新刻的姻缘牌,像是寻常的迎亲队伍。
只是来回走了好几趟,那牌子挂了又放、放了又挂, 像是等什么人等得有些急了。
唐逸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树梢,低声道:“那白虎该不会不来了吧?”
褚听澜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中捏着一枚通灵的法器,目光落在山道尽头的方向:“再等等。”
山洞内,白虎正侧卧在石榻上,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
阵法被破,镇上又有修士, 上头的人叫他不许轻举妄动,如今他困在这山上,不知如何是好。
他瞧了一眼角落里蜷缩着的柳蓁,心想着若是再将这人送去给上头,兴许还能换些喘息的时间。
可他又怕万一遇上那些修士,反倒不好收场。
正犹豫间,他忽然察觉到了一阵异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踏入了栖云岭的地界。
白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轻慢和晦暗:“这镇民真是不知死活,竟还敢嫁新娘。这岂不是送人上门来的么?”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一个也是抓,连同柳蓁一起送了去。若送不过去……”
他话音一顿,“那就我自己吃了。”
他说着,大步出了山洞,仍旧施了术法困住柳蓁。
在他身后不远处,云渺渺与云斩念正蹲伏在一块巨岩后头,看着他往山下走去,待那脚步声渐渐远了,云渺渺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人等了一会儿,确认白虎已经走远,云渺渺抬手在洞口虚虚画了一道,那层封住洞口的禁制便微微一闪,裂开一道窄缝,两人侧身钻了进去。
洞中昏暗,柳蓁蜷缩在角落里,已不知是多久没有进食了,自上次白虎提防她设了术法后,她自知自己是逃不出去了。
如今万念俱灰,只等自生自灭。
柳蓁饿得头昏眼花,看不清人,只听见洞口传来动静,只能勉强往墙根里缩了缩,声音又哑又虚:“是……是谁?”
云渺渺快步上前,果真见到是褚听澜口中的那位女子,她蹲下身来,见其虚弱的模样,颇为心疼,她握住柳蓁的手腕,低声道:“我们是沧澜城的修士,来救你出去的。”
柳蓁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有听懂那两个字,过了好一会儿,那双干涩的眼眶里才涌出泪来:“……救?”
云渺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扶她站起来,交给了身后的云斩念。
云斩念一言不发,将柳蓁背在背上,出了山洞,寻了一处隐蔽的石凹,将她安置下来:“你在此处等着,待事了了,我们便带你下山。”
柳蓁攥着那件外袍,点了点头,两位女子瞧着面善,说是来救她的,生的希望摆在眼前,她可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云渺渺已取出灵盘与阵旗,就地布阵。
她的动作极快,灵力从指尖注入阵旗,旗面泛起一层银光,沿着地面蔓延开来。
云斩念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银色的纹路在地面上缓缓游走,仿佛一条正在苏醒的脉络。
她看了许久,才轻声问:“这是什么法术?”
云渺渺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我云家的‘锁灵困兽阵’,可以困住妖兽,同时散发毒烟,削弱它的妖力。”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布阵。
云斩念站在旁边,神色有些复杂,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若是我也会这些就好了。”
云渺渺没有抬头:“等回去了,我教你便是。”
云斩念没有再说话,只将那柄竹笛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层银色的阵纹上,像在看一件不太属于自己的东西-
山道那边,唐逸已经将那块姻缘牌挂了第七遍。
他伸手将它摘下来,又挂上去,侧头看了一眼褚听澜的方向,低声道:“该不会不来了吧?”
褚听澜没有答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道。
山道尽头不知何时漫起了一层黑雾,像墨滴进了水里,正缓缓朝这个方向蔓延过来。
他收紧了手中的法器:“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带着腥气的风从山道那头灌了过来,吹得满树的红绸猎猎作响,将众人掩住口鼻,那顶花轿也被吹得微微一晃。
待风止住时,花轿前已经空无一人。
唐逸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现在赶去山洞?”
褚听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法器,灵光正在有规律地跳动着,:“不急。先等渺渺那边布完,接下来……”
他抬眼望向山道深处,“就看燕栩如何拖住白虎了。”-
白虎正背着燕栩往山洞的方向赶。
他步子大,走得快,今日却不免有些奇怪,这新娘子比往常的重了不少,压得他肩头微微发酸,心中不免嘀咕,这新娘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
燕栩被他颠得骨头都快散了,出发前云渺渺曾嘱咐过,此阵法颇为复杂,需得用上半个时辰,让燕栩多多拖延。
他也往自己的身上带了不少沉甸甸的首饰,可这白虎只是有一些吃力,别的倒如常。
他掀开盖头一角,瞧了一眼外头飞退的树影,估摸着按这个速度,很快便要到了。
燕栩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垂着的手,勾住了白虎的衣领,用那副练了一路的细嗓子开口道:“哎哟……”
白虎脚步一顿:“怎么了?”
燕栩又哎哟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虚弱了几分:“我……我肚子疼,好疼……”
白虎哪里见过有新娘敢主动跟自己说话,往常那些人见他,不是吓晕便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如今这位非但不躲,竟还敢拉他的衣领。
他被那一声“哎哟”勾得心头莫名一热,脚步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也顾不得多想其他的,把燕栩放下靠在树旁:“姑娘,你怎么样了?”
燕栩捂着肚子,声音又细又颤:“想是方才出门前吃多了,如今……腹胀得紧,想……想去方便一下。”
白虎看了一眼四周,荒郊野岭,草木丛生:“这荒郊野岭的,如何方便?你且忍一忍,前面就到了。”
燕栩不依不饶地又哼了一声:“忍不了了……待会儿溅你身上了……”
白虎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像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同自己说这样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只得给他寻了一处隐蔽的树丛,背过身去等着。
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他听得树丛后面没什么动静,忍不住唤了一声:“你好了没有?”
燕栩慢吞吞地应道:“好了好了,在系腰带呢。”
他磨磨蹭蹭地走出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到白虎面前,伸出那只戴着玉镯的手:“虎爷,扶我一把。”
白虎愣了一瞬,但很快就警惕地说道:“你戴着盖头,如何知道我是谁?还有,你怎么不怕我?”
燕栩心头一惊,自己竟然说漏了嘴,随即很快他便夹着嗓子说道:“哎呀,这明溪镇谁人不知虎爷您的威风?”
“我要嫁的人是个鳏夫,要我嫁过去还不如死了,早听闻虎爷名声,如今就是被虎爷带走,我也心甘情愿~~嘤嘤~”
燕栩自己都不知怎么发出这么恶心的声音,如此恶心的言语,让褚岁唐逸听见了,肯定笑话死自己。
但为了拖延时间,自己只能豁出去这张脸了。
白虎被他哄得心花怒放,他哪里听过这些,根本招架不住,连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是我的错,姑娘如此懂事,叫我娶了去也愿意。”
听了这话,燕栩只觉心头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这妖兽是没见过女人么?!
白虎瞧那截手腕上裹着大红袖口,可那手掌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要宽,指节分明,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他心里浮起一丝疑惑,忍不住道:“姑娘的手……怎的有些粗糙?”
