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生涩
白瑾川立马偏过头看她,眼尖地捕捉到她哪怕竭力掩饰,眼角眉梢也泄露了一缕狡黠。
他有点被气到了,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喊:“何、开、颜。”
“你不是说那束花是小武哥付的钱,是他送我的吗?”何开颜闪烁漂亮的浅棕色眼瞳,无辜地说,“我邀请他出去玩,感谢他,没有问题吧?”
白瑾川:“……”是小武付的钱不假,但他马上加倍转过去了。
而且当时在车上,她听完小武那样说,分明表示过都懂。
白瑾川凝向她的眼中灼灼一片,翻腾怒意,直接点出:“你故意的。”
“对啊,我故意的。”何开颜坦率承认,“谁让你不是死鸭子,嘴巴却邦邦硬,不肯承认那花是你想送我的。”
她倾身靠近须臾,睁圆眼睛好奇地问:“白总,你从小到大一直这么嘴硬,这么别扭吗?”
白瑾川眉头皱动:“你说我什么?”
“别扭啊,”何开颜被他眼中陡然迸射的戾气刺了一下,反射性想要瑟缩,但还是顶住了,继续硬着头皮说,“你难道不别扭吗?你让我不需要装,不需要演,随随便便做自己就好,可你呢?做的是一套,说的又是另外一套,人格分裂似的,我要是迟钝点,真的会以为是小武哥送我的花。”
白瑾川忽地一怔,耳畔响起好多稚嫩真挚的童言童语,从久远的时光深处迎面撞来。
“周姨,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挑了好久呢,快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周姨,我今天上烹饪课了,做了好吃的绿豆饼,专门给你带回来的哦。”
“周姨,你对我真好,比我妈妈还好,好一千倍一万倍!”
“周姨,我好喜欢你啊,你可不可以一直留在我家里,陪我长大?”
彼时的小白瑾川心直口快,藏不住事,想到什么,做了什么,必须立刻广而告之,唯恐那个人慢一秒获知。
那会儿的小男孩对身边人毫不设防,所思所想,一应情绪明目张胆地挂在嘴边、脸上,简单剔透,白纸一张。
是十二岁那件事后,白瑾川开始怀疑一切,对周遭恐惧戒备,难以控制地建起高墙深院,将那个天真到傻气,随时可能任人宰割的自己封锁其中。
长大一些,白瑾川跟随白先生进入商场,切实感受过里面的人心丑陋,尔虞我诈,更是日渐学会了不苟言笑,装得高深莫测,最不愿意的便是叫人轻易看透。
只有如此,才再也没有人可以精准把控他的弱点与软肋,不费吹灰之力地施加伤害。
早在那个风雨飘零的夜晚,白瑾川亲手给自己制作佩戴了一张面具,在往后的经年累月间叠加了数层。
面具越戴越厚,越来越贴合五官轮廓,直至今日近乎生根发芽,要与血肉融为一体。
不知不觉中,白瑾川平等地疏离每一个人,哪怕是至亲家人,好比中秋家宴上,他坐在亲朋好友之间,却冷漠游离在众人之外。
何开颜一个嫁过门不久,和大家不过寥寥几面之交的儿媳,都能和所有人处得其乐融融,比他这个在家族土生土长的更像是白家人。
“你昨天看到了我花瓶空掉一半,想送我花,让我补齐花瓶,就直说嘛,我很开心的。”何开颜距离较近地望着他,认认真真说,“还有国庆节,你想约我出去玩,和我培养夫妻感情,我也不介意啊。”
她在做第五天假期计划时,想到的也是他。
白瑾川墨黑瞳仁深处暗流涌动,却始终一声不吭,就那么笔直地回望。
看她勾了一层水润,应该是涂过唇膏的嘴唇片刻闲不下来,不停开开合合,分外生动。
白瑾川心下升起震荡,莫名感觉喉咙有点干。
这么多年,他身边的人肯定都觉察到了他的变化,他的异样,但每一个都讳莫如深,不敢多言,哪怕是白先生和应女士都小心翼翼,心急如焚,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面具愈发冷硬。
他们唯恐稍有不慎就会触及到当年,勾起他的惨痛回忆。
只有眼前人无知无畏,纯粹热切,横冲直撞地去戳他多年以来的虚伪假面。
“真的,你可以试试有话直说,肯定比拐弯抹角舒坦得多,至少在我面前,我保证不会笑话你太久。”为了增加说服力,何开颜挺起腰杆举起手,一派信誓旦旦的样子。
毕竟要看在五千万的份上。
白瑾川仍是不为所动一般,直视她的眸色愈发复杂怪异。
何开颜一个人唱独角戏久了,又被他深沉莫测地注视,后知后觉不太对劲。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何开颜撤下右手,不安地闪动眼睫,惶恐发问,“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白瑾川没有正面回应,眸光重点凝在她淡淡粉色的唇上,轻声问:“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很生硬?”
何开颜懵了两秒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那个来势凶猛的强吻。
她搞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跳到了这个话题,反正一想到那个疯狂激烈到几近窒息的吻,她就很难坦然。
何开颜连连眨了几下眼,看向别处再回:“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嘛,是特别特别特别生硬。”
与此同时,何开颜余光飞出一丝,悄悄瞄他,见他被控诉了也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她胆量大了不少,更加来劲儿。
她重新面朝他,指指自己破皮的嘴角,气呼呼道:“你还是属狗的,这是你咬的,还记得不?”
白瑾川仔细看向那处破皮,已经结痂了。
那一刻不管不顾,重重含上吸吮,一口咬下的感觉清晰冒了出来。
唇舌混乱勾缠,你进我退的剧烈刺激与快感,还有后面她反向咬破他舌尖,充斥彼此口腔的浓郁血腥,等等感觉在这一瞬抑制不住地狂乱上涌,涨潮般地吞噬着他。
白瑾川舌头上的损伤比她更重,不出意外成了一片小小溃疡,顶到口腔会有尖锐痛感,这两天他都在有意避免。
但此刻白瑾川抑制不住去顶,丁点儿痛意都能将那一刻的感受勾勒得更为深刻明晰。
莫名其妙的,他认为这份痛感太轻,希望伤口更烈一些。
白瑾川沉沉注视她,嗓音有些不同寻常的哑:“我第一次,不太会。”
“我就知道。”何开颜嘟囔道。
“第二次应该就会了。”白瑾川凝在她脸上的眸色又暗了一重。
没来由的,何开颜生出一种在广茂荒原,被野兽盯上了的感觉,还是最嗜血残暴,饥肠辘辘的那种。
她稍稍缩起肩膀,警惕地问:“你想做什么?”
白瑾川很听话地没有绕弯子,现学现卖,直截了当地说:“我想吻你。”
不等何开颜明白过来,他已然摘掉眼镜,捏起她下颌,吻了上去。
这一吻和上次所差无几,同样又急又重,长须直入。
这样多年的克制伪装,白瑾川自认早已不是一个意气用事,急性子的人,凡事追求蓄势待发,一击致命。
好比他刚进入恒耀,收拾那些糟心的老蛀虫一样,前期可以很有耐心地等。
但对上她,他好像就是等不及,无论是前天晚上还是此刻,他都自动让坚不可摧的面具破裂一线缝隙,暂且蜕变成了为所欲为的小孩,迫切地想要贴近,吸吮,百般索取。
何开颜又被他毫无章法地吻得唇舌灼烫,呼吸急促,在窒息边缘摇摇欲坠。
她脸蛋涨出艳丽绯红,本能地使劲儿推他胸膛,抗拒意味显而易见。
白瑾川比那晚理智得多,立刻退了出去。
他维持和她咫尺间隔的亲近距离,彼此呼吸仍旧错乱交汇在一起,他忽闪两下被鼎盛欲念烧得浑浊的眼,有点难为情地问:“又不太好受?”
他应该进步了一点,不像之前那般残暴要命,但还是不给何开颜稍加喘息,换气的机会。
因为他也不会。
何开颜受不了他直直而来的气息,灼得她头晕脑胀,越发迷糊。
她侧开脑袋,尽情地大口喘息两下,没好气地回:“废话,你太凶了,还是像青瓜蛋子一样,根本没有技巧。”
她也没和其他人接过吻,不知道小说里描写的能叫人欲罢不能,醉生梦死的深吻是怎么接出来的,或许她也没有用对方法,但就是不讲理地把过错推了出去。
小说里面不是说了吗,男人在这些方面都是无师自通。
他怎么就通不了呢?
索性白瑾川没有和她清算是不是双方都有问题的打算,他赞同了她的说辞,利落地将责任揽了过去。
他点了点头,不假思索说:“我的问题。”
话音落下,他兀自琢磨片刻,和她拉开间距,下床拿上眼镜,大步流星往外面走。
何开颜一头雾水:“你去哪里?”
白瑾川头也不回:“书房。”
何开颜瞠目结舌,甚是无语,亲完她就要去加班?
当她是什么?
加班前的抚慰甜点吗?
何开颜怒不可遏地骂了句“冷酷无情的老男人”,不想搭理他了,马上捡起手机玩。
但她一直瞄着屏幕左上角的时间,瞧见到了十一点,房门没有一点动静,她不由奇怪。
又等了十分钟,她还没有见到准时准点,掐着表熄灯的白瑾川回来,忍不住丢下手机跑下床,去一楼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楼下只有几盏暖色调的筒灯照明,位于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关得严丝合缝。
何开颜踩着一地暗黄的亮,轻手轻脚走过去,倾斜身子贴近门板偷听。
一点儿风吹草动都没入耳。
何开颜刚想站直身子,老老实实敲门,哪里晓得门锁先一步被人拧动,门板从里面拉开。
她身体还处于向前倾斜的姿势,见此被吓了一跳,重心不稳,一个踉跄,摇摇晃晃向前栽去。
只听沉闷一响,她额头碰上了一堵人墙。
结实,温热,勾缠一缕若有似无的沉木香。
源自谁不言而喻。
白瑾川肯定没想到开门会撞上这样一幕,又担心她摔倒,错愕的同时眼疾手快,扶上了她的腰。
男人宽大的暖热手掌隔着睡衣面料烫上来,何开颜被灼了一个激灵,一时之间分不清究竟是一不小心撞上他胸腔更羞臊,还是被搂住更赧然。
反正两处感受一道传开,汹涌碰撞,激得她双颊浮出粉意。
她着急忙慌退远站直,忍住额头和腰间的细密不适,掀起眼帘,惶惶然瞄他。
白瑾川站姿笔挺,若无其事收回手,垂去身侧时不动声色地蜷了蜷。
似乎也被一份纤细柔软烫到了。
但他面上八风不动,居高临下,意味不明地俯看,约莫在质问:你在做什么?
何开颜尴尬不已,讪讪地笑:“那个,我来看看你怎么还不上去睡觉?”
“马上。”话落,白瑾川走出来一步,想要关上书房门。
何开颜却好奇,伸长脖子朝里面望,试图通过所剩无几的缝隙窥探到一星半点端倪。
白瑾川觉查到,大手强势把控门把手,在门缝只剩一线,绝对不可能再偷瞄到什么时,他停下关门的动作,冷淡发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何开颜不敢不收回眼。
白瑾川盯她片刻,彻底合上了门板。
何开颜无声叹了口气,跟上他问:“你刚刚在加班吗?”
白瑾川清冷的眸底闪过一瞬不自然,快速而仓皇地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往楼梯口去。
何开颜步速维持原样,眨眼间就被甩在了后方。
她不急于赶上去,歪起脑袋望向前面那道高大健硕的背影,瞅着他明显急切的步伐,又回头瞧了眼紧闭的书房门,更加觉得哪里怪怪的。
何开颜怀疑他不是在正经加班,但没有证据。
国庆节前的两天,白瑾川都是如此,下班回来,一有空闲就去书房,待到十一点左右才回卧室睡觉。
何开颜愈发觉得怪异,很想偷偷摸摸跟去探个究竟,但总是被他逮个正着。
多两次后,何开颜也就放弃了,他爱干啥干啥。
国庆假期如约而至,过得比何开颜预想中的还要惬意愉快。
她按照计划表一一实行,将每天都排得满满当当。
到了第四天傍晚,何开颜在外面和学姐吃过晚饭回到明景苑,看见白瑾川破天荒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姿态挺直,一双长腿优雅交叠,抬高的膝盖上放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戴着眼镜,聚精会神地敲击键盘。
听见脚步声,他掀起眼,淡淡瞥了一下,又低头看电脑。
何开颜有点惊诧,要知道他办公从来都是去书房,通常情况下也不爱坐这张沙发。
这架势,好像是特意待在这里等她回来一样。
何开颜挑了下眉,洗干净双手坐去他旁边,晃见他似乎闲了下来,没怎么滑动电脑屏幕。
“我们明天去哪里啊?”何开颜兴致勃勃地提起,这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吧。
白瑾川不太所谓:“随便,选你喜欢的。”
何开颜便拿起手机查看攻略了。
她翻来覆去,入眼一个好去处:“游乐园怎么样?我看网上说西区那边新开了一家,设施还不错,最近好火。”
白瑾川凝在电脑屏幕上的眸色一暗,抿唇不言。
何开颜注意到他脸色有些怪异,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你不喜欢游乐园?”
不过须臾她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你不会是没有去过游乐园吧?”
她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像他这种古板严肃的性子,确实和童真烂漫的游乐园不搭。
出乎意料的,白瑾川回的是:“去过,小时候去过很多次。”
何开颜讶异,但又记起不止从一个人口中得知他小时候是不同的,那会儿的他张扬又活泼。
“但是我没有去过。”何开颜小声说。
以前跟着何梦,母女俩太穷,哪里有多余的钱给她去游乐园挥霍。
后面回林家,零花钱倒是多了不少,可纪青毫不留情地剥夺了她所有时间,一到周末就将淑女课程从早排到了晚,不可能允许她出门放风消遣。
听此,白瑾川回头看去,何开颜今天出门见朋友,倩丽纯净的脸上描摹了精细妆容,但她此刻耷拉眉眼,再明艳华美的妆容都掩藏不住神情间不自觉流露的落寞。
白瑾川心脏恍若被尖针利器扎过,抽疼了下。
但让他陪她去游乐园……
白瑾川认真思考了下,应该还是做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他手机响了起来。
是顾彧。
顾彧不着调,但假期丰富多彩,通常情况下不会想起他,绝对出了要事。
白瑾川立马接起。
何开颜疑惑地望过去,眼睁睁看着他脸色一点点变得阴郁难看,数以万计的乌云盖来头顶一般。
她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白瑾川挂断电话后就说:“抱歉,集团一个合作方出了严峻问题,明天我必须去处理。”
何开颜心头悬空不久的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她咧开嘴,无所谓地回:“没关系啊,你忙你的,我们改天再约。”
可话音一散,她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白瑾川:“要不要我找人陪你玩?”
“不用,”何开颜断然回拒,“这几天我都在外面见朋友,也累了,明天正好在家休息一天。”
白瑾川深看她两眼:“我忙完就马上回来。”
许是白瑾川认为临时放了她鸽子特别不好,她第二天睡到日晒三杆起来,下楼在铺了加热垫的餐桌上找见的早午饭比任何一天都要丰盛。
何开颜满足地喂饱自己,拖鞋一拖,没有骨头似地瘫上沙发,拿电视遥控板找好看的剧。
优哉游哉玩到下午三四点,防盗大门传出了门铃声。
何开颜下意识以为是白瑾川结束工作回来了,片刻不停地跑去开门,拖鞋都没顾得上穿。
她张口想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开门,是不是指纹锁出了问题,结果旋开门把手一瞧,是两张微有年岁痕迹,这辈子都不想多看一眼的脸。
林奉平和纪青。
第32章 受罚
看清来人的刹那,何开颜面色难以抑制地惊变,第一反应是关门谢客。
这两人突然造访能有什么好事?
