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僵硬
何开颜逗完白瑾川,才想起来联系元朗。
那小子昨天醉得厉害,比她还能睡,直至日头归西才回消息。
如今的元朗早不像元建国在世时那般不靠谱,成天想一出是一出,他的这趟北城之行不是心血来潮,而是考虑已久,准备充分。
何开颜才晓得他早在前些日子就陆陆续续往北城的公司投递了简历,只是他大专的学历受制太多,能够选择的余地有限。
明天他打算上街逛逛,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提及此,何开颜一下午的舒畅心情一扫而空,心头又翻腾强烈情绪,特别不是滋味。
恰逢白瑾川近在身侧,他余光晃见她变了面色,不由问:“和谁聊天?”
何开颜胸腔淤堵,不想多言,搪塞道:“没谁。”
白瑾川直视她明显蒙上一层落寞阴霾的精巧五官,稍稍蹙了下眉。
元朗和元家班的现状宛若带刺的藤蔓一般,何开颜一经得知,它便触上脚踝,紧密缠绕上来,难以摆脱。
待得周一清晨,又必须早起当牛马,种种烦闷郁结累加,压得何开颜身心俱疲,挣扎了半晌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洗漱妥当走下楼梯,白瑾川已然做好了早餐。
“我是人,活生生水灵灵的人,为什么要上班?为什么要给资本家打工?为什么要当牛做马。”何开颜一面有气无力地往餐桌走,一面絮絮叨叨。
白瑾川把一份肉馅丰富的恰巴塔发到她面前,闻此略有蹙眉。
他自幼长在殷实家庭,接受精英教育,身边多的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父辈差,学习工作起来不管白天黑夜的要强的人,少有见过她这般抵触工作的。
“很不喜欢工作?”白瑾川禁不住问。
“废话,”何开颜坐下,愤愤咬下一大口恰巴塔,“正常人谁会喜欢工作啊?”
白瑾川没急着吃饭,好奇看向她:“那你喜欢什么?”
何开颜一口接一口咬恰巴塔的动作稍微放缓,混混沌沌,还处于睡梦中的脑海倏然清晰,“砰”的一响,炸开一簇火树银花。
她耳畔微有嗡鸣,好像听见久远的时光深处,传来一个童真浪漫,满怀期盼的小女孩的声音:“元叔叔,打铁花好漂亮,我想学,您可以教我吗?”
“打铁花很辛苦哦,要有很大的力气,白天在太阳底下练习会晒黑,抛洒铁汁还有可能烫伤皮肤。”
“我不怕。”
小女孩更为果断坚决的声线同样更加清晰,出鞘利刃般地穿透冗长时空,笔直刺向何开颜。
她胸口一疼,神色怔了又怔,迅速扇低眼睫,摇晃脑袋,很是果决地回:“我什么也不喜欢。”
白瑾川眼刀锋锐,瞧出她心里藏着事情。
准确来说,从星期五晚上,她和那个所谓的发小喝过一顿后,她就有不对劲。
虽然她还会和他说笑,会用薯片逗弄他,但更多的时候,她不是对着手机皱眉苦脸,就是在发呆。
白瑾川每每问起,她都敷衍搪塞,一如此刻。
看透这一点,白瑾川在星期五晚上染起的火星又卷土重来,出口有些重:“既然你不喜欢上班就不该去面试。”
“你以为我想啊?”何开颜本就烦闷,也没有压住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是被我爸逼的。”
她视线在彼此之间来回扫视,不过脑子地脱口:“就像我们结婚一样。”
这话一出,室内蓦然转静。
白瑾川凝在她身上的目光霎时森寒,浸过冰窖一样。
何开颜也是一惊,暗骂自己胡说八道什么,她明明前两天还在感叹和他结婚真不错。
她局促又紧张地眨眨眼,刚想说点儿什么挽救一下,白瑾川冷冷问道:“你想和谁结婚?”
他语气太重,酷暑时节的雷霆霹雳一样,一年之中最凶猛骇人,何开颜被吓了个哆嗦。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何开颜先前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
元朗打来了电话。
白瑾川身高出众,又坐得笔直,轻而易举扫过她的来电显示,难看的面色又沉了一个度,霜冻般的质问再来:“姓元的那个小子吗?”
何开颜又惊又懵,他在问啥?
她和元朗只是朋友,还是那种互相见过对方小屁孩时期,丑态百出的损友,她怎么可能会想嫁给他?
只是不等她解释,白瑾川已然在不停嗡嗡作响的手机铃声的烦扰下起身离开,餐盘里的恰巴塔一口没碰。
他走得匆忙,径直出了家门。
何开颜听见防盗大门开合的声响,怔坐在原地,很是茫然。
他怎么说走就走了?
