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生母刘嫔 “刘嫔娘娘
夏日炎炎, 蝉鸣从宫墙外的树铺天盖地地涌进来,一声叠一声,像要把整座宫城都吵翻。
瞧完褚岁与燕栩练剑, 确认其入了门, 才去寻燕观霜。
如今第三个妖兽的行踪与身份还未确定, 危机四伏,必须得尽快去找到更多的线索。
褚听澜穿过回廊, 在厢房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准备敲门, 手指刚触到门板, 又收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不小地朝里面唤了一声:“观霜师妹。”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 带着衣料摩擦, 又像是谁撞到了桌角。
紧接着是燕观霜的声音,比平日快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我在换衣服,等一下!”
褚听澜的手顿在半空中,退后半步,耳根不易察觉地热了一瞬:“……好。不急。”
他背过身去, 看向回廊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空地,目光落在某处,又什么都没在看。
蝉鸣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门内,燕观霜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腰间的系带。
下午她与云渺渺在启祥宫外查看阵法时,裙摆被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挂了一道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脚踝,勉强能走,但实在不能见人。
她带的换洗衣裳全落在了清坪镇的客栈, 一时半刻取不回来。
云渺渺从包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衣裳递给她:“师姐不嫌弃的话,先穿我的吧。”
燕观霜接过来抖开一看,是一件粉色的。
她平日只穿白色,蓝色也穿,素色最好,从没穿过这样鲜嫩的颜色。
但眼下也没别的选择。她换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片刻。
衣裳是云渺渺的,于她而言短了些,衣摆堪堪过膝,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一截细白的皮肤。
她往下看了一眼,没有穿鞋,脚踝以下空荡荡的,小腿的线条在暮光里被拉得很长,直到那截脚踝,圆润、纤细,像刚剥了壳的藕。
她皱着眉看了两息,最终放弃似的叹了口气,趿上鞋,推开门。
褚听澜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瞧见一粉衣少女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顿了一下,身形差点不稳。
他从未见过燕观霜穿粉,她平日总是一身白衣,干净利落。
此刻那件粉色的衣裳裹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柔和了许多。
只是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而白。
脚踝骨节圆润,从裙摆边缘探出来,像一小截被日光晒暖的玉。
他无意识地扫过她的脚踝,又移开,又扫了回来,然后他垂下了眼。
耳尖那一小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薄薄的红。
燕观霜注意到了,她微微侧过身,将脚踝往裙摆后面缩了缩,清了一下嗓子:“好了,快走吧。”
她先一步走下台阶,步履如常,只是比平日快了一些。
褚听澜在后面站了一瞬,才跟上去,两个人的距离隔了约莫一臂远。
他看见她走路的背影,那截细白的脚踝在裙摆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尾游过浅水的鱼,一下一下地,划过视野的边角。
淑宁公主因为二王子和亲一事被禁足在揽月阁,但其实给点银钱给宫婢,稍加一打探,便能了然。
但说来也并不轻松,为防止打草惊蛇,二人并没有从揽月阁的宫女下手,而是问了沿路的。
无论是御花园,或是哪些宫殿旁的杂扫随行宫女,人人皆面露难色,对淑宁公主一事闭口不谈。
好在二人实在是诚心,给的银两也多,终于撬开了一位在御花园凉亭旁给花草浇水的宫女的嘴。
宫女月俸本就不高,唯一的盼头就是熬,熬到合适的年龄,攒够银钱出宫,但大多回去了就嫁人,要么就是每月的月俸拿去补贴家用,所剩寥寥无几。
那宫女颤颤巍巍地接过两人手中的银钱,塞进袖中,而后环顾四周,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淑宁公主,邪性得很!”宫女声音都发抖,似是触及到了什么可怖的存在,“可不敢招惹她,之前有个小宫女只是不小心浇死了揽月阁的花,第二天便无故暴毙了。”
褚听澜与燕观霜对视一眼,这可与他们见到的淑宁完全不同。
宫女不敢继续往下说了:“我只能说到这儿了,两位大人,你们还想知道更多的,可以去冷宫,那儿住着一位刘嫔,兴许能回答大人的问题。”
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宫墙比别处矮了一截,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坯。
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膝还高,墙角堆着几口破缸,缸沿上爬满了青苔。
风穿过院子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所有被皇帝废除的妃嫔,犯过错的、犯过忌讳的,都会被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像一片草浮在水面上,不知前方。
修士查案经过皇帝准允,可出入皇宫任何地方。
两人一入冷宫便显得格格不入,更骇人的是,院子里好几个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妃子,正蹲在墙根下,或坐在石阶上,或倚着破旧的柱子,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刺在身上,带着怨毒、警惕,复杂得让人后背发凉。
在这样的对比下,燕观霜那身粉衣显得格外刺眼,似是新鲜血液的注入,又似繁花坠入杂草丛。
那些妃子的眼神像长了倒钩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缠过来,她不由得往褚听澜身侧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手臂。
就在她垂眼避开那些目光的瞬间,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侧边冲过来。
一个穿着灰旧宫装的妃子,头发散乱如枯草,脸上满是污渍,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发簪,朝燕观霜直直地扑了过来。
“齐贵妃!你个贱人!你还有脸来这里!我杀了你!”
那发簪的断口尖锐,在日光下泛着一线冷光。
燕观霜没有料想到这一出,更没有对普通人使用术式的念头,她只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惊呼了一声。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抬手去挡……那截发簪离她的肩头不过半尺的距离,就被一只手掌稳稳地握住了手腕。
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扣在妃子的腕骨上,力道不大,但精准地卡住了关节。
妃子吃痛,手指一松,那截发簪从手中脱落,跌在杂草丛中,发出一声轻响。
妃子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截发簪,趴下去,把那半截发簪捡起来,紧紧攥在掌心里,抱在胸口,嘴唇翕动着:“那是……那是皇上送我的……”
褚听澜的眼神冷冷地扫在她身上,那妃子也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情,趴在地上抱着那根簪子喃喃自语。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燕观霜,方才那股冷意像春日薄冰遇到暖风一样,融化得无影无踪。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没事吧。”
燕观霜摇了摇头,她确实被眼前的这一幕吓着了,指尖还有些凉。
她看着那个趴在地上抱着断簪喃喃自语的女人,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些妃子都是可怜人,进了宫,封了位分,守着皇帝的宠爱过一生。
宠的时候千般好,失了宠,被打入冷宫,连一个体面的死法都不配拥有。
大好年华,葬送在这一方荒芜的院子里,连外面的阳光都不配多看一眼,平白被葬送了女子的一生,如同启祥宫嘉妃一样,活着讨不了好,死了还得背负冤魂骂名。
燕观霜轻轻叹了口气,命运不公,她只觉惋惜。
她收回目光,声音轻了几分:“走吧。”
顺着宫女的提示,两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找到了刘嫔所住的厢房。
厢房没关门,门板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勉强掩着半扇,风一吹就吱呀作响,两人站在门外,便能看见里面的光景。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窄窄一道光,落在地面上,照出漂浮的灰尘,像一束凝固的烟。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穿着灰扑扑的旧宫装,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正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一只受了惊的鼠,小心翼翼地咬着自己的存粮。
褚听澜在门口停了一下,声音放得平和:“请问,是刘嫔娘娘吗?”
那人影猛地抬起头,一张瘦削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目光浑浊而茫然。
她看着门口两个人,像是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然后忽然往后缩了一下,把馒头藏进袖子里,声音又尖又哑:“皇上……皇上来了……臣妾给皇上请安!”
她说着就要跪下,膝盖磕在地面上,被燕观霜轻轻扶住了胳膊。
刘嫔又缩回去了,抱着自己的膝盖,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褚听澜无奈道:“她看似与外边的人一样,精神出了差错。”
也是,长期生活在这种压迫的环境,不发疯的人都是少数。
两人又试着问了几次淑宁公主和揽月阁闹妖物的事,刘嫔不是摇头,就是念叨“不知道”,要么就是含混地重复着“别问我”,像真的疯透了。
眼瞧着线索似乎又要断了,燕观霜没有急着走。她站在那扇小窗透进来的窄光里,目光在屋内慢慢扫了一圈。
墙角堆着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裳,虽已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像有人每天都会把它们重新叠一遍。
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养着一小株不知名的绿植,叶片翠绿,被照看得很好,土也是湿润的,显然是刚浇过水不久。
这间屋子虽然破败,虽然冷清,虽然连风都是漏的,但有人一直在打理它。
燕观霜收回目光,声音放轻了几分,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刘嫔娘娘,你是淑宁公主的生母,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天煞孤星 “她克死了
淑宁公主称生母早逝, 故养在皇后膝下,但其实仔细查探,就能知道她的生母其实还尚在人间。
听了这话, 刘嫔的身体不明显地僵了一下。
“你, 你是皇后娘娘。”刘嫔一边拍着手, 一边露出痴傻的笑容。
燕观霜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株绿植,还有那叠得整齐的衣裳。
“这绿植分明是有人细心照料, 否则会长得如此好?”燕观霜望向刘嫔,“还有这床上整洁的衣裳, 刘嫔娘娘, 您根本就没疯。”
听了这通话, 刘嫔面上还是痴傻的样子, 而后又坐在地上耍赖。
“皇后皇上欺负我, 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宛如孩童一般,旁人看了还真会心生惋惜。
好在燕观霜观察细致入微,不一会儿就瞥见墙角的一只粗陶药罐,顿时了然。
那罐底还残留着半指深的褐色药渣,药渣还是湿润的, 气味苦涩而新鲜。
显然是是刚服过药的痕迹,冷宫里的人,生死不论,太医院不会给冷宫送药,能送药进来的,只有宫外的人。
燕观霜收回目光,想起她与褚听澜曾去过太医院打探消息,无意间看到了记录册。
淑宁公主每月的初一、十五, 都会派人去太医院取几味药。
当归、黄芪、川芎,全是温补气血的寻常药材,寻常到不起眼,但一个无病无痛的公主,每月雷打不动地取这些药,若不是自己用,就是给什么需要长期调理的人用。
燕观霜蹲下身,与刘嫔平视:“刘嫔娘娘,冷宫里的人,生死不论。可您还能喝上药,您知道是谁在给您送吗?”
刘嫔攥着馒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燕观霜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说:“我们昨日去太医院查过记录。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有人替淑宁公主取药。”
“您的这些药,是淑宁公主悄悄派人送来的。”
说到这儿,刘嫔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猛地抓住燕观霜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说的是真的?当真是宁儿给我送的药?”刘嫔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底,忽然渗出了一滴湿意。
褚听澜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瞧着刘嫔的变化,也瞧着燕观霜细致入微的心思,眼底一弯。
“宁儿她过得还好吗?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宫里是否有人欺负她?”刘嫔说起淑宁公主来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燕观霜与褚听澜相视一眼,刘嫔果然在装疯卖傻,而眼前的人,正是淑宁公主的生母,也难怪宫女会让两人来此处寻查。
燕观霜将手轻轻地拍在刘嫔的手背:“淑宁公主很好,只是……公主所居的揽月阁怕没有那么太平。”
刘嫔抬起头,颇有些担忧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褚听澜接话,语气平稳:“揽月阁闹妖祟。我们是宫中派来查案的修士,查来查去,发现淑宁公主有很大问题。”他顿了顿,“我们想知道,淑宁公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刘嫔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指上:“宁儿……她小时候很乖,很懂事,从不惹事。我还在宫里的时候,她每日下了课就来我这儿,趴在我膝上让我给她梳头。她最喜欢桂花糖,每次我给她一颗,她能含在嘴里含一个下午,舍不得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后来她生了一场大病,烧了很久,太医说险些救不回来,之后便出宫后不知所踪。”
她顿了一下:“她走后没多久,我就被人陷害,打入了冷宫。”
刘嫔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这些年,我再没见过她。每个月有人来送药,我也不知是谁。我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
她抬起头,眼含泪水,情绪激动:“但宁儿绝不会同妖祟有关。”
谁知就在这时,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阵疾风灌进来,扫起地上的灰尘。
一个穿着深青色宫装的嬷嬷冲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扫帚,满脸怒容,脚步又急又重。
她一眼就看见了褚听澜和燕观霜,几乎是冲过来的,扫帚杆子朝褚听澜的方向挥了一下。
褚听澜侧身避开了主要的力道,但肩膀还是被扫帚头刮了一下,他往旁边退了半步,衣袍被带得一晃。
袖口滑开了一截,一方浅绿色的手帕从袖中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霜花,针脚细密,正是那天燕观霜让纸人送去的那块。
嬷嬷没有看见手帕,她抄着扫帚,挡在刘嫔身前,目光凌厉如刀:“你们是哪来的人!竟敢冲撞我家主子!”