但林奉平的反应更快,抢先一步挤了进来。
纪青身穿一条宝蓝色绣花旗袍,肩上搭一条真丝披巾,紧随其后,迈着从容高雅的步伐。
夫妻俩在自己圈子里横行无忌惯了,对何开颜也习惯了颐指气使,大有将她的婚房当自己家的意思,不管不顾,径直要朝更深处去。
何开颜慌忙出声:“白瑾川有洁癖。”
林奉平和纪青放肆无度的脚步一顿,脸色双双在变,很不愉悦。
“你什么意思?”林奉平一记寒刀甩过去,冷戾质问,“暗指我们很脏吗?”
何开颜心说这不是废话吗。
但口头上还算委婉:“我只是提醒你们这一点,至于白瑾川怎么想,我也不好说。”
她也不拦门了,大方松开侧过身子,让开一条道,示意他们随意。
林奉平和纪青对视一眼,一个比一个气得更重,但谁也没再往前迈出一步,前后脚停在宽大的入户地毯上。
这套婚房,夫妻俩还没有来过,林奉平放眼打量里面,纪青则将目光落在了何开颜身上,从她裸露的双脚到所穿的衣服裤子,没一件顺眼。
因为没有一件是她物色的。
何开颜和纪青相处多年,过招了千万个回合,她随随便便一个眼神,何开颜就能猜出她的所思所想。
“阿姨是看我这身衣服好看吗?”何开颜知道她瞧不上自己此刻松弛的穿搭,故意说,“白瑾川送的哦。”
纪青一噎,本欲开口责骂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何开颜难得看她吃瘪,脸色比不小心吞咽了一只苍蝇还要一言难尽,何开颜忍得很用力才不至于笑出声。
她目光在夫妻俩身上过了几圈,极淡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林奉平拽回视线,不悦地看向她,重重哼了一声:“你接过我电话吗?”
过去一阵子,何开颜的确没有接过他电话,不是他幡然醒悟,没再打来找为人父亲的存在感,而是何开颜听从白瑾川的意思,全部把电话转了过去。
林奉平又不蠢,多几次后,他肯定发现了不对劲。
他估计认为何开颜故意为之,索性不再通过电话,直接找上了门。
“你联系我不也是为了说和白瑾川的事情吗,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你在考虑什么,直接和他说,岂不是更好?”何开颜有理有据地回。
纪青冷呵一声:“结婚了是不一样,天真地以为身边有人了,和我们讲话又敢没大没小了。”
她意味深长地觑了眼林奉平:“这才结婚了多久?要是再久点,还认你吗?”
这段时间,林奉平每一个打给何开颜的电话,无一例外都转去白瑾川那里,起初他特别欢喜,乐意和这位背景深厚的女婿聊上几句,指不定那个一直想和恒耀达成的生意就搞定了。
但白瑾川冷漠不近人情,完全不把他这个岳父放在眼里,毫不避讳地说他们公司达不到和恒耀合作的资格。
林奉平怒不可遏,偏偏还不能和他撕破脸,讪讪自谦了几句,潦草挂断了电话。
纪青得知后只问了一个问题:“这背后不会有你那个好女儿推波助澜吧?”
她轻声呵道:“枕边风,吹起来最容易了。”
因此,林奉平今天是带了满肚子窝火来的。
一来又碰上何开颜这个态度,以及入耳纪青这两句意有所指的话,林奉平胸腔积攒的怒意熊熊高涨,深感为父权威受到了严峻挑战。
他狠瞪了何开颜一眼,不容置喙地说:“和我们回去。”
何开颜不想,她知道他们来势汹汹,要是就这么和他们走了,后果会是什么。
“白瑾川加快快回来了,他说了让我在家里等他。”何开颜又把白瑾川搬出来当挡箭牌,没办法,他这个便宜女婿太好用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没有那么好用。
纪青拢了拢披肩,嗤笑道:“你知道恒耀这两天出了什么状况吗?他可能这么快回来?”
何开颜秀雅的眉毛蹙了蹙,禁不住咬牙。
原来他们是听到了风声,清楚白瑾川不在家,且一时半会分身乏术才会登门。
但她还是不可能乖乖听话,回林家落入他们的地盘,那不是沦为羔羊,任人宰割吗。
林奉平约莫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先一步发出警告:“你知道不听话的后果。”
何开颜悚然一惊,面色骤然变白。
她当然知道。
他意有所指的不是她本人的下场,而是何梦。
母女俩一别十一年,何开颜不清楚何梦的行踪,有没有过上她想要的生活,但何开颜敢肯定林奉平和纪青一定有数。
有权有势的人探听一个平头百姓的消息简直是易如反掌。
好比那年,何开颜和何梦跟随元家班到了一个偏僻村庄,和北城距离千里万里,林家人还是准确无误地找上了门。
林奉平这句话无非是在点何开颜,如果她不老实安分,如他们的意,漂泊在外的何梦不会好过。
都说时代的一粒微尘,落在普通人身上会是一座大山,足以折弯最为强硬的脊梁,其实想要普通人喘不过来气,哪里需要时代出手,有钱人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做到。
何开颜不由通体生寒。
她一直说不清自己对何梦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爱吗?当然有。
那可是怀胎十月,忍受无数苦难将她带来人世的人,是陪她蹒跚学步,牙牙学语,连轴转打几份工,累得睁不开眼,却每晚坚持给她讲睡前故事,哄她入睡的温柔存在。
是她唯一的妈妈。
恨吗?
肯定也有,并且很多很多。
特别是何梦刚刚毫不留情和她撇清干系,逼她回林家的那段时间,她整天怨怪,认定自己被抛弃了,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认何梦。
但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假如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希望何梦过得好,一定是她。
林奉平和纪青牢牢抓住这一点,从小到大都以此为链,狠狠把她拴住。
何开颜垂放在身侧的双手不知不觉捏成了硬拳,又气又恨,牙根咬出了酸意。
但终究没再驳斥林奉平。
纪青见她还算识相,老实听话了,轻蔑地笑了下。
她伸出悉心呵护的白嫩手掌,递到何开颜面前。
何开颜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极不情愿,但仍是把手机交了出去。
他们怕她联系人。
以前是怕她报警,或者找来记者曝光,现在应该是担心她联系联系白瑾川。
回到林家,进入中式装潢的别墅,林奉平和纪青坐去上位,第一时间让何开颜跪下。
来的路上,何开颜早有心理准备,也习以为常。
她如果不听话,乖乖下跪,会有人强行按住她肩膀,逼她去碰撞地面。
那样对膝盖造成的伤害只会更大。
地上没有铺设任何软垫,只有冰冷坚硬的地砖,何开颜一声不吭地跪下去,膝盖仍然磕出了痛意。
这种感受太熟悉了。
何开颜记不清这些年,这样跪过多少次了。
反正她每回不听话,犟着脾气和他们对着干,他们的第一招都是这个。
要逼迫她矮上一头,好展示他们的高高在上。
同以往受罚所差无几,林奉平和纪青气定神闲,一面端起阿姨送来的茶盏,品尝醇厚浓郁的茶汤,一面盯着她跪。
直至她跪满一个小时,林奉平才开口:“你知道错了没有?”
膝盖和地面良久地硬碰硬,何开颜疼得咬紧了牙根。
她知道应该说些好话软话,稍稍抚平他们的怒气,才能免受更多惩罚,但他们提到了何梦。
只要涉及到何梦,何开颜很难继续佯装无事地扮乖讨巧,那股从十一岁起就开始猛烈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浇灌了一大桶猛油,烈烈烧红了半边天幕,熏得她眼眶通红,理智摇摇欲坠。
一心只想执拗,只想硬着头皮去碰去撞,哪怕把自己搞得血肉模糊,也不愿意服软认输。
何开颜强忍膝盖的尖锐痛楚,竭力挺直瘦弱身板,昂起脑袋回:“我有什么错?”
纪青坐得四平八稳,慢条斯理抿一口红茶,轻微摇了摇头,无声啧她冥顽不灵。
林奉平拍案而起,“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案上的茶盏都颤了几颤,金灿茶汤泼洒出来。
“你嫁进白家以后做了什么?一没有促进我们两家合作,二没怀上孩子,三还调拨离间,不然白瑾川会用那么不尊重的口吻和我说话?”
桩桩数落劈头盖脸地砸来,何开颜气得笑出了声:“白瑾川有眼力劲,什么人能够合作,什么人应该避得远远的,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不愿意和你合作,你该反省的是自己。
“我能不能怀上孩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你这么想抱外孙,下次和他通电话,最好直接和他说,至于挑拨离间……”
何开颜冷嗤一声:“他对你的态度还需要我挑拨吗?我们没有结婚之前,两家人一起吃饭那次,他对你就算不得多恭敬吧。”
此话一出,林奉平立时想到那顿饭局,他明里暗里拿彩礼说事,也对白瑾川给出的丰厚彩礼相当满意,结果白瑾川轻飘飘一句“我娶的是她”,便将数以亿计的资产全部划给了何开颜。
每每思及此,林奉平都感觉是到嘴的鸭子突然飞了,胸腔激荡的火气愈发猛烈,愈发难平。
何开颜见他气得吹胡子瞪眼,随时可能心肌梗塞,仰头厥过去一般,她由不得畅快,唇边慢慢勾出弧度,不嫌事大地再添了一把柴:
“这么看来,白瑾川真是火眼金睛,当时只和你接触了一两次,就看透了你是个怎样的人,值不值得尊敬。”
林奉平震怒到目眦欲裂,额角青筋突突直暴,不再多讲一句话,直接喊人上家法。
即刻,有一个阿姨端来一只顶级红木打造的托盘,上面摆放了一根年岁久远,色泽深褐,打磨光滑的木棍,足足有两指粗。
何开颜瞧着眼熟的托盘,足以清晰回想木棍高高挥起,重重落来身上的闷痛。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根家法是回林家不久,林奉平和纪青为了面子,一个想要树立慈父形象,一个想要彰显大度风范,高调地大摆宴席广邀宾客,宣布不远千里接回了女儿。
那时的何开颜处于人生突然遭受变故,被迫远离妈妈,来到一个陌生冰冷的家的巨大震荡中,气性不浅,纵然宾客盈门,她也没给林奉平和纪青脸面,全程一言不发,不曾喊过他们。
林奉平和纪青当时表现得宽容和善,打着圆场说她刚回家,认生,不好意思。
宴席结束,送走最后一位贵宾,林奉平就让两个手下按着她跪在了这里,不由分说挥下了棍子。
现如今,何开颜再看着林奉平宽厚凶悍的大手握起木棍,要对向自己,她再挺了挺腰身,直直迎上去:“你打啊,最好把我打得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等回去,你试试白瑾川能不能看出来,我又会不会添油加醋。”
林奉平挥至高处,下一秒就要敲上她孱弱后背的木棍倏然滞住。
白瑾川,他终究是忌惮的。
见此,端坐后方的纪青放下茶盏,雅致地拂了拂耳鬓碎发,声色清淡平常:“费这个功夫做什么?拉下去吧。”
顿时,何开颜毛骨悚然,脸色惨白,挺立的身板止不住地往下面踏,再伶牙俐齿的口才也成了结结巴巴,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第一反应是拔腿而逃。
但在这里跪了太久,膝盖疼得不是自己的,她刚有起身的趋势,就抗不住尖利刺痛,重重跌回了地上。
就在这短之又短的功夫,林奉平喊来了两个身穿黑色,高大魁梧的男人。
他们的日常工作是林奉平和纪青的保镖,力气可想而知,他们利索接近何开颜就上手拉她。
何开颜惊惧不已,本能反抗,一面手脚并用,拳打脚踢,一面撕心裂肺地大喊:“你们放开我,离我远点!”
然而她三脚猫的功夫以及不值一提的气力,哪里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保镖的对手?
不过两三秒,何开颜纤细瘦弱的身板就被他们一人架着一条胳膊,拎了起来。
她两条乱踢乱蹬的腿耷拉在地上,两个保镖近乎是将她在地上拖行,被人丢弃的破烂娃娃一样,毫无人权尊严可言。
何开颜依然在不遗余力地抗衡,但心下凉了一大半,分明仍旧身处宽阔敞亮的客厅,却似坠落到了无尽逼仄无尽黑暗。
她浑身汗毛直立,每一个细胞都在瑟缩发颤。
就在何开颜以为这一劫逃无可逃的时候,一道高昂冷沉的男声如利剑划破阴霾天际,响彻了整间客厅:“你们在做什么?”
这声质问来得太突兀威严,一屋子人都有惊怔,就连拖拽何开颜的保镖都停了下来。
何开颜感觉这道声线太熟悉了,扭过脑袋一看,当真是白瑾川。
他西装革履,向来打理一丝不苟的发丝微有凌乱,好像是风尘仆仆赶过来的。
林奉平在短暂的愕然过后露出了喜色,上前去迎。
纪青跟着站了起来,也朝前面走去。
他们亲切地唤:“瑾川啊,你怎么来了?应该提前知会我们一声啊,我们好让阿姨准备一些你喜欢吃的。”
白瑾川置若罔闻,迅速绕过他们,去两个冷硬的男人手中解救出何开颜,揽入怀中。
“站得稳不?”白瑾川上上下下打量她,瞧见她膝盖处的裤管明显有些异样,不难猜出她跪过。
何开颜浑身上下膝盖最疼,引得两股战战,但咬牙忍一忍,还是能站稳的。
她可不想在林奉平和纪青面前表现得太软弱无用。
她点了点头:“能。”
白瑾川深看她一眼,没再多问,仍旧扶住她肩膀将人紧紧搂住,给予依靠。
他再放远视线望向林奉平和纪青,眼底尽是戾气:“这是什么意思?”
林奉平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一二十年,和不计其数的魑魅魍魉打过交道,自诩底气不浅,时常趾高气扬,用鼻孔看人,但每每对上白瑾川那双漆黑莫测的眼,他总会没来由地心慌。
林奉平瞳光闪烁两下,尽量打直腰杆,用加大的分贝填补濒临肢解的底气:“她不听话,出言不逊忤逆我,我管教下女儿不行吗?”
白瑾川锋利眼刀刮过他手里粗实的木棍,再扫一下身旁两个保镖:“不是这么管教的。”
林奉平攥握棍棒的右手无端抖了抖。
纪青站上前打圆场:“瑾川,开颜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们肯定是心疼的,我们也就是吓唬吓唬她,不可能真的对她做什么。”
白瑾川显然不信,冷呵一声:“我也这样吓唬吓唬你们?”
林奉平和纪青面色一僵,他们都感觉到了,他不是在开玩笑。
白瑾川不屑于和他们多讲废话,凉嗖嗖扔下一段:“我不管你们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对她,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她现在是我的妻子,我会对他负责到底,如果再有下次,你们家的生意也不要做了。”
林奉平和纪青身形微有颤动。
白瑾川带着何开颜要走,何开颜拉住他说:“我手机。”
白瑾川锁起眉头,回头盯向夫妻俩。
纪青赶忙把手机还给了何开颜。
两人这才离开。
白瑾川的车停在外面,他自己开过来的。
何开颜坐上副驾驶,偏头见他脸色沉郁压抑,难看至极。
她怯生生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白瑾川没系安全带,也没有要把车开走的意思,恼火地看向她,“我给你打了多少通电话?发了多少条消息?”
何开颜这才解锁手机详细看,确实跳出了一连串未接电话和消息,全部发生在她被没收手机之后。
消息内容一开始是白瑾川说没忙完,晚上要继续加班,让她不要等他吃晚饭,后面又说让她不用操心晚饭,他已经在私厨订好了餐。
后面许是她一直没回,他担心她没看见,拨来了电话。
何开颜攥着满屏都和他有关的手机,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了?”