她刚刚那句脱口而出确实有些过分,但也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吧?
他不是早该清楚她之所以嫁给他,是被林家夫妇逼迫的吗?
何开颜百思不得其解,暂时顾不上白瑾川,手机响铃的确有些烦,她先接了起来。
元朗一大早上追来电话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是分享他投递的简历终于有了着落,今天要去面试。
他找工作能这么快有进展,何开颜恭喜了两句,却没有怎么走心。
私心里,她仍是希望他能回去重振元家班,继承并且发扬打铁花。
那是元建国的毕生所求。
再加上和白瑾川闹的不愉快,何开颜心情低闷复杂,抵达公司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端上印有卡通人物的马克杯去茶水间接水,神情呆怔,水快满溢出来都毫无所觉。
好在一位同事及时赶来,替她关掉了直饮机按键。
“谢谢。”何开颜慌张回过神,收回被子抬头一望,竟然是冯章。
两人上次的尴尬事件就是在茶水间闹出来的,再在这里单独碰到,何开颜很难自在,立马要错开他出去。
冯章小声喊住她:“小何。”
何开颜停步回头,礼貌疏离地问:“有什么事情吗?”
“看微信。”冯章神秘兮兮地说。
自打那次被白瑾川当场撞破,他就万分警觉,通常情况下不会在公司和她产生交集,偶尔在微信上问候几句。
当然,只要不涉及工作,何开颜一般无视。
此刻,他特意提起微信,何开颜略有疑惑,摸出手机来看。
只见他发来一张截图,是电影购票。
还是一部享誉全球的经典爱情电影。
冯章低声邀请:“晚上我们一起去看哈,下班后我在停车场等你,我的车牌你还记得吧?”
何开颜觉出不对劲,同时对他的擅作主张和非凡自信相当无语。
她放下手机直截了当地说:“谢谢,不用了,你约其他人去看吧,我晚上要和对象约会。”
“什么?”冯章诧异,一时顾不上在公司的分寸,张口问道,“你有对象?你什么时候有对象的?”
何开颜没回第二个问题,只再强调:“嗯,我有对象了。”
她想,白瑾川也算是她对象吧。
冯章短暂惊怔后,浅浅笑了:“你为了拒绝我,也不用编吧。”
何开颜真的无语了,口气带了点儿冲:“你凭什么怀疑我在编?”
“你身边也没有其他异性啊。”冯章有理有据地说,“我都没看见谁接送你上下班。”
何开颜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心想要是被你看见了是谁接送我上下班,那还得了。
她懒得和无关紧要的人多扯废话,丢下一句“你爱信不信”就抬步而去,迅速回了工位。
何开颜和冯章的工位离得不近,非必要两人通常不会正面遇上,只是没想到,今天又很快有了第二回碰面。
不过不再只有他们两个,而是在刘姐召开的会议上,整个部门都在。
会议主题依然和项目有关,重点讨论的还是清源古镇。
刘姐的行事风格向来是对事不对人,有话直说,她先把冯章做的方案喷得体无完肤,言辞犀利地说他改了这么遍都是白改,质问他是没有用心还是江南才尽了,如果两者都有,让他趁早收拾东西滚蛋,他们部门不养废物。
众目睽睽之下,冯章被喷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很没脸面地低下头。
清源古镇的项目在即,刘姐不可能再等了,雷厉风行地曲指敲敲桌面,让所有人现场进行头脑风暴,给不出过得去的点子,今天谁都甭想出这个门,更甭想按时下班。
话到最后,刘姐勾勒锋利眼线的眼尾刮过坐在不起眼角落的何开颜,点她的意思太明显了。
她可是踩点下班专业户。
何开颜小小瑟缩一下,朝左手边的徐华霄身后躲了躲。
换作平时,她肯定猫缩着不会再出来了,毕竟她对做项目没兴趣,也自知几斤几两,认定自己没有能够交出让刘姐满意的创意的本事,这种会议上,她更适合,也更喜欢当一个小透明。
然而这刻,何开颜余光瞟见前方电子大屏上贴出的水乡古镇图片,大脑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
过去一阵子,她被刘姐逼迫收集浏览了古镇的详尽资料,曾经一些闪出过脑海,零零碎碎漂浮,不成样子的片段像是猝然碰上了一根针线,被串联成片。
这根针线有名有姓,叫元朗,叫元家班,叫打铁花。
其实上一次坐来此处,讨论这个水乡古镇时,何开颜就联想到了打铁花,不同的是,这回她没再沉默,而是从徐华霄身后出去,举手示意,大着胆子建议:“刘姐,可不可以试试打铁花。”
这一出声吸引了在坐众人的视线,大伙儿无不讶异。