刘嫔连忙站起来,拉了拉嬷嬷的袖子,声音急促而低:“张嬷嬷,他们是宫中派来的修士,不是坏人……”
张嬷嬷的扫帚没有放下,但怒意缓了一些。
她转头看了一眼刘嫔,又回头看了看褚听澜和燕观霜,目光在褚听澜腰间的佩剑上停了一瞬,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扫帚杆子磕在地上:“冷宫是什么地方,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宫里头的规矩呢?”
她嘴上还在数落,但语气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冲了。
褚听澜没有回应嬷嬷的话,他捡起手帕,十分小心地擦去手帕上的灰尘,似是极其珍稀之物。
“这手帕……”燕观霜那日见褚听澜伤心落泪,让纸人送去了手帕,没想到他竟保存这么久,还贴身……
燕观霜不觉脸上发烫。
“这是一位对我很重要的人送的。”褚听澜将手帕珍惜地放了回去,那日他问遍了弟子,也没找到是谁做的,他转身只看见一抹浅蓝色的衣角。
应是一位女子,瞧见他被花粉刺激后误认为自己在啼哭,但这份心意,褚听澜心里一直记着。
燕观霜的耳根更热了。
刘嫔见这手帕是人家重要的东西,连忙拉了拉张嬷嬷的袖子:“张嬷嬷,快给这位公子赔个不是。”
张嬷嬷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服气,但终归是把扫帚放了下来,朝褚听澜略欠了欠身:“是老奴冒失了,公子莫怪。”
语气算不上多好,但礼数是到了。
刘嫔又接着说:“张嬷嬷是我的贴身婢女,从入宫前就一直跟着我了。我出事之后她被调遣到了别处,这些年也只有她隔三差五来看我。你们若有宁儿的事,兴许可以问她。”
张嬷嬷一听又是淑宁的事,眉头刚皱了皱,还没来得及开口,目光忽然落在燕观霜脸上。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天煞孤星……!”
褚听澜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语气不重,但冷了几分:“你在胡说什么?”
刘嫔也一脸困惑,看了看张嬷嬷又看了看燕观霜,不明所以。
燕观霜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日光从半掩的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粉色的衣裳染上了一层暖意。
但脸色却苍白,她看着张嬷嬷那副惊恐的模样,对于这不怀好意的称呼,没有半分惊讶,反而像是已经听过无数遍这样的话,异常平静。
张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嘴里喃喃着:“你是燕家的那个女儿……你是燕家的……”
张嬷嬷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你……你们要问什么,快问吧,我都告诉你。问完了……快走。”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攥着袖口,像是怕什么似的。
刘嫔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略带些歉意地望向面前的两人:“你今日是怎么了,竟胡言乱语,这两位是陛下招来的修士。”
张嬷嬷急得直跺脚:“哎呀,主子不知道!她……”
她指着燕观霜:“她克死了她父母!入宫前,我和那燕家是邻街的,若是再待下去,怕是我以后在这宫中也得触霉头!”
褚听澜的目光落在张嬷嬷身上,落在她那张一张一合就能伪造事实的嘴上。
“张嬷嬷,观霜是我沧澜城燕家的大师姐,济世救民,斩妖除魔,岂能容你一张嘴就在这儿诋毁?”
他的声音冰冷,往前站了一步将燕观霜笼于身后,大有为其出一口恶气的意思。
燕观霜没有看他,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睫,若是寻常也就罢了,可今日在褚听澜面前听到这四个字,她的心却是无比的刺痛。
像是被剥光了站在人面前,所有的阴暗铺天盖地的袭来,那股年幼的自卑又涌上心头。
燕观霜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她说的都是真的。”
燕家曾经就住在京城附近的镇上,一户寻常人家,开了间不大不小的铺子,日子过得安稳。
燕观霜出生的时候,镇上有人说这女婴生来不凡,眉眼间有灵光。
她学什么都快,走路比别的孩子早,说话比别的孩子早,识字也比别的孩子早。
但她也冷,不爱跟同龄的孩子玩,有人凑过来她就走开了,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孩童们羡慕她聪明,又嫉妒她不搭理人,便开始传一些话来编排她。
先是说她目中无人,后来不知从谁嘴里冒出了“天煞孤星”四个字。
那时候谁也不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念起来吓人,便跟着念。
再后来,她的父母在一场大病中先后离世,燕观霜那年很小,站在灵堂里,来吊唁的人从她身边走过,眼神里带着欲盖弥彰的窃窃私语。
“你看,我就说吧,天煞孤星,克死了爹娘。”
她站在灵堂里,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她走到镇子外的河边,蹲下来,洗了把脸。
河水凉得刺骨,她洗了很久,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洗干净,然后她站起身,没有再回头。
后来她去了沧澜城,入了燕家,成了燕家的大师姐。
她用一把剑、一张符,把自己从那个镇子里拔了出来,她很少提起从前的事,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记得。
燕观霜说完后,褚听澜几乎没有犹豫,他转过身,面朝着她,目光笔直地落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又如何?”
燕观霜抬起眼,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褚听澜没有移开目光:“那又如何。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燕观霜。”
燕观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垂下了眼,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底下有水在流动。
刘嫔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打着圆场:“诸位见笑了。张嬷嬷跟着我,没读过什么书,听风就是雨,信了那些话。嬷嬷,还不快给人家赔个不是?”
张嬷嬷又气又恼,看了一眼燕观霜,那目光里还有几分将信将疑的余韵,但终归是当着刘嫔的面,低了低头:“是老奴失言了,姑娘莫怪。”
刘嫔这才转回正题,看向两人:“诸位快些问吧。张嬷嬷待不了多久,一会儿还得回差事上去。”
张嬷嬷搓了搓手,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她看了看刘嫔,又看了看燕观霜和褚听澜,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主子,能否和他们……借一步说话?”
刘嫔愣了一下,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但见她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便点了点头。
张嬷嬷带着褚听澜和燕观霜走到门外廊下,避开了刘嫔能听见的距离,才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半掩的房门,确定里面听不见,才压低声音开口:“淑宁公主的事,主子知道的,都是些好的。她以为淑宁还是小时候那个模样,我不忍心告诉她……”
燕观霜看了一眼张嬷嬷的神色:“您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宫中秘闻 “淑宁公主
张嬷嬷往廊柱后面缩了缩, 像是怕隔墙有耳。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和燕观霜保持着距离:“哎……这些年,淑宁公主就跟换了个性子一样。小时候多天真可爱的一个姑娘, 见谁都是笑盈盈的, 现在……哎。”
张嬷嬷摇了摇头, 像是不忍心往下说:“现在不是打骂下人,就是摔东西, 宫里那些新来的小宫女,远远看见她就绕着走。她看人的眼神, 有时候……有时候像能把人的魂儿给吸进去。”
燕观霜看了褚听澜一眼, 褚听澜也正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打断张嬷嬷。
张嬷嬷咽了口唾沫, 继续道:“这还不算完。之前有位妃子无端死在宫中, 还有几个宫女, 也是好好的一个人,忽然就没了。查来查去,愣是什么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有一条,我悄悄记着,那些死掉的人, 生前都曾经顶撞过淑宁公主。”
燕观霜眉心微动:“此事陛下知道吗?”
张嬷嬷四下看了看,才小声说:“知道又如何呀,那可是陛下唯一的公主,更何况查不到确切证据,只能就这么过去了呀。”
“可这宫里的人,多少都心里有数。她这次被禁足在揽月阁,压根不是为了和亲那回事。”嬷嬷压着嗓子。
她并未把后边的话说出来,但是陛下这么做的原因, 可想而知已经怀疑到了淑宁公主身上。
听完这些话,二人便对淑宁公主已经可以确切生疑了,忽然,褚听澜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发问。
“方才你说到的那位妃子,可是住在启祥宫的嘉妃?”
张嬷嬷点头如捣蒜:“对对,正是那位。”
褚听澜心一沉,像是笃定了什么,又询问道:“那这些人的死状又是如何?”
张嬷嬷脸色在暮色中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什么记忆硌了一下。
她道:“说起来……都差不多。面皮发青,嘴唇乌紫,浑身僵硬,像是被活活冻死的。”
她说着,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手搓了搓胳膊:“我之前不幸瞧见过一眼,那嘉妃死的时候,双眼瞪大,浑身冻的都可以起冰碴子了,这哪像是寻常被冻死的人呀!”
褚听澜与燕观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开口,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吐出同一个词。
“玄蛇。”
宫墙外的蝉鸣还在一声叠一声地响着,日光已经从檐角退到了墙根。
张嬷嬷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什么……什么蛇?”
褚听澜没有解释。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过了一遍。
玄蛇,九头蛇妖,传说其九头各具灵性,被它盯上一眼,便如置身极寒之地,五脏六腑都会在顷刻间被冻裂。
凡被玄蛇所杀之人,体表不见伤痕,面皮发青,唇色乌紫,与冻死之人无异。
虽然不知淑宁公主与玄蛇为何会联系到一起,但这件事非同小可。
冻死的死状、接连的宫中命案、以及公主身上那层越来越厚的疑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褚听澜收回思绪,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递到张嬷嬷手中:“多谢嬷嬷,今日多有叨扰。”
张嬷嬷接过银子,方才那副警惕慌张的神色顿时消了大半,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她把银锭往袖中一塞,语气也松快了些:“公子客气了,以后若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来找老身。老身虽在冷宫当差,但宫里那些事,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像上午那位修士,搓磨了老身老半天,愣是一颗子都不给,还对我恶语相向,说什么‘你就是个骗子’,问完话气冲冲就走了。”
褚听澜的目光本来已经转向院外了,听到这句话,又收了回来:“那位修士长什么样子?”
张嬷嬷想了想:“瘦瘦高高的,比公子您矮那么一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衣裳,也是修士打扮,腰间挂着个药囊。”
她皱了皱眉:“脸上神色急得很,问的都是淑宁公主的事,可又不肯说他是哪家的。我瞧着不像什么正经人……”
褚听澜和燕观霜的脸色同时变了。
褚听澜的眉头拧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不好,是唐逸。”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院外快步走去。
燕观霜紧随其后,衣摆扫过草丛,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张嬷嬷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愣在原地,手里的银锭还没来得及捂热,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都是什么事儿……”
张嬷嬷揣着那锭银子进了厢房,还没来得及把袖口抚平,刚转身就看见刘嫔站在门框边,一动不动。
暮色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瘦削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像一张被风吹得鼓起来又来不及收拢的旧纸。
张嬷嬷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银锭差点滑脱出来:“主子!天儿这么热,您怎么出来了?当心中了暑气。”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看见了刘嫔的眼睛。
眼眶红着,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像一口井底刚刚泛起的潮意,还没有涌出来,但已经在往上升了。
张嬷嬷的手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主子……您都听见了?”
刘嫔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门框边,手扶着门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张嬷嬷的脑子嗡了一下,当即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抽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冷宫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又是一下:“都怪老奴这张笨嘴,什么话都藏不住……我这张嘴……”
她还要继续打,被刘嫔伸手轻轻拉住了手腕。
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柴,力气却出奇地稳,攥着张嬷嬷的手腕,不让她再动。
“嬷嬷,”刘嫔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芦苇,“别打了。”
张嬷嬷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刘嫔那双红了眼眶却始终没有落下泪的眼睛,喉头哽咽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嫔松开了她的手腕,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
张嬷嬷一把接住了她,主仆二人靠着门框,在冷宫灰扑扑的地面上慢慢滑坐下来。
刘嫔靠在张嬷嬷的肩头,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都是我不好,我这个做额娘的,没有陪在她身边,没有看着她长大……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不配问。”
张嬷嬷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她搂紧了些,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刘嫔只是靠在张嬷嬷肩头轻声抽泣,只能在心底祈祷淑宁往后能够平安无虞,她如今身在冷宫,被贬成废妃,什么都做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最轻松的事就是去死-
唐逸走后,淑宁公主还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白玉簪。
簪头的梨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粉色碧玺嵌在花蕊中间,像一小滴凝固的朝露。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淑宁很久没有这样真心的笑了,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脸上的肌肉都有些生疏了。
然后她把它簪回了发间,起身走到铜镜前。
那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明艳又凌厉的脸。
红衣如霞,眉眼上挑,眉心那点朱红花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灼目。
她侧过头,看着发间那朵梨花,看了很久。
镜子放在窗边,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淑宁的发梢,镜中人影跟着晃了晃,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那热气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层厚厚的壳下面,忽然裂了一道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疲惫的脸,看着发间那朵不合时宜的白花,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地消失了。
淑宁忽然嗤笑了一声,她抬手猛地将发间的白玉簪抽了出来。
烛光在簪身上滑过一道冷光,她的手指慢慢收紧,箍着那根簪子。
簪身的玉质光滑圆润,硌在掌心里,不疼。
但她又收紧了一分,再收紧了一分,直到簪尾的尖端抵着掌心,皮肤被刺破了一线,一滴血珠渗出来,沿着手腕的弧线往下滑,落入袖口。
那点刺痛像一根针,扎进混沌的思绪里,把她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拉了出来。
淑宁公主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细微的伤口,看了几息,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淑宁,你有什么资格幸福?”