燕栩心头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抬起另一只手在他肩头轻轻一锤:“哎呀,人家是做农活的嘛,讨厌讨厌,小拳拳捶你!”
那一拳落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撒娇。
白虎被他那一锤打散了那点刚冒出来的疑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回味什么一般,又问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同姑娘说这么多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不知姑娘……可否让我瞧瞧你的模样?”
燕栩的脑子嗡了一声,心想这下可完了,若是被他认出是个男的,这场戏怕是全砸了。
他正想着如何搪塞过去,白虎却已经伸手,轻轻掀起了他的盖头。
暮色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燕栩的眉眼上。他脸上涂着一层薄薄的胭脂,唇色殷红,眼尾被细笔描了一道微微上挑的线。
虽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英气,却在这摇曳的树影与夕光的交错里,被镀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的光。
白虎看着那张脸,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长得……很好看。”
燕栩的脑子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扯了扯嘴角,心想:这白虎脑子没问题吧?
好在面上还得撑住,他垂下眼,把盖头重新拉下来,声音故意放柔了:“虎爷别取笑人家了。”
白虎却像是没有听出那话里的敷衍,反而像是得了什么甜头一般:“姑娘走稳了,这次我走慢些。”
燕栩此番拖延,终于也是够了时辰,一路打打闹闹,撒撒娇,把白虎的魂儿都哄得没了。
不多时,两人已到山洞前方,只听见心口那传音的法器传来云渺渺的声音:“燕栩,阵法好了,你那边可以撤了。”
燕栩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等白虎搀扶着燕栩到山洞中,还在幻想着自己抱得美人归的梦,只听见燕栩突然朝白虎笑了笑:“虎爷,我忽然又不想走了。”
白虎愣住了:“不走了?”
燕栩一把掀开盖头,开始拆发间的簪花:“不走啦。”
白虎看着他拆花、取簪、把发髻打散,看着那件大红嫁衣底下露出来的分明属于少年人的身形轮廓,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你……”
燕栩甩了甩散下来的头发,朝他笑了一下:“抱歉啊虎爷,你抢错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一道银色的阵光从地面炸开,将白虎一并笼入了阵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合力诛杀白虎 白虎发出一
白虎被骗入阵中也就罢了, 自己一路上怜惜的小娘子还是个男儿身,他死死地瞪着燕栩,喉咙发出一声怒吼。
那怒吼声在山间炸开, 震得枝叶簌簌抖动, 几只栖在枝头的鸟惊得扑棱棱飞起, 散入暮色之中。
他被那层银色阵光困在中央,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住了脊背, 周身妖力如退潮般层层剥落。
受阵法影响,白虎出不去, 也使不出招式, 他现在真想杀了燕栩。
白虎盯着燕栩, 他咬着后槽牙, 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 像石块碾过沙地:“你骗我!”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从山道两侧掠入阵中。
褚岁率先落地,剑已在手,目光在燕栩身上扫了一圈,看见他虽形容狼狈,却完好无损, 便弯了一下眉眼:“燕栩,干得不错嘛。”
燕栩别过脸去,耳根还带着一抹没褪干净的胭脂红:“少废话,先把这厮拿下。”
云渺渺也从洞口方向掠出,落到了阵法的另一侧,指尖灵光未散,显然是刚将阵眼收拢完毕。
云斩念跟在她身后,没有入阵, 只站在阵外不远的一棵老松下,目光落在云渺渺身上。
阵中烟雾弥漫,灰色与银色的雾霭交织,将四周的景物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几人已在阵中站定,将白虎围在正中,刀剑与灵光在阵中交错闪烁,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白虎被困阵中,妖力大幅削弱,却仍是凶性不减,几次扑击都被几人联手挡了回去。
缠斗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白虎的攻势渐渐弱了下去,动作也慢了几分。
几人拔剑相对,再加上阵法毒烟弥漫,终于在最后一次扑击之后,云渺渺的剑正中白虎心口。
白虎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庞大的身躯重重倒了下去。
落地时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扬起一阵尘土与草屑。
烟尘散去之后,原本身形魁梧的男子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了一只通体雪白的老虎,安静地卧在阵中央,双目紧闭,像是一具已经失去了生息的空壳。
燕栩走近了两步,用剑尖轻轻拨了一下它的前爪,那虎身纹丝不动。
他直起身来,有些诧异道:“这白虎的能力,似乎也不怎么样嘛。”
众人也都有些意外,不过是几个来回,便这般轻易地拿下了,与先前的玄蛇、青鸾相比,确实容易了太多。
燕观霜收了剑:“倒也不算白费了这番周折。”
唐逸蹲下检查了一番虎身,确认气息全无,才站起身来:“确实死了。”
褚听澜走到褚岁身旁,见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玉佩,面色有些沉,便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小师妹。”
褚岁抬起头,声音轻了几分:“之前诛杀的妖兽都有妖骨珠入体,而后会获得一段关于神女的记忆,可这次却什么都没有……”
褚听澜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具虎尸上:“许是像青鸾那般,妖骨珠早就不在体内了,被人取走了也未可知。”
褚岁将手收了回去,面上仍旧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却也没有再追问。
褚听澜又道:“无论如何,白虎已除,明溪镇想来也能恢复安宁了。”
他将目光从虎尸上移开:“对了,那位被掳的姑娘呢?”
云斩念这才走上前来,低声道:“我带诸位去。”
几人跟着她转过一道山弯,在一处隐蔽的石凹中看到了柳蓁。
她已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衣裳单薄,被山风吹得微微发颤,听见脚步声时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待到看清来人并非白虎,才慢慢松开了攥紧的衣角。
但眼前拿着剑的几人看起来也十分可怖,柳蓁扫了一圈,看到燕栩穿着新娘装,吓了一大跳,且这衣裳还十分眼熟,颇像她出嫁穿的那件。
正当她觉得眼前的人可疑时,她看见了云渺渺和云斩念,眉头一下舒展开了。
云渺渺连忙上前扶住柳蓁,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姑娘莫怕,我们都是沧澜城的修士,妖兽已除,如今安全了。”
柳蓁听了她的话,嘴唇微微抖了几下,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她紧紧握住云渺渺的手,眸中的欣喜都要溢出来了。
“真的?那妖兽果真除了?”
她被白虎掳走已经有些时日了,本觉得没有生还的希望,谁知上天怜悯,竟派了这么些活菩萨来救她出去。
云渺渺知道她的担忧,明明自己年龄比她小,却还是像大人一样宽慰道:“是真的,不知姑娘姓什么,我们好送你回家。”
“多谢恩人,小女子…名柳蓁。”柳蓁听了这话,总算放下心来。
几人相视一眼,皆是一顿。
燕栩立刻上前一步:“柳蓁?可是沈秀才的夫人?”
柳蓁愣了愣,目光在他那身还没换下来的嫁衣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的脸,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与惶恐:“你……你怎知我夫君的名讳?”