白瑾川联系不上人,莫名担心她一个人在家里出事,拜托物业上门敲门试试。
家里没有传出任何回应,白瑾川让物业帮忙调出了监控。
他极度注重隐私,没在家里安装监控,但外面有,且安装密度不低,物业很快就查到何开颜和一男一女离开了家。
白瑾川通过监控截图认出那是林奉平和纪青,更加担心。
他知道何开颜和家里关系不好,那对父母唯利是图,他们上门带走她,总不会是想共度天伦之乐。
白瑾川放心不下,一时顾不得集团急事,撂下顾彧他们一大帮人,急不可耐地赶了过来。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会怎么对你,你不知道吗?”白瑾川没好气地问。
何开颜收起手机低下头,很轻地回:“知道。”
“那你还来?”白瑾川认为她真是太蠢了。
“你以为我想吗?我又不是受虐体质,我也是没有办法。”何开颜声量越讲越小,越讲委屈,眼眶都洇开了红意。
白瑾川见她小脸皱巴,脑袋快要低去地上,仍是一肚子火气,却没有再说。
他深呼吸两口,勉强平复些许,系好安全带把车开了出去。
不多时,停在了一家药店附近。
白瑾川推门下车,再回来时,手里多出一袋药。
何开颜有些迷糊,不清楚他买药做什么,刚想问他不舒服吗,他忽地俯身靠近,伸手要去握她小腿。
“你干什么?”何开颜愕然一惊,反射性朝另一边挪动双腿,尽可能避开。
白瑾川掀起单薄眼帘,凶恶地盯她一下,警告意味显而易见。
何开颜不由胆怯,不敢再乱躲了。
白瑾川握上她小腿,掀起宽松的阔腿裤裤脚,露出膝盖。
不出所料,何开颜的膝盖青乌了一大块,隐隐有肿胀的趋势,中间还有零星破皮,看着相当瘆人。
白瑾川眸色更深,唇瓣压成生冷直线,萦绕全身的低气压又一次骤降。
他取出清洁伤口用的棉签和碘伏,小心擦拭那处扎眼的猩红破皮。
他没有给别人上药的经验,下手力道和给自己处理外伤差不多,加之碘伏刺激,何开颜再想咬牙忍住,唇齿间也溢出了轻嘶。
白瑾川手上动作倏然一顿,抬眸瞅她,冷漠无情地说:“活该。”
但再次对向她的伤处下手时,他轻了不少。
第33章 纠正
何开颜这一趟林家去得太惊心动魄,加上膝盖受伤,行动多多少少受到影响,随后在家的一天都是奄奄的,提不起劲儿。
恒耀出的急事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搞定,白瑾川估计还很忙,但他没再去集团。
好似特意留在家里盯住何开颜,怕她没脑子,会再到处乱跑一样。
何开颜无所事事,抱一只抱枕窝在客厅沙发追剧,白瑾川就坐在旁边,一手拿手机,一手敲击笔记本电脑,戴了金丝边眼镜的眼睛来回扫视,片刻没有停过。
何开颜在旁边看着都替他感到累。
在白瑾川又一次接过顾彧电话,放下手机时,何开颜禁不住问:“你要不要去恒耀?”
事态紧急又复杂,电话沟通哪里有当面来得方便?
况且他这位大老板不去坐镇,带头加班,显得集团那些加班的牛马更苦命了。
白瑾川从手机屏幕上掀起眼,幽幽凉凉剜她一下。
何开颜立时瑟缩回去,没胆子多话了。
他还在生她昨天的气,她惹不起。
两人这样不尴不尬,寡言少话地相处到晚上。
不知道白瑾川是忙得差不多了,还是发现她享受假期的愉悦心情遭受了严重影响,他又在为前一天放她鸽子感到抱歉。
毕竟昨天不是他临时要忙工作,可以顺利陪她出门的话,林奉平和纪青也没有机会找上家门,给她添堵。
白瑾川给何开颜膝盖上完药,问她好些没有,得到肯定回答后,他鬼使神差地提出:“明天出门逛逛?”
明天是小长假最后一天,再不抓紧时间玩就没机会了。
按照何开颜原本的计划,她的确应该出去浪的,还要浪到三更半夜才回来。
但她眼下提不起丝毫兴趣,断然回拒:“不去。”
“去吃你喜欢的?”白瑾川又提议。
何开颜依然拒绝:“不想吃。”
白瑾川接连提出几个建议都被否决后,他垂下眼睫默了默,兀自挣扎纠结一番,试探性问:“去游乐园?”
何开颜自昨天回来起就黯然的眼瞳刷地一亮,不假思索应下:“好啊。”
因此小长假最后一天,两人起了个大早,出发何开颜心心念念的游乐园。
她膝盖还有痛意,但只要注意些,不太会影响正常行走。
抵达游乐园周边,车子找位置停靠,远远望见园区卡通可爱的巨大标识,何开颜兴致高昂,火急火燎地扯散安全带就下了车。
白瑾川却迟疑,他不仅没解安全带,双手还扶在方向盘上,纤长指节无意识地用力抓握,面色凝沉,呼吸开始急促。
何开颜下车走出去一段才发现不对劲,好像少了一个人。
她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惊奇瞧见白瑾川还待在驾驶座上。
她疑惑地走近,曲指去敲驾驶座车窗:“你发什么愣呢?快下来啊,现在人应该不算多,等晚点好玩的那几个项目都要排队了。”
白瑾川降下车窗,抿了抿有点干燥苍白的嘴唇,打着商量问:“要不你进去玩,我在这里等你?”
“那不行,一个人玩多没意思,别人都是成双成对的。”何开颜以为他单纯对游乐园不感兴趣,认定那是小孩子才会热衷的幼稚把戏。
他越是端得沉稳大气,高贵冷艳,与游乐园这类接地气的欢闹场所格格不入,何开颜越想拉他入内,叫他沾染。
车门解开了锁,何开颜利落拉开,再一气呵成地去解他的安全带,牵着他下来。
强横霸道,我行我素地牵他走出去一段,何开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急着做了什么。
驾驶座的安全带锁扣在接近中央扶手箱的位置,何开颜手臂长度有限,躬身探进去一半身体才成功解下。
当时白瑾川坐在驾驶座上,肯定清楚瞧见她靠近,横跨过他。
那姿势,何开颜光是想想都觉得暧昧。
她身上没出息地浮出零星燥热,主动去拉他的右手最甚,灼灼若有烈焰在烧。
何开颜难为情地讪笑两下,指节收起力道想要松开。
不曾料想白瑾川反手一握,宽大手掌专守为攻,将她严密攥握。
“别松。”白瑾川语气冷沉急迫,隐隐压抑着什么。
何开颜怔了一下,直觉不太对劲,扬起脸去看。
见他脸色有些紧绷苍白,何开颜不禁问:“你没事吧?”
白瑾川目色微动,一瞬不瞬盯向前方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游乐园,极轻地摇了摇头,却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与此同时,白瑾川闲置的右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攥成了硬拳,指尖极力去刺中央软肉。
何开颜疑惑,但没再多问,由着他牵。
何开颜长这么大,第一次亲自踏入游乐园,刚进园区就把其他所有抛之脑后,只剩兴奋欢快。
她扑闪浅色明亮的眼瞳,看什么都新鲜,在园区没走几步就拐进了一家文创店。
店里多是和卡通人物相关的创意产品,何开颜一眼相中一只兔耳朵发窟,直接往脑袋上戴。
“好不好看?”何开颜顶着两只纯白绒毛的长耳朵,歪起脑袋浮出笑问。
白瑾川紧张扫视周边的眼睛定向她,被她剔透纯粹,盛满笑纹的眼底光亮晃了下眼。
他低低回:“嗯。”
何开颜心想他还真是吝啬言语,多讲一个字都艰难。
她也目不转睛望着他,觉着他圆润饱满,发丝浓密的脑袋上少了什么。
何开颜立即转身,给他也物色了个发窟。
猫耳样式,耳形又挺又尖,交杂的银灰毛发有些长,参照物应该是缅因猫。
何开颜之前就觉得他气质很像缅因,神秘禁欲,贵胄天成。
“你戴这个。”何开颜兴致勃勃递过去,可太期待一个高冷正气的帅哥沾染上这些可爱元素了。
但没有太出乎预料,白瑾川不假思索地拒绝:“我不戴。”这辈子都不可能戴。
店主阿姨走过来,笑着打趣:“小伙子,你可不能扫了女朋友的兴哦。”
何开颜撇起嘴巴,拼命地使劲儿点头:“就是就是。”
白瑾川见她扬起的唇角压了回去,锋利可爱的虎牙遮得严严实实,明知道她在装在演,他眉宇间仍是缭绕上了两分凝重。
他铁青着脸,拿过猫耳发窟,结账时说:“不是女朋友。”
阿姨惊了,仔细看向他们十指相扣的手。
分明牵得那样紧,密不可分似的。
白瑾川一板一眼地纠正:“是老婆。”
“原来是这样啊。”阿姨瞬时笑开,“那更应该听老婆的话哦。”
不知是敷衍,还是其他原因,白瑾川盯了身旁女人一眼,很低地应了一个“嗯”。
莫名的,何开颜感觉耳廓被这一声裹挟的热意呼到,不受控制烫了起来。
两人手牵手走出文创店,白瑾川一直只是把猫耳发窟拿在手上,没有要戴的意思,何开颜得寸进尺:“你真的不试试吗?你戴上肯定很绝。”
白瑾川攥握发窟的右手捏得极为用力,手背青筋突兀暴起,他没好气地觑她:“你再说我扔了。”
何开颜闭嘴了,猫耳发窟是无辜的,可不能被喂垃圾桶。
她带着白瑾川直奔项目,第一个冲的是过山车。
何开颜小时候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主,被林家夫妇管束太多后,更加喜欢刺激,她提前做过功课,过山车是这家乐园最激烈,最能挑战心脏极限的王牌。
网红项目也意味着大家趋之若鹜,这个点已经排起了长队,哪怕花高价钱买了优速通也难以避免。
白瑾川长这么大,到绝大多数地方都是走svip通道,从来没有经历过排队。
他远远望见过山车入口冗长的,且正在极速增加的队伍就不自觉拧眉,无法想象置身其中,被前后的陌生人夹击会是什么感觉。
其中有调皮的,做事往往没轻没重的小孩,还有一大早没吃早餐,正拿着油腻食物在啃的男男女女,他一站过去,会不会被不小心碰到?
初秋时节,气温转凉,他们的衣服是今天新换的吗,来的路上有没有沾染什么?会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味道?
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催使白瑾川思绪乱飞,剪了线的风筝一样,不可抑制。
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去排这个队。
“你先去玩其他项目。”白瑾川不容置喙地说。
“不要,”何开颜果断拒绝,“等会儿人更多,万一到时候等到晚上闭园了,我还没有玩到呢?”
白瑾川不以为意:“那就不玩了。”
“不行!”何开颜执意要去。
她见白瑾川估计真的不想去排这个队,对过山车也不感兴趣,她不强迫,松开他,快速走向了排队末尾。
左手陡然变空的刹那,白瑾川自进入园区后,本就有所加速的呼吸更为急迫,仿若供氧的机器撤离一样。
他另一只手攥握得更紧,修剪齐整,没多少长度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肤也毫无感觉。
周围人声嘈杂,一如当年般的热闹不休,人潮如织,身边经过的不知是人是鬼。
白瑾川眼前一花,视线眩晕,极速而混乱地跳转,额角渗出密匝匝的汗。
要是用手去摸,会发现一片冰凉。
白瑾川再将手掌掐得更深,剧烈痛感椎刺神经,勉强将混沌思绪拽回些许。
他使劲儿摇了两下脑袋,深深呼吸,朝何开颜定睛望去。
这么短之又短的功夫,她身后已经站了人,还是一个爸爸带着两个小男孩。
两个男孩调皮,一边排队一边推推搡搡,他们身后的爸爸看见了也不干预,自顾自低头玩手机。
眼看着两个调皮蛋在你打我闹间撞上了何开颜,白瑾川难看的面色更为黑沉。
几乎是不过脑子的下意识,他大步流星迈过去,赶在一个小男孩又要撞上何开颜之前,他一把握住何开颜的胳膊,把人拉出来,冷冰冰说:“去找个地方待着。”
何开颜错愕,以为他又是来干涉自己玩过山车的,语气有点冲:“凭什么?我就要玩。”
白瑾川觑她一下,口吻不善:“我给你排。”
第34章 自拍
何开颜震惊地睁圆眼,但见他已经取代自己站进了队伍中。
何开颜由不得弯起唇角,没和他客气,到附近找了张休息椅坐下。
她目光没有离开过排队的方向,远远望着白瑾川,见他身姿笔挺地站在队伍中,扎眼突兀,前后都是小孩。
他不喜欢闹腾,应该更不喜欢熊孩子,眉宇间分明不自觉泄露了嫌弃,甚至难以忍受,但他依然随着人流缓慢向前,丝毫没有要中途而废,甩手走人的意思。
何开颜禁不住点开手机相机,对准他拍。
不得不说,白瑾川外形条件当真是数一数二的优越,尤其是一身要从政从军般的凛然正气和毛茸茸的猫耳发窟形成了强烈反差感。
哪怕他压根没戴,只是拿在手上。
何开颜放下手机,盯着屏幕正中的挺括男人,心头那股邪念愈发蠢蠢欲动。
怎么办?太想看他戴上猫耳发窟了。
忽而,何开颜耳边灌来一阵喧腾人声,一行npc经过,全是打扮潮流精致,样貌不俗的长腿帅哥,引得路边游客惊叫连连。
何开颜喜好欣赏美色,禁不住多瞧了几眼,但没打算像其他游客一样,凑上去合影。
懒得动。
她瞧见npc队伍中有一个长得格外白嫩可爱,脑袋上顶了一只猫耳发窟,和她给白瑾川挑选的一模一样,因此多瞅了好几眼。
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太久,戴猫耳发窟的npc发现了,他主动向她走来,露开灿烂的,颇有些稚气纯真的笑,来回指了指两人头上的发窟:“我们的很像一对哎。”
小猫和兔子怎么可能是一对呢?
然而被他这么一点,何开颜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当时给白瑾川挑选发窟样式时,不仅是因为她觉得他像缅因猫,还有她下意识认为这两个发窟挺搭。
“需要合影吗?”戴猫耳发窟的npc咧开一口大白牙,主动询问。
何开颜依然对和npc合影无感,但她莫名其妙地联想到白瑾川,联想到他手上的同款猫耳发窟。
她朝白瑾川那边望了一眼,确定他专心致志目视前方排队情况,没注意到这边,她默了默,应下了:“好啊。”
“自拍吧?”npc和其他游客,尤其是小姐姐合照,通常是较为亲近的自拍,习以为常地询问。
何开颜又瞄了白瑾川一下,欣然同意了。
她站起来,手机进入自拍模式,朝向前面举高。
npc比她高出半个头,业务熟练地弓下腰,凑近她,对着镜头wink了一张。
愉快地拍完,npc热情挥手说再见的时候,白瑾川冷不防地扭头瞧了过来。
他自然关注到装扮惹眼的npc,眼锋犀利带刺,好似在问何开颜:你在做什么?
npc转身离开何开颜佯装若无其事,也看不懂他眼中传递的质问,调转手机镜头,对向他拍。
白瑾川约莫不太习惯被人拍照,很快转了回去。
他兢兢业业排队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是把何开颜送上了期盼已久的过山车。
这家园区的过山车不愧是网友强推,全然符合何开颜的预期,她兴奋地连玩了三次。
无一例外是白瑾川帮忙排的队。
没办法,他不玩。
不仅过山车,整个园区大大小小二三十个项目,白瑾川都敬谢不敏,哪怕何开颜绞尽脑汁说破了嘴皮子,他也无动于衷。
白瑾川来这一趟好像只为了两件事——帮她排队,给她拎包。
有一次,何开颜从大摆锤上下来,遥遥望见白瑾川依从她的意思,排在云霄飞车的队伍中,手上全是大包小包。
本来刚开始进园那会儿,白瑾川只需要给她拎一个包,但架不住她爱买,吃的喝的玩的用的,乱七八糟搜罗了一大堆。
而她又要去玩项目,只得把这些“负担”全部扔给了他。
何开颜第一次看见白瑾川提这么多东西,没来由地觉得好笑。
谁能想到平时在集团雷厉风行,指哪儿打哪儿的决策者,会在这里给她当小弟呢?