她攥紧发簪,指甲掐进掌心,血珠又渗出了几颗。
她把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杀了那么多人……还真把自己当成那个天真的小公主了吗?”
淑宁勾起唇角,有些疯魔地笑着:“你有什么资格享受逸哥哥的关心!”
镜子里的红衣少女也在看着她,眉心的花钿朱红如血。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将发簪放在妆台上。
簪头的梨花被血染了一小片,灯光下洇成淡淡的粉色。
她站起身,推开半扇窗户,微风吹在她的发梢,吹散了方才那点残余的恍惚,发梢已然空空荡荡。
她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宫女快步走了进来,垂着头,不敢抬眼。
淑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清冷,听不出任何波澜:“去查一下那个姓姜的修士是什么来路。”
淑宁转头抬眼看着她:“查不出来,你就替他去死。”
宫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句“是”。
她抖的厉害,哆哆嗦嗦地垂着头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窗外洒出来,落在那根被血染了一小片的发簪上,不似暖意,倒像一层薄薄的霜。
淑宁公主没有再看那根簪子,她垂下眼,伸手拉开妆台最下方那格抽屉,指腹在暗格边缘轻轻一按,木板弹开,露出里面一枚通体漆黑的蛇形玉佩。
蛇身盘绕成环,蛇首微昂,蛇眼嵌着两粒极细的红玉髓,在暗光中像两滴凝固的血。
她的指尖触上蛇首,轻轻一捏。
玉佩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被唤醒了。
眼前的景象像水波纹一样荡开,漏出底下另一个世界的轮廓。
等那波纹平复下来时,她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脚下是湿冷的岩石,头顶是低矮的穹顶,石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在幽暗的空间里发出均匀的滴答声。
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腥气,混着泥土和某种更陈旧的气味,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蛇。
那些蛇的身体粗如婴儿的手臂,鳞片在幽暗中泛着青灰色的光,而它们的头部却是人头。
一张张脸孔在幽暗中缓缓转动,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但瞳孔都是灰白的,空洞的,像蒙了一层雾。
那些脸孔里,有她见过的宫女,有面熟的太监,还有嘉妃。
它们在地面上缓缓爬行,交错缠绕,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漫无目的地流淌着。
淑宁公主踩过那些蛇身之间的空隙,没有低头看一眼,仿佛已经走了千百遍。
她的步速均匀,鞋底踩在湿冷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洞穴深处,一尊巨大的蛇身盘踞在阴影之中,九头蛇,八个头颅低垂着,闭着眼,只有正中间那一颗高高昂起,面朝着她的方向。
那颗头颅的面容清冷而妖冶,眉目狭长,鼻梁高挺,唇色极淡,唇角天生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像是沉睡过,又像是从未真正睡去,只是安静地蛰伏着,等待着什么。
淑宁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太子到底何时能除掉?”
玄蛇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暗青色的竖瞳,倒映出她那身红衣。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逸出来,低缓、慵懒,像一截蛇尾缓缓滑过石面:“两日。我就能恢复功力。届时别说太子——”
他微微昂起头,“整个皇宫,我都为你荡平。”
淑宁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她沉默了一瞬,又开口,语气比方才略微软了一线:“今日来的那些修士……是故友。能不能放过她们?我会找理由让她们出宫。”
玄蛇的头颅微微低了下来,像在俯视她。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抵达嘴角:“我们公主陛下杀了这么多人,竟然还存有善心?”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嘲弄:“那些修士,修为高深,灵力精纯。若是杀了,能助我恢复得更快。公主,您该不会舍不得吧?”
“不行。”淑宁语气坚硬,“那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她说出“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却没了底气,像是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个字还配不配从她嘴里说出来。
玄蛇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清冷而危险,像月光照在刀刃上,好看,但不带温度:“公主,别忘了我帮你做的那些事。你的朋友若是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地收尾:“你还能是朋友吗?”
淑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下,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声音也比方才冷了几分:“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帮我铲除仇人,我帮你将尸体运到地下宫殿,供你吸取养料。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硬气:“当初是我帮你解除禁制、送入皇宫的。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玄蛇的目光沉了一下。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深水底下有鱼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息,像是重新在心里称量什么东西。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头颅微微侧向一边:“公主,该回去了。有人来了。”
淑宁还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洞穴中轻轻推了出去。
洞穴内,玄蛇的头颅缓缓垂落,重新闭上眼。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处自言自语:“等我恢复功力,别说是那些修士。”
他顿了一下,尾音拖得很长,像蛇信在空气中轻轻一卷:“淑宁,你一届凡人,我定要让你尝尝,忤逆我的滋味。”
淑宁眼前的光影再次扭曲,等她再站稳时,已经回到了揽月阁的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红衣如霞,眉心花钿朱红,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只有指尖残留的那一点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方才不是一场梦。
她方才站定,就看见厢房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宫女还跟在后边慌慌张张阻拦,说着唐公子你不能进去。
唐逸双眼猩红,他并非被感情蒙蔽不顾兄弟之情的人,但是他不肯相信自己看错了人,于是便悄悄调查,不多时便问到了冷宫张嬷嬷这儿。
在得到消息的一瞬间,他就冲向了揽月阁,到处寻不到人才只能闯入闺房,
谁曾想刚一进来,就见他心心念念的小丸子手中正握着一枚冒着妖气的蛇形玉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沦为蛇妖 “我的地下
唐逸闯入的时候, 气喘吁吁,衣袍上还沾着冷宫墙角的灰,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她手上。
那枚蛇形玉佩正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 不合时宜, 也格外诡异。
修道之人的视力早就与旁人不同,他一眼便看出这玉佩上围绕的黑烟, 是妖气。
淑宁为何拿着妖物,唐逸不敢细想。
淑宁方才站定就看见唐逸气匆匆闯入, 心里暗道不好, 但还是换上了那副惯常的天真模样。
她眨了眨眼, 声音又脆又亮:“逸哥哥?你怎么来了, 是有什么急事吗?女儿家的闺房, 你怎么……”
淑宁脸上染着一丝难堪,仿佛自己当真是一个被误闯闺房羞怯的小女子罢了。
察觉到唐逸的眼神正盯着自己手中的玉佩,淑宁颇有些紧张地握紧了几分,而后又摆出一个轻松的笑,将玉佩递至人跟前。
笑容甜软:“逸哥哥,你可是喜欢这枚玉佩?”
唐逸的手在发抖, 见少女自然地将物品送入怀,他却没有半分喜悦,换作旁人,可得心里羞涩少女的情意。
可淑宁递得越近,那妖气就越浓。
见唐逸发呆,淑宁歪着头说:“逸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你喜欢,我送你便是了。”
唐逸此刻心中有了一个念头, 或许淑宁当真不知晓呢?
他问道:“这玉佩是…怎么来的?”
淑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玉佩,然后笑了:“就是造办处打的玉佩呀,喏。”
她说着朝他走近了一步,把玉佩放到人手心,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瞧——”
玉佩表面的纹路在淑宁放至唐逸手心时亮了一下,淑宁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还未等她拿走,一阵吸力从玉面上涌来,将唐逸整个人带去另一个空间。
厢房内只剩玉佩落在地上清脆的响声,还有淑宁心的砰砰声。
她看着唐逸消失在自己眼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玉佩的作用。
淑宁公主俯下身捡起玉佩:“怎么会这样……”
这玉佩是她与玄蛇沟通的媒介,玄蛇被打下凡妖力大减,被她所救,藏于地下,只有她想见,或是玄蛇呼唤这玉佩才会启动。
淑宁猛然想起方才与玄蛇的对话:“他说有人来找我了,他分明是知道唐逸来了,对,一定是他!”
“玄蛇!玄蛇!”淑宁慌张地拍打着玉佩,此刻无措的像个孩子,玄蛇的脾性她知晓,唐逸此番怕是生死难料,只是一切晚矣-
唐逸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的飘落,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一片柔软而湿冷的东西上面。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弹坐起来。
他身下的地面仿佛是活的,正拖着他蠕动,等他往身下看去,额间早已渗出丝丝冷汗。
密密麻麻的蛇身交缠在一起,鳞片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而在那些蛇身之上,嵌着一颗又一颗头颅。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灰白的瞳孔直勾勾地望向他,嘴角翕动,吐出一小截分叉的蛇信。
它们无声地笑着。
唐逸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他撑着那些滑腻的蛇身站起来,鞋底踩过一颗头颅。
那头颅像是棉花做的一样,被唐逸踩过的地方凹下去,甚是骇人,但唐逸没有低头看。
他咬着牙站稳后,刚一抬头,然后他的脚步彻底定住了。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蛇身,盘踞在洞穴深处,那蛇身之上,九颗头颅高高昂起。
而最中间的一颗,正居高临下,阴测测地盯着唐逸,仿佛在看一个猎物。
绕是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但真正面临妖兽时,还是会忍不住露怯,唐逸努力压抑住颤抖的手,抬头仰视着这庞然大物。
他道:“玄蛇……是你蛊惑了淑宁,让她性情大变的,对么?”
说完后他就觉察不对,自己竟然在质问一个上古妖兽,妖兽又怎会耐心回答凡人的问题。
唐逸的手悄然地绕到了腰间的剑身上,那把剑名青莲,是唐家掌门代代相传,唐家药修,善治疗,不善剑术,故掌门通常会把青莲剑传给自己的孩子。
据说这剑是用东海青玉莲的莲心铸成,剑身蕴着千年药灵,寻常妖物被它划破一道口子,伤口便会被药气浸透,无法愈合。
但青莲剑有剑灵,唐逸这么久以来都没有见过,所以也从来没有发挥出青莲的真正功力。
可如今,若真要拼一把,也只能寄希望于这把神剑身上了。
但玄蛇似乎听进去了这番话,正中间那颗头颅微微歪了一下,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但还算有趣的物件。
然后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弯了一下,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九颗头颅同时动了一下。
其余八颗缓缓睁开眼,八双暗金色的竖瞳同时落在他身上,像八盏同时点燃的冷灯。
那画面太可怖了,唐逸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手也逐渐握紧了青莲。
玄蛇的身形开始变化,那尊巨大的蛇身像烟雾一样收拢、凝聚、重塑,鳞片退去。
蛇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袭黑白相间的长袍,衣摆曳地,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墨色的绦带。
他站在唐逸面前,约莫比他高出半个头,长发半束,垂落在肩侧,面容清雅如画中走出的君子。
只是那双竖瞳没有变,暗金色的、冰冷的、像两道被拉长的月牙,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麻的审视。
这样一番变化,倒没有方才那么吓人了。
玄蛇绕着唐逸走了一圈。衣摆扫过地面,无声无息。
他停在他身后,微微俯下身,气息落在唐逸的耳侧,带着一丝凉意,像蛇信轻轻掠过皮肤:“沧澜城,唐家药修。”
他的声音低缓轻柔:“一个炼丹的废物,也配对公主生心思?”
唐逸自然不服他这番羞辱,冷声道:“那也比你这妖物正当。”
“妖?呵呵~”玄蛇拂面一笑,倒有些妩媚之意,“你们人又比妖好的了几分?不过是虚与委蛇,又毫无功力的两脚羊罢了。”
玄蛇又绕到了他面前,微微偏头,那双竖瞳凑近了,近到唐逸能看清他瞳孔里那道细长的裂隙。
他的嘴角弯着,声音愈发轻了,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心心念念的淑宁公主啊,她亲手帮我杀了一个又一个人,把那些尸体一具一具送到我身边。”
玄蛇一边说,一边往前边走,直至落座在蛇骨椅上,而后定定地望着气得发抖的唐逸。
他顿生愉悦,又吐露出这样几个字,字字诛心:“她还夜夜与我缠绵。”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蛇信在空气中轻轻一卷。
唐逸实在忍受不了,哪怕是拼个你死我活,他也受不了这妖兽的挑衅,他拔出了青莲。
剑身出鞘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格外清晰,清越如一滴水落入深潭。
那是一柄通体青色的长剑,剑刃薄而透,像一片被磨薄了的竹叶,在幽暗中泛着泠泠的冷光。
唐逸双手握剑,剑尖直指玄蛇。
他的呼吸还未平复,胸膛微微起伏着,但剑柄在他掌心里握得死紧:“你竟敢如此辱没公主。”
玄蛇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听见了一句有趣的话。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慵懒地坐在那尊巨大的蛇骨椅上,单只手支着下颌,目光慢悠悠地从唐逸的脸上滑到剑身上,又滑回来。
然后他站起身,衣袍垂落如流水,不紧不慢地走到唐逸面前,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青莲剑的冷光。
他低头看着那柄剑,饶有兴趣。
他伸出舌尖,极轻地,像蛇在试探空气,而后在那片薄如竹叶的剑刃上,缓缓地,舔了一下。
唐逸瞳孔一缩。
玄蛇的舌尖在剑刃上划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一滴暗红色的血珠从舌尖渗出来,挂在他唇边。
他缩回舌尖,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品味什么,那抹生锈的血腥味儿从舌尖漾开,刺得他心里麻麻的。
玄蛇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出拇指,漫不经心地将那滴血抹掉了。
“你是唐家掌门之子。”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愉悦,“这可是上古神剑。可惜……”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唐逸脸上:“在你手里,它就是一块废铁。”
他微微侧头,那双竖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连剑都嫌你。”
唐逸的牙关咬紧,猛地挥剑。
青莲剑划破空气,剑光如一道青色的匹练,裹着凌厉的剑风,朝玄蛇的面门劈去。
玄蛇没有躲,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剑刃擦着他的耳侧掠过,削下了一小缕垂落的发丝。
那缕黑发轻飘飘地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拂掉了,像拂去一粒灰尘。
玄蛇玩味地笑了:“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唐公子这是想和我鸾发相依?”