燕栩连忙道:“我们来明溪镇这几日,见过沈秀才了。他以为你已不在人世,整日闷在屋里,连门都不大出。”
褚岁也上前温声道:“你女儿沅沅也很想你。”
柳蓁听到“沅沅”两个字时,像是忽然被什么攥住了心口,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落了下来,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滚落,声音哽在喉咙里:“沅沅……我的沅沅……”
她说着便要跪下,被云渺渺一把扶住了。
她这几日未进食,身子虚浮,站起身时还晃了一下,云渺渺与云斩念一左一右扶着她。
下山的路比来时走得慢些,但每一步都踏实。
沈家院门口那棵石榴树还立在那里,沈秀才正坐在门槛上,低头削着一块木料,沅沅又吵着要见娘亲,好不容易哄睡着了,他寻思做个小玩意儿来给她玩。
沈秀才正专心呢,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一抬头,先是看见柳蓁,手里的木料脱了手,滚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怔怔地站起来,张了张嘴道:“蓁娘……”
柳蓁看见沈秀才这一刻,才觉得自己逃离虎口这件事是真切的,她连忙扑上去,被沈秀才紧紧搂在怀里。
“夫君……”柳蓁泪如滚石,簌簌滑落打在沈秀才的衣襟上。
沈秀才感受到妻子的温度,拢得更紧了些,不知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柳蓁,怕她再次消失。
几人在院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
看到这一幕,燕观霜不禁红了眼眶,褚听澜察觉到,连忙掏出手帕替她擦拭眼角的泪珠。
褚岁第一个察觉到了异样。
她本是在看沈秀才一家三口相拥的身影,余光却扫见自家大师兄正从袖中取出一方浅绿色的手帕,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似的,抬手替旁边的燕观霜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褚岁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她促狭地笑着:“大师兄,观霜师姐,你们做什么呢?”
燕栩本来还在低头摆弄腰间那串珠花,听见她这声儿不对,顺着她的目光一瞧,也愣住了。
其余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六道目光齐齐落在褚听澜与燕观霜身上。
燕观霜被这阵仗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那方手帕却还握在褚听澜手中,没有收回去。
云渺渺往前迈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什么时候的事?”
燕栩也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老实招来!”
褚听澜将手帕收回袖中,面色如常:“此事回沧澜再说。”
燕栩还要追问,被褚听澜一个不轻不重的目光压了回去。
燕观霜站在他身旁,耳朵尖泛着薄薄的红,难得没有呛声,只低声道:“先办正事要紧。”
几人到底没有再追问,却都各自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正午时分,燕栩与唐逸将白虎的尸身抬到了镇长面前。
镇长听说妖物已除,又亲眼见了那具雪白的虎身,激动得浑身都在抖,连忙让镇上的壮丁敲锣打鼓地通报各家各户。
不到半个时辰,镇民们便从四面八方涌到了镇口,有人带了自家新烙的饼,有人提了篮鸡蛋,还有人抱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不由分说地往几人手中塞。
燕栩怀里很快堆了满满一捧东西,连那柄玄武剑都险些没地方挂了,只好手忙脚乱地往后躲:“够了够了,真够了,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云斩念则独自去了镇外那户人家打听了一番,回来时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说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问了几户邻舍,说是搬去了北方,具体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云渺渺走在她身旁,沉默了一程,忽然开口:“斩念姐姐,你若没有别处可去,不如跟我回沧澜城。云家地方虽不大,多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
云斩念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片刻后才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明溪镇的风景确是好的。
几人难得没有急事在身,便在这座江南小镇逗留了一整日。
栖云岭上的山道已经有镇民在清理了,原先那些被荒草淹没的石阶被重新显露出来,溪水依旧清泠,在日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那株老槐树上的红绸与木牌被风轻轻吹动,发出的声响也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
有人在山脚新搭了一座竹亭,亭边挂着几串风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地响,像一幅刚刚上色的画。
几人在镇里慢悠悠地走了一下午,褚岁还买了一包新出炉的桂花糕,一边走一边分给众人吃,分到燕栩时,他接过那块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桂花少了点。”
褚岁白了他一眼:“有得吃还挑。”
燕栩把那口糕咽下去,没再回嘴,只是把手里剩下那半块糕又掰了一半,递回给褚岁。
褚岁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也咬了一口。
第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几人便已在客栈楼下收拾好了行装。
小二比他们起得还早,正弯腰将一包一包的东西往桌上码,看见他们下来,连忙迎了上去:“几位客官,这些都是明溪镇的特产,自家晒的笋干、桂花酿、还有几包酥饼,路上带着吃。”
他说着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粗陶罐,“这是外公腌的酱菜,说你们带回去尝尝。”
几人连声道谢,燕栩伸出手去接那只粗陶罐,又想起怀里已经塞不下了,只好转头看向唐逸。
唐逸默默地将自己的包袱打开了一角。
一行人走到镇口时,天已经亮了。
晨雾还未散尽,石桥上的露水泛着细细的光。
远远地,便看见镇口那棵石榴树下站着三个人。
柳蓁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沈秀才站在她身旁,衣领理得齐整。
沅沅被柳蓁抱在怀里,手里还攥着褚岁那日变给她的小花,花瓣已经蔫了,她却舍不得扔。
柳蓁看见几人走近,连忙迎了上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几样自家做的吃食。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未褪的鼻音,却比前几日多了一层笃定:“几位恩人,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权当一点心意。”
她说着看了沈秀才一眼,沈秀才便拱手行了一礼,没有说话,那礼却行得极郑重。
沅沅在柳蓁怀里探出脑袋来,朝褚岁挥了挥小手,褚岁也朝她挥了挥手。
风从栖云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落在晨光里,像被谁轻轻揉散了,铺了一路。
此次明溪镇一行,竟出人意料地快-
明溪镇外树林山洞内,偶传来野兽的低吼,白虎浑身是伤,手里还握着上头的人赐的一只傀儡玩偶。
傀儡脱身,金蝉脱壳,可耗了他半层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云掌门打了她一巴掌 她走到云渺
行了四日, 午后时分,沧澜城的轮廓终于在远方浮现。
褚岁远远瞧见了,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她侧过头, 看向一旁的云渺渺:“回去之后……你娘会不会生气?”
云渺渺低头想了想, 像是心里有数, 语气还算稳当:“我娘平日里对我确实严厉,可上回我偷跑出去, 她也只是把我关了几天。这次到底也是除妖救人的正事,应当不至于太狠。”
褚岁看了她一眼:“那我陪你一起去说。”
云渺渺摇了摇头:“不必啦。我自己去说就好。”
她说话时神色还算轻松, 上次出逃被关了几日, 这次总不过也是如此。
入了城, 众人各自散去。
燕栩被燕掌门派来的人接了回去, 唐逸被唐夫人拉着往家的方向走, 褚听澜与燕观霜并肩走了一程,在岔路口也各自分开。
褚岁站在街口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云渺渺:“真的不用我陪你?”
云渺渺笑了一下:“真不用。”她想了想,又道,“我先去街上买些东西。”
褚岁没有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云渺渺拉着云斩念在街边那间铺子前站定, 挑了一盒胭脂。
她选了很久,最后挑了一盒颜色温润的,像是春日里初开的桃花,不浓不淡。
她付了铜板,把那盒胭脂握在手心里,指腹在纸盒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用它来抵一抵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偏过头对云斩念道:“斩念姐姐,走吧, 回云家吧。”
云斩念问道:“给你娘买的?”