要知道她可是全部门最会摸鱼溜空子的,在工作上毫无野心,谁会想到她居然会主动冒头。
徐华霄眼瞳又惊转喜,在桌子底下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斜对面的冯章顺势望来,短促震惊,确定发表意见的人是何开颜不假后,冷嗤一声:“你以为我没有想过打铁花吗?但附近几个古镇都办过了,早就没有新意了,而且清源那边是希望我们为他们做长期旅游规划,打铁花能一年四季一直办吗?不都是围绕中秋,春节这种大型节假日,临时办几场吗。”
他这番话明显裹挟了气性,语气夹枪带棒的,不知是因为先前在茶水间,何开颜明确拒绝了他,还是因为他才在刘姐那里吃尽了哑巴气,迫切地想要找到发泄口,头一个出头的何开颜自然成了他枪口对准的目标。
冯章入职明阳四五年,做过几个拿得出手的大项目的,在部门说话还算有分量,他这一开口,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我都在不同的古镇看过好几次打铁花了。”
“老掉牙的创意就不要提出来了吧,浪费大家时间。”
质疑声此起彼伏,何开颜急切道:“我知道的打铁花班底和其他团队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冯章本就不算大的眼睛微微下压,更显阴险恐怖。
对于元家班,何开颜有一箩筐的盛赞之语,能从眼下讲到月上眉梢,可话到嘴边,不由哑然。
昔日的元家班再人才济济,功底非凡,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
就连他们的现任班主元朗都来了北城,物色新工作。
瞧见何开颜欲言又止,冯章以为她是大话吹早了,再具体的就编不出来了,一如在茶水间那会儿,她编造已经有对象一样。
冯章明晃晃地嗤笑一下,偏头看向别处。
刘姐对打铁花的兴趣似乎也不大,瞧了无措的何开颜两眼,很快去看其他人:“你们呢?有什么想法?”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又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只有位于边角的何开颜被遗留在了刚才的插曲。
徐华霄伸手过来握了握她:“你已经进步了,很棒了!能主动提出自个儿的想法了!”
何开颜勉强牵了牵嘴角,示意自己没事。
但怎么可能没事?
她又不是五感全无的木头,好不容易提出一个点子,就这么被质疑,被无视,心头很难不起波澜。
在刘姐势必要个结果的强压之下,大家迫切地绞尽脑汁,还真的有了一些过得去的创意。
刘姐让他们赶快做成详尽系统的方案,她等着拍板定夺。
如此,一会议室的人终于得以解脱,被允许下班。
但和正常下班时间相比,还是晚了一个小时。
何开颜以为白瑾川不会等自己,毕竟他早上都是先行一步,只留了小武送她。
不曾想,何开颜拽上背包,避开所有人跑向劳斯莱斯,坐上后排,一眼就瞥见了白瑾川。
他在集团劳心劳力一整天,约莫困乏至极,正浅浅靠着座椅靠背,闭目养神。
听见她上车的动静,白瑾川两扇密集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颤,肯定没睡熟,却也没有睁开眼看她。
饶是他默不作声,何开颜也莫名感觉到了一股低压,从早上那个突如其来的插曲刮来的。
她不敢出声招惹,加之她也在为会议上的事情憋闷,更不愿意开口。
如此,她乖乖坐好,缄默不言,白瑾川也保持原样不动,两人一路无话地回到明景苑。
远离林家,同他相处久了,何开颜越来越不会掩藏情绪,重重心事直接挂在脸上。
在明景苑的地下车库下车,搭乘电梯上达顶层的路上,白瑾川不着痕迹地瞥了她几次。
何开颜浑然不觉,心不在焉跟在他身侧。
沉默的一餐后,白瑾川把用过的碗筷放入洗碗机,洗干净双手往楼上走。
何开颜似是找不到事情做,见到他上楼,她也慢吞吞跟上。
十月中旬,秋意渐浓,窗外天色已然黑沉,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镜子一样,清清楚楚框出室内景物。
白瑾川眼尾一瞥,从玻璃上晃见她耷拉脑袋,神思游离,只剩一副空荡躯壳的样子。
他浓黑的眉头微微蹙动,忽地停住脚步,转身回头。
何开颜始料不及,眼神又是飘在下方,没注意到他,硬生生撞了上去。
男人身躯高大结实,何开颜额头一痛,慌慌张张退开,昂起脸瞄他一下,又惊惶错开:“不好意思。”
白瑾川神色冷沉,憋着火气问:“有事情?”