唐逸脸都涨红了:“无耻!”
又是一剑,这次不同,玄蛇伸出手,两根手指极轻地夹住了剑身,力道不大,像捏住一片飘过来的花瓣。
唐逸的剑像被嵌进了石缝里,纹丝不动。
他用力往回抽,玄蛇低头看着那柄被自己夹住的剑,目光在剑身上慢悠悠地滑过,然后抬眼看唐逸。
他道:“用剑不是这样的。”
唐逸还没来得及反应,玄蛇的手已经松开了剑身,转而握住了他的手。
玄蛇身体本就冰凉,如今修长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扣住他的指节,力道很大,精准地控制了他每一个关节的发力方向。
唐逸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手臂已经被带了起来。
玄蛇站在他身后,侧过身,像是教一个刚学剑的童子,带着他的手将青莲剑缓缓抬起。
剑尖在半空中画了一道流畅的弧线,没有停顿,没有滞涩,像一滴墨在宣纸上自行蔓延。
玄蛇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气息落在他耳侧,声音低而轻,像在教他一句诗:“剑要走意,不走力。”
唐逸想挣开,但他的手腕被扣得很稳,像是被一条冰凉的蛇缠着,不对,就是被蛇缠着,挣脱不开。
玄蛇没有给他挣开的机会,带着他的手,剑身一转,斜斜地劈了下去。
那一剑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青莲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细长的青痕,然后精准地落在不远处一条正缓缓抬头的蛇身上。
剑光没入蛇身,像是切豆腐一样,干脆利落。
那蛇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体便从正中断开,四散崩裂,化作一片暗青色的粉末,在幽暗中无声地飘散。
碎末落在蛇群中,其他蛇头齐刷刷地转向,灰白的瞳孔盯着那堆散落的粉末,又齐刷刷地移开了。
玄蛇松开了他的手。
唐逸的手臂垂落下来,青莲剑的剑尖抵在地面上,他扶着剑柄,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玄蛇退开一步,低头看着地上那堆正在消散的粉末,嘴角弯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唐逸身上,带着懒洋洋的满意:“是这样的。”
声音不重,但落在唐逸耳朵里,比任何嘲讽都更刺耳。
那一剑的轨迹、力道、角度,干净得像是他练了十年都不一定能达成的样子。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凉透了,再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着烫。
他抬起头,看着玄蛇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看见那双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狼狈的、散乱的,唐逸突然不想斗了,只因他知晓,自己不是眼前妖的对手,也不想被他继续玩弄:“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卡着什么,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把我当猴耍。”
唐逸刚说完,他只觉得自己手腕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住了,只见八颗蛇头已经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
一颗咬住了他的右手手腕,一颗咬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其余的分别扣住他的脚踝、腰际、肩胛、膝弯。
玄蛇伸出手,食指隔着衣料,在唐逸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别紧张。”他的声音低缓轻柔,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鸟,“我不杀你。”
他的指尖没有移开,而是慢悠悠地沿着唐逸的胸口往下滑,像在用指腹描摹一幅画的轮廓。
唐逸的身体绷紧了,牙关咬得咯吱响,试图偏过头去避开那双竖瞳的注视。
玄蛇没有阻止他偏头,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
“我的地下宫殿缺个护卫,”他说,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丝慵懒的愉悦,“我看你就挺合适的。”
唐逸的面色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做梦。”
可这句话刚说完,他就感觉一阵冰凉的东西顺着他的四肢蔓延开来。
从脚踝开始,蛇鳞片片浮现,沿着小腿一路攀爬,膝盖以下已经不再是人的皮肤,而是暗青色的、泛着幽光的蛇鳞。
他的双腿开始失去知觉,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垂落下去,在石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玄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那双已经开始变形的腿,以及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一分。
那笑容里有一种温柔的残忍,像在观赏一朵花从盛开到凋零的每一个细节。
唐逸的头垂了下去,意识正在从他体内抽离,像被一根细长的针缓缓吸走,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握不紧。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玄蛇转过身去时衣摆翻飞的弧度。
那双暗金色竖瞳里近乎满足的笑意,像猎人收好了最后一只猎物。
余下短短两日光阴,繁华宫阙终将改天换地,整座皇城都会彻底倾覆,尽数化作他盘踞称霸的蛇妖宫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都去死吧 “都给我去
唐逸已经失踪整整一日半了, 从那日午后直至第二日,褚听澜翻遍了整个皇宫,也没有找到人。
即使寻着线索去揽月阁, 也未发现一丝不对劲, 淑宁公主一听唐逸不见了, 比众人都还着急。
如今已是唐逸失踪的第三日晨,启祥宫厢房内, 四人团团围坐。
燕栩站在圆桌旁,来回踱步:“依我说, 我们就应该去把淑宁给绑了, 问出唐逸的下落。”
“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揽月阁, 岂能轻易将人从这些宫婢眼皮底下消失?”燕观霜坐在圆桌一侧, 此事也顾不得绑人这事不妥, 为其出谋划策。
“可唐逸已经失踪整整一日半了,这小子整日只知道炼丹喝酒,若是碰见那大妖玄蛇……”燕栩焦急地说,都不敢往下细想。
他垂眸,捏紧拳头:“我那日就不该任由他走。”
说罢燕栩抬腿就要往门外头走,褚岁刚好同云渺渺站在门旁, 也顾不得前几日的尴尬别扭,一把抓住了人的袖口。
“你去做甚?”褚岁同样担心唐逸。
燕栩低头望了一眼被人抓紧的袖口,声音低沉沉的:“找人。”
前日下午发觉人不见了,众人还没有如此焦急,想来是唐逸发现淑宁的真实面目后伤心难堪,可直至日落,夜幕降至,也没见人回来。
这才察觉不对劲, 整整一日,几人要将皇宫翻了一翻,也没找到人,后宫不好入内,褚岁与云渺渺就扮作宫婢去查,可还是没有线索。
如今褚岁也坐不住了,她没有松开手,反而眼神坚定道:“我同你一起。”
两人刚打算迈开腿,就被一老道拦住。
“站住,你们二人又要去哪啊。”
褚岁抬头,一下就听出那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姜先生!”
姜师被她这句姜先生叫的头皮发麻,从前在天上,整日唤自己老头老头,如今下了凡,还懂礼数了。
在几人眼中,姜师总独来独往,神出鬼没,说是一同捉妖,但却很少见到人在哪儿,但之前的那些功夫,让众人确信此人术法高深,值得敬重。、
更何况他救过褚岁的命。
褚岁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两步窜到他面前,“你来得正好,先生一定有办法吧?唐逸不见了,我们翻遍了皇宫都没找到……”
姜师似乎并不意外,他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掐了几下,眉头便跟着皱了起来,越皱越深。
他睁开眼时,眼底那点懒散已经散尽了:“你们这个朋友……人还活着,就是凶多吉少。”
一听这话,几人的心里咯噔一下,人还活着就是凶多吉少是什么意思?残了伤了?褚岁不敢想。
燕栩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稳了不少:“先生,之前对您多有得罪,是我有眼无珠。如今我功法也精进了不少,请先生指点迷津。”
他难得说了几句正经话,说完还抱拳行了一礼,像模像样的。
姜师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垂下眼,重新掐了掐指,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而后他放下了手,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天机不可泄露。”
他顿了顿:“但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现在去揽月阁,那儿有你们想要的答案。”
燕栩抱拳又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几人转身便走,褚岁紧随其后,衣摆带起一阵风。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院子,脚步又快又急,眨眼就消失在了回廊拐角。
褚听澜走在最后,经过姜师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低:“先生并非凡间之人吧?那槐树妖,是您救走的。”
姜师没有说话,但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像在打量什么。
褚听澜也没有等他回答,微微侧过身,朝姜师的方向极轻地欠了一下身:“先生不必多言。多谢先生。”
然后他便直起身,大步跟上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姜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酒壶,里边的槐树妖已经送上天界,他浅笑一声,若是褚岁那丫头恢复记忆,此时两人是否已经在对酌了呢。
作为司命星君,他不能长久逗留在凡间,待几个时辰便回天界,于是便显得神出鬼没了些-
揽月阁外,几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月门。
燕栩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急。
虽然不知道姜师何故让众人再来揽月阁,但燕栩心下打定了主意,必要关头,无论用什么符,都得悄悄将这淑宁绑了去,问出唐逸下落。
然而刚到揽月阁门口,他就停下了脚步。
原是揽月阁被许多侍卫,太监宫女团团围住了,侍卫们带着刀,站了两排,像一堵铁灰色的墙,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几个侍卫都颇有些眼熟,燕栩认出来了,这是前几日在甬道与他拔剑相向的几个侍卫,是太子身边的人呢。
此刻这几人正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像一尊守门的石狮子。
燕栩脚步没停,直接往前走。
为首的那侍卫伸出手臂一拦,手掌横在他胸前,语气硬邦邦的:“站住。太子殿下正在里面与公主闲聊,外人不得入内。”
燕栩看了他一眼:“我们是陛下请来的修士,奉旨查案的,什么时候成外人了?”
侍卫岿然不动,眉毛都没抬一下:“殿下说了,今日谁都不许进。”
燕栩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剑身抽出一截抵在人的脖子上。
冷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映在那侍卫脸上。
他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太像他的凉意:“我最后说一遍,让开。”
燕栩用了些力道,刚好在侍卫脖子上留下一道红痕,渗出血丝,这侍卫也没想到这人会来真的,吓得裤子都浸湿了。
“让让让,都都给我让开来,让这几位修士进去。”
侍卫哭喊着摆手,身旁的几位见到这场面也没了胆,直给几人让出了一条通往揽月阁的路。
直到燕栩将剑拿开,侍卫才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仿佛劫后余生般。
揽月阁正厅的门敞着。
太子正坐在主位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悠闲地吹着浮面上的茶沫,像是刚喝到兴头上。
厅中央,淑宁公主跪在地上,头顶着一盏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发间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与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判若两人。
太子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在几人身上依次滑过。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放下茶盏,只是把杯沿从唇边移开了半寸,语气带着几分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几个。”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怎么,我和自己妹妹说几句话,你们也要来插一脚?”
燕栩站在门口,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跪着的淑宁身上,又移回来:“太子殿下,再怎么叙旧也不应当是让公主跪在地上吧?”
虽然几人都对淑宁公主有所怀疑,但太子这作威作福的模样实在让人不爽,更何况淑宁一个女儿身跪倒在地,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褚岁更是看不惯他的作风,一把拿走淑宁头上的茶盏,狠狠的放在一旁的茶台上,而后又一把扶起淑宁。
她直直地瞪着太子,道:“太子殿下,我们奉命查案,如今一名修士在宫内失踪,需要找淑宁公主了解情况。”
太子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却带着明晃晃的轻慢:“你们的人失踪了,来找我的妹妹要人?这是什么道理?”
他往后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宫里这么大,丢个人太正常了。说不定是自己走丢了,掉井里了,或者……”
太子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燕栩和褚岁。
“得罪了什么人,被处理了呢。”
燕栩的拳头攥紧了,褚岁在他旁边伸手压了一下他的胳膊,自己往前走了半步:“无论怎样,但太子殿下,淑宁公主是您的妹妹,您这样做未免太过分了。”
“妹妹?”太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拔高了半截,又慢悠悠地落下来,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滋味,“我可没有一个贱妾生的妹妹。本太子是皇后嫡出,她……”
他抬起下巴朝淑宁的方向微微一扬,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也配?”