云渺渺点点头。
云斩念轻声道:“倘若我娘还在的话,她一定很喜欢这些吧。”
云渺渺光顾着瞧胭脂,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待问起时,云斩念只轻轻摇头说没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云家大门时,廊下的风穿过院子,吹得墙角那丛秋海棠轻轻晃动。
迎面遇见了两位云家弟子,云渺渺高兴地朝她们挥手,可这两人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走K开了。
“奇怪?几日不见与我生疏了吗?”云渺渺只觉得是自己出逃,师兄师姐担心自己的安危才如此吧。
她攥着袖中那盒胭脂,步子越走越快,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也越攥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着她,而她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么面对。
不多时,云渺渺在云掌门的院门口站定,侧头对云斩念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吧,我先去见见我娘。”
云斩念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墙角那株秋海棠上,像是只是不经意地看着。
云渺渺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娘,我回来了。”
门内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云掌门的声音,比平日听起来哑了一些,像是被什么压着:“进来。”
云渺渺的心微微落了一下,她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
窗帷半掩,光线从帘缝间斜斜切进来,将屋中的景象照得半明半暗。
云掌门坐在床沿,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外袍随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像是没有心思去拾掇。
她的面容比云渺渺记忆中苍白了许多,连唇上都没了血色,像是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而四面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符纸,笔画歪斜,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陈年的药渣混着未干的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被捂得太久了。
云渺渺的脚步顿了一下,心头一沉:“娘……”
她的话还没说完,云掌门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到云渺渺面前,没有开口,抬手便是一掌。
脆响落在她脸颊上,云渺渺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手里的胭脂盒脱了手,摔在地上,纸盒裂了一角,淡红色的粉末从裂缝里漏出来,洒在青砖地面上。
云渺渺捂着脸,怔怔地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便涌了上来。
她从小到大,云掌门虽然严厉,却从未动过手。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颤:“娘……”
云掌门却没有等她说完,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抖:“你这个不孝女!我说过让你好好修炼功法,你倒好,你知道我因为你……”
她的话说到这里忽然像是被什么截断了,喉间发紧,盯着云渺渺的目光也微微散了一瞬。
后面的话像一块被硬生生咽下去的石头,沉进了嗓子眼里。
云渺渺的眼泪已经滑了下来:“娘,你到底怎么了?”
云掌门偏过头去,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只伸手指向门外,声音哑而沉:“出去。”
云渺渺还想再说些什么,云掌门抬手一挥,将桌角那只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泼洒在青砖上:“出去!”
云渺渺被她那一声震得浑身一颤,怔怔地站了片刻。
而后弯腰把地上那盒摔裂的胭脂捡起来,放在桌角,像是不敢放得太重,又像是赌气一般轻轻一搁,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她跑过院门时,云斩念正站在那丛秋海棠旁,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落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怎么了?”
云渺渺别过脸去,声音还带着鼻音:“没事……先回厢房吧。”
云斩念没有追问,只走在她身侧,像是要扶她。
云渺渺没有抗拒,任由她跟着自己走过回廊,推开一间空置的厢房的门。
她低头道:“云家有很多空房间,待会儿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出来。”
云斩念表面还是宽慰着,转头望向云掌门厢房时,脸却多了一丝阴狠的笑-
云渺渺的脚步声在院门外渐渐远了,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入了廊下的风声里。
屋门合着,窗帷低垂,桌角那只摔碎的茶盏还留在地上,碎瓷片在昏光里泛着幽幽的白。
云掌门站在原地,手还微微抬着,掌心残留着方才那一掌的余震。
她弯下腰,从墙角一只旧木箱里取出厚厚一叠符纸,笔迹歪斜,墨色浓淡不均,像是画符的人手在不住地发抖。
她将那些符纸一张接一张地贴在床沿、枕边、窗台,指尖按过符纸边缘时微微发颤,像是在按压伤口。
最后一张符纸被仔细地压在枕头底下,她直起身来,屋内四面墙壁已密密匝匝覆满了泛黄的符纸,像是被人用纸糊了一层新墙,将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头。
云掌门在床沿坐下来,抬手将袖口往上推了一截。
手臂上的黑线像是活物一般,沿着经脉的走向蜿蜒而上,从手腕延伸到肘弯,暗沉的颜色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一般。
她面色平静地看完,像是早已习惯,又像是不愿多看,然后将袖口放了下来。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沿着经脉朝那些黑线蔓延的方向探去。
不过片刻,云掌门猛地睁开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黑血吐在床前的地面上,血色浓稠,暗沉得不像活人的血。
她用手背拭了一下嘴角,那抹黑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衬得她面容愈发冷艳。
即便是这副模样,依旧能看出几分当年的风姿,像是开在深冬里的一株红梅,被寒气裹着,花瓣却依旧不肯落下。
云掌门伸手探到枕下,摸出一本旧册。
册页已经泛黄,边角卷翘,翻开时有一股陈年的纸墨气味。
前面大半的页码都已被她撕去,只留下后面薄薄的十几页,纸面被反复翻过,边角起了毛。
她看着那些残留的字迹,指尖在纸面上慢慢滑过,目光沉沉的,不知是在看那些字,还是在透过那些字看别的什么。
片刻后,她将册子合拢,攥在手心里,声音轻得像是对着自己说:“我费尽心力,为得到掌门之位不惜修炼此邪功,为何这么多年……还是逃不过反噬?”