何开颜张口就想否认:“没……”
“说实话,”白瑾川火气更甚,不容置喙地打断,“不要让我去查。”
第42章 喜欢
何开颜感受到了他的凶意,小小地被吓了一下。
她视线闪烁,弱声说:“就是我在项目会议上提了个点子,被大家否了。”
白瑾川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如果你觉得自己的点子确实不错,就去做方案,你方案亮眼,领导不可能不采用。”
何开颜双瞳亮了些许,下午参加完会议,她就沉浸在打铁花的点子行不通,帮不了元朗,元家班的惆怅中,没想过还有机会。
不过很快她眼底聚起的一簇光亮又黯然下去,她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做过方案,不太会。”
白瑾川微有震惊,她进明阳已经三四个月,居然会没有做过方案?
也不知道过去这段时间,她天天起早贪黑,按时按点打卡上班,都在做什么。
不会是成天摸鱼,时不时溜去茶水间和人闲聊吧?
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份工作。
白瑾川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出上回去明阳,无意间撞见她和一个年轻男同事在茶水间亲近交谈,他胸腔沸腾的火气愈发高涨。
如果是白瑾川的下属有胆子这样说,他绝对会铁青着一张脸,毫无客气地回:“什么都不会,我招你来干什么?供起来当祖宗吗?马上去人事部办理辞职手续。”
可白瑾川瞧见何开颜惶恐局促得双颊浮出一层羞红,很是慌张无措的样子,他被滚滚怒气推出的话语是:“不会做就学,谁生下来就会的?”
何开颜怯怯掀起眼帘,同他锋利又坚毅的眸光对视两秒,沉默须臾,重重点下了头。
她对做项目没兴趣,至此一刻都没有,更没有在部门里出尽风头,引得众人高看一眼的争强好胜的心,她依然只想在这个岗位上当条咸鱼,得过且过,混一天是一天。
但为了元家班,她不得不。
旋即,何开颜掉头就要往楼上跑,风风火火,片刻也等不了。
白瑾川喊住她:“去哪里?”
“加班啊。”何开颜跑上楼梯,急于回主卧抱出笔记本电脑。
白瑾川:“去书房。”那里无论是环境和桌椅都是专业的办公设备,加起班来更舒适。
入住这套婚房这么多个月,何开颜平常随性归随性,但绝不缺起码的分寸感,她谨慎两人之间的界限,清楚书房是白瑾川的地盘,从来没有涉足过一次。
这是她第一回进入这个房间。
书房约莫有六七十平米,整体装修风格和这套复式相得益彰,简约大气的冷白灰,收拾齐整洁净,纹丝不乱。
位于办公桌后面的人体力学工程椅的一应参数全是符合白瑾川的,他让何开颜坐上去,逐一调试好,再给她打开电脑。
“先不要急着做方案,去看看你们部门以往的优秀案例,特别是被你领导表扬过的,那会符合他的偏好。”白瑾川细致地教。
脱口而出的刹那,他略有怔愣,要知道他身边多是旗鼓相当,出类拔萃的人,没人需要他手把手,从零开始教。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会这样基础地教人。
何开颜还算是个听话的学生,乖乖按照他的步骤,细致又认真地阅读分析同事们做出过的经典案列。
其实过去几个月,她在公司不是纯粹消磨时间,帮忙干做各种杂活的时候,她也会接触这些方案,只是没有深入拆解分析过。
她能够考上数一数二大学的脑子不算笨,聚精会神学习了一两个小时,大概了解一份亮眼的方案需要写到什么程度,迫不及待地打开新文档,敲下了方案名称。
恰逢白瑾川送水进来,不经意瞥见她敲出的字眼中有“打铁花”“元家班”。
白瑾川舒展的面色立时变化,原本欣慰于她肯上进努力的柔和眸子蒙上一重铅色,沉沉阴冷。
“你这么想让这个点子通过是因为那个姓元的?”白瑾川敏锐地捕捉到,他曾经通过她和元朗的电话中得知,元朗家里是打铁花的,经营着一个以自家姓氏命名的班底。
男人凉嗖嗖的嗓音刮在耳畔,何开颜不由一惊,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双手停住。
她忽地想起,早上他不痛快,也提到了元朗。
何开颜收回手,仰头望他:“我是不是没有和你说过我为什么会认识元朗?”
“没有。”白瑾川不免有些好奇。
婚前,他不是没有查过她的家世背景,知道她不是林奉平和纪青亲生的,十一岁之前都和亲生妈妈流浪在外。
许是林家讳莫如深,有意遮掩过她的过往,不是有心人深入去查的话,几乎查不到她十一岁之前的事。
白瑾川有能力查到,但一直对此毫不在意,一个无知小儿的事情能有什么值得深究的?