乐了片刻之余,何开颜觉得不太好意思,小跑过去,准备接过几个轻巧的购物袋:“给我一点吧。”
“不用。”白瑾川为了避开她,把两只手的购物袋转移到了距离她更远的一边。
既然他非要提,何开颜便不会累着自己,她垂低眼眸,看向他空出来的左手,鬼使神差地想要去牵。
像上午刚入园那会儿一样。
然而何开颜指尖刚刚碰上去,白瑾川好似触电一般,仓促躲开。
何开颜伸出去的手僵停在半空,低低“啧”了一声,先前把她牵那么紧,现在碰一下都不行了?
真小气。
不给碰就不给碰,她还不乐意牵了。
下午玩到日薄西山,何开颜受过伤的膝盖受不住,痛感明显增加,才打住了玩心。
他们找了家米其林餐厅,吃过晚餐才不徐不疾往回走。
白瑾川坐在驾驶座上专心操作方向盘,何开颜则优哉游哉地靠在副驾驶,整理这一天的照片。
抵达明景苑车库,白瑾川找到车位停下来,她仍然乐此不疲地看图修图。
白瑾川提醒了一声“到了”都无济于事,她整个人恍若钻进了手机一样,将p图软件玩得不亦乐乎。
白瑾川解散安全带,偏头扫去,一眼扫见了她的手机屏幕。
他无意窥探隐私,但没办法,他身高出众,上半身就和她拉开了不小的差距,加上她手机没有贴防偷窥膜,他轻而易举就能瞟见。
何开颜浏览的正好是上午在过山车附近,她背着他,和戴有猫耳发窟npc靠近自拍的那一张。
白瑾川看得直皱眉头,不悦地问:“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脑子转得快,旋即想起在哪里见到过这个npc,当时他远远瞧着,就感觉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突然出现在她周围的男的很是碍眼。
“我去给你排队,你去和其他男人拍照?”白瑾川有些恼火。
何开颜:“……”
怎么说得她好渣?
虽然她也觉得自己有点。
但要她承认是绝对不可能的。
何开颜经过了短暂的惊诧与慌乱,马上挺了挺腰杆,理不直气也壮地说:“这是npc,他们的工作之一就是和游客互动,拍照,大家当时都涌过去拍,我拍一张怎么了?我这是在尊重他们的工作!”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挺扯,心头发虚,因此止不住地提高音量,试图掩盖:“而且这个小哥哥人特好,特有工作积极性,主动来问我拍不拍,我脸皮这么薄的人,能拒绝吗?”
白瑾川低呵一声:“脸皮薄的人说得出来这种话?”
何开颜选择性耳聋,自顾自说:“最关键的是,他戴了猫耳发窟,我真的很想看男的戴猫耳发窟,你又不戴着我看,我只能去看别人戴咯。”
白瑾川:“……”没见过她这么伶牙俐齿,会颠倒是非的。
分明是她有问题,却把锅甩到他身上。
何开颜余光迅速瞄一下白瑾川,意有所指:“你不戴也好,你戴着肯定没有小哥哥好看。”
白瑾川气得呵笑一声:“激将法?”
何开颜直视前方,怯怯地眨动眼睫,抿唇不语。
“这招对我没用。”白瑾川斩钉截铁地回,他做人做事向来有主见,绝不会被人三言两语摆布。
话音一落,他推门下车,顺手拎上她在游乐园买的大包小包,放在最上面的就是那只猫耳发窟。
何开颜跟着下去,追在他身侧,眼珠子灵活转动两圈,举起手机嘀嘀咕咕:“这张把我拍得真好看,小哥哥也好看,我要设置成屏保。”
白瑾川停下脚步,面沉如水地睨她,罕见的有点咬牙切齿:“何开颜,你别太过分。”
何开颜敢说敢做,好似浑然不在意他扑面而至的怒意,指尖戳进了设置。
顷刻间,白瑾川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可能性,比如不管不顾夺过她手机,将那张碍眼的照片彻底清除,再比如置若罔闻,手机是她的,屏保设置与否和他有什么关系?她乐意和谁拍照就和谁拍。
但下一秒,白瑾川反射性的举动却是在所有可能性之外,他拿出一眼能够看见的猫耳发窟,卡上了头顶。
何开颜惊怔,诧异地向他望去,手机都快掉地上了。
何止她意外,白瑾川也深刻怀疑自己脑子出了问题,神经错乱了。
但他对上女生震惊的瞳仁,没有任何多余表现,只一门心思问:“是不是比他戴着好看点?”
何开颜目光片刻不眨,男人不苟言笑,顶上一对毛绒猫耳的样子,比预想中的更有反差,叫人眼前亮了一亮。
果然,如此英挺大气,严肃周正的一张标准硬帅脸,就该搭配可爱萌物。
何开颜心想他戴上这只发窟哪里只是比npc好看一点,是毫无可比性。
但她没回,而是以最快速度找到手机前置镜头,踮起脚尖勾下他脖子,凑近连拍了好几张。
她怕他下一秒就反悔,摘了发窟,必须立刻记录。
白天在游乐园,何开颜和npc那张自拍只是距离较近,可此时此刻,由于何开颜着急忙慌,行事没轻没重,切切实实蹭上了白瑾川。
两人脸颊贴着脸颊,触感与热意清晰传递,好似都在增温。
何开颜拍照很快,马上松开白瑾川低头细看照片。
她瞅向画面中,两人严密贴合,一张纸也融不进去的间距,后知后觉有些赧然。
更羞臊的是,偏在这个时候前方传来了一声低低的笑。
明显克制隐忍过,但没有忍住。
何开颜微惊,抬起眼望去,只见一对打扮时髦的中年夫妻手挽手,从一辆劳斯莱斯车前绕过来。
认清他们,何开颜更为惊慌,忙不迭放下手机立正站好,管理妥当表情,规规矩矩地喊:“爸,妈。”
是白先生和应女士。
两位长辈应了一声,应女士捂住嘴巴笑说:“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哦。”
她揶揄的眸光没有离开何开颜和白瑾川,立马改口:“不对,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何开颜不难猜出他们撞见了什么,肯定将她主动凑近,勾住白瑾川脖子自拍的画面全部看了去。
她脸颊羞得更红了,煮熟的虾仁一样,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面对父母打趣,就连素来沉稳平静的白瑾川都有些招架不住,他赶快摘下猫耳发窟,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问道:“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在附近约完会,吃了一顿你爸爸精心策划的完美烛光晚餐,突然想过来看看你们。”应女士和年轻时热恋一样,亲昵地依偎丈夫,解释之余还要捎带着撒狗粮。
白瑾川最是清楚她的脾气秉性,就喜欢想一出是一出,早就料到她会突击检查。
因此白瑾川没有很惊诧,让他们先上楼。
白家在郊外买下几匹山做养殖基地,不为盈利,专供一大家子的蔬菜水果,纯天然无污染。
白先生和应女士来看儿子儿媳妇自然不会空手,让人搬上来了几大箱瓜果蔬菜。
应女士优渥家境出生,从小到大没有做过家务,她也不让何开颜做,一进家门就拉着何开颜坐去客厅沙发:“让他们父子去洗水果,我们坐着聊天,等着吃就行。”
何开颜望了一眼相继走进厨房的父子俩,浅浅弯唇,陪她聊天。
应女士有几天没有见过她,盯着她左看右看,可是好奇:“开颜,你和瑾川今天去哪里玩了啊?我看你们玩得挺开心哦。”
“是很开心。”何开颜重重点头,“去游乐园了。”
闻此,应女士脸上明亮热烈的笑容蓦地僵住。
第35章 刹车
何开颜在风声鹤唳的林家待了十一年之久,日积累月间,被迫练就了一项技能——察言观色,洞悉微毫。
她立时觉察到应女士的不对劲。
“妈,怎么了吗?”何开颜试探性问。
“你们真的去了游乐园?”应女士压低音量,不可置信,“瑾川也进去了?”
何开颜:“是啊,不过他没玩项目,他就帮我排排队,拎拎包。”
应女士去瞄正在一颗颗清洗青枣的白瑾川,神情惊怔紧张,使劲儿拉住她胳膊说:“瑾川去不了游乐园。”
“啊?”何开颜奇怪,“他说他小时候经常去啊。”
“小时候是经常去,但是后面再也不能去了。”应女士语气迫切,好像万分想要解释清楚,却又顾忌着什么,不敢说得太明白,“瑾川十二岁的时候遇到过特别特别不好的事情,发生的地点就是在游乐园,从此以后他就有了阴影,再也不能进去了。”
停顿须臾,应女士纠正:“不对,是靠近都不行。”
要说白瑾川什么时候让他们操过心,那一定只有十二岁之前。
那时的小男孩过于活泼好动,一天到晚闲不住,是圈子里面的同龄人中的孩子王,在学校成绩好,但架不住成天惹是生非,老师三天两头告家长。
那时的白先生从老一辈手中接过恒耀不久,急于做出成绩向父亲证明,全心全力扑在集团,时常早出晚归,全世界地飞,对白瑾川的关心寥寥无几。
应女士也是将更多精力放在工作和丈夫身上,经常陪着加班出差,自然没剩多少精力分给孩子。
等夫妻俩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已是白瑾川十二岁突遭意外,已经太晚太晚了。
那件事后的白瑾川恍若一夜之间长大,身上很快就没有了小男孩的纯真烂漫,变得寡言少语,不苟言笑。
他再也不呼朋唤友,专注学业之余,主动向白先生学习管理集团,游刃有余地出入社交场合,成了真正人见人赞的“别人家的孩子”
应女士偶尔回想,会有一种他压根没有经历过青涩浪漫的少年时期,直接从少不更事的小孩变成了成熟大人的错觉。
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小心谨慎,不敢提起那场展现人性极致丑恶的意外,他自己也再没有表现过任何在意。
应女士和白先生私底下不知道讨论过多少次,猜测是不是伴随年岁增长,他早已忘却了释怀了。
直至白瑾川大三回国过年。
应女士至今记得那天他们一家人去扫墓,因为路上发生了意外,暂且封路,只能绕行。
绕行的途中有一家游乐园。
那个游乐园才开没两天,白先生和应女士事先不知情,白瑾川自己开一辆车,远远望见游乐园里面高大的设施项目就踩了刹车。
白先生和应女士的车在前面,从后视镜里面注意到异样,跟着停了下来。
他们下车赶到白瑾川车旁,透过降下的车窗缝隙见到白瑾川趴在方向盘上,脑袋埋入臂膀,浑身都在战栗。
那也是白先生和应女士再一次深刻意识到,那年的事情对他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不仅使他性情大变,还有深不可测的恐惧,纵是过去十年之久,他依然会触景生畏。
他不说亲身涉足游乐园,隔一段距离观望也会产生强烈应激反应。
听完这一段,何开颜很怔,难以置信,又一下子觉得许多事情都能解释清楚了。
为什么一开始白瑾川坚决地表示不去游乐园,为什么抵达游乐园周边,他迟迟不肯下车,下车后又为什么用力牵握她,神情没有一刻放松自然过。
他对游乐园有抑制不住的恐惧,却依然陪着她进去了,且从早到晚待了整整一天。
何开颜无法想象他这一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怎样渡过的,在她极致欢快,极致兴奋的时候。
何开颜面色凝重复杂,出神地望进开放式厨房。
恰逢白瑾川清洗好水果,抬眸望来。
他肯定注意到了她状态不对,端着水灵的果子走过来,第一时间问:“怎么了?”
何开颜扇低眼睫,无措地抿起唇瓣,一时没有吭声。
应女士来回扫视他们几眼,直觉她和白先生留在这里碍事了。
有些话,得他们夫妻单独说。
应女士起身走向白先生,胡乱找了个理由离开。
送走他们,白瑾川再回过身面对何开颜,发觉她神情愈发怪异,一双清透的瞳仁翻腾几泓剧烈情绪,他看不真切,不明所以。
白瑾川刚想再问,何开颜先开了口:“你不能去游乐园,为什么还是去了?”
白瑾川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妈和你说了什么?”
何开颜:“就说了你不能去游乐园。”
白瑾川没有正面回应,只问:“玩得开心吗?”
何开颜如实点了点下巴。
她好久没像今天这般开心过了,可以无所顾忌,不要形象地去放纵,去体验激烈刺激。
“开心就够了。”白瑾川语气平淡,但凝向她的目光格外郑重认真。
何开颜心脏像是陡然塌陷一块,绵软得不太真实,她早已忘了上一次有人关心她开不开心,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是回林家之前。
回林家后,总是规矩,总是礼数,做好了不会得到表扬,做错了却有响亮的巴掌和严酷家法,以及更严重惊骇的惩罚。
不少人说羡慕她的家世,羡慕她一个普通人生的孩子却能重返豪门,从来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当这个林家大小姐,每天过得开不开心。
而白瑾川看出她前天从林家回来后闷闷不乐,为了让她调整情绪,不惜去了最惊惧的地方。
白瑾川应该不打算深聊这个话题,说完便抬步要走,何开颜急急慌慌拉住他。
她拉得太快,正好牵上了他左手,指尖触及到他掌心藕的刹那,一股异样感便极速流窜,攻上了中枢神经。
何开颜错愕,低头想要去看。
白瑾川慌张地要抽回手,像在游乐园,触电般地甩开她一样。
这一次何开颜速度更快。
她双手齐齐用力,拉住他左手,使劲儿掰开指节去瞅掌心。
他原本血气充足,只有三根清晰指纹,不见多余乱线的干净手掌眼下布满了红痕。
每一道痕迹都不大,新鲜的月牙形,是什么造成的不言而喻。
何开颜难以相信入目的一切,呼吸由不得急促:“你这一天都在掐自己?”
白瑾川大力抽回手,很不自然地攥握成拳,不让丝毫伤痕泄露。
他脑袋偏向一边,没有吭声。
何开颜清楚他这是默认了。
她先前还在想,他那般惧怕游乐园,这一天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定力,如何忍受过来的。
原来他用了这样的方式。
他讲究卫生,指甲一向修剪平整,并不锋利,他要用多大的力,才能让钝钝的指甲一次次刺破皮肤,才能让尖锐痛意反反复复蔓延,勉强压下那些源源不断,洪水猛兽般的毛骨悚然。
何开颜胸腔像是被灌满了酸水,涩得她心绪跌宕,难以言喻。
她瞅着他优越出挑的脸庞,饱满唇瓣下方一点小痣,胸腔晃荡的酸涩催使她踮起脚尖,凑近吻上他唇角:“谢谢你。”
白瑾川显然出乎意料,禁不住僵住。
何开颜此举纯属是思绪万千,不知所措下的无意识,来去匆忙,蜻蜓点水般地落上一个印记就要拔腿逃离。
白瑾川眼明手捷,一手握住她胳膊,一手揽过腰肢,强行把人禁锢在怀中,低头深吻下去。
何开颜对于和他接吻是有些害怕的,前两次的体会都不算多美妙。
白瑾川分明是正经严肃的性子,平时做事有条不紊,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踏实感,但一接吻起来,完美的躯壳恍若换了灵魂,他等不了一点,全然不知道循序渐进,一开始就长须直入,如狂风过境。
他又好似一台高速运作的抽氧机,顷刻能把何开颜的呼吸掠夺得一干二净,叫她切实感受什么叫做窒息。
何开颜已经做好了很快又要被吻得呼吸艰难,缓不过来的思想准备,打算赶在这之前想方设法推开他。
游鱼脱水,濒临窒息的感觉太难受了,她不想体验第三次。
意料之外的是,何开颜先一步感受到的是他的变化。
白瑾川经过一开始的火急火燎,破天荒地放缓了攻势,含住柔软唇瓣浅浅吮吸,给她留足了喘息换气的余地。
何开颜诧异,这一次没再有被全方位压制,全然无法抗衡的恐怖不舒服感,而是在双唇旖旎辗转,舌尖温柔勾缠间,逐渐忘我,沉沦心悸。
被他慢条斯理引导,相互纠缠许久,何开颜又有点不畅,白瑾川及时退了出来。
他没有松开她早已软绵无力的腰身,额头抵着她,鼻尖若即若离。
何开颜大口喘息两下,断断续续问:“你,你怎么进步了这么多?”