云掌门将册子放回枕下,指节攥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必须得让渺渺加快练习此功法。
她已经等不了了-
过了几个时辰,云渺渺坐在床沿,腿垂在床边,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散下来的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睫毛投在颧骨上的一小片阴影。
她已经这样坐了许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云斩念站在桌边,替她倒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她接过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像是什么都咽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云渺渺低声开口道:“斩念姐姐,你先回你那边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云斩念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远。
屋里便只剩下云渺渺一个人了。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一小片灯影上,心里像是揣了一团揉皱的纸,摊不平也撕不碎。
她下午确实被那一巴掌打懵了,现在脸颊还隐隐发着烫。
她知道母亲平日里虽严,却从不曾这样对她动过手,可正因为如此,她更觉得委屈,像是原本以为可以安心落下的地方忽然多了一道坎,硌得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这次跑出去确实不该,可她明明做了该做的事,除了妖,救了人,为何回来却是这样呢。
云渺渺想着想着,眼泪又要往上涌,又硬生生忍住了,只用力抿了一下嘴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云渺渺抬起头,没有应声,那叩门声又响了两下,紧接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渺渺,秋天天气凉了,娘给你炖了一盅雪梨。”
云渺渺的手顿了一下。
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却像是怕那高兴露得太快会被风吹走似的,故意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嗯,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了。
云掌门走进来,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旧袍,手里端着一只青花小盅,边沿还冒着细细的热气,像是刚从灶上端过来的。
她走到桌边,将那只盅放在桌上,又看了云渺渺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天气凉了,回头我让碧云去给你做几身新的秋装,莫要着凉了。这雪梨汤炖了许久,你尝尝看。”
云渺渺坐在床沿,没有动,赌气似的说了一句:“我不渴。”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孩子气,可那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便低下头去,像是用那层低垂的发帘把自己罩住了。
云掌门没有动怒,她看着女儿低垂的侧脸,心里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云渺渺的爹走得早,这孩子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从襁褓中到如今这般大,她说不心疼是假的,只是平日不善表达。
她走上前,在云渺渺身旁坐了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
那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她练功留下的。
她轻轻握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许:“下午的事,是娘不对。你走了这几日,娘非常担心你,心里急,才没了分寸。”
云渺渺听到这里,鼻尖一下子就酸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把委屈咽下去,可娘亲这样一安慰,她便觉得自己是真委屈,鼻子更加酸了。
云渺渺端起桌上那盅雪梨汤,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堵不住眼眶里那层正在漫上来的水汽。
眼泪就那样啪嗒啪嗒地掉进了汤盅里,一圈一圈地荡开,又融进了汤色里。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
云掌门坐在她身旁,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踩到了廊下松动的地砖,又连忙收了脚。
云掌门的目光微微一凛,声音也抬了几分:“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云斩念的声音,带着几分被撞见后的尴尬:“见过云掌门。我是来问渺渺一些事情……没想到您在这儿。”
云渺渺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还有些哑:“啊,忘记介绍了,娘,这位就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救命恩人,云斩念姐姐。她家里人找不到了,我便擅自做主,将她带了回来。”
云掌门看着门口那道身姿笔直、面容清俊的身影,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
那眉眼之间的英气,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见过、却已经记不太清楚的人。
她在脑海中搜寻了片刻,最终也没有抓住那个模糊的影子,于是只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既是渺渺的朋友,那便安心住下吧。府上虽不算大,多住一个人还是有的。”
“既然你们孩子间还有话要聊,那我就先走了,回头让碧云也给斩念姑娘也做几身秋装。”
云斩念看见眼前人慈爱的模样,不觉心中作呕,却还是笑着道:“多谢云掌门。”
云掌门说着站起身,看了一眼云渺渺面前那只还冒着热气的汤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心中默念了几句云斩念的名字。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云斩念站在门边,朝云渺渺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轻:“你还好吧?”
云渺渺低头看着手中的汤盅,笑了笑:“没事了。对了姐姐,你有什么事情要给我说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对云掌门下毒 “你到底是
云斩念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拿捏得当的犹豫:
“是这样的,我初来乍到, 承蒙云家收留, 想着该去云家祠堂拜一拜云家先祖, 也好感念这份容身之地。”
“只是不知是否方便?”
云渺渺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云家的祠堂……寻常是不让外人进的。”
况且她上次在祠堂里撞见了那桩事,心里还有些发怵, 虽说回来之后特意去看过了,云芷师姐好端端的, 可那道阴影总还留着。
云斩念往前走了一步:“真的不行么?”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我只是想去看看。什么也不做, 就拜一拜。你同我一起去, 也不行么?”
“我的父母都不要我, 师傅又走了,若不是渺渺妹妹,云家把我看留在此处,我还不知要漂泊多久……”
云斩念这话说的真切,云渺渺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层防备便松了松。
她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祠堂里那些灵牌又不会说话。
她点了点头:“那行吧。用完晚膳之后我偷偷带你去,咱们悄悄的,别让人瞧见了。”
云斩念点头应了一声,没有多话。
用完晚膳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了起来,将云家的庭院笼在一片温润的橘黄光影里。
云渺渺避开了院里当值的弟子,带着云斩念穿过两道回廊,绕过假山, 在一扇漆色斑驳的角门前停了下来。
她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云斩念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祠堂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
四壁燃着几盏长明灯,火苗拢在玻璃罩子里,不摇不晃,将整间屋子照得明亮而沉寂。
供台由一整块青石凿成,边缘被磨得温润光滑,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数十块灵牌,每一块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字迹清晰如新,在灯火下泛着沉静的光。
供台前的铜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一炷新香正燃着,细细一缕青烟笔直地上升,在触到梁顶之前才缓缓散开。
整个祠堂安安静静的,像是连声音掉进去都会沉到底。
云渺渺站在门槛边,目光下意识地往供台下方扫了一眼,像是还在提防什么会从阴影里突然钻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松了一口气,低声对云斩念说:“就是这儿了。”
云斩念走上前,在供台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她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合拢,俯身拜了一拜。
那一下叩得很深,额头几乎触到蒲团边缘。
她直起身来,又拜了第二拜,第三拜,比云渺渺想象中要郑重得多,像是在认真地对这些她素未谋面的先人表达什么。
她起身时,目光从那排灵牌上一一掠过,她垂下手,在原地站了片刻。
云斩念忽然开口道:“之前我也听说过一些沧澜四大家族的旧事。尤其是云家的掌门之争,云掌门天资聪颖,守着云家多年屹立不倒,可谓…女中豪杰。”
云渺渺说起这个便来了精神:“是啊是啊,当年我娘可厉害了。她本来不是最出挑的那个,可后来忽然顿悟,修为突飞猛进,稳稳地坐上了掌门的位置。”
她的话语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小骄傲,“虽然我娘平常对我严厉了些,可她对自己更严。她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都是自己的本事。”
云斩念听着,没有接话,目光却落在了供台左侧那一排灵牌上。
片刻后,她像是随口问起一般:“我听闻云家还有一位长老,名叫云蕴,是云掌门的亲妹妹。”
她顿了一下,“可我还听说,云掌门应该还有一个长姐,叫云桥,只是早早便病故了。”
她的目光在那一排灵牌上缓缓扫过,“怎么没有看见她的灵牌?”
云渺渺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她不太愿意碰的话题。
她飞快地朝门口看了一眼,确定门还关着,才压低声音道:“云桥姑姑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不该说,却又压不住那点想说的念头。
“其实我小时候见过她几回,她对我挺好的,总是温温柔柔地给我糖吃。可她后来……”
云渺渺放低了声音:“我听人说,她是得了花柳病走的。脏病。云家不认这个人,所以灵牌也没有立在这里。”
云斩念的脸色骤然变了,她的声音也紧了一瞬:“怎么可能!”
云渺渺被她那一声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你认识我姑姑?”