就连何开颜回林家以后的经历,他之前也不屑于细致了解。
白瑾川向来如此,不会对他造成影响的人和事,他顶多了解一些基本皮毛。
他曾经毫不犹豫,无比确信地把何开颜划分到了这一类人。
然而此时此刻,白瑾川难得的好奇心不知道从哪里勾了出来,一瞬不瞬望着她,期待她的下文。
何开颜:“那时我很小,只有六七岁吧,生病住院,要花很大一笔钱,妈妈走投无路,被老板欺负,是元叔叔,也就是元朗爸爸路过帮了妈妈,还好心收留我们,给了妈妈工作,让我们有还不错的房子住。”
她陆陆续续讲了好多关于元建国,关于元家班的事情,无一不是他们的善良与好心,他们曾经带来过的雪中送炭般的温暖。
元建国真的把她当女儿一样,只要元朗有的,她都会有,甚至元朗没有的,元建国也会送她。
那个顶天立地,凶野粗犷,平常嗓门震天,比铜锣更响的汉子,只有和她说话,喊她“小开颜”的时候,会弯下腰,温声细语。
何开颜至今还记得,元建国宽厚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是如何包裹住她小小的手,牵着她走过日头初照的古街长巷,前往琳琅满目的集市。
他会用粗壮的手指指向一连排摊位,爽朗又不失慈爱地说:“小开颜喜欢哪个?和叔叔说,叔叔给你买。”
在他身上,何开颜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来自父亲的柔和暖意。
在她心里,元建国是超越血缘关系,更亲更敬的父亲。
聚精会神地听完,白瑾川面色凝重,心下涌动千万滋味。
他第一次清晰了解她曾经的那段颠沛流离,比预想中的还要艰难困苦。
好在有元家班,有元建国那样纯粹的好人。
白瑾川自从知道有元朗那么一号人,对他不自觉生出的芥蒂与反感,都没有那么强烈了。
一时间,白瑾川不知道说什么为好,何开颜讲述穷困过往时,并没有流露一丝半毫的哀怜凄苦,反而有浓烈的安心与怀念。
她喜欢那段清贫但祥和自在的日子,不需要任何安慰。
白瑾川缄默几秒,淡声问:“所以你当元朗只是朋友?”
“当然啊。”何开颜顿了顿,又补充:“不对,不止是朋友。”
白瑾川眉头微动。
何开颜:“我还当他是小弟,可以随意打骂差遣的那种。”
白瑾川剑眉不着痕迹地舒展。
何开颜想到早上他起身走人之前,最后那句话,禁不住再坐正一些,认真解释:“所以我才没有想要嫁给他,他那么二那么傻,我怎么可能想嫁给他。”
白瑾川低低应了一声“嗯”,眼睫不自然地连扇两次,好像在为早上陡然的莫名其妙感到别扭。
“你当时为什么会提到元朗啊?”何开颜没来由地好奇,“你很介意他吗?”
话音出口,她自己先有愣住,不清楚为什么会问出口,又在等待一个怎样的答案。
只隐隐约约感觉到心底某个角落藏有一个疙瘩,泛起细微的痒。
白瑾川密集的眼睫又颤了两下,类似的问题,今天也有人问过。
晨间,他带着一肚子无名业火赶到集团,召开列会时出口毫不留情,严厉训斥了两个出了差错的主管。
大伙觉察到他心情不佳,无不低眉垂眼,不敢轻易吭声,唯恐下一个被训对象是自己。
但顾彧敢。
散会后,顾彧像甩不掉的尾巴一样,追着白瑾川进了办公室,关上房门就问:“谁给你灌火药了?”
白瑾川置若罔闻,大步走到老板椅落座。
顾彧跟到办公桌前,大胆猜测:“嫂子?”
白瑾川一记冷眼扫过去,凶光凌冽。
顾彧知道自己猜对了,但见他这幅要磨刀霍霍,拿人祭天的狠厉样子,清楚问不出个所以然,他双手举高投降,一面说不问了,一面往外面退。
他没走出去几步,白瑾川冷不防开口:“等等。”
顾彧停下脚步,扭头望去。
白瑾川稍微缓和脸色,清清嗓子,不太自然地问:“你很懂男女之间那些事?”
“废话,”顾彧洋洋自得,“我可是从读幼儿园的时候,就在想法子和漂亮姐姐牵手手的情场老手,我要是说不懂,没人敢说懂。”
白瑾川犀利反驳:“那你怎么一直没有一个正经女朋友?”
顾彧:“……”
“你想向我这种情场老手咨询什么?”顾彧把话题引回他身上,“快说,不说我走了哈。”
白瑾川默了默,三言两语概述了早上的事。
他着实想不明白,当时在听见何开颜那样说以后,为什么突然来了火气,且持续至今。
他分明早就清楚知道,她之所以会嫁给他,全是家族施压,全是逼不得已。
听罢,开阔的办公室内震出一阵响亮笑声,顾彧不顾形象,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笑得前仰后翻,差点喘不过来气。
白瑾川不明所以,冷眼盯他:“你笑什么?”