白瑾川没有接这一句,增温过的唇瓣勾连莹润水光,细细磨蹭着她,像是很想压下去继续,又顾忌着她,竭力在忍。
何开颜脑袋在刚才的温柔索吻中七荤八素,整个人晕乎乎,但使劲儿去想,转得还算快。
她联想到过去几天白瑾川的异样——他一得空就关去书房,神神秘秘,她怀疑过他压根不是在正经加班。
“你偷偷学了是不是?”何开颜音量提高一些,较为激动。
白瑾川湿润潮红的眼睛快速闪烁,没回,似是难以启齿。
何开颜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他就是关起门来,偷偷做了功课。
她难以想象一个如此一本正经,曾经亲口说过“该履行的夫妻义务我会履行,但我不喜欢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事上”的人,是如何在书房里面学习的。
“你怎么学的?看文字科普还是视频?”何开颜尤为好奇,睁大眼睛追问。
白瑾川面色不自然地沉了沉。
“不会是两者都有吧?”何开颜上扬嘴角笑起来,小巧尖锐的虎牙明晃晃显露。
白瑾川一声没吭,再度吻上去,堵住那喋喋不休的嘴。
这一次他吻得更急更重,也更加缱绻深入,没多久,何开颜脸颊飞来红晕,浑身燥热,虚软脱力,两腿不稳。
白瑾川用一条结实臂膀稳稳拖住她,推着人压去了沙发。
黏腻的滚烫从唇舌抽离,逐渐下游,烙上脖颈,深邃地徘徊在锁骨。
彼此呼吸前所未有的深重黏糊,周边空气烫得厉害,烧掉了衣衫。
就在何开颜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清凉,以为他会全部剥掉,持续下移时,一应热烈倏然停顿。
白瑾川撤离得很快,在何开颜处于蒙圈中,没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何开颜感受到身上热意显著的重量消失于无,她迟钝了两秒才缓慢掀开眼。
正好瞅见白瑾川迈着修长双腿,疾步流星地走远。
而后只听“砰”的一声低响,书房门开了又关,他把自己锁了进去。
何开颜:?
什么情况?
这就结束了?
他撩出了火不管灭就算了,还撤离得这么利落?
渣男啊!
何开颜身上黏腻,很不舒服,莫名聚集起了一肚子火气。
她翻身坐起来,潦草理了理被拉扯到一半的上衣,扭过脑袋,恶狠狠地去瞪书房方向,好一通拳打脚踢。
忽而,她双手双脚回归原位,深呼吸几大口,兀自念叨着安慰:“五千万五千万五千万。”
身上实在黏得慌,何开颜没再在楼下逗留,慌慌张张跑回卧室准备冲洗。
因为在生白瑾川的气,在衣帽间拿换洗衣物时,何开颜自动无视了白瑾川送的那些规矩宝宝款,而是依据自己喜好,挑了条红色大V领睡裙。
要是再不能穿漂亮性感的小裙子,她真的会气成河豚。
都说无独有偶,郁闷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洗澡时她发现不规律的大姨妈提前造访,估计和她白天在游乐园吃了三只甜筒有关。
许是姨妈期激素不稳,情绪波动较大,何开颜磨磨蹭蹭洗漱完,换上精美睡裙躺去床上,刷了半天无脑短视频也没有消气多少。
她目不转睛盯的是手机屏幕,脑子却好像一台慢放机,忍不住把时间尺度调到一个多小时前,调到两人在沙发上热火朝天的时候。
她仔仔细细,逐帧逐帧地钻研琢磨,比上半年在学校写论文查阅文献资料还要认真专注。
她没来由地感到怪异,认定肯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白瑾川为什么会突然停下来呢?还是在两人闹得最潮//热难耐的时候。
她都有了明显感觉,他不会没有吧?
何开颜正百思不得其解,手机闪进来一通电话,是元朗。
“喂,干嘛?”何开颜一不痛快就容易迁怒,尤其是对于这个从小闹到大的损友,压根不需要任何遮掩扮演,因此语气不自觉揉杂了情绪,不太友善。
“啧,谁惹到我们颜姐了?”元朗即刻听出她不太对劲。
虽然何开颜从来没把他当异性看过,但心想他好歹算是个男的,万一能派上用场,给出一个角度清奇的答案呢。
上回她和冯章在公司茶水间被白瑾川撞见,他给出的猜测不就是截然不同的吗。
“那个,我有一个朋友遇到点儿事,你从男性的角度帮忙分析分析哈。”何开颜缓和口吻,打着商量说。
元朗哈哈大笑起来,很是欠扁:“你有个朋友?这个朋友是姓何,刚好叫开颜吗?”
何开颜:“……”
“不是,当然不是!”何开颜坚决否认,“反正就是我的一个朋友,怎么?你还不允许我在北城交到朋友了?我跟你说,我人缘好着呢,朋友一大堆,你不信的话,我就不说了。”
“别啊,我信,快说快说。”元朗强忍着笑意催促,“我可太好奇你又遇到啥新鲜事儿了。”
他马上改口:“不对,是你朋友。”
何开颜没好气骂了他一句才开始说:“我这个朋友吧,和她……”
她顿了顿,真假掺半地说:“和她男朋友最近处得还可以,两人好像都有更近一步的打算,但亲近的时候,男的突然停下来,还一声不吭地走了,你说这男的是什么情况?”
元朗诧异万状,惊叫起来:“何大颜,你老公这是不行啊!这可是大忌,哪怕这男的再帅再有钱,不行也拿来没用啊,咱们不能要!”
何开颜微惊,一时忽略了编造的“朋友”,脱口接道:“你也觉得他可能是不行?”
之前白瑾川和她做约法三章,明确表示对那些事兴趣不大,一周最多两次时,她就怀疑过他是不是不行。
元朗:“废话,你现在长这么漂亮,身材又好,虽然比不上我女神吧,但也是会让很多男的动心的类型,结果你老公呢?他还能半道刹车,这是正常男的干得出来的事吗?”
何开颜越想越觉得标准答案应该就是这样的,小脸垮下去,重重叹息:“长得那么好,身材又绝,现在还学会了接吻,怎么就不行呢?”
话音方落,她不经意转动眼珠,冷不防晃见卧室入口的方向立着一抹高大身影。
白瑾川身穿一套褐色家居服,俊冷面庞沉如死潭,直视她的双眸微有压低,锋锐异常,恍若嗜血寒剑即将破鞘而出。
第36章 凶蛮
何开颜不止一次不小心被他听见自己讲电话,但从来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般惶恐局促。
她刚刚和元朗都聊了什么?
那可事关男人的尊严!
他们关起门来偷聊几句也就罢了,千不该万不该舞到当事人面前。
瞧白瑾川一言难尽的难看脸色,不难猜出他不是才到的,绝对听见了一些。
何开颜原本慵懒地倚着床头靠背,被子盖在身前,见此猛然挺直腰杆坐起来,惊惶失色,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琢磨应该说点儿什么狡辩。
白瑾川尖锐的视线略有下移,先一步开口:“衣服。”
何开颜怔讷一瞬,低头去看,原本盖在身前的被子随着自己剧烈的动作滑落下去不少,红色睡裙的深V尽数显现,曲线明显。
换作平时,被他如此提醒,何开颜一定会双腮羞出桃色,慌忙起身去换,但现下她不想。
她又想起了先前在楼下,他撩起火却不管灭的渣男行径。
白瑾川见她一动不动,任由身前饱满的雪色去碰艳烈的红,衬出圆润轮廓,手里依然拿有手机,通讯好像还没有挂断。
他垂在身侧的指节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密密麻麻的痒意悄然蔓延,一万只蚂蚁在咬似的。
他又使劲儿团紧手掌,去掐掌心。
“你穿成这样,和其他男人深夜聊天?”白瑾川很是烦躁恼火,直白地呛。
何开颜:?
她再一次深深被他的老古板震惊到,她穿成什么样了?
虽然这条睡裙的领口是比普通样式更张扬大胆,突显姣好轮廓,但又不是情//趣款,该遮的地方全部遮的了。
而且她和元朗又没有开视频,她就算一/丝/不/挂,他也不知情。
“你管我。”何开颜气呼呼地仰躺回去,扯起被子捂住自己,把纤长脖颈都包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元朗不可能瞧见她此刻的穿着,但白瑾川一眼就能看到。
既然他嫌弃她的眼光,她还不想便宜他,给他看呢。
何开颜再拿起手机看,电话已经被掐断了。
元朗是个没出息的,在微信上发来:【你们两口子要吵要闹,别牵扯我哈。】
何开颜回了个“滚”。
没过多久,白瑾川去浴室冲洗完,换上洁净睡衣出来,坐上大床的另一边,戴上眼镜拿起书籍翻阅,面色仍旧凝重瘆人,好似谁欠了他百八十万。
一尊不好惹的大佛近在身侧,何开颜玩手机都不尽兴,她控制不住不去想,更控制不住不去瞄他。
如此诚惶诚恐地煎熬了十分钟左右,何开颜实在受不住,想着既然他听见了,索性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聊。
何开颜放下手机偏过脑袋,挺小声地问:“那个,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隐疾,不太行啊?””
只听“刺啦”一响,白瑾川翻动书页的动静无与伦比的大。
那可是他最爱的一本小众哲学,平时爱惜至极,眼下这么粗暴一翻,书页划开一道口子。
突兀扎眼。
却远远不及她出口的话。
何开颜被吓了一小跳,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中了,戳到他痛楚了。
“没事没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还年轻,积极接受治疗的话,肯定能恢复的。”
何开颜好心地宽慰完,片刻不停地拿起手机问ai软件,“我看看北城哪家医院的男科最好,我们赶快去挂一个专家号,早就医早治愈。”
耳畔倏然震出“砰”的一声巨响,精装羊皮软壳的纸质书重重合上,丢回床头柜,白瑾川不发一言,倾身压了过去。
不等何开颜做出反应,她正在敲字搜索的手机已被夺走,扔去一边,开开合合的唇瓣立马被封住。
和先前在楼下沙发明显不同,白瑾川这会儿急迫而粗暴,没有多余缓冲,直接续上了那时的极致炽烈。
他宽大的,有薄茧和血痂的双手再也没了君子风度,她的裙摆很快遭殃。
先前看见她穿得这么招摇,白瑾川就蠢蠢欲动了。
裙摆不断位移,何开颜吃痛地惊呼出声,娇弱身板颤了又颤。
然而这只是区区前奏。
白瑾川不再有丝毫克制压抑,先前独自去书房泼下去的燥热卷土重来,愈发狂妄。
他无所顾忌,恶劣ding了一下,咬住她小巧耳垂,含混地问:“我行不行?”
何开颜小身板簌簌战栗,床垫好似成了不堪一击的棉花,她感觉自己明显陷得更深。
“这段时间每周的两次,一次都没有做过。”白瑾川喑哑提醒,“加起来就是……”
他故意把话只讲一半,引人遐想,何开颜悚然更惊,暗暗在想他不会是要把之前的空缺补回来吧?
她感受到他愈加放肆。
何开颜喘息更急,溢出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闷声,周身滚烫,又似要软化成水一样。
忽地,她想起一点,期期艾艾地说:“不,不行……”
闹到这个地步,白瑾川不可能轻易停下,他充耳不闻,肆意持续。
何开颜伸手去阻止,白瑾川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他突然睁大眼,抬起来,水雾蒙蒙地看她。
何开颜偏过脑袋,难为情地说:“我来大姨妈了,洗澡时发现的。”
白瑾川才似敢肯定自己指尖隔着一层面料感受到了什么,深沉眼底复杂难言。
他利索地翻身而起,给她盖好被子,大步迈进了浴室。
这间主卧将近两百平米,饶是浴室就在其中,但何开颜以前躺在床上,他进去洗澡,也不会觉得有多少存在感。
可此刻她一面蜷缩在被子里面平复,一面听着朦朦胧胧的水声,没来由地觉得比滚滚春雷更吵。
她特意留意了时间,好家伙,白瑾川进去了四十五分钟还没出来。
在这段时间,何开颜心绪稍微恢复,爬起来换了一套睡衣睡裤。
一是睡裙被蹂躏得不成样子,领口真和某些暧昧款式差不了多少,二是经过刚才那一遭,她哪里还敢穿那种款式。
白瑾川进入浴室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出来,腰间系一条浴巾,蓬勃虬结的腱子肉散着丝丝冷意。
洗的什么水温,不言而喻。
何开颜思绪发达,脱缰的野马一样,很难不联想到他为什么会去洗冷水澡,又在浴室里面做了什么。
她脸颊烧红一片,着急忙慌躺下去,侧过身背对他,作势要睡了。
白瑾川换上睡衣,走近躺下,但关了主灯后默默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这是绝无仅有的。
他作息堪比教科书级别,通常情况下,睡前半个小时都不会看手机,更遑论躺下来以后了。
他应该立刻调了手机屏幕的光线,只有零星亮意飘出,原本不会打扰到何开颜。
但她心下震荡,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对那豆大一点的奇怪光亮更为好奇。
大晚上的,白瑾川还在用手机做什么?紧急工作吗?
还是学习?
他不惜消耗宝贵的健康睡眠时间,这么着急要学什么?
总不至于还和前几天一样,神神秘秘在学接吻。
他都学会了啊。
至于更深的……
何开颜感觉他应该也顺便学会了。
先前的他可太能折腾了,轻而易举把她撩得飘飘欲仙,忘我沉沦。
就在何开颜百思不得其解,打算翻一个身,神不知鬼不觉地瞄一眼他手机,看看他究竟在瞧什么的时候,他指尖往手机侧面一按,熄灭了屏幕。
白瑾川把手机放回原处,向她翻过身,挪近了不少。
何开颜正欲翻身的动作止住,纹丝不敢动。
好像白瑾川刚才不仅是在看手机,还有先把自己捂暖了,反正他靠过来时,何开颜感受到的只有暖意。
他和许多个夜晚一样,修长臂膀穿过她腰身,从后面拥了上来。
不同的是他温热大手不是随意摆放,而是有意移下去几分,交叠覆盖的位置在何开颜小腹。
暖宝宝一样,温着她特殊时期的子宫。
第37章 扎针
隔天,是国庆小长假过后的开工日,千万打工人最最深恶痛绝的一天,随便往工位一站,一定能听到最生动形象的哀鸿遍野。
何开颜作为对工作提不起一丝热情的社畜之一,一大清早被七八个连环闹钟才成功唤醒,拖着极度疲惫沉重的身体起床。
早起上班带来严重的精神摧残也就算了,她身体还特别不争气,小腹隐隐约约在痛。
昨天在游乐园吃甜筒真的吃得太放纵了,她本来就是容易痛经的体质。
两人一起面对面坐在餐桌,许是白瑾川瞧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对吃食也是兴致乏乏的样子,他出声问:“肚子不舒服?”