云斩念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垂下眼,像是要将方才那片刻的异样压回心底,片刻后才低声道:“只是听说过一些传闻……云家的人,应当不至于如此。”
云渺渺叹了口气:“我也相信云桥姑姑,只是大人的事,我们怎么知晓呢。”
她伸手拉了拉云斩念的袖口,“好了姐姐,快走吧,待会儿碰到人就不妙了。”
她说着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云斩念的目光在那排整齐的灵牌上落了最后一瞥,然后她转过身,跟在云渺渺身后走出了祠堂。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那排灵牌与长明灯重新关在了安静之中-
夜已经很深了。
云府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廊下那几盏值夜的灯笼,在风里悠悠地晃着,将庭院里的树影摇成一地碎碎的暗影。
月隐在薄云后面,光不太亮,像是也不愿多照这一程。
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
一只手从门缝间伸进来,先按住门板,让它停稳了,然后那道身影才侧身挤了进来。
云斩念没有点灯。
她只借着窗棂间渗进来的一线薄薄的月光,绕过供台,走到那排整整齐齐的灵牌前面,抬手轻轻拂过台面。
云斩念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块东西。
是一块灵牌,木色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经常拿出来擦拭。上面刻着几个字。
先妣云氏讳桥之灵位。
字迹深刻,笔画周正,像是刻它的人用了十分的心力。
云斩念将那块灵牌端端正正地放在供台最中央的位置,将它放在那些排列整齐的灵牌前方。
她退后半步,在月光里站着,低头看着那块木牌上被月色照亮的字。
云斩念低下头,声音极轻,像是只说给面前那块木牌听的:“娘,我带你回家了。”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穿过廊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她的目光落在灵牌上,眼神由哀转怒:“娘,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晨光初透,云渺渺早早便起了身,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她想着昨日虽然已经见过母亲了,今早还是该去请个安,也算是把心里的那点疙瘩彻底化开。
走到云掌门的院门外时,正巧碰见云掌门身边的丫鬟端着空托盘出来。
丫鬟见了她,先是行了一礼,然后道:“小姐,掌门说了,今早不必过去请安了,让您好好歇着,用完早膳之后去练功房找她便是。”
云渺渺有些意外,但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之后不久,云斩念便端着一只青花小盅,也走到了云掌门的院门前。
云斩念听到了两人的谈话,算准了时间。
她抬手叩了两下门,门内传来云掌门的声音,带着几分刚醒转的倦意:“谁?”
云斩念在门外微微低头,声音放得谦和有礼:“是我,云斩念。昨夜承蒙掌门收留,心中感念,一早炖了一盅清汤,想给掌门送来,聊表谢意。”
门内沉默了片刻,云掌门自然是不屑于这点东西,但她对云斩念身份存疑,还是让她进了房。
云斩念进去时云掌门已经穿戴好了,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册,见她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云斩念将汤盅轻轻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便散了出来。
云掌门没有去动那盅汤,只是先抬眼看她:“你的家人,是在明溪镇?”
云斩念垂着眼:“是。”
云掌门的目光微微沉了几分:“可我派人去查过了,明溪镇没有一户姓云的人家。”
云斩念像是早已料到她会问,不急不缓地答道:“那是早些年间的事了。我的姓是师傅替我取的,至于我本来的姓氏,早就记不清了。我早已不知道自己的家人长什么样,又姓甚名谁了。”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落寞。
云掌门看着她,虽然找不出错处,可那眉眼之间的那股英气,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正出神,云斩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汤快要凉了,掌门先尝尝吧。”
云掌门低头看了一眼那盅冒着细烟的汤,端了起来,凑到唇边。
就在碗沿即将触到她嘴唇的那一刻,她的手猛地一翻,那盅汤被她打翻在地,汤水泼洒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放下碗,一步上前,单手掐住了云斩念的脖颈,力道不轻,指节几乎嵌进皮肉。
云掌门声音低沉而锋利:“你到底是谁?竟还敢对我下毒?!”
云斩念被她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本能地抓住云掌门的手腕,挣扎了一下,却挣不开。
她的脸渐渐泛起一层红,却硬是没有求饶,只是在窒息的间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咳嗽。
云掌门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一路从明溪镇跟着渺渺回云家,就是为了对我下毒?一个毫无根基的人,谁派你来的?”
云斩念说不出话,只能听着她一句一句地将猜测砸在自己身上:“渺渺天真,把你当好友。可我留了个心眼,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云掌门终于松开了手。
云斩念被甩开,踉跄了两步,扶着桌沿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涨红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目光却没有躲闪,反而像是被逼到了墙角后终于不打算再退一样,迎上了云掌门的目光。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几分:“你想知道我是谁?”
“那你便随我去一趟祠堂。”
云掌门的目光微微一闪:“云家祠堂,岂是你说进便进的?”
“是么?”云斩念看着她的眼睛,她嘴角弯了一下,“可我已经在那里为你备好了一样东西。”
云掌门看着她,像是在盘算她话里的真假。沉默片刻后,她冷笑了一声,像是被这句话引动了什么:“那你便带路。我倒要看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她走在前面,步伐从容,竟真的不怕一个方才还在自己手中险些窒息的人在背后动手。
她走了两步,没有回头:“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穿过回廊,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而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拐角,云渺渺正站在一丛矮冬青后面,她刚用过早膳想要去找云掌门。
在门口时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人争执,正沉思时就听见开门声。
“娘带着斩念姐姐去祠堂干嘛?难不成是昨日带她去祠堂的事被发现?”云渺渺想来是这个原因。
她怕云斩念受牵连,也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白虎是假死 “这白虎
云掌门踏入祠堂时, 面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冷笑。
她以为云斩念不过是在祠堂里布了个小阵,或是弄了什么故弄玄虚的把戏,不足为据。
她走在前面, 步伐从容, 像是来巡视一座早已归属于自己的院落。
然而她的目光落在供台上时, 整个人顿住了。
供台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块灵牌。
先妣云氏讳桥之灵位。
云掌门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她快步走上前, 伸手去抓那块灵牌,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碰。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来, 盯着云斩念,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你放的?”
云斩念站在门边, 背脊挺直, 嘴角甚至浮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是。”
云掌门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你是什么人?你和云桥是什么关系?”
云斩念没有急着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在供台前方站定,偏过头来看着云掌门:“论辈分,我还得叫您一声——姨母。”
云掌门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盯着云斩念的脸看了许久,这张熟悉的脸,总算有了出处:“你是云桥的女儿?她何时有过女儿?”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难不成是那年出沧澜城历练……”
云斩念接过她的话头,声音平缓:“我娘当年在黎阳城遇到了我爹,成了亲,生下了我。两人本打算安静度日,不再过问云家之事。可后来掌门之争愈演愈烈,她不得不回来。”
“那年我六岁。谁知再等来的,便是我娘的死讯。”
“他们说她是染了花柳病死的。可我知道,我娘不是那样的人。她温厚端方, 从不曾做过任何有辱门楣之事。”
云掌门冷冷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松动:“这些陈年旧事,与我何干?”
云斩念笑了一下,似是嘲讽眼前人的冷血无情:“是么?”
“我拜了师,学的却是验尸的手段。我找到我娘的坟,做了大不敬之事,开棺查验,结果发现,我娘的尸骨之中残留着毒物。”
这些记忆和仇恨一直埋在云斩念的内心,直至今日她才说出,但仍觉痛心。
她瞪着云掌门:“我娘不是染疾死的,而是被人毒死的,而幕后凶手就是你!”
“你天资愚笨,为何那年一飞冲天成了掌门,为何我娘恰好死在那几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做的!”云斩念牙关咬紧,手指着云掌门,微微颤抖,恨意倾泻而出。
云掌门听了这话,也只是面色阴了几分,但还站得住,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心虚,反而冷哼一声。
她道:“无凭无据就在这里污蔑人?我可是云家掌门,你可知后果?”
云斩念早就想到眼前人会这样说,她伸手入怀,取出一沓泛黄的纸页,还有一本秘法。
这些纸页纸面上的字迹,与云掌门枕下那本秘法的残页如出一辙。
云斩念左手拿着纸页:“这些,是我云游四海处处收集而成。”
而后她晃了晃手中的秘法:“这本,是我在你枕下找到的,拼起来,恰好是这完整的一本邪功!”