淑宁站在褚岁身后,看不清楚表情,只是睫毛轻颤。
褚岁还想说什么,燕栩已经不耐烦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泛着青灰色光芒的灵符,指尖夹着符纸一角,朝太子的方向晃了晃:“殿下,您还想再尝尝那‘椎心蚀骨符’的滋味?”
太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
前几日他确实尝过那符的滋味,只因那日甬道内燕栩让他丢了脸,于是便使了许多招数想让这人消失。
燕栩自然也不是傻子,早有防备,太子的每一招都被轻松破解,还被贴了一张符。
太子疼了整整一夜,浑身像被无数根细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叫了太医来,太医什么也查不出来,只说殿下怕是受了风寒。
身为太子,权利无限,却还是对付不了这群破修士,太子盯着燕栩手中那张符,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不同这些蠢货计较。
他看了一眼燕栩,又看了一眼褚岁,看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拂袖大步往门外走。
走过淑宁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太子的嘴角扯了一下,阴狠道:“你给我等着。”而后大步跨出了门槛。
侍卫们跟着他撤了,院外很快恢复了安静。
太子走后,淑宁公主如蒙大赦,身形不稳朝后靠,宫女稳稳地接住了她,但却不是前几日的那位宫女。
那宫女因失责,早就被她暗自处置掉了。
淑宁双眸含泪,对着褚岁道:“多谢……”
燕栩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方才缓了一些,但语气没有退让:“公主,你也不必再伪装了。你这几年在宫中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淑宁的身体僵了一瞬。
褚岁回头与她平视:“公主,唐逸师兄的失踪,究竟跟你有没有关系?”
淑宁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膝上被裙摆遮住的双手。
“你们……都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淑宁苦笑道:“你们只看到我现在这样……可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打入冷宫了,我一个人在这宫里,没有人护着我,没有人替我说话。”
“表面上我是风光无限的公主,实则那些皇子他们拿我当玩物,高兴了逗两下,不高兴了就拿我出气。”
“那些妃嫔当着父皇的面夸我,转过身就给我使绊子。”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只能变得凶,变得狠,变得让他们怕我……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淑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的,砸在衣摆上。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可我不做那些事,活不到今天。”
燕栩的目光松动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软话,但最终只是别开了脸,把目光落在地面上。
就在众人都在为淑宁公主的这些话所动容,褚听澜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稳稳地落在众人之间。
“公主,玄蛇与你是什么关系?唐逸那日找了你之后到底去了哪里?”
淑宁抽泣着,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口:“原来他叫玄蛇么,我只知道他是妖物,都怪我,把他救回宫,才酿成大错。”
她抬眼望着褚听澜:“那妖物威胁我帮助他杀人,这么多年,我活得就像一株枯草,至于逸哥哥……”
淑宁拿出那枚蛇形玉佩,递到众人面前,又止不住大声哭泣:“都怪我,逸哥哥也是太担心我了,才会被玄蛇带走。”
“这枚玉佩是我同那妖物沟通的媒介,逸哥哥就是被这东西带走了。”
褚听澜将信将疑,接过玉佩,皱眉道:“好浓的妖气。”
众人围上前,一道暗沉的青光从玉面涌出,几道身影在青光中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厅内只剩下空荡的桌椅和一盏凉透的茶。
揽月阁正厅内,淑宁慢慢放下空了的掌心。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脸上却止不住的放声笑起来。
淑宁握着玉佩,伸手慢慢擦干了泪水,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都给我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妖兽玄蛇 “妖兽玄蛇
褚岁睁开眼睛的时候, 眼前一片漆黑。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面朝下趴着的。
身下的触感很奇怪,像无数根细绳并排铺在一起的东西。
褚岁眨了眨眼, 适应了黑暗之后, 才看清自己身下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蛇。
她猛地反应过来, 自己是身处蛇堆之上,可是为什么身下没有黏腻湿滑的感觉, 反而还有些柔软?
思考之际,褚岁的身下传来一个声音, 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怨气:“褚七……你再不起来……我就要被压死了……”
褚岁愣了一下, 低头一看。
燕栩的脸从蛇堆里露出一半, 正被她膝盖顶着胸口, 两只手徒劳地撑着地面, 试图把自己从一堆沉睡的蛇堆里拔出来。
他满脸嫌弃,嘴角还在微微抽搐,像是已经忍了很久。
“你怎么在我下面?”褚岁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踩着一堆蛇身往旁边跳。
燕栩终于从蛇堆里挣扎出来,站起身拍打着衣袍,一边拍一边嘀咕:“我还想问你怎么会压到我头上呢。”
两人环顾四周, 才发现这是一片开阔的地下洞穴,穹顶极高。
不远处还有几条岔道,黑洞洞的,不知通向哪里。
周围空空荡荡,除了脚下这一片沉睡的蛇,什么都没有。
“他们人呢?”褚岁握着剑环顾四周,“听澜师兄、观霜师姐……都不见了。”
燕栩又拍了两下袖子,确认没有蛇挂在他衣服上之后, 才心有余悸地往褚岁那边靠了靠,目光扫过那些黑黢黢的岔道口:“应该是掉下来的时候被那股吸力冲散了。这地方……”
他皱着眉:“怎么跟渔梁镇那个破山洞有点像。”
褚岁也注意到了,潮湿的空气,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和当初掉进陵鱼巢穴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玉佩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热。
她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些妖兽都喜欢住在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吗?”
燕栩刚要回一句“那你问问它们”,忽然整个人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声音低了下去:“褚七……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褚岁的手按上了剑柄。
她也感觉到了,那些黑暗的岔道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密集地涌来。
先是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鳞片摩擦着岩石表面,然后那些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
蛇,铺天盖地的蛇。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从每一条岔道口涌出来,鳞片在磷光下泛着冷光,蛇信在空中轻轻探动,发出细密的嘶嘶声。
而方才被两人压在身下沉睡的蛇群也像受到召唤般苏醒,探着头吐着蛇信子,一副时刻准备战斗的姿势。
“背靠背!”燕栩喊了一声。
褚岁没有迟疑,转身和他背靠着背,碎月剑横在身前。
两个人的呼吸很快同步了,像之前在院子里练过无数遍的那样,剑气和灵力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循环,一圈一圈地流转着。
“左三右二。”燕栩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些蛇如潮水般涌上来,嘶嘶的声音交织成一片,蛇身在空中弹射,蛇信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碎月剑划过一道弧线,剑气切开空气,将前面几排蛇拦腰斩断。
燕栩的剑从另一个方向挥来,补上了她的空隙。
两个人的剑光在黑暗中交错,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细流,将涌上来的蛇群一层一层地削去。
不知过了多久,蛇群终于散去了。
最后一波蛇像退潮一样缩回了岔道深处,地面上铺满了断裂的蛇身,碎鳞片在磷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褚岁的剑尖抵着地面,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了薄汗。
燕栩也好不到哪去,衣袍上溅了几道暗色的痕迹,握着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两人配合的相当默契,运用灵力也更加游刃有余。
燕栩笑着将手搭上褚岁的肩膀:“不错嘛小褚七,这次除掉玄蛇后,我们沧澜二废在江湖上就能排得上名号了。”
褚岁甩开他的手,道:“我呸,先想想该往哪儿走吧。”
两人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两条分岔路,往里一看,看不清楚有多长,也看不清楚路后边是什么,黑暗暗的,藏着无穷的隐秘。
燕栩收了剑,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正是之前用过的那种引路符。
褚岁看着那张符,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眉。“你确定?”
燕栩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如今我已有了些许灵力,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
褚岁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还是让开了位置。
燕栩将灵力注入符纸,那纸片微微亮起,从掌心飘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飘去。
这一次它没有再东倒西歪,而是稳稳地飘向左边那条岔道口,速度均匀,像一只认真的萤火虫。
褚岁有些意外地看了燕栩一眼,燕栩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弯了一下又抿平了:“走。”
两人跟着那张引路符,在黑暗中七拐八拐走了不久。
这次总算是没引到妖兽的老巢了,符纸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燕栩伸手接住落下来的符纸,抬头朝前方看去,拐角尽头,有一个背
那背影穿着一件已经辨不出原来颜色的衣裳,身形瘦长,正低着头站在那里,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燕栩的眼睛一亮,一眼便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唐逸!”
他没想到自己的符竟然真派上了用场,成功将两人带到了唐逸面前。
唐逸背对着没有回头,就像没听见呼唤似的。
燕栩正要往前跑,褚岁的手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口,她看着那个背影,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燕栩……你看他身下。”
燕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人影的身下,有一条长长的、粗壮的蛇尾,正拖在地面上,鳞片暗沉,泛着幽冷的青光。
那背影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地落在两人身上,眼前的唐逸不知怎的,竟然成了一个人头蛇身的怪物!
然后他朝两人迈了一步,蛇尾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湿滑的痕迹。
“唐逸!你!”燕栩的语气满是不可置信和心痛,看到昔日旧友变成这般模样,两人呆愣的站在原地,全然忘了自己面临的是一个人头蛇神的怪物。
就在两人愣神之际,唐逸的蛇尾猛地朝两人甩了过来。
燕栩往左侧一滚避开了,同时挥剑挡了一下,只用了三分力,不敢伤他,只能牵制。
而唐逸的身形却比之前灵活了许多,蛇尾甩动的力道极大,像是有一个他完全陌生的身体在替他战斗。
“褚七!跑!”燕栩一边躲一边喊,剑气擦着唐逸的肩头过去,又收了几分力。
而唐逸也察觉到了身旁少女的存在,一个猛扑,褚岁侧身一躲,两人默契的朝身后跑去。
不能伤人,还不能躲么?
褚岁一边跑一边喊:“他貌似是中了什么术法。”
燕栩也气喘吁吁:“看出来了!!”
两个人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七拐八拐的,只觉得脚下越来越开阔,头顶的穹顶也越来越高,像是从一个狭窄的甬道猛地冲进了一座空旷的大殿。
身后唐逸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两人又往前跑了几步,才敢回头,唐逸站在方才的入口处,没有再追过来,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了。
褚岁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燕栩也靠在旁边的岩壁上,胸口起伏着,满头是汗。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唐逸身上,确认他没有再动的意思之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燕栩靠在岩壁上,连手指尖都在发酸。
他闭了会儿眼睛,然后随口说了一句:“这岩壁上的青苔摸起来还挺软的。”
褚岁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他靠着的岩壁:“这儿哪来的青苔?”
燕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下的触感,确实是软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触感。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
燕栩看见了一张脸。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嘴角正弯着一抹慵懒的弧度。
这张脸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而他的手掌,正贴在这张脸主人的胸口上。
燕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那张脸,往他身后看去,八个头颅,正低垂着,有的闭眼,有的半睁,有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再往下,一条巨大的蛇尾盘绕在暗处,鳞片泛着幽冷的青光。
“啊啊啊啊!!!”燕栩整个人像被弹开一样往后跳了三尺,后背撞在另一面岩壁上,声音都变了调,“鬼啊!!”
褚岁也瞪大双眼,呆愣道:“妖兽玄蛇……”
怪不得唐逸不动了,原是这儿还藏着一尊“大佛”。
玄蛇依然靠在那面岩壁上,单手支着下颌,看着燕栩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像看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慢悠悠地化作了人形。
蛇尾收敛,头颅合拢,衣袍垂落如流水,只剩一个面容清雅的黑白衣袍男子,嘴角含着笑,目光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偏了偏头,声音低缓轻柔:“别这么叫我,妖兽什么的,多难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燕栩:“你看我现在,与你有什么差别?”
燕栩咽了一口唾沫,目光在玄蛇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就是你把唐逸害成这样的。”
玄蛇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衣摆无声地扫过地面:“我的地下宫殿,正缺个护法。”
他的目光在燕栩身上慢悠悠地滑过:“我看你就不错。”
燕栩攥紧了剑柄:“我呸!谁会给你一只妖当护法,我看你是在这地下生活久了,脑子也坏了,幸好今日小爷我到这,斩妖除魔,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嘴上说得硬气,原是因为他知道褚岁就在旁边,神女转世,连青鸾和陵鱼都能收服,一个玄蛇应该也不在话下。
他对褚岁使了个眼色,声音压低了半寸:“愣着干嘛?快把你之前对付青鸾那招拿出来!”