换作以往任何一天,何开颜都会直接承认,但眼下她莫名有点心虚。
昨天她一看见售卖甜筒的摊位就抵抗不住诱惑,非要去买第三支时,白瑾川劝阻过,冷冰冰问她要是着了凉,闹肚子怎么办。
那会儿何开颜信誓旦旦地回不会,她是钢铁肠胃。
虽然此刻小腹的不适不是他当时指的那个意思,但多半也和那些甜筒有关。
是以,何开颜昨天非要吃甜筒的时候有多硬气,现在就有多么嘴硬,她总不能打自己的脸。
“没有啊,我好得很。”何开颜一口咬定,赶快低下头喝胡辣汤,绝对不能叫他看出眼底的闪烁。
白瑾川意有所指地盯她几眼,没再多话。
吃过早餐,何开颜马上背着他吞了一片止痛药。
但不知道是她每个月都要依赖药物,已经免疫了,还是这个月痛得格外厉害,吞过药以后还是不太舒服。
而这份不适在她抵达公司,坐上牛马专属工位后,愈加显著。
十点过的时候,部门猝不及防来了两三个人,推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小吃车。
其中一个人说:“白总体谅大家小长假后的开工不容易,自掏腰包请客,见者有份哈。”
原本还沉浸在美好假期,上班一时半会提不起劲儿的众人一喜,纷纷挺起腰板欢呼:“白总万岁!”
有跑得快的,已经奔向小吃车挑选了。
白瑾川请的是喝的,种类齐全,有打工人必不可少的咖啡、茶饮,还有备受追捧的奶茶。
何开颜喜欢喝奶茶,往常的话,她一定也是第一批跑过去物色喜欢的口味,但她此刻小腹时不时阵痛一下,连带着浑身上下都惨失了力气。
她弯曲脊背,奄奄趴在桌子上,压根没心情品味奶茶。
她不由在心里嘀咕,白瑾川这客请得真不是时候。
集团总部下来的人十分客气,见有职员没好意思去挑选,他们还主动送到了工位。
有一个正装笔挺的年轻男人走向何开颜,在她手边放了一杯。
“谢谢,我不……”何开颜一句婉拒的话没有完全出口,忍住腹部的不适感,抬起眼看清了男人的样貌。
五官中等的一个同龄人,她认识,这是白瑾川的秘书,姓汪。
早前两家人坐到一块儿商量联姻事宜,就是他来给白瑾川送的详细彩礼清单。
汪秘书自然清楚何开颜另一重别样的身份,礼貌一笑,避开众人小声告知:“太太,这是白总给您点的。”
何开颜这才低头细瞧。
放来跟前的不是咖啡也不是奶茶,而是一杯红糖姜茶,熬制得色泽橙红透亮。
为了不引起其他人注意,汪秘书没再逗留,即刻去给下一个职员发放。
何开颜盯着红糖姜茶好几秒,再转眸去看其他人手上的奶茶或咖啡,由不得挑了下眉。
白瑾川真是大手笔啊,为了给她送一杯红糖姜茶,请了公司上上下下所有人。
趁着红糖姜茶是热的,何开颜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似乎比任何一回喝的都要醇厚甘甜。
她不禁弯了下唇。
都说红糖姜茶是姨妈期的一大必备饮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经期不适,何开颜刚喝完一会儿的时候感觉还好,小腹似是安稳了一些。
但这份抚慰太过浅显,越是临近中午,早上吃过的止痛药药效逐渐过去,何开颜腹部传出的痛感越发剧烈。
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双眼无法聚焦直视电脑屏幕,虚弱地,有气无力地枕在桌子上,后背弓得像煮熟的虾。
到了可以去食堂大快朵颐的时间,何开颜都不想去,弱弱地对徐华霄说:“你随便帮我带点儿吧,热和的就行。”
徐华霄见她实在难受,关心了好一番,确定她不需要去医院,在这里趴着休息一会儿就行,徐华霄才去了食堂。
不多时,部门最后一个同事也起身离开了,偌大一块区域只剩何开颜一个。
她双手使劲儿捂住腹部按压,以外力对冲内里源源不断针扎似的叫嚣。
她好想请假回家,无奈孱弱得成了破布娃娃,浑身虚软,连站起来走去电梯的力气都积攒不出。
何开颜疼得闭紧眼,一会儿暗骂为什么女生要来大姨妈,下辈子可不可以当男的,一会儿拼命计算距离绝经还有多少年。
冷不防的,浸了一层冷汗的额头传来一份热意,好像是有人在试探她的体温。
何开颜惊得睁开眼,始料未及地对上了两汪深邃浩荡。
是白瑾川。
何开颜诧异地蹭起身,却因为肚子痛感激烈,腰身挺不直,只能狼狈地佝偻,气若游丝地问:“你怎么来了?”
与此同时,她慌忙张望四周,幸好没有一个人回来。
白瑾川没说他是去了一趟食堂,四处寻找间,恰好碰见和她交好的那个女同事。
有人问她怎么没和何开颜一起,她们不都是一块儿吃食堂的吗,她说何开颜不舒服,留在工位了。
白瑾川听罢不放心,掉头上来了。
“肚子不舒服?”白瑾川只问。
何开颜抿唇不语,还是不肯承认。
白瑾川见她又想趴回桌面,而工位的条件着实简陋,他不由分说弯下身,一手圈住她腰身,一手穿过膝弯,把人抱了起来。
身体陡然悬空,跌入一个裹挟沉香气息的温暖怀抱,何开颜惊慌失措:“你干什么?”
白瑾川大跨步向前:“去楼上休息会。”
反正有两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
他步伐急切但稳,何开颜的受惊程度没减多少。
虽然这会儿部门空空荡荡,大家伙全部去填肚子了,但前前后后都是监控。
监控室应该时刻坐有保安值守吧。
她不敢想象假如坐在监控室的保安刚好在盯这个片区,瞧见集团总裁抱起她一个小职员,会惊成什么样,会不会惊掉下巴,他又会不会散布八卦。
“那个,有监控,你快放我下来。”何开颜绵软地蹬着双腿反抗。
白瑾川不以为意,抱稳她进了电梯:“一会儿让人删了,也会让他们闭嘴。”
何开颜还能说什么?
大老板就是了不起。
白瑾川说的是去楼上休息,何开颜没曾想是他的办公室。
这还是她第一次到集团总部,更是第一次到顶层。
不知是白瑾川事先安排过,还是这一层楼的大家也去解决午餐了,整个顶层找不见第三个人。
何开颜被白瑾川径直抱入一间宽敞开阔的办公室,她一眼扫过去,直觉面积和他们整个部门所差无几。
而里面还有一扇门,门一打开,是间休息室。
入目过于震撼,何开颜强忍腹部的疼痛,也要稍稍挺起腰杆打量。
她越看越觉得白瑾川真是会享受,这间临时休息室和小型卧室有什么区别?
一米八宽的床铺是一线大牌,要价不菲,床上用品也是顶尖,好像和家里用的是同个品牌,铺成打理得一丝不苟,纤尘不染。
里面还配备了衣帽间和洗漱间,日常起居完全不成问题,难怪他上个月出差回国,可以忍受睡办公室。
白瑾川将何开颜放上松软的床铺,盖好被子,找来了私人医生。
医生对她做过大致检查,确定只是痛经后,提出想要尽快缓解的话,可以试试扎针。
毕竟她不能再吃止疼药了,间隔还不满八个小时。
听见要扎针,何开颜苍白的脸色又难看了几个度,使劲儿摇晃脑袋。
她可不想扎针。
她打小就怕针头,儿时经常感冒发烧,被何梦抱去医院扎屁股,她撕心裂肺的哭嚎能响彻医院上上下下。
医生为难地看向白瑾川,白瑾川站在床侧俯视她,淡淡地问:“你想继续痛?”
何开颜当然不想。
可是扎针……
白瑾川坐上床沿,托着把人抱起来,让她上半身侧面向他。
他右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使她脸蛋贴到身上,避开视线。
很多时候,恐惧来源往往是目光所能抵达。
白瑾川另一只手则在医生的指示下牵出她的手,交于医生寻找止痛穴位。
这一系举动行云流水,全然没给何开颜反应余地,等她回过味来,已是埋到了他身前,蹭着衬衫西服,感受其胸腔的结实健硕。
小时候打针,何梦也会这样抱她,敞开胸脯让她逃避。
不同的是,彼时入鼻的清新自然的皂角香,而现在是更沉稳悠远的沉木。
许是医生害怕再出变数,寻穴下针的速度极快,何开颜饶是被白瑾川这个举动弄得分神了些许,也感觉到了尖锐刺痛。
她轻呼出声,另一只手死死揪住白瑾川衣衫,脸蛋无意识地使劲儿蹭在他身上。
白瑾川呼吸不由紧了紧。
医生连续扎了几个穴位,完事后取下银针离开。
何开颜感觉手上的麻意消散一些,揪住白瑾川衣衫的手松了点儿力道,但她没有从他身上起来,稍稍扬起脸,闪烁浅色瞳仁,怔怔望他。
白瑾川也没提醒针灸已经结束了,继续搂住她问:“看什么?”
“我小时候打针,妈妈就是这样抱我的。”何开颜如实说。
白瑾川好像有点无语:“你把我当你妈了?”
“啊,不是。”何开颜赶忙否认,“我妈妈抱起来可香可软了,你抱起来……”
话到一半,她忽地止住,不敢说下去。
白瑾川冷脸催促:“说。”
何开颜躲开视线,嗓音轻若蚊喃:“……你抱起来邦硬。”
白瑾川:“……”
第38章 兔子
见她有了调侃的心情,想必刚才那几针没有白挨,腹部疼痛缓和了些,白瑾川让人送来了热气腾腾的可口饭菜。
他也还没吃,两人移步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相邻而坐。
顾及到何开颜处于特殊时期,白瑾川点的几道菜偏清淡,但大厨手艺了得,何开颜吃得还算舒坦。
中途,徐华霄打来电话,口吻急不可耐地问,唯恐她会虚弱到晕厥似的:“开颜,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在工位啊?”
何开颜小小地打了个激灵,连忙回:“我找地方休息会儿。”
“你吃饭了没?”徐华霄追问,“我把饭菜给你送过来。”
何开颜暗骂自己真是肚子痛糊涂了,这才想起来拜托她带了饭菜:“我吃着呢,不好意思啊,忘记和你说了,你帮我带的饭放茶水间冰箱吧,明天中午我用微波炉转一圈吃。”
听到这里,慢条斯理吃饭的白瑾川略微蹙了下眉,他放下碗筷,迅速拿出手机敲出一段文字,递向她。
何开颜扫完,忙不迭改口:“我马上让一个还没吃饭的同事去拿。”
徐华霄回了好,又关心:“你在哪里休息?附近酒店吗?你一个人行不行啊?要不要我过来照顾你?”
何开颜现在可是身处集团总部CEO办公室,整个恒耀最遥不可及的地方,哪里敢让她上来。
“不用不用,我有人照顾。”何开颜一口回拒。
“哟,谁照顾你呢?”徐华霄听她讲话的气势还算足,应当缓过来了,于是调成了八卦模式,“你那个小床伴啊?”
何开颜耳根一麻,心虚地瞄向白瑾川,不敢聊下去,潦草结束了通话。
她真怕徐华霄再口无遮拦,被白瑾川听了去。
好在白瑾川应该没听见,只撩起单薄眼皮,若有若无瞥了她一眼,随即儒雅地夹菜。
两人刚吃完,白瑾川将碗筷收拾妥当,外面响起了几声迫切的敲门。
何开颜微讶:“找你的吧?快去快去。”
她不忘提醒:“关好门哈。”她可不想被第三个人知道自己在这里。
白瑾川浅淡颔首,出去时把门轻轻合上。
火急火燎找上门来的人是顾彧。
他照旧穿着色泽鲜明的休闲西服,走路没个正行,摇摇晃晃,一并摇晃的还有手上的打包盒。
较为潦草廉价,他平常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何况亲手拎着。
那是白瑾川给他发消息,让他去楼下明阳拿的饭菜,也就是徐华霄给何开颜带的那份。
当然也不是顾彧亲自去拿的,他一个集团副总去子公司拿一份廉价餐食,引起的轰动只会比白瑾川去稍微小一点。
顾彧派了个老实本分,不会乱嚼舌根的下属去拿的。
“什么情况?”顾彧跟着白瑾川的脚步追到办公桌前,示意手上的打包盒,“你老婆不想吃就让我吃?把我当什么?泔水桶吗?不知道我嘴巴比你还挑吗?”
白瑾川四平八稳地坐上老板椅,架上眼镜翻阅文件,没有否认。
顾彧不禁气结:“你丫太狠了!”
他嗓门嘹亮,厚实门板都关不住,何开颜在休息室听见零星动静,忍不住好奇,想要贴近门板听听。
她轻手轻脚,但还是免不得毛毛躁躁,临近房门时,一个不当心踢到了一个摆件。
只听“哐当”一响,头重脚轻的摆件应声倒地。
没碎,但声浪穿透门板传了出去。
顾彧跟顺风耳一样,刷地扭过脑袋望向休息室,再哒哒哒地跑向房门,手指里面,不可置信:“你休息室有人?”
白瑾川有洁癖,在他看来,休息室是和卧室所差无几的私密领地,绝对不允许外人踏足。
顾彧之前加班到半夜累瘫了,想进去小憩,明确表示可以接受睡地板,白瑾川都无情地拒绝了。
何开颜站在距离门板一步之遥的位置,听见这一声高亢的,近乎拍在耳畔的质问,吓得一动不动,屏息凝神,连倒地的摆件都不敢去扶,唯恐白瑾川实话实说。
幸亏白瑾川回的是:“没。”
何开颜悬起的心脏落回原处,心道还好还好。
下一秒,却听见他一本正经地说:“是一只兔子。”
何开颜:?
谁是兔子?
她吗?
她不就昨天在游乐园带了一天兔耳朵吗?
不得不说,中医博大精深,扎针对于治疗痛经真的管用,何开颜恢复得差不多了,等顾彧离开,她赶在午休结束之前,躲躲闪闪地溜回了楼下工位。
普通牛马的午休自然不可能像CEO一样惬意,拥有一大间奢华休息室,他们只有公司发的标配折叠床。
何开颜刚在工位坐下,徐华霄恰好醒来,从折叠床上爬起来,晕晕乎乎地盯了她须臾。
见她当真缓和了,徐华霄啧了一声:“小床伴把你照顾得好哦。”
何开颜一囧。
床伴这个词已经很羞耻了,她偏偏还要在前面加一个“小”。
何开颜可不敢把白瑾川和“小”这种字眼联系起来。
她禁不住想起昨天晚上,隔着面料zhuang上来的分量。
何开颜双颊发烫,赶忙扯过上午只看了个开头的资料,低头猛翻,以此掩盖羞臊。
徐华霄毫不遮掩地揶揄两声,收拾好折叠床,绕过来小声说:“告诉你一个大瓜。”
大约很少有人抗得过吃瓜诱惑,何开颜昂起脑袋,兴致勃勃:“什么瓜?快说快说。”
徐华霄难掩兴奋:“白总养兔子了,还是在办公室!”
何开颜:“……”吃瓜居然迟到了自己身上。
徐华霄轻轻撞她一下:“唉,你猜会是什么品种的兔子?高的?瘦的?美成天仙一样的?”
“我怎么知道。”何开颜赶紧低下头,卷翘的眼睫忐忑地扇了扇。
忽而,她想起另一个关键之初:“你怎么知道?”
这才过去多久,小道消息都从集团总部传到子公司了?
徐华霄神情不自然了一瞬,搪塞道:“我自然有门道”
何开颜联想到她和顾彧以前那层关系,又想到先前去白瑾川办公室,听见他说兔子的也是顾彧。
她脱口便问:“顾副总给你说的?”