云掌门伸手要夺,云斩念侧身避开了。
她将那几张纸举在面前:“修炼邪功者,需将功法传授与及笄之人,再以少女精血为辅,否则便会遭受反噬。”
云斩念说着,忽然上前一步,猛地掀开了云掌门的袖口。
手臂上的黑线正沿着经脉蜿蜒而上,颜色暗沉。
云斩念看着那蔓延的黑线:“怪不得你一直让渺渺练功,原是你已经被反噬了。想来明溪镇失踪的那些少女,也与你有关吧。”
祠堂门口,云渺渺颤抖着站在那儿,双手紧握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
她不知道为何云斩念是云桥姑姑的女儿,但她更想听云掌门的发言。
这一切一定是假的,娘绝不会是这样的人……
云掌门甩开她的手,看到那些黑线,脸上终于有了变化,慌乱无措。
既如此,她也无需伪装,她直直地瞪着云斩念:“不错。你说的这些,都不错。”
“云桥是我杀的。”
她心想祠堂内就此二人,就算全告诉她又如何?听完就送她去阴曹地府与云桥团聚罢了!
更何况,这件事压在心头太多年,每每午夜梦回,云掌门还能见到云桥那张七窍流血的脸,哭着问自己,为何,为何……
云掌门冷哼一声:“是我杀的那又如何!她天资聪颖,却对我说无心掌门之位。可她既然无心,为何又要回来?她撞见了我修炼邪功的事,我难道要让她活着把这件事说出去么?”
她深吸一口气:“一杯茶的事。她喝下去的时候,还在跟我说话。”
“她是我的亲姐姐,可她不死,我便坐不稳这个位置。这些年若不是我,云家能有今日么?”
云掌门的语气渐渐冷硬,似是说服了自己,就算她这位置来的不正,可这些年,没有她,云家哪能如此兴盛?
她没错,是云桥非要与她争!
云斩念听了她的话,更觉痛心,她抬眉不可置信道:“我娘……是你的亲姐姐。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如此狠毒!”
她的话没有说完,云掌门已经朝她迈出了一步:“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也给我去死吧。”
她的掌心已经凝起了一道暗色的灵力,直朝云斩念的面门拍去。
云斩念下意识朝门外望去,果真,听了全部的云渺渺,站出来了。
“住手!”
云渺渺从门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的眼眶红着,却没有落泪。
她停了一下,才开口:“娘,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云掌门看到云渺渺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一般,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站不稳。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褪色,只余下一种无所适从的空白。
云掌门的声音都变了调:“渺渺……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说着,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猛地转向云斩念,像是明白了这一切。
怪哉一个没有灵力的人敢猖狂至此,看见云桥灵牌,说出真相,让云渺渺听见才是云斩念的真实目的。
云掌门一把抓住了云渺渺的手腕:“渺渺,不是那样的!不是她说的那样!是她!是她陷害娘!方才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云渺渺被她握着手腕,只觉得那力道箍得她生疼。
她抬起头,看着云掌门,那双眼睛通红,却没有落泪,声音也带着颤:“云桥姑姑……是你杀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那三个字是真的。
“云家的秘法,明溪镇失踪的少女,还有这……”
她低头看了一眼云掌门的手臂,那些黑线还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娘,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云渺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却仍固执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云掌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反反复复地重复那几个字:“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她想要抓住云渺渺的手,但云渺渺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她再度抓住一般,那一步退得很轻,却像一把刀,把两人之间那层最后的牵连彻底划开了。
云斩念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云渺渺身上,声音放轻了:“渺渺妹妹,你什么都听见了。你知晓我的不易,对吧?”
云渺渺猛地转向她,捂住了耳朵,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闭嘴!”
她的眼眶终于没能兜住那层水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也带上了鼻音。
“我把你当好姐姐看,结果你就利用我,利用我来到我家,你……”
云渺渺说不下去了,像是被那口气堵住了喉咙。
云斩念没有再开口,只是垂下了眼。
云渺渺又转过头,拉过云掌门的袖口,那几道黑线在日光下越发清晰,像是活物一般在皮肤下游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秘法,需要少女的精血才能维持。明溪镇的少女,是你做的?你和白虎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看着云掌门,像是在等她说一句“不”。
云掌门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供台边,垂着手,目光落在地面上,肩头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开口:“渺渺……这些不关你的事。”
下一瞬,一道声音却从祠堂门口传来,接住了云掌门的话茬。
“那可太关你的事了。”
众人齐齐转头。
燕栩站在门槛外,手里攥着一根玄色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牢牢捆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白虎。
那虎的额间有一道黑色的纹路,双目紧闭,像是被施了术法暂时困住了神智,但身躯还在微微起伏。
云渺渺看见那只虎的一瞬间,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白虎……它……它不是死了吗?”
她记得在明溪镇,她们分明亲眼看见白虎倒下,变成了一具尸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云掌门看见那只白虎时,面上的血色也彻底褪尽了。
褚岁从燕栩身后走出来,衣摆上还湿着,像是刚从外头赶回来的。
她走到云渺渺身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云渺渺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云渺渺被她握住手,像是抓住了一块浮木,声音不稳地问:“岁岁姐姐……白虎不是死了吗?一切都是白虎做的对不对?是它蛊惑了我娘,对不对?”
她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期盼。褚岁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把云渺渺揽进了怀里,手掌轻轻落在她后背上,像是替她挡住那些她不想再看见的真相。
燕栩将绳索一收,白虎在地上滚了一下,发一声沉闷的鼻息。
他看着云掌门,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楚:“我们明溪镇除掉白虎之后,便一直觉得不对劲。”
“那虎死得实在太容易了,我留了个心眼,带回了燕家,果然,时辰一到,尸身化作傀儡。”
“这白虎——是假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云家退出四大家族 云家不再位
褚岁从云渺渺肩头抬起头来, 声音还带着方才那层未褪尽的涩意,却比方才稳了些:“那天夜里我睡不安稳,胸口那块玉佩一直在发烫, 不是什么灼烧的感觉, 更像是……”
她想了想:“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轻轻地撞, 一下一下地,像是在喊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块血玉此刻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的迹象。
“后来我迷迷糊糊像是入了梦, 梦见自己沉在很深的水里, 四周全是黑的, 我醒了之后, 燕栩正好来找我, 他说白虎是假死。”
她抬起头:“联想到那个梦,我们便去了当年镇压白虎的那片深潭。”
燕栩紧接着道:“那潭水被阵法封着,我们原本下不去。但褚七那块玉佩忽然亮了一下,水就开了,陵鱼玉佩里浮出来。”
他看了一眼褚岁:“是她带我们找到了白虎。”
褚岁点了点头:“它蜷在潭底,妖力已经枯竭了大半, 比在明溪镇时虚弱多了。我们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它制住了。”
燕栩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被绳索捆住的白虎,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起来吧,别装死了。”
那白虎被他踢了一脚,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庞大的身躯在地面上滚了半圈,随即开始缓缓地收缩、变幻,像一团正在被揉捏的泥。
皮毛褪去, 骨架收拢,片刻之后,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蜷缩在地面上,脖颈上还套着一截断开的绳索,像是刚刚才被松开。
他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迷迷蒙蒙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云掌门身上。
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下,连滚带爬地朝她扑过去,双手抓住了她的裙摆,声音急切哀求:“大人!大人你可不能不管我啊!他们把我从潭底拖上来,你说过会护着我的!”