褚岁握着碎月,额角渗着一层薄汗,嘴唇抿了抿,声音也有些发紧:“我……我一点也没感受到强大的灵力。那个力量,不是我想用就能用的……”
燕栩的脸僵了一瞬,他想起之前在万金城,褚岁每次爆发都是在危急关头,她本人根本控制不了那股力量。
他暗暗咬了咬牙:“你怎么不早说。”
褚岁瞪了他一眼:“你也没问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我心悦她 “对,你说
燕栩心凉了半截, 都想好怎么求饶了,他视死如归地盯着玄蛇,换上了一副讨好地笑。
好在玄蛇并没有注意他的挑衅, 反而是听到“青鸾”二字时, 他的目光终于慢悠悠地从燕栩身上移开了, 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少女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手中的碎月剑上停了一瞬, 然后落在了她胸口那枚玉佩上。
他伸出手,五指虚虚一握, 那枚玉佩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 从褚岁的衣领中浮了出来, 悬在半空中, 轻轻旋转了一圈。
玄蛇盯着那枚玉佩看了两息, 玉佩里陵鱼与青鸾的妖骨珠正缓缓散发着光,刺痛了他的眼。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望向褚岁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原来陵鱼与青鸾当真死了。”
他抬眼,目光落在褚岁脸上:“原来我一直感知不到她们的气息,竟被你一个小丫头给夺了妖骨珠。”
褚岁和燕栩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硬拼打不过, 只能唬。
褚岁攥紧碎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一些:“对。如果你不给我们解开我朋友身上的术法,你就会变成和她们一样。”
玄蛇沉默了一瞬,他在估算眼前这两个人的分量。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褚岁,似是想看穿眼前的少女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够诛杀掉两只上古妖兽,还夺走妖骨珠。
若是硬拼,还真不一定能讨得个好下场, 更何况今晚午夜,是他修炼功法最关键的时刻,他已经等了太久,不能出任何差错。
玄蛇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他抬眼,看着褚岁:“倘若我救了你朋友,你们就会放过我?”
他的声音比方才多了一分试探。
褚岁和燕栩同时用力地点了点头,一个比一个真诚。
燕栩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对!我们说到做到!”
玄蛇抬手朝唐逸的方向虚虚一划,远处那个僵立的人影猛地颤了一下,他身下那条暗青色的蛇尾缓缓消退,鳞片剥落,化作细碎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唐逸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变回双腿的脚,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抬起头,看见褚岁和燕栩站在不远处。
“褚岁?燕栩?你们怎么在这儿?”
褚岁已经冲过去拉住了唐逸的袖子:“既然你救了我朋友,那我就先不杀你,我们先走了。”
她一边说一边疯狂地朝唐逸使眼色。
唐逸被两人架着一左一右地往前走,看着褚岁疯狂使眼色,他显然没有理解到。
他皱眉说道:“救我?为何要走,那不是妖兽玄蛇吗?我们此番来不就是为了除妖的吗?”
燕栩用最小的声音说道:“你傻子吗,凭我们怎么打得过?还不先跑。”
他自认为是最小的声音,但妖兽听力异于常人,玄蛇敏锐地捕捉到了燕栩话里的意思,察觉被欺骗,他手一挥,一道黑光挡在三人眼前。
玄蛇咬牙切齿道:“站住!”
这句话一出,褚岁感觉心凉了半截,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回头,声音尽力稳着:“何事?”
玄蛇靠在岩壁上,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挤出一个微笑,道:“没事,你们走吧。”
褚岁心头一松,刚打算往前走,脚下忽然一空。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整个人从地面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衣摆垂落,手脚像被看不见的绳索缚住,动弹不得。
碎月剑从她手中脱落,“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玄蛇从岩壁上直起身,慢慢踱到她面前,仰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冷了几分:“还真让你给唬住了。”
他伸出手探测褚岁的虚实:“一个灵根初开的小丫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旁门左道收拾了青鸾和陵鱼。但在我这儿,你还不够格。”
“你放开她!”燕栩拔剑冲了上去,神色在那一瞬间从慌张变成了凶狠,剑尖直指玄蛇的胸口。
玄蛇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抬了一下手,一股力道拍在燕栩胸口。
燕栩整个人被掀翻出去,后背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滑落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撑着剑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燕栩!”褚岁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带着哭腔。
唐逸握紧了青莲剑,刚往前迈了一步,玄蛇的目光便懒洋洋地扫了过来。
“怎么?你还想再尝一次变成蛇的滋味?”
唐逸的脚步顿住了,他深知自己不是玄蛇的对手,可他还是紧握着剑,哪怕是自己死在这儿,他也要为同伴争取一线生机。
玄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人影,像是忽然来了什么兴致。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洞穴深处爬出几个人首蛇身的怪物,端着一套刑具。
铁链、锁扣、带倒刺的绳索,蛇妖们熟练地将褚岁从半空中解下来,绑在了一根粗大的石柱上。
铁链缠过她的手腕和脚踝,锁扣卡紧,发出冰冷的咔嗒声。
褚岁挣了一下,铁链纹丝不动。
“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玄蛇没有理她,他走到燕栩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映出燕栩狼狈的模样。
玄蛇歪了歪头,像是端详一件有意思的物件:“方才你骗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那股嚣张劲儿呢?去哪了?”
玄蛇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慢悠悠地转向石柱上被锁住的褚岁,又慢悠悠地转回来:“这小丫头是你什么人?这么紧张。莫非——”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是心上人?”
燕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朝一旁偏了一寸,开口道:“不是。”
玄蛇笑了:“那还真有点可惜了,我挺喜欢你刚才骗我的勇气,还想和你交个朋友。”
他的语气带着惋惜,回头看着被绑着的褚岁道:“既然不是朋友的心上人,那我留着她的命也没什么用。”
玄蛇站起身,朝那些蛇首人身的怪物抬了抬下巴,“杀了吧。
“住手!”燕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却急切。
玄蛇停住了,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落在燕栩身上:“怎么?想好了?”
燕栩撑着剑站起来,他抬起头看着玄蛇,又看了一眼石柱上被铁链锁住的褚岁。
她也在看他,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燕栩收回目光,看着玄蛇,回想往日种种,所有他下意识保护褚岁的瞬间,还有看见其他男子同她说话便不高兴,以及那夜的轻吻……
前夜延续辗转反侧,心却滚烫,他发觉自己心里好像装了个人,自己好像……喜欢上褚岁了。
燕栩望着玄蛇,道:“对,你说对了,我心悦她。”
褚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颊不合时宜地染上了一层绯红,她轻声道:“燕栩你……”
燕栩没有看她,准确来说,是不敢看她。
玄蛇看着他,面露喜色,他最喜欢看别人剖开自己的内心,完全的展示在自己面前,尤其是不想说的,隐藏在心底的秘密。
每每看见这些人类因吐露真心而羞赧的脸色,玄蛇就像尝了甘露蜜浆般,变态地贪婪聆听。
“好一个心悦。”
他转过身,面朝着燕栩,衣摆拂过地面。
“今日子时,是我修成大法之日。届时整个皇宫都是我的地盘。我心情好,可以放你们一马。”他顿了一下,“但有一个条件。”
燕栩攥紧了剑:“什么条件?”
玄蛇慢悠悠地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你若能接住我三招,我便放了你们所有人。三招之内,你还能站着,我就让你们走,否则……”
他转头盯着褚岁,眼神阴狠:“我第一个就杀了她。”
燕栩的呼吸沉了一瞬。
三招,玄蛇的三招,尚且不知这三招玄蛇会用几成的功力,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一回事。
褚岁努力挣脱束缚,发现只是徒劳:“燕栩,你不要听他的!”
唐逸也早就被其他蛇妖给高高绑起,道:“别说三招了,你一招估计都接不住,别管我们了燕十三!”
燕栩望着他们,却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是笑了:“你们两个给我闭嘴,别影响小爷我思考,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他抬起头,他看着玄蛇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眼神中带着冷静的审视:“我怎么能相信你?你们这种妖兽,说一套做一套,前脚答应放人,后脚就反悔,你拿什么让我信你?”
他在青鸾那儿吃过亏,可不敢再轻信妖兽之言。
玄蛇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笑了一声:“你有的选么?”
“我没得选,但你可以选。”燕栩的声音稳了几分,“你要我接你三招,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你立天道之誓。以你自身精血,向天道起誓,若我接住五招之后你反悔,天雷诛心,修为尽毁,不得好死。”
玄蛇的笑容淡了,他看着燕栩,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凡人。
他没想到一个连灵根都不稳的凡人,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天道之誓,不是儿戏。
妖修立下此誓,若违背,天道会自行降下惩罚,比修士的反噬更狠,修为崩塌、魂魄碎裂,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洞穴里安静了几秒,褚岁在石柱上挣了一下铁链,声音带着鼻音:“燕栩……”
燕栩没有回头,他盯着玄蛇,目光没有躲闪:“你若不敢立誓,就说明你根本没打算守约。那我也不会接你这三招。你杀了我们三个,但你得不到一个心甘情愿的对手。”
玄蛇看着他笑了一下,像是终于遇到了一个有点意思的猎物的东西。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滴暗红色的精血,悬在半空中。
那滴血在幽暗中泛着幽冷的光,他低头看着那滴血,声音不高不低:“以我精血为引,向天道起誓,若此人接住我三招仍站在我面前,我便放你们三人安然离开此地。若有违此誓,天雷诛心,修为尽毁。”
那滴血在半空中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深处应了一声,然后化作一道极细的红光,消散在穹顶中。
与此同时,石壁上所有蛇首人身的怪物都低下了头。
燕栩的手还在抖,但他站得很直。
他缓缓举起剑,剑尖对准玄蛇,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第一招,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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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诛杀玄蛇 “给本座死
玄蛇完全没把燕栩当回事。
他靠在石柱上, 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一个连灵根都没开全的凡人,别说三招, 一招都撑不过。
他今日反正要大功告成, 这三个人, 刚好可以当作练功路上的最后一份养料。
“第一招,”玄蛇随手一挥, 三成功力像一阵无形的风从掌心推出,“别死太快。”
黑光犹如寒冰袭来, 尽数包裹住燕栩的身体, 他拔剑去挡, 那股妖气却穿过剑, 直入心头, 尽管做了十足的准备,还是没料到疼痛会如此剧烈。
燕栩只觉得一股寒潮从胸口灌进来,像有人往他五脏六腑里塞了一块千年寒冰。
他猛地弯下腰,整个人蜷缩在地面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血色褪尽, 嘴唇发紫,呕出一口混着冰碴的血水。
褚岁在石柱上猛地挣了一下铁链:“燕栩!”
唐逸声音嘶哑,双眼猩红:“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玄蛇收回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地,浑身抖个不停的身影:“怎么样?现在认输,我可以让你死得轻松一些。”
不过才三成功力,眼前的人就跟被针扎了似的, 果真是个灵根尽废的躯体,玄蛇不以为意地劝说他。
燕栩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水,撑着剑柄站了起来,尽管膝盖还在打颤。
他却抬起头,唇角的血迹还没干,却硬是挤出一个笑:“就这?你给小爷挠痒痒呢。”
玄蛇的眉尾微微挑了一下:“嘴硬。”
方才他用寒冰蛇毒侵袭燕栩全身,原以为他会放弃,没想到还在垂死挣扎,玄蛇忽然觉得游戏变得有趣起来。
一只蝼蚁再怎么奋力挣扎,还是蝼蚁,但若是全然不挣扎,又失去了趣味,燕栩这般的反应,更加勾起了玄蛇内心的劲儿。
燕栩笑着把剑重新举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别废话了,第二招。”
玄蛇冷哼一声,屈指一弹。
这一次是火,但却用了五成的功力,这次他必死无疑。
燕栩觉得自己整个人被丢进了熔炉里,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衣袍上滋滋作响。
他丢下剑整个人在地上疯狂打滚,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像被掐住了脖子。
他滚了很久才停下来,身上全是焦痕,袖口烧没了半截,露出的手臂上一片红肿发烫的烫伤。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滚烫的呼吸掠过地面,扬起一点灰尘。
褚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的,她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燕栩……别打了……”
燕栩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撑着地面抬起头,隔着一段距离望向她,费力地撩了一下额前被汗和血糊住的发丝,朝她轻轻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燕栩此时痛的已经麻木了,仅凭着意志重新站了起来,寒冰蛇毒环绕着他的全身,每做一个动作无比僵硬。
而真火又烧得他全身刺痛,可是他还不能放弃,他不能死,褚岁不能死,唐逸也不能死……
“再来。”燕栩眼睛的血水倒灌,眼前已然模糊一片,却仍然笑着,死死地盯着玄蛇,吐露出二字。
玄蛇带着震惊,被他的心头真火所烧,眼前之人竟然还没死,一个未开灵根的人,居然扛住了他两招。
这沧澜城果真不同寻常,一个灵根未开的小子都能扛住他两招,玄蛇不禁生出一个念头,待他一统皇宫,就去沧澜城,将城里的人都变成他的子民。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道暗沉的光,那种压迫感比之前强了数倍。
褚岁和唐逸浑身冒着冷汗,全看出了玄蛇要动真格了,两人挣扎着锁链,可那东西牢牢的绑住身躯,只剩绝望在心头呐喊。
褚岁已经不知哭了多久,无力感涌上心头:“不要……”
玄蛇冷冷道:“第三招,你可看好了。这一招下去,你怕是活不成了。”
就在这时,洞穴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燕栩!”是燕观霜的声音。
褚听澜的身影紧随其后,剑已出鞘,目光一扫便看见了被绑在石柱上的褚岁,和那个浑身是伤却依然站在玄蛇面前的燕栩。
云渺渺落在最后,手里攥着罗盘,小脸煞白。
“你们怎么才来……”燕栩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扯了一下嘴角。
褚岁对上褚听澜的眼睛,这才如释重负道:“大师兄!”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褚听澜和燕观霜同时拔剑,两道灵光直刺玄蛇,然而还没碰到他,两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了。
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像一面墙一样横亘在他们与玄蛇之间。
褚听澜的剑尖抵在屏障上,火花四溅,却无法前进分毫:“天道之誓……”
燕观霜看了一眼燕栩:“你以自己应誓,与他立了天道之约?”