徐华霄快速脱离她工位,走回自己的:“不是。”
何开颜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明显有慌乱心虚。
但她不想多言,何开颜也就不再追问,只追着她的身影,看向她工位。
桌面一角摆放了一只价值不菲的名牌包。
七天小长假过去,她又换了一只最新款。
下午临近下班,何开颜手机进来一条微信:【我这个周五要来北城,准备接驾吧!】
是元朗。
何开颜意外,却不算很诧异,他以前就在电话里流露过想来北城逛逛。
两人好久没见过了,何开颜欢喜,但回的内容相当强势:【有胆子再说一遍?】
元朗马上改口:【我来朝拜,行了吧?】
何开颜这才满意:【航班信息发我,我有空就去接你。】
话讲得冷漠无情,但元朗抵达的当天,何开颜特意在午后请了两个小时假,开车前往机场。
两人上回见面还是大一时,何开颜背着林奉平和纪青,偷偷回了一趟晋省。
当时元建国因为打铁花意外去世,她无论如何必须去。
元建国对她们母女有大过天的恩情,何开颜不否认在飞往晋省的飞机上,幻想过会不会在葬礼上见到何梦。
但是没有。
她只见到了一个一夜之间长大的男孩。
元建国有心培养唯一的儿子当接班人,继任元家班,可元朗年轻气盛,自幼看了太多打铁花,早已像一日三餐一样稀松平常,哪里还会喜欢?
二十出头的男孩更喜欢摩托,喜欢电竞,喜欢街舞,总之是一切新鲜潮流的事物,而不是被他评价过“老掉牙”的打铁花。
元朗一次次地拒绝学打铁花,高声嚷嚷“我不学,谁爱学谁学去”,一次次地被元建国举着打铁花所用的花捧追着打。
结结实实挨了不知道多少顿毒打,元朗依然我行我素,连元家班都不乐意回了。
他染起夸张的发色,穿着不知道破了多少个洞的牛仔裤,成天和一群“志趣相投”的男男女女厮混在一起,美名其曰享受青春,追求自我。
但元建国去世后,元朗主动回了元家班,低声下气求教老一辈,兢兢业业地学起了打铁花。
何开颜问过他真的喜欢吗。
他蹲在挂有“元家班”匾额的祖宅门口,扯扯嘴角,笑得无奈:“不然怎么办?总不能让元家班就地解散,那样我爹,我爷,我十八辈祖宗都会组团来梦里,挥着花捧揍我。”
元家一脉相承,以打铁花为生,更以打铁花为荣,接力发展几百年,才有了今天小有名气的元家班,他万万不能让这份家底痛失在自己手上。
那是何开颜第一次见元朗那般正经,也意识到这个比自己小两个月的发小完成了独属于他的成人礼,真正成年了。
一晃又是三四年光景,元朗比那时健壮了不少。
打铁花是个体力活,他半道出家,不知道在白日里顶着烈阳练习过多少次,原本还算白皙的皮肤晒得黝黑,以前烫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剪成了利落板寸,穿衣打扮以简洁方便为主。
两人一在机场碰面,元朗就撒开行李箱,猛冲过来,弯下一米八的大高个,熊抱上了何开颜。
还和小时候一样,埋头在她颈窝,孩子气地蹭了蹭:“我的颜姐啊!”
何开颜纤瘦的身板险些被扑去了地上,勉强站稳,挣扎着抗议:“你小子快松手,我要被你勒得喘不过来气了。”
元朗这才松手,笑得爽朗不羁,理直气壮地说:“我这不是太久没见过你,太想你了吗。”
何开颜赏了他一个明晃晃的斜眼,示意他拉上行李箱跟上。
她开车带他去吃饭。
何开颜原本打算他吃顿贵的,但他说:“烤串吧,我们都爱吃。”
何开颜笑了,他们可是吃着路边摊长大的,小时候一顿全肉烤串还是稀罕物。
她默了默,开车到了沅江边,去吃上回独自吃过的那家。
她觉得那家味道是真不错,可以和他们儿时最爱的那家一较高下。
傍晚江风习习,一户户大排档点燃寥寥烟火,他们都是肉食动物,牛肉串羊肉串一盘盘地端上来。
何开颜吃牛肉,元朗吃羊肉,再搭配爽口的啤酒,两人热络寒暄,各自分享近况。
入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月明星稀时分,江上的九曲回廊又有团队在筹备打铁花。
这么些日子过去了,这个活动居然还在上演。
不过想来也是,打铁花更适合秋冬。
只听“砰”的一声激烈炸响,滚烫铁汁被赤膊工人高高抛起,漫天星子于暗色中四散,碎金一般坠向江面,点亮粼粼波光。
何开颜和元朗一道偏头望去,她评价道:“不如你家班底打出来的好看。”
她第一次来这边观看打铁花就有这种感觉。
流传千百年的传统打铁花需要先搭出一个两层高的架子,在每一层铺设柳木枝,取名为“花棚”。
花棚上面会绑上烟花炮竹,工人师傅往架子泼洒沸腾铁花时,会点燃烟花炮竹,使火树银花的效果达到极致。
但整套流程繁琐,对工人师傅的功底要求极高,现代很多班底都不会搭建标准花棚,甚至早已忘记这门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元家班却始终坚持。
“那是,我家班子打出来的铁花就是最绝的。”元朗爽朗地笑起来,引以为傲。
何开颜转回头问:“大家现在怎么样了?张叔的腿还好吧?李叔的腰伤呢?”
她关心的都是元家班老人,以前看着她长大,对她照顾有加的慈祥长辈。
元朗高高上扬的嘴角略有僵硬。
不过他很快以更大的笑意掩盖,大喇喇地说:“好啊,大家都挺好的。”
话音未落,他不受控制端起啤酒瓶,猛灌了一大半。
何开颜视线随着他手里的啤酒瓶移动,直觉不太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没啊,”元朗坚决否认,“能出什么事?”
他眼神却是往下飘的,不敢再看何开颜。
何开颜飞起一条腿,在桌子底下狠踹了他一下:“说实话。”
元朗“哎呦”一大声,抬起眼对上她满含质疑的目光,简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元朗惹不起这样的她,灌完剩下的啤酒壮胆,压低声量说:“元家班解散了。”
“什么?”何开颜猜到大概是班子出了事情,万万没想到这么严重,“为什么会解散?大家不是好好的吗?”
“我没出息呗。”元朗苦笑一下,“你也清楚,我们出去打铁花都是要搭花棚的,费用高,竞争不占优势,加上很多人只信我爸,觉得我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个,不信我,其他几个班子联起手来抢我们的活,已经大半年了吧,没人请我们了。”
何开颜心想难怪之前在电话里面问他元家班,他都回得含含糊糊。
“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但叔叔伯伯们都是有牵挂的。”元朗脸上满是落寞,长叹一口气,“张叔和李叔身体不好,其他几个叔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有的还要存钱给儿子娶媳妇,哪里能跟着我耗?他们天天发愁,好几个组团去工地干活,我干脆把班子解散了,不耽误大家养家糊口。”
何开颜心头冲出一泓火气,为如今支离破碎的元家班,更为已故的元建国,他生平最在意莫过于这个祖传的班子,他在天有灵,要是知道元朗这么快就撑不下去了,肯定气得又想挥舞花捧揍他。
何开颜很想替元叔叔臭骂元朗几句,但见他面容愁苦,满目凄凉,估摸他做出解散元家班的决定之前肯定挣扎了很久,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难受。
元建国去世后,他倾尽所有心力与时间,夜以继日地学习打铁花,那样想撑起这门手艺,撑起这个班底。
元朗举起啤酒瓶,笑意无可奈何:“所以说啊,我这次来北城也是为了找工作,不是说大城市机会多吗。”
何开颜心里格外不是滋味,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次又一次。
酒液灌得又急又快,桌上的空酒瓶歪七扭八,转瞬成堆。
何开颜喝得晕晕乎乎,意识不清,还认为不够尽兴,在喊老板上酒。
倏忽,手机闪来一通电话。
何开颜没看来电显示,她视野被酒精熏得模糊,想看也看不清,她直接接起,嗓音含含糊糊,像是嘴里包有一大块糖果:“喂。”
对方立马听出端倪,语气有些冷:“喝酒了?在哪里?”
“你谁啊?你管我在哪里。”一股脑吼完,何开颜马上掐断了电话。
对方没再打来,何开颜丢开手机,使劲儿去掰新上的啤酒拉环。
她和元朗心头都闷,积压已久,难以清理的堰塞湖一样,香气扑鼻的烤串都不吃了,一个劲儿灌自己,又接连碰了好几杯。
不多时,何开颜又开了一厅啤酒,摇摇晃晃举起,用愈发沙哑模糊的声音,豪爽地喊:“来,再喝!”
然而没有等到元朗举起酒瓶,她手上的啤酒瓶忽然袭来了另一只大手。
来人力道强悍,猛然用力,将啤酒瓶从她手里夺了去。
何开颜反应迟钝,醉眼朦胧,怔怔盯着猝不及防变得空落落的手两三秒,再想起来昂起脸,去看什么情况。
她张口就想大骂“你丫谁啊,抢姑奶奶的酒干什么”,可睁大眼睛瞧去,迷迷糊糊见到了一张硬挺优越的面庞。
和白瑾川一样赏心悦目。
第39章 醉鬼
何开颜滚到嗓子眼的骂语立刻咽了下去,转为双瞳发亮,花痴地笑起来。
她单手掩住嘴巴,歪斜身体对元朗说:“好好看的小哥哥。”
她声量半点没压,清清楚楚传入来人耳中,将他本就严肃难看的面色染得愈发瘆人。
尤其是那一双漆黑眼瞳,鹰隼般地犀利逼视。
何开颜浑然不觉,还在和元朗嘀咕:“好像我那个便宜老公。”
来人似是忍无可忍,近乎咬牙切齿地喊:“何开颜。”
何开颜惊喜地挺直腰杆,痴痴望向他:“你还知道我名字啊?”
来人一脸黑线,不想再和一只醉鬼多话,上前一步拉起她,要带她离开。
比当事人反应更大的是元朗。
他比何开颜喝得更多,醉得更厉害,全身上下两百零六块骨头都是软的。
但他竭力站起来,双手撑着一片狼藉的桌子,摇摇晃晃,大着舌头质问:“你,你丫谁啊?要,要带我颜姐上哪儿去?”
来人充耳不闻,搂上何开颜就要掉头走人。
这下连何开颜也挣扎起来,双手使劲儿推他:“你放开我,我有老公。”
元朗一步三晃地扑过来,横在他们面前:“不,不行,你不能,不能带她走,你到底谁啊?”
来人一连面对两只醉鬼,无奈又恼火,尤其是怀里那只极不老实,拳打脚踢地折腾。
他强势禁锢住何开颜,沉着脸,冷声回了元朗:“她老公。”
霎时间,元朗愣住,何开颜一动不动,呆呆仰头望他。
她将浅色的瞳仁睁到最圆,好似以此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白瑾川为数不多的耐心耗尽,带着老实了不少的何开颜绕过元朗,大步迈向停在路边的劳斯莱斯。
至于元朗,白瑾川在只通过电话,听他声音就觉得碍事,第一次碰面又是这幅场面,白瑾川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但还是让人过来,送他回酒店。
何开颜今天要来接发小叙旧,提前知会过白瑾川,因此下班后他没有急于回家,而是像没结婚时一样,留在办公室加班。
眼看着天色渐晚,白瑾川起身离开集团,打电话问她在哪里,小聚结束了没,他可以顺路接她回去,哪里知道她不仅把自己灌得迷糊,还两句话结束了通话。
白瑾川不由微恼,即刻让人查了她车的去向。
获知她车停靠的具体位置后,白瑾川以为她是带发小来吃两人上回去过的中餐馆,结果白瑾川开车过来,无意间瞟见他们居然坐在一户露天摊位。
一言难尽的用餐环境,没有厨师证的厨房人员,油腻沾灰的桌椅板凳,劣质的一次性餐具,白瑾川光是远远看着都直皱眉头。
特别是他下车走近,看见他们吃的食物乱七八糟,喝得酩酊大醉,何开颜甚至认不出他,他禁不住更气。
是以眼下,白瑾川憋着一肚子火气,把何开颜放到副驾驶,没有着急给她系安全带,就站在门口,锋利盯视。
何开颜也晕晕乎乎瞧着他,似乎还在辨认他的身份。
白瑾川胸腔怒意越燃越烈,气急败坏地质问:“我没给你工资卡,让你穷得只能吃路边摊?”
也不知道何开颜听没听进去,她像是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咧开嘴角笑起来,没心没肺,甜甜地喊:“老公。”
白瑾川:“……”
他唇舌间翻腾的诸多责备与质问倏然消散,满含震怒眉宇间浮上一层不太自然。
他迎上她灿烂得不可方物的笑意,连续眨了两下眼睫,不动声色低叹一声,给她拉好安全带,绕去驾驶座,开车回了明景苑。
醉酒后的何开颜简直如同六月的深山腹地,阴晴变化不定,不可预估,在车上时,她还乐乐呵呵,嘴甜地喊老公,一回到明景苑,慢慢悠悠朝客厅走,她忽地记起元家班,记起魂归天外的元建国,她高高上扬的嘴角立即撇下去。
何开颜刹住脚步,不倒翁一样在原地晃动,不过脑子地脱口:“我要吃辣条。”
她情绪低落,心脏仿佛被硬生生挖了一块,空空落落,疯狂想要找其他事物填补,从小到大就很喜欢,却有一阵子没碰过的辣条猝然冒出了脑海。
白瑾川听得直皱眉头,她吃烤串他已经不能接受,别提更不入流的辣条了。
他毫不犹豫:“不行。”
他眼下只想把她带回卧室,丢进浴缸,加足沐浴香氛泡澡。
她身上的烧烤味太浓了,熏得他头疼。
白瑾川上手牵她,要往楼梯口走。
何开颜挣扎着不肯,死命抱住一根路过的装饰柱:“不行,我要吃,现在就要吃,你去给我买。”
白瑾川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压着脾气回:“太晚了,买不到了。”
何开颜倏然想起什么,眼瞳一亮:“我有!”
话音未落,她使劲儿甩开白瑾川,晃晃荡荡地绕出客厅,去了储物间。
白瑾川狐疑又担心,跟上她步伐,眼睁睁看着她蹲到储物间一个角落,拉开了底层,最不容易被关注的一个抽屉。
白瑾川长身直立,轻而易举窥见抽屉里的全貌,装了三分之二的零食。
至于空缺的三分之一,他合理怀疑是被她吃空的。
在他看来,那些无一例外是垃圾食品。
白瑾川全然没想到她竟然在家里藏了这么多零食,脸色由不得转黑。
何开颜窸窸窣窣地翻腾须臾,抱出一大包辣条,摇晃着折返,献宝似地递给他:“你现在买得到了。”
白瑾川:“……”
低廉辣条的包装自然不可能高级到哪里去,隔着单薄一层塑料袋,白瑾川错觉都能感受到了内里气味呛鼻的油脂。
他嫌弃地后退一大步,远离那一袋。
何开颜两步追上去,非要塞他手里。
白瑾川冷白洁净的双手被迫触及到辣条包装,一时震惊得不知所措。
“我也不收你多的钱。”何开颜歪头琢磨半秒,特别豪爽地给出一个数字,“就一千块吧。”
白瑾川暂且顾不上手中的异物,被她这番话气笑了。
她的算盘珠子崩他脑门上了。
她把自己的东西高价卖给他,最后进的却是她嘴里,谁有她这么会做生意?