顾彧弓腰捂住笑到发痛的肚子,边笑边说:“活久见啊,我终于等到老铁树开花儿了。”
白瑾川略有皱眉:“什么意思?”
顾彧断言:“你这是醋坛子打翻了啊。”
白瑾川怔住,想到最近每次听见、看见何开颜联系其他男人,或多或少都会涌动不舒服,其中以对她和元朗来往的反应最大。
顾彧又捧腹大笑好一会儿,连连感叹:“果然啊,两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捆绑在一起久了,很难不生出感情。”
白瑾川更加诧然:“你是说我对她有感情?”
顾彧和他认识二十多年,见惯了他游刃有余,大杀四方的模样,这还是头一遭见他茫然无措,懵懵懂懂。
顾彧又明目张胆地取笑了好一会儿:“反正我是不会吃不喜欢的人的醋的。”
现如今,白瑾川回过视线,迎上何开颜浅棕色的瞳仁,看着她清淡浅雅的一张脸,耳畔回荡的全是顾彧话语间的一句“喜欢”。
何开颜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回答,惊觉他看向自己的眸光愈发深沉莫测,正在极速生长的漩涡一般。
她心跳莫名加快,直觉告诉她再不错开视线的话,会被那堪比黑洞的无垠浩瀚牵扯了去。
她仓皇别过脑袋,也不想再问了,双手重新覆上键盘,视线凝上电脑,逼迫自己专注加班。
余光晃见白瑾川一动不动杵在旁边,何开颜眨眨眼,一面敲键盘一面说:“我今晚要把方案做出来,应该要忙到很晚,你先上楼洗漱睡觉吧。”
下午的会议上,刘姐夸赞过两个同事的创意,要他们尽快出方案,她必须要赶在他们之前,不然刘姐拍板定夺,采用了他们的方案,她才是无力回天了。
她自己被否了倒是不要紧,但她隐约感觉这是元家班的一次机会,她无论如何也要替元朗,替已故的元叔叔抓住。
白瑾川没有出去,搬来一张椅子坐在旁边,中途去外面切了水果,放到她手边。
起初,那股浅淡稳重的沉木香萦绕鼻间,何开颜不是特别自在,眼神飘忽,敲字的速度都受到了影响。
但渐渐,她发现了白瑾川在的好处,除去端茶递水,准备水果宵夜,她做方案时,哪里不懂,随时可以问他。
白瑾川的解答往往言简意赅,深入浅出,何开颜再小白也很好理解。
一次,白瑾川又解答了她一大难点,她上翘唇角,绽放明亮笑意,迅速看他一眼,不遗余力地夸:“谢谢!你好棒!”
时间渐晚,她急于搞定方案,话音未落就将视线调回了电脑。
白瑾川却一时微愕,迟迟没有收回眼。
两人坐得较近,半臂距离不到,白瑾川没戴眼镜,也能清楚瞧见她灵性生动的眉眼,瞧见那嫣红唇瓣残存的,比大好春景更明媚的笑痕,也瞧见她神情很快专注,聚精会神地忙于工作。
原来,她认真做事时是这个样子的。
和平时大有不同,哪怕衣着最最寻常宽松的家居服,身上也有非同一般的熠熠光亮。
白瑾川眸光凝滞不动,呼吸微有发紧,顾彧那一声“喜欢”又飘来了耳边。
且愈发清晰,愈发深刻。
像猝然而起的密集擂鼓,共震了逐渐失控,怦怦乱撞的心脏。
第43章 请客
何开颜作为一个做方案的新手,磕磕绊绊,边学边做,折腾好久才搞定。
敲下最后一个字,她兴奋地轻呼一声,细瞧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过。
她惊奇地发现身边还有人,白瑾川始终陪着。
他分明是十一点要准时睡觉的。
“啊,你还没去睡觉吗?”何开颜后知后觉问。
白瑾川眉眼间浮一层熬夜的疲惫,回得却是不甚在意的风轻云淡:“应该也睡不着。”
何开颜低低“哦”了声,没多想,和他一起出了书房,上楼回主卧洗漱。
洗完,何开颜从热雾蒸腾的浴室出来,听见卧室房门轻微在响,走过去一瞧,白瑾川从外面回来。
他换了睡衣,洗过的短发吹得蓬松,额发软软地耷在额前。
何开颜心想应该是太晚了,他等不及,先去其他浴室冲洗了。
两人简单说了两句,并排躺上大床。
白瑾川用声音操控智能家电,关了头顶主灯,室内沉落昏暗。
他自然而然侧过身,长臂一揽,把何开颜拥入怀中。
何开颜同样侧身躺着,背对他,陡然陷入温暖怀抱,清楚嗅见稳重安眠的沉木香,闭合的眼睫细细颤了颤。
她没来由地想到,他先前在书房那句“应该也睡不着”的确切意思是不是她在楼下加班,没有上来睡觉,他一个人也睡不着?