玄蛇放声大笑:“老天都在帮我!”
燕栩喘着气,喉咙里像是含着血:“师姐……他说了,只要我接住他三招,他就放了我们三个。我已经接了两招了,还差一招……”
燕观霜的手在发抖:“你疯了!你经脉都断了,别说再受一招……”
燕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叹了口气,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快要到终点的旅人,然后往前迈了一步,重新握紧了剑:“第三招,来吧。”
玄蛇目光沉了下去,周身那种慵懒的气息在这一刻尽数收敛,他坚信燕栩不可能抵挡住自己三招,故一直玩弄,届时燕栩一死,剩下两人便能轻松对付。
可没想到又冒出来三个人,这三人一出现,玄蛇就觉危险,这三人的修为明显比他们高出不少。
今晚就是他练成大法的关键时刻,可不能栽在这里,这几人,他全要除掉。
玄蛇的身形开始暴涨,九颗头颅同时昂起,蛇尾展开,将整个洞穴的天顶遮蔽了大半。
他没有再用术法,而是直接用本相撞向燕栩。
那九颗头颅像九道黑色的锁链,同时咬住了燕栩的手脚、腰腹、肩胛。
蛇身收紧,一层一层地绞下来,燕栩整个人被缠裹在暗青色的鳞片之中,像被一条巨蟒活活吞了进去。
他听见自己骨裂的声音,嘎嘣嘎嘣的,像在嚼脆骨。
又冷又热的感觉同时从身体内部炸开,五脏六腑像被同时推向了相反的方向,经脉寸寸断裂,血从眼耳口鼻中涌出来,把他整张脸都染红了。
“燕栩!”唐逸嘶吼着,舌尖都要被咬破了,可还是无能为力。
褚岁看着那团暗青色的蛇身,看着蛇身缝隙里漏出的那点衣料颜色,心口阵阵发烫,一股强大的灵力,似乎正在悄然间攀上她的身躯。
燕栩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仰面躺着,衣袍碎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全是裂开的伤口,血从身体各处涌出来,在他身下慢慢洇开一圈暗红的痕迹。
他睁着眼,但目光涣散,像在看什么东西越来越远。
玄蛇恢复了人形,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痕迹,嘴角弯了一下:“没用的凡人。”
“燕栩!!!”燕观霜从屏障外冲了进来,天道之誓在她触碰燕栩的瞬间消散了,因为誓约已经完成了。
她跪在地上,把他从血泊里抱起来,手指抖得厉害,按在他颈侧的脉搏上,那微弱得几乎捉不住的跳动让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燕栩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却还在动。
燕观霜把耳朵凑近,听见他用最后一口气,含混地笑了一下:“师姐……对不起……我输了,但这次我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快救下褚七……唐逸……”
“不要,不要死,求你了,不要死……”燕观霜的眼泪砸在他脸上,混着血水淌下来,手止不住地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污。
“燕栩师弟!”褚听澜也扑了过来,单膝跪在他身侧,灵力疯狂地渡入他的经脉,但那具身体像一只破了洞的碗,渡进去的灵力又从各处伤口漏了出去。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在抖。
玄蛇放声大笑,九个头同时昂起,笑声在洞穴中来回弹跳,震得碎石簌簌落下:“区区凡人,也敢与我比?你们这群废物,一定很想杀了我吧?一定很想让我死对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可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灵光从他的背后撞来,将他整个人拍进了岩壁里,碎石崩裂,烟尘四起。
玄蛇从碎石中挣扎着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他的目光穿过飞扬的尘灰,落在那道站在洞穴中央的身影上。
褚岁站在那里,她的铁链被强大的灵力震碎,巨大的悲痛使她强行冲破禁锢,这一次,无需借助玉佩的力量,神女之力便涌入身。
她周身环绕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像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她脚下蔓延开来,将整个洞穴照亮。
玄蛇忽然觉得那目光很熟悉,熟悉到他后背发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记不起是在哪里。
“你究竟是谁?”玄蛇的声音不稳了。
褚岁抬起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张:“给本座死。”
玄蛇从岩壁中挣脱出来,身形暴涨,九颗头颅同时张开嘴,暗青色的毒气从每一个喉管中喷涌而出,朝褚岁的方向涌去。
褚岁没有躲。
她只是侧了一下身,抬手一挥,那道毒气在半空中折返,倒灌回玄蛇自己的口中。
玄蛇被自己的毒气呛得后退了一步,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褚岁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中那两团金色的光芒。
她抬手,握着碎月,手腕一转,指尖凝出一道凌厉的光刃。
第一剑。
一颗头颅从颈上脱落,滚落在地。
玄蛇的惨叫震得整个洞穴都在晃动,他剩下的八颗头颅同时咬向褚岁,但她没有后退。
玄蛇每冲上前一次,褚岁就砍掉其一颗头颅,像一场回合制的杀伐,充斥着愤怒与杀意,以及神佛低眉般的漠然。
她明明具备直接斩杀他的力量,却似在慢慢折磨,凌迟处死。
众人都看懂了,她折磨玄蛇,是在给燕栩方才那三招报仇。
神明的力量十分强大,带着威压,当第八颗头颅落地的时候,玄蛇剩下的最后一颗头高高昂起,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扑上去了,也没有多余的招式去抵挡了。
他看着她,声音沙哑而破碎:“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
褚岁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掌心凝出一团金色的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像一轮从地底升起的太阳,将整个地下洞穴的阴暗一寸一寸地碾碎。
她挥下那一剑。
“小师妹不要!”褚听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样下去整个皇宫都会塌!”
但剑已经落下了,第九颗头颅从颈上断裂,暗玄蛇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被抽空了根基的山,从正中断开,朝两侧崩塌。
与此同时,整个地下宫殿开始剧烈地震动,穹顶碎裂,碎石如雨般坠落,
地面裂开一道道沟壑,那些人首蛇身的怪物发出尖细的哀嚎,在坍塌中四散逃窜。
几人的头顶传来一声闷响,是地面的宫墙在开裂。
一颗灰黑色的妖骨珠从碎裂的蛇身中浮出,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飘向褚岁胸口的玉佩,没入其中。
褚岁抬手,将那枚玉佩轻轻按在胸口,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身后那几个人,再也没了力气。
褚岁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地往前倒了下去。
几人的身形伴随着身旁的巨大声响晃动,地下在坍塌,褚岁挥的那剑威力太大,整个皇宫都在晃动坍塌。
难不成大家都要葬身于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失去旧友 “我走了,
同之前一般, 褚岁晕倒之时,一片记忆也随着妖骨珠入体缓缓而至。
第一个画面。
天宫,云流动着, 四处弥散着强大的灵气。
一棵巨大的古树长在殿前, 枝干虬结如龙, 树冠遮了小半边天。
一条青黑色的蛇盘在最高的枝桠上,尾巴尖垂下来, 慢悠悠地晃着。
一只青翠色的鸟蹲在旁边,歪着头, 用喙去啄那根晃来晃去的尾巴尖。
是玄蛇与青鸾, 玄蛇被啄得缩了一下, 换了根枝桠盘, 青鸾又跟了过去, 换了一边啄。
树下面传来一声笑,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的嗔怪:“你们两个,又在打闹。”
她从殿内走出来,日光落在她身上,衣袂被风吹起。
那是神女,之前褚岁都瞧不清楚她的模样, 而现在,她看得清晰,那张脸同自己一模一样。
相似,却又不同,那身打扮以及浑身的气质都与褚岁不同,让她不禁恍惚,前世今生的羁绊变得具象起来。
神女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两只闹腾的灵兽, 伸手接住从树上落下来的一片青色的羽毛。
玄蛇和青鸾同时化作人形,一左一右地落在神女身后,一人扯住她一边袖子。
一个说“她啄我”,另一个说“他先盘我尾巴的”。
神女转过身,看着两张正在互相告状的脸,笑着拍了拍他们的头,说:“行了,都别闹了。”
褚岁站在画面之外,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看着她眼角那点温和的光。
她以前对“神女”这件事没有实感,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就是自己。
是她,又不止是她。
画面碎了。
第二个画面依旧惊心动魄,仿佛在诉说神兽这不受控制的一生。
玄蛇九颗头颅全部低垂着,只有正中间那一颗勉强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
天兵列阵,层层叠叠地围在四周,肃穆无声。
石阶上方站着一个身影,着玄色冕服,站在最高处,面容被光晕遮住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天帝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巨石碾过整个天界:“押入妖界,剥夺神识,封存记忆,贬为堕妖。”
褚岁站在画面边缘,拼命想看清那张脸。
可那光晕太亮了,像隔着被水浸透的厚纸看一个人的影子,怎么都看不真切。
只有那股威压,让她胸口发闷,像被人按住了喘不过气。
画面又碎了,第三个画面。
地下洞穴,和她方才那个地方很像,只是更潮湿,更暗。
玄蛇被锁在石壁上,锁链穿过了他的肩胛、腰腹、蛇尾,暗青色的鳞片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
他瞳孔里的光已经浑浊了,像一潭被搅浑的水。
褚岁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额头,指尖穿过了那道残影。
她的心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神女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被天帝如此惩罚?
她的灵兽要一个接一个地堕为妖兽,她要一世又一世地亲手收了他们。
她隔着那道虚幻的光影,看着混沌中的玄蛇,轻声说了一句:“我到底做了什么……”
画面本该到此结束,那些暗青色的鳞片和混浊的瞳孔一同褪去,像退潮时被海水卷走的沙。
褚岁还没来得及从玄蛇最后那一眼的酸涩中回过神来,一道新的光从意识深处亮起。
不像之前那些画面那样沉重,而是温的,像黄昏时分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夕光。
她看见了司命殿,不是想象中的那种森严殿宇,而是一座不大的阁楼,架在云海边缘,檐角挂着一串旧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殿内堆满了书册,一卷卷地摞着,有的摊开,有的半截压在另一卷下面,露出一角发黄的纸页。
一个人坐在案后,正低着头写着什么,袖口沾了一小块墨渍,自己浑然不觉。
褚岁瞪大双眼,那人竟然是姜师,一切的迷局都在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为何素昧平生却又倾囊相助?原是前世的旧友。
神女拎着酒壶走进来,像进自家后院一样自然。
她把酒壶往案上一搁,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老头,今日又不忙?”她问。
姜师头也没抬,笔尖还在纸上走:“忙,怎么不忙。”
他笔下那片字迹端端正正地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某人,寿数几何”。
神女歪着头读了两行,然后伸手把那卷册子从他面前抽走了。
“哎!”姜师终于抬起头,手还悬在半空中,笔尖在空气中滴下一滴墨。
神女把册子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他面前:“你这字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潦草了几分。”
姜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她,一脸认真地辩解:“这叫行云流水。”
神女笑了,她从案上拎起那壶酒,拔开塞子,在他面前的杯盏里倒了一杯,酒液在杯中晃了两下,澄澈清透。
“少写两笔,陪我喝一盅,耽误不了你。”姜师看着那杯酒,最终放下笔,端起杯子闻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你又带酒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司命殿的主人。”
话音刚落,神女已经靠在了窗边,单手支着下巴,窗外是一片翻涌的云海。
她的侧脸被夕光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声音懒懒的:“这不是怕你太闷。”
姜师没有接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是那种很舒服的沉默,像两条各自流淌的溪流在同一个地方短暂地交汇,又各自往自己的方向去。
窗外的云被风吹散了又聚拢,铜铃在檐角叮叮当当地响。
神女忽然开口:“你每日坐在这案前,看天下人的命数,不累么?”
姜师端着杯子想了想:“有时累。”他又喝了一口,“但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神女偏过头看他:“那我的命数,你也看了吗?”