云掌门猛地将裙摆从他手中抽回来,连连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像是在躲什么烫手的东西:“你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她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不少,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锐利,“你是什么妖兽也敢来攀咬我!”
白虎被她甩开,跪坐在地上,愣了一瞬,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反应。
燕栩望着他说:“按照你之前给我们说的,原原本本地将真相说出来吧。”
白虎的目光从云掌门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一旁的云渺渺身上,声音低了几分:“是大人把我从深潭底下放出来的。她修炼邪功,需要少女的精血维持功法运转,便让我在明溪镇为她做事,掳人、送人、掩人耳目,都是她吩咐的。”
他说着,又抬头看了云掌门一眼:“是她让我做的。”
云渺渺听完这几句话,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脚下忽然踩空了,被褚岁稳稳地扶住了。
她看着云掌门,嘴唇翕动了几下:“娘……原来明溪镇那些女子,真的是你……”
云掌门没有答话,只是偏过头去,下颌绷得很紧,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
云渺渺忽地想起什么,一股惊惧之意攀爬上心头,倘若这些都是真的,那天她在祠堂所见,难不成都是真的?
她颤颤巍巍开口:“那云芷师姐…”
云掌门不忍偏过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然后望向云渺渺:“是娘做的,可我都是为了你修炼啊渺渺,娘也是不得已的。”
白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本来那日是要将那个叫柳蓁的女子送来的,但她半途逃了,大人怕耽误了时辰,便让我从云家补了一个人。”
他低着头:“应当是云芷。”
云渺渺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了一样,脚下一软。
她望着云掌门,只剩无尽的绝望:“云芷师姐那么好,你为何要如此,她不过比我大几岁……”
云渺渺一口气堵在喉头,如今是连娘她都叫不出了,眼泪直流,带着哭腔般的吼道:“你为何这样残忍啊!”
云掌门终于转过头来,仍旧不觉悔改,还带着被女儿指责的不满:“对,是我做的,我都是为了让你能成功修炼那套秘法,为了让我云家后继有人!”
她的声音也渐渐拔高,像是自己正在用这番话来填平心里的那层裂隙:“我有什么错?”
云渺渺愣在原地,她看着云掌门,看着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面孔,目光从愤怒渐渐变成迷茫,从迷茫变成陌生:“娘……你还是我娘吗?”
云掌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即使我千错万错,我这些年不都是为了这整个云家?”
没有人说话,片刻后,褚岁开口了:“云掌门,你牺牲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早已违背了修道者本心。”
燕栩将地上的绳索收拢,褚岁走了过去,在跪着的白虎面前蹲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按在它的额头上。
片刻之后,白虎的身体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一颗黑色的妖骨珠,最终没入了她胸口的玉佩之中。
玉面上又多了一道墨色的纹路,像一痕薄薄的冬雪,落在那些已有的纹路之间。
如同往常一样,脑子里多了段记忆,无非是白虎与神女相处的日常和被贬下凡,收服的妖兽逐渐多了,褚岁也能猜得个七七八八,自然也见怪不怪了。
后来的事,是云渺渺亲自去褚家说的。
褚掌门听完沉默了很久,只是点了点头。
三大家族长□□议之后,念及云掌门执掌云家多年,如今自废修为,便未取其性命,留她一条生路。
云掌门自请削发为尼,从此避入城外一座清冷的庵堂中,青灯古佛,再无消息。
云芷的灵牌被请回了祠堂,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了云桥姑姑旁边。
又过了一段时日,云家的匾额换了一块新的,云蕴长老接管了云家的诸事。
这些曾修炼过秘法的弟子,也被长老们废除体内云掌门残余的灵力,不再修炼那套秘法。
云家不再位于四大家族之中,四大家族也便成了三大家族,云家的事在沧澜城传开了来,无一不憎恨云掌门的心狠手辣,也无一不心疼云斩念的过往。
唯有云渺渺,被人们忽视,如今母亲削发为尼,父亲早逝,她已孑然一身。
她在那段时日里安静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绕着院子跑,整个人更是寡言,清瘦了不少。
还好这些好友隔三差五便去云家看她,褚岁有时带一包桂花糕,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她旁边剥橘子。
云渺渺不说话,褚岁也不说,橘子的皮在两人脚边堆了薄薄一层。
秋深了,檐角的柿子树落尽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暮色。
云渺渺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树,褚岁站在她身旁,把最后一瓣橘子递过去。
她接过那瓣橘子,含进嘴里,低着头嚼了很久,没有抬头-
黎阳城外那片乱葬岗的边缘,一座不起眼的坟茔前,蹲着一个人影。
坟前摆着几只粗瓷碗,碗沿还带着细细的裂纹,里面盛着几样简单的供品,一碟糯米糕、一壶黄酒、两枚橘子。
纸钱在风里翻卷着,被火舌舔过之后化成灰白的碎末,打着旋往上升。
云斩念蹲在坟前,手里捏着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火苗燎得太快,有什么话赶不上说。
当年,是她用小小的身体背着爹娘的尸体,葬在此地,只记得那天风雨交加,她立誓要替爹娘报仇。
云斩念往火里又添了一张纸钱,看它卷曲、发黑、化作灰烬,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爹,娘,若玉来看你们了。”
那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若玉,娘给起的,说是像玉一样温润,又像云一样自在。
她爹是黎阳城衙门里的官吏,还挺风光。
那时候她住在府里,有一间自己的小院子。
娘会坐在廊下替她梳头,爹下衙回来会给她带一包糖炒栗子,隔着墙都能听见他进门时喊的那声“若玉,爹回来了”。
后来那些声音都没有了。
娘走的时候她六岁,爹走的时候她九岁。
她从府里被接出来,不知怎么就到了街上,也不知怎么就成了一个人。
跟人抢过饭,偷过包子铺的馒头,在桥洞底下睡过好几个冬天,被人推过、骂过、当作野狗一样赶过。
她用一只破碗接雨水喝的时候,抬头看见月亮照在水面上,想起娘以前说的那些话,便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
云,是记住娘。
斩念,是斩掉所有的牵挂。
如今她蹲在坟前,把最后一叠纸钱递进火里,看着它们化作灰白的蝴蝶飞散在暮色里。
云斩念流着泪:“爹,娘,我替娘报仇了。云家的事,已经了了。”
“可是…”云斩念抱着坟头哭,“可是若玉好想你们,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哭过很久,云斩念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低头看了那座坟一眼:“如今我在沧澜城,接手了一家旧医馆,名百草堂,爹娘不必再为我忧心了。”
“你们的小若玉,如今也长大了……”
云斩念说完,便转身走了。
步子不算快,也不算慢,像是终于走完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坟前的纸灰被风卷起来,散了满地,像是一场不会下完的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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