何开颜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动,她翻回身,正面拥住了他。
隔日,何开颜一到公司就迫不及待地打印方案,准备马上拿去给刘姐过目。
以防万一,打印之前她全部浏览一遍,看看有没有逻辑疏漏或者错别词句,刘姐尤其在意这些。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何开颜诧异地发现有几处内容被更改过,更为细致专业,且言简意赅,叫人一眼明了。
她不由怔了一下,想到昨晚去洗漱后,白瑾川又出去了一趟。
他那会儿不仅是去其他浴室洗漱,还去书房帮她润色过方案吗?
何开颜再仔细盯了几眼修改过的地方,禁不住弯起双眼。
检查完全部,确定无甚差错后,她点下打印按钮,将方案装订成册,抱着前往刘姐办公室时,更有底气了。
只是好死不死,在距离刘姐办公室只有两三米远时,遇到了冯章。
何开颜打算无视绕过,冯章却眼尖地注意到了她怀中的一叠文件,并且特别人精,猜出了是什么。
“你一个晚上就做出了方案?”冯章言辞刻薄,冷声嗤道,“不会还是打铁花那个吧?”
何开颜微拧眉头,同样不客气地回:“关你什么事?”
冯章鄙夷道:“少去自讨没趣了,刘姐不可能看得上,小李小谢的方案已经交上去了,刘姐很满意。”
还没见到刘姐,呈递方案就被结结实实泼了一盆透心凉的冷水,何开颜很是不爽,但没有被吓退。
手上的方案可是她熬了半宿做出来的,白瑾川一个准时准点睡觉的标准作息的人还陪着她熬,帮忙润色,她无论如何不会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否则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白瑾川。
何开颜素来是遇强则强,她回了一个翻上天的大白眼,遣词直白锋锐:“你什么时候当上了部门主管,可以轻飘飘一句话否定我的方案了?等你爬上去了再来评判我做得好不好。
“啥也不是的时候,最好把嘴巴缝起来,不然我会以为咱们公司同意放狗进来了,狗叫声这么大。”
盛夏时节,何开颜入职明阳,冯章对她的第一印象就很好——一个笑容甜美灿烂,对谁都礼貌客气的年轻小美女。
加上何开颜不争不抢,恬淡佛系,冯章一直以为她是温柔好相与的性子,哪里知道会被这样明晃晃地呛。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指向她鼻子,不可置信到讲话都结巴了:“你你你骂我是什么?”
何开颜斜他一眼,骄傲地昂起脑袋扭向一边,无声回了句:我说人话,和狗有沟通障碍。
随后,她不管他被气到何种程度,利落绕过他,抱着方案阔步走上前,敲响了刘姐办公室的门。
刘姐见到来人是她有些意外,看见她双手递上的方案更加意外。
昨天她在会议上提出打铁花,刘姐就兴致寥寥,眼下接过方案也是不当一回事,随手搁置在旁边:“行,我等会看。”
何开颜不经意扫过,注意到她面前摆放了其他方案,正在翻阅,并且应该看得相当详尽,她还在拿笔勾画备注。
何开颜想起冯章刚才说过她十分满意其他两个同事的方案,心里满满的自信不由松动,开始忐忑地打起了鼓。
她退出去回到工位,神情不大自然,怔怔的。
徐华霄清楚她去了哪里,伸长脖子关心道:“怎么样怎么样?刘姐怎么说?”
何开颜撇撇嘴,实话实回:“估计没戏。”
徐华霄宽慰:“没事,刘姐只看得上最成熟新颖的方案,还吹毛求疵的,我也是做了好几次方案才勉强过了她那一关,万事开头难,你下次肯定就能行了。”
何开颜点点下巴,脊背坐直,打起精神做其他活儿了。
清源古镇的负责人催得急,刘姐今天就要敲定方案,下班前一个小时,她走出办公室,煞有介事地说:“大家暂时停一停,我说说清源那个项目。”
所有人都知道她即将宣布的内容,递上方案的小李小谢应当都对自己很有信心,下意识挺起了腰杆。
小李甚至正了正领带,好像势在必得,已经做好了等刘姐宣布完,他起身当众发表感言的准备。
冯章则似也认定最终结果只可能从他们当中产生,他探长脖子,隔着数张错落有致的工位,非要望一眼角落里的何开颜,轻蔑嘲讽之意堂而皇之。
自打何开颜从刘姐办公室出来,始终记得她冷淡至极的态度,不抱任何希望。
何开颜只是稍稍仰起脸,礼貌性回应说话的刘姐,无人可知的思绪乱飘去了别处。
她又在默念五千万,这是不开心时,最大的抚慰。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何开颜朝向刘姐的目光涣散,刘姐却越过一干人等,精准地瞄住了她,郑重其事地宣布:“方案就定开颜的。”
何开颜神思还在游离,没有反应过来,徐华霄率先惊叫出声:“啊啊啊开颜,是你的方案!刘姐选定你的方案!我就说你没问题,铁定能行!”