“你想得美。”白瑾川像是扔垃圾一样,抬手就要把辣条抛回抽屉。
眨眼间的功夫,他考虑好了后续,马上出去,用医学标准洗手七步法仔仔细细洗干净手,再联系人上门处理掉那一抽屉垃圾食品。
他只要一想到家里某个地方躺有那些东西,感觉比跑来了老鼠还要难受。
然而白瑾川刚有把辣条脱手的举动,何开颜就横在了他面前。
她像是摸准了他吃软不吃硬,没再明着反抗,而是小嘴一扁,双瞳湿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白瑾川手上动作一顿,憋闷又无可奈何地暗骂了自己一句,拿出手机给她转了一千元。
何开颜再一次上演了六月天娃娃脸,说变就变,立即破涕为笑,一把抢过辣条,跑回客厅,席地坐在松软的羊毛地毯上,津津有味地吃。
辣条的包装一经撕开,辛辣浓郁的气味四散弥漫,白瑾川沉着脸,默默去调新风系统。
他再站得远远的,视线一瞬不瞬地紧盯。
何开颜可是醉鬼,意识混沌,万一呛到了,或者出现其他意外怎么办。
辣条太有滋有味,何开颜接连吃了三根,强烈刺激过的味蕾和胃部稍微弥补了些许心头的空落。
她满足地摇头晃脑,不经意间转过头,瞅见白瑾川定在边角,距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
她不禁挑眉,慢吞吞蹭起身,带着辣条挪步过去。
“你很讨厌这个味道啊?”何开颜把辣条举到他面前,故意挑逗。
光是远远闻到,白瑾川眉头都在微蹙,现下近距离地冲击,他面色沉若风暴前夕,难看地别开脸。
仿若还觉得不够,他抬步要走。
晕醉着的何开颜玩性上头,愈发胆大妄为,眼疾手快拉住他胳膊,趁他甩开之前,踮起脚尖亲了上去。
白瑾川一怔,迫切要迈的脚步僵在原处。
何开颜脚尖落回地面,退至一两步远,瞧见他饱满好看的唇瓣沾上低劣红油,恍若阳春白雪落了烟尘,高悬皓月坠入了凡世。
她得逞地咯咯笑起来。
然而下一秒,何开颜就笑不出来了,短促愣怔后的白瑾川忽地一动,上前掐过她腰身,夺走她手上碍事的辣条,放去最近柜子上,低头便吻。
不似何开颜刚刚那个纯粹捉弄的浅淡一吻,白瑾川吻得很凶,好像被谁换了芯子,半点不介意她才吃过辣条,嘴里劣质浓郁的味道,又像是在发泄从看见她在路边摊起,积攒至此的怒意与烦躁。
唇舌凶蛮追逐勾缠,滚烫呼吸乱作一团,何开颜很快两股战战,虚弱地要往下面缩。
白瑾川拖稳她柔若无骨的腰身,蛮横地抵上了墙壁。
他整个人也贴了上去,衣料摩擦,严丝合缝。
没过太久,何开颜感觉不太对劲,一处的陌生热度烫了她一个激灵,纠缠神经的黏稠酒精都似被熨得稀薄。
她清醒了两分,颤颤巍巍推他。
他身上的西服外套早在不知不觉中落去了地上,身上只有一件单薄衬衫,何开颜这一推,掌心感受到的胸膛热意同样显著,灼得她心肝战栗。
白瑾川感受到她的推阻,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打算,他揽着衣衫半褪的她,压去了沙发。
觉出他再一次逼近,蓄势待发的样子,何开颜吓得浑身直打哆嗦:“我,我姨妈还没结束。”
她姨妈期彻底干净至少一个星期,况且她今晚还喝了不少冷啤酒,估计还要多耗上两三天。
“我知道。”白瑾川跪在上面,双眸潮红,粗重喘息着说,“可以用别的。”
话音尤在,他握住了她小巧纤细的手。
第40章 真好
隔天周六,何开颜手机上七八个闹钟一个没响,她舒舒坦坦地睡到了日头居中。
以往早上醒来,尤其是周末,宽敞大床都只剩她一个,白瑾川不是在健身房运动,就是在做早餐,因此她无意识地滚动翻身,朝另一边扑去,想要换个位置和姿势,再睡会儿回笼觉。
谁知扑上的不是绵软床铺,而是一个温暖结实的身体。
何开颜一惊,宿醉后的浓稠困意顷刻消散小半,忙不迭收回手,睁开眼去瞧。
白瑾川果真一反常态,还躺在床上。
他仿若也是来睡回笼觉的,侧着身体,双眸闭合,臂膀在感受到她靠近的刹那,反射性抬高,欲要拥她入怀。
彼此肌肤隔着轻薄睡衣接触,热意传递的一瞬间,昨晚某些记忆疯狂上涌,冲开闸门的洪峰一般。
何开颜后知后觉自己手腕格外不舒服,又酸又软,过度劳累数个小时一样。
旋即,手腕如此不适的根源也浮到眼前,呼得她脸颊难耐地热,极速改成了害臊绯红。
白瑾川姣好的胴体恍若成了烫手山芋,何开颜逃也似地从还没完全形成的怀抱中挣脱开,利落翻身,滚去了床铺另一侧。
她不仅背对白瑾川,还使劲儿扯过被子蒙住脑袋,似乎只要捂得足够严实,便可以把昨晚的缠绵混乱通通盖过。
怀中的清甜软香倏然变空,白瑾川怔了须臾,睁开眼睛偏头望去。
见到的只有一只用蓬松被子做茧的蚕宝宝。
白瑾川忍俊不禁,怕她把自己捂得呼吸不畅,扯了扯被子:“醒了就起来。”
时间已然过了正午十二点,可以直接吃午饭了。
“不要。”何开颜使劲儿拉拽被子,嗡声嗡气地回。
“阿姨上门做了干锅牛肉。”白瑾川用美食诱惑。
他严格要求自己多年,生物钟可以说是比闹钟更标准,休息日照旧六点就醒。
他的作息也和往常没有任何差别,醒来就下楼洗漱,健身,准备早餐。
只是餐后,白瑾川没有坐去书房加班,昨晚在沙发折腾完,又要伺候醉鬼洗漱,又要收拾满地狼藉,耽误了不少睡眠,他有些疲乏。
再加上他轻轻推开主卧的门,瞅见床上的女人熟睡正香,他禁不住想起昨晚拥她入眠的感受,分外踏实温暖。
是以,白瑾川放轻脚步走向床铺,掀开被子,放纵自己睡了这么多年第一个回笼觉。
何开颜最喜欢吃牛肉,平常总是扛不住美食诱惑,但这一刻不为所动,严实地藏在被窝,无论说什么都不肯出来。
越是听见白瑾川磁沉悦耳的嗓音,何开颜越是能记起昨晚他强悍地紧握住自己的手,贴近耳畔粗重喘息。
那时白瑾川的声线像是浸满了蛊毒,话本中描述的妖精一样,轻而易举将她勾得三魂离了七魄,分明持续了太久,她双手都痛,哭闹着要撒开,他随随便便诱哄两句,她就又乖乖继续了。
现下回想,何开颜莫名来气,故意回:“不吃,手痛,拿不动筷子。”
白瑾川愣了片刻,望向被子里面蜷缩起来的一团,忍不住勾起唇。
他不假思索:“我喂你。”
话落,他就下了床。
何开颜藏在被子里竖起双耳,仔仔细细听他的动静,似乎走出去了一段,很快又折返,坐上了床沿。
靠近她这一边的床沿。
至于更多的动静就没有了。
何开颜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多余动作,又没有起身离开,不知道在搞什么。
她扛不住源源不断冒头的好奇,轻轻掀开被子,透过缝隙去瞧。
哪里知道一眼就和他对上了视线。
何开颜的感觉没有出差错,白瑾川确实坐在距离她极近的位置,深色目光垂低,一瞬不瞬俯视。
他浅粉色的唇角勾出似有若无的弧度,好像料定了她会忍不住,等她自己掀开被子。
何开颜惊愕,还生出一种被他吃准了的微恼,她又缩回被子。
白瑾川及时拉住她,难得很有耐心地哄:“不饿吗?起来换衣服下楼,阿姨应该把饭菜做好了。”
何开颜气鼓鼓地瞪他一眼,仍然是那个理由:“不换,手痛。”
“我帮你换。”大概白瑾川猜出她会这么说,示意放到手边的衣物。
何开颜瞄了一眼,那些是她日常喜欢穿的款式,原来他刚刚是去衣帽间帮她找衣服去了。
而白瑾川好整以暇,拿起要帮她穿的是一件内衣。
颜色粉嫩,蕾丝花边。
他好像没有经过人类文化浸染过的外星物种一样,全然不认为拿她内衣是一件多么羞臊的事情,神态自若地把内衣放近一些,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真的要上手给她换。
何开颜大惊失色,慌忙扯过内衣,连带自己一起,使劲儿往被子里塞,投降般地说:“我自己换。”
白瑾川没再伸手,但坐得纹丝不动,视线也始终凝在她身上,深邃莫名。
何开颜双颊没来由地又添了热度,色厉内荏地说:“你不许看,出去!”
白瑾川被她踩中兔子尾巴似的,炸毛的模样惹得牵唇,他听话地起身背过去,抬步朝房门走。
但没走两步,他稍稍侧过身,煞有介事地问:“我没看过?”
何开颜:!
她立时想起昨晚的他何其过分,不仅掀起衣衫看过,还切切实实碰过。
不提及这个还好,一提及,何开颜感觉自己身前也不太舒服,那时袭来的力道陌生羞耻,激得她深刻怀疑他当真是白瑾川吗?
平日里的古板严肃,一派禁欲呢?
怎么一触及这些男欢女爱之事,他就恐怖如斯。
无论是之前的接吻,还是昨晚。
何开颜越想越气,有种之前一直被他表象蒙骗的恼火,怒不可遏地骂:“无耻!”
这个评价叫白瑾川着实怔了一下,他这段时间对她,确实容易急躁,容易失控。
不像是他。
赶走白瑾川,何开颜利索换好衣服下床,没办法,她肚子咕咕直叫,催促她急不可耐地赶往楼下餐厅。
阿姨恰好做完最后一道菜,收拾完厨房,简单同他们打过招呼后就解散围裙准备离开。
何开颜清楚家里长期请有阿姨,一个负责日常卫生扫除,一个负责做饭,但白瑾川应该不喜欢和外人过多交集,不仅没留她们住家,和她们的交流得也少之又少,非必要不交谈。
眼下也是,他仅仅是对阿姨浅淡点了点头,很平地说了一句“辛苦”。
何开颜知道阿姨肯定习惯了他的淡漠性子,但还是替他热情了一把,逐一看过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情绪拉满地夸赞了好一通。
阿姨估计少有被这么热忱地夸过,讪讪地笑起来。
一旁,白瑾川见此撩起眼,不咸不淡地扫了何开颜一下,那意思好像是在啧她浮夸。
何开颜还在置气,白眼送回去,等到阿姨离开后,她才开口回怼:“怎么?你自己嘴巴梆硬,对人像块冰一样,还不允许我嘴甜一点,热情一点?”
白瑾川不置可否,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和一个阿姨关系极好,成天咧着嘴角,一口一个“周姨”,叫得比妈妈的次数还多。
因为那时应女士太忙,要顾及事业,顾及丈夫,三天两头当空中飞人,不着家,陪在他身边最多,最亲近的只有周姨。
白瑾川垂了垂浓密眼睫,掩饰底部不自觉汹涌的惊涛骇浪。
再抬起眼起,他已恢复为了素日里的泰然处之,给何开颜拉开餐椅,淡声说:“吃饭。”
阿姨手艺了得,做的又都是何开颜喜欢的硬菜,她津津有味夹了几筷子,倏然顿住。
冷不防的,她脑海中窜出昨晚一段记忆。
她偷偷私藏在储物间的零食柜!
她高举筷子,定定望向对面儒雅从容,慢条斯理吃饭的男人,眼前浮现的却是昨晚他跟随晕乎的自己进入储物间,看见自己拉开满是垃圾食品的抽屉的表情。
无语,阴沉,压抑,恼火等等,应有尽有。
他好像完全无法忍受家里存在这么一个“脏污”角落,要和里面所有零食决一死战一般。
何开颜吓了一个激灵,替自己心爱的零食柜捏了好大一把汗,香辣可口的饭菜都不吃了,放下筷子就往储物间跑。
白瑾川被她陡然的动静惊到,抬眸追上那道急急吼吼的身影。
确定她的去向,他轻声放下筷子,用纸巾擦拭唇角,起身跟了上去。
跑去储物间的路上,何开颜做好了“完了完了,我的宝贝零食柜肯定大难临头,不保了”的思想准备,毕竟距离昨晚她神智不清,主动将零食柜公之于众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白瑾川有太多时间毁尸灭迹了。
然而她在储物柜前蹲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一看,不仅没空,还变得满满当当。
何开颜呆讷地盯了几秒,使劲儿摇晃脑袋,确定不是自己还醉着,眼花缭乱了。
她的这方宝贝确实被人填满了。
何开颜用手拨了拨,新加入的一半零食无一不是她最爱的,日常屯得最多的那几样。
何开颜大喜过望,正好听见沉稳的脚步声,回头望去,盈满笑意的一双浅色眼瞳直直去撞白瑾川。
“你把我的零食柜填满了?”虽然心里已经确切答案,但何开颜还是问了出来,话语间染满惊喜雀跃。
无论看过多少遍,白瑾川依然会因为她一瞬间打弯眉眼,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明媚表情晃神。
他眼睛不自觉闪烁两下,眸色若拂柳春风般柔和,脸色却是故作的冷意,煞有介事说:“一天最多一包,不能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何开颜笑得更为灿烂,见牙不见眼。
对于他教导小孩一样的规矩,何开颜充耳不闻,午后没多久就去抱出了三包薯片,不同口味。
白瑾川坐在沙发上看书,见此挪开眼望去,警告意味明显。
何开颜无所忌惮地朝他身旁一坐,歪门邪理一箩筐:“你说让我一天吃一包,我一袋尝一点,加起来是一包的量就行了。”
话音未落,她不等白瑾川同意与否,逐一撕开了包装袋。
白瑾川无奈地再盯她一眼,隐隐约约牵了下唇,低头继续看书。
何开颜午饭吃得满足,此刻其实没多饿,去找零食纯粹是嘴馋,一连拿三包薯片又是因为有选择困难症,每个味道都取舍不下,都想马上尝尝。
因此她逐个尝了两片就不想吃了。
何开颜原本是打算找来夹子夹上包装袋,免得薯片受潮,但不经意瞥见白瑾川戴着金丝边眼镜,严肃专注的模样,她禁不住琢磨:他吃过薯片没?
反正她没看见他吃过。
这个牌子的薯片何开颜从小就爱,特别美味,她又起了玩心,朝白瑾川挪近一些,拿出一片完整的薯片递到他唇边。
白瑾川错愕,偏头望她。
“我吃不完了,”何开颜再把薯片向他递了递,“你帮我分担点儿。”
白瑾川张口想回“你觉得可能吗”,但迎上她充盈期许的眼,再瞟见送来跟前的纤长白皙的指尖,他眸光闪了闪,缓缓张开了嘴。
白瑾川吃东西一向斯文有礼,现下也不例外,从她手里含过薯片,缓慢咀嚼。
何开颜原本只是一时兴起,想要逗他,没曾想他真的会吃。
她瞧他顶着一张大气周正,像是随时要上交国家的正派贵气脸庞,却吃着最廉价的零嘴,不由觉得违和,明亮地笑出了声。
白瑾川咀嚼速度加快,端起水杯喝了两口,勉强压了压薯片浓重的香料味,他再看向笑得合不拢嘴的她,有些咬牙:“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何开颜还想再拿薯片喂他的手一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确实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在他面前不再拘束,更不再违心扮演,能够彻彻底底做自己。
何开颜垂眸看看两人之间,被自己主动拉近的零星间距,再抬眸瞧向那张硬挺姣好,长在审美上的脸,忽地觉得结婚真是不错。
不对,是和他结婚真不错。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日子怎么会是和谁过都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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