姜师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看过了。”
他没有说那上面写着什么,神女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端起自己那杯酒,朝他举了一下:“那就祝你,少看几本,多喝几杯。”
他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在空旷的殿阁中轻轻荡开。
两人似乎都知晓这是最后一次碰面,而后的画面就是神女被天兵羁押,打下凡间,其中的具体事件,褚岁并没有瞧见。
她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姜师的脸一直回荡在自己的脑海,神女的记忆同自己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尤为清晰。
褚岁忽觉心脏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重地攥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好几息,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地下洞穴里了。
日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温的,暖的,和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醒了醒了!”云渺渺的声音从旁边炸开,紧接着是一阵椅子腿刮地面的声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褚听澜站在床边,那张平日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此刻写满了松了一口气的疲惫。
他弯腰替她把被角掖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她还完好。
褚岁坐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沉,但她的目光落在褚听澜脸上,第一句话就是:“燕栩呢?”
褚听澜的手顿了一下:“唐逸已经在给他医治了,脉搏稳下来了,人还没醒。”
褚岁的嘴唇抿了一下:“都怪我……”
云渺渺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鼻音:“岁岁姐姐,你很厉害了。你这次诛杀了玄蛇,真的很厉害。”
褚岁忽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僵了一瞬,玄蛇死了,地下宫殿坍塌了,那她挥下最后一剑的威力,足以让整座皇宫的地基崩裂。
她抬起头看向褚听澜:“皇宫……皇宫怎么没事?”
褚听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了。
褚岁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心里那种钝痛又涌了上来:“大师兄,到底怎么了?”
褚听澜沉默了一会儿,他知晓自己师妹的脾气,若不问到底绝不会收手:“他不让我告诉你。”
“但这次多亏了姜先生。他布了结界,把整个地宫坍塌的范围封住了,你自己去厢房看看他吧,还能见最后一面。”
褚岁掀开被子跳下床,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褚听澜和云渺渺见状紧跟在身后。
厢房的门虚掩着,褚岁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姜师靠在床边的地上,背抵着床沿。
那只黄铜酒壶放在他手边,他伸着手想去够,手臂抬了一半又落了下来,没有了力气。
他还是那副旧道袍,但那张脸比之前更瘦了,眼窝深陷,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日光从半开的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照得近乎透明。
“老头!”褚岁冲进去跪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他那只垂落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回握她,又没什么力气了。
姜师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你……都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弱,但嘴角还挂着那抹懒洋洋的笑。
褚岁的眼眶红了:“对不起……我都想起来了。司命殿,酒壶,你每次都说‘忙’,我每次都说你‘字又潦草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自己扛。”
姜师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攒力气,然后又睁开:“傻丫头,告诉你又怎样?你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我若说‘我是天上来的,你前世是我酒友’,你怕不是觉得我是个江湖骗子,当场把我轰出去。”
褚岁被他噎了一下,知晓人在故意逗自己笑,她吸了吸鼻子:“老头……”
“别哭。”姜师喘了一口气,“我要是早说了,你还能那么自在地跟我说话么?你见了我,怕是又要行礼又要叫‘星君’,那多没意思。”
他偏了一下头,看着她,目光像在隔着很长的年月看什么:“现在这样,就挺好。”
褚岁攥紧了他的手:“那结界呢?你用全部修为布了结界,你知道自己会……”
“知道。”姜师的声音轻了下去,但语气还是像个慈爱的老者,“可那个地下宫殿一塌,整个皇宫都得塌。你那一剑下去,不止玄蛇要死,宫里的那些人全得跟着陪葬。”
他看着她:“你杀了玄蛇,是除妖。可若那些人因你而死,这笔账,你下辈子都还不清。”
褚岁的眼眶红透了:“可你……”
“我什么我。”姜师打断她,“我在天上呆了那么多年,看别人的命数看了一辈子,自己倒是头一回做了件像样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抬手摸着褚岁的头:“再说了,在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小女看待了。”
褚岁低下头,眼泪簌簌滴落。
神仙不允许在凡间滥用法力,姜师这次施的结界,让他受到了严重的反噬,
姜师偏头看着褚岁,目光像在看很久以前的某个黄昏:“别哭。”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上太闷了,你同我的那段时光,是老朽过得最快活的……”
“我走了,丫头。”
姜师说完最后一句话,那只被褚岁握着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从指尖开始,像薄薄的烟,从边缘散开,化作细碎的灵光,向上飘散。
“老头!不要……”褚岁伸手去抓,那些光尘从她指缝间漏过,温温的,像他指尖残留的最后一缕温度。
那道光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下,然后从窗户飘了出去,散进了日光里。
什么都留不下来了,只有那只黄铜酒壶还孤零零地靠在床边。
褚岁把它捡起来,抱在怀里,低着头止不住的哭。
她才刚恢复与姜师的记忆,成为神女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失去么。
云渺渺站在门口,捂住了自己的嘴,褚听澜不忍,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像什么都没少过,又像什么都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青莲剑灵 “淑宁……
厢房内, 药气浓得化不开。
燕栩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清胸口起伏。
他的衣袍已经换了干净的, 但纱布从手腕缠到肩头, 还隐隐渗着淡绿色的药渍。
唐逸坐在床边,掌心按在燕栩腕上, 灵力化作细流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
他面容疲惫,眼下一片青黑, 一遍一遍地将药力化作灵力输入燕栩心口。
燕观霜坐在另一侧, 指尖攥着袖口。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燕栩脸上:“怎么样了?”
唐逸收回手, 灵力撤出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经脉是稳住了, 外伤也已处理过。我给他服了唐家的九转护心丹, 保住了心脉,但……”
他看向燕栩,眼里全是自责:“他伤得太重了。外伤内伤都有,灵脉也碎了七七八八。药力能续住他的命,但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 要看他自己。”
唐逸几乎把自己毕生所学全用上了,唐家的各种高品灵丹全用了,才缓缓吊住其一口气。
若不是自己莽撞,燕栩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唐逸恨不得如今躺在床上上伤痕累累的是他。
燕观霜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落在燕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冷:“唐逸, 若是我要杀淑宁,你会阻挠吗?”
唐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思忖片刻,然后他说:“她做了那么多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害得我最好的朋友生死未卜。”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不必师姐你说,我也会出手。”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褚岁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停顿,径直走到床前,在燕栩身侧蹲下。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脸颊上,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褚岁的手指不敢用力,只是沿着他下颌的弧线滑下去,停在他耳侧。
燕栩的皮肤是凉的,呼吸扫过她指腹,淡得像一阵风。
“他还是没醒吗?”她的声音有些哑。
唐逸摇了摇头。
褚岁收回手,站起身,目光从燕栩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揽月阁的方向。
或许带着对燕栩重伤的恨,又或者覆盖着神女记忆的威压,她道:“揽月阁,我们是要走一趟了。结束这一切。”-
揽月阁今日出奇地安静。院子里的花落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飘。
正厅的门敞着,淑宁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发间簪着唐逸送她的白玉梨花簪。
她端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茶,像是等了很久。
淑宁看见唐逸走进来的那一瞬,眼睛亮了一下,像从前一样,儿时那般。
她站起身,拎着裙角跑过来,拉住了唐逸的手腕:“逸哥哥!你回来啦!你看,我戴着你送的发簪,好看吗?”
唐逸看着淑宁俏皮的模样,竟有几分恍惚,但他很快就把手抽了回来,动作很重,几乎是甩开。
那根白玉簪从淑宁的发间滑落,掉在地上,簪头磕在青砖上,碎成两截。
淑宁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截碎掉的簪子,看了很久。
她弯腰想捡,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连你也这样对我。”
淑宁看着唐逸,看着那双曾经会笑着给她编花环的眼睛,声音开始发颤:“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同那妖兽一起吗?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给自己腾出空间。
“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没有感觉,没有知觉,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我站在那里,身体像透明的一样,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魂魄。所有人都说我是怪物,连宫女都绕着走。”
平日那个活泼俏皮的公主终于卸下了伪装,歇斯底里地控诉这些年自己的一切。
“后来我被送到唐家,是你们救了我。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变回一个正常人了。”
“可我回来的时候,我娘已经被打入了冷宫,他们告诉我她死了。我被养在皇后膝下,可那算什么养?”
“太子拿我当马骑,那些宫女当着我的面嘲笑我,我连一块像样的点心都吃不着。”
淑宁深吸了一口气:“我原以为父皇是护着我的。他送我那件红衣裙的时候,我好高兴,我以为他真的要疼我了。”
“可第二天,他就跟我说,北戎的王子要来了,让我好好准备嫁过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凭什么?凭什么太子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那些欺辱我的人可以安然无恙地活着?凭什么我就要乖乖去联姻?”
淑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又猛地落下来,眼睛已经噙满泪水,却还是瞪着不让其流下。
唐逸看着她,握紧了青莲剑:“可那些死去的宫女、被你献祭给玄蛇的嫔妃,她们做错了什么?淑宁,这不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
“滥杀无辜?”淑宁笑了一下,“我杀的都是欺负过我的人。顶撞我的宫女、克扣我月例的管事、那些背地里说我闲话的妃嫔。”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哪一个无辜?”
唐逸没有让步:“她们罪不至死。你走到了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淑宁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柄青莲剑,目光在那片薄如竹叶的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唐逸没有说话,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他恨自己的优柔寡断。
儿时的情谊深埋心间,如今眼前之人已判若两人,他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褚岁往前迈了一步:“我们已经将情况上报陛下了。你做的事,陛下自会决断。”
淑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唐逸,正要开口说什么。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张嬷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衣袍上沾着灰,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她扑在门框上,声音又尖又哑:“公主!刘嫔主子她……她自缢了!”
淑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情绪突然剧烈不波动起来:“你说什么?”
张嬷嬷瘫坐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的:“刘嫔主子留下了一封信,说,说她替公主揽下了所有的罪责……她说那些事都是她指使的,与公主无关……然后她就……”
她的声音哽住了,捂着脸哭了起来:“她说她这辈子没能好好护着你,至少死的时候能替你挡一回……”
淑宁站在原地,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陛下不疼自己,冷宫的生母刘嫔是她对亲情最后的念想。
她曾远远地站在窗外瞧过刘嫔,苍老的妇人,一遍又一遍叠着自己穿过的小衣,
淑宁发誓,如若有一天她独揽大权,定将母后风光迎出,然后踩在这些欺辱过自己的人尸身上。
可,什么都没有了,玄蛇死了,母后死了,淑宁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膝盖碰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张着嘴,喉间发出一种极轻的声音:“母妃……”
淑宁方才还想哭,此刻却如同丢了神,只是呆愣地坐在地上,在巨大的悲痛袭来之时,身体为苦痛开启防御机制,剩下的只有麻木。
而后她抬眼,目光落在唐逸手中那柄青莲剑上,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淑宁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形不稳,发间的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
没有半分犹豫,只带着赴死的决心,淑宁整个人朝那片薄如竹叶的剑刃迎了上去。
“淑宁——!”唐逸想收剑,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身体在触到剑刃的瞬间化作一片青光,沿着剑脊蔓延开来,像一道溪流汇入了河。
片刻之间,她整个人融进了剑身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唐逸握着那柄剑,剑身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褚听澜走过来,目光落在那柄正在泛着微光的剑身上,声音沉了几分:“剑灵?”
唐逸低头看着手中的青莲剑,剑身上多了一道细长的青色纹路,从剑柄一直延伸至剑尖,像新生的叶脉,又像一道还未来得及愈合的痕迹。
他抬头看了看褚听澜,又看了看燕观霜:“淑宁……怎么会是青莲剑的剑灵?”
燕观霜走上前,目光在那道青色纹路上停了一瞬:“青莲剑的剑灵早已不在了,当年你父亲接剑时便只剩剑身,剑灵不知所踪。”
“我曾在一本旧札上看过,剑灵若与剑身分离太久,灵识会自行投胎入轮回,一世又一世,直到重新与剑相遇。”
她看着唐逸:“这一世,她便是淑宁。”
唐逸攥紧了剑柄,那剑柄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剑脊深处传来一阵极微弱的跳动。
因是剑灵,所以淑宁被当成怪物,最终魂归青莲,一切都有了闭环。
褚听澜望着唐逸:“成为剑灵,若想要渡化她,今后你得用这把剑做该做的事。也算替无辜的人积福了。”
唐逸盯着青莲,点了点头。
一切似乎都有了最好的结局,玄蛇死了,地下宫殿塌了,皇宫保住了,淑宁化作了青莲剑的剑灵。
可褚岁靠在门边,低着头,闷闷不乐,她心里还挂念着昏迷不醒的燕栩。
那句“我心悦她”沉甸甸地躺在她胸口,她还没问清楚……
忽然,云渺渺小脸煞白,手里还攥着那面青铜罗盘,盘面上的灵石正在剧烈地闪烁着。
她惊慌道:“不好了!我在燕栩身侧布了阵,方才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他经脉乱窜,怕是凶多吉少……”
她的话还没说完,褚岁已经冲进了启祥宫。
她猛地推开门,厢房里空无一人,床铺上的被褥还留着一个人躺过的凹陷。
但燕栩,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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