附近两个同事也凑近恭喜,刘姐隔空用眼神叫她好好干,她才慢慢回过神,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小李小谢惊愕不已,齐齐望向他们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的角落。
冯章更是不可置信,脸上的蔑视鄙夷全被冻僵,厚实唇瓣轻微在动,好似在喃喃自语: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们的种种眼神,何开颜一个没注意,她瞬时变得晶亮的眼睛回应过徐华霄她们,立马直直望向刘姐。
她弹簧似地站起来,朗声保证:“刘姐放心,我会认真做好这个项目的。”
刘姐满意地点点头:“行,你自己在部门里面物色团队人选。”
她让大家继续忙,转身回了办公室。
她一走,何开颜又被徐华霄她们几个拉着胳膊庆祝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把她们都打发走,何开颜第一时间掏手机给白瑾川发消息。
开开开颜:【我的方案过了!】
白瑾川回得还算快:【恭喜。】
开开开颜:【我晚上请你吃饭!】
要不是他,她不会非要做出一个方案,也不会第一次就把方案做得这么漂亮,能入刘姐的眼。
白瑾川同样惜字如金:【好。】
这边刚接收到消息,徐华霄摸鱼和几个同事聊完,凑过来告知:“开颜,我们约了晚上去尝一家新菜,一起呗?刚好庆祝你拿下项目。”
“不了,我今天有约。”唯恐她瞄见微信界面,何开颜慌里慌张反扣手机,将屏幕紧紧按在腹部。
徐华霄一瞧她这反应就感觉有猫腻,打趣起来:“哟,和谁约呢?”
何开颜赧然地眨眨眼,避而不答:“我改天请你们吃。”
话音未落,她推着徐华霄回工位,提醒她快去收尾今天的活儿,不然该加班了。
何开颜说是要请白瑾川,却没想好吃什么。
金玉娇养长大的少爷龟毛又嘴挑,吃不了寻常的。
何开颜琢磨半晌也没有琢磨出一个称心的结果,干脆把选择权交给他。
下班后,何开颜坐上劳斯莱斯,见到白瑾川,她就问:“你想去吃什么?”
她慷慨地说:“随便挑,我钱包鼓着呢。”
白瑾川忍俊,没忍住玩笑了句:“多鼓?”
“当然也没多鼓,”何开颜使劲儿捂住自己的包,“你还是不能挑金子啃。”
白瑾川被她守财奴一样的做派惹得再牵了牵唇,“我又不是铁齿铜牙,也啃不动。”
她第一次说要请他吃饭,他当真认真思考了起来,脑海中逐一转过几家熟识的私厨,却不由自主聚焦到一家天壤之别,嘈杂混乱的小店。
他没来由地想到上周那个晚间,何开颜和元朗面对面坐在露天敞篷下,卸下所有包袱,痛痛快快举杯对饮的场景。
白瑾川不自觉敛了神色,鬼使神差地问:“你很喜欢吃烤串?”
“喜欢啊。”何开颜不明所以,但脱口而出,“从小就喜欢,烤串多香多好吃啊。”
白瑾川不假思索:“那就吃这个。”
何开颜诧异,他居然要吃烤串?
他平常追求食材的营养保存率和鲜美度,吃的全是鲜少加工的白人餐,哪里像是能够忍受过度烹饪的烤串的人了?
何开颜合理怀疑他走在路上,远远望见烤串摊位都会绕路走,以防那些劣质油烟飘来身上。
“不是,我请你吃饭,当然是吃你喜欢的。”何开颜转头望向他说。
白瑾川好像没听见一般,又说:“就去上周你和元朗吃的那家。”
他非要去尝尝,那家味道究竟多好,能让他们吃到那么晚,双双灌到不省人事。
第44章 憋屈
何开颜难以置信白瑾川会去吃烤串,但架不住他执意,两人便赶去了沅江边,找到了那家烤串店。
他们落座后,老板热情地递来菜单,何开颜问白瑾川想吃什么。
白瑾川扫过她手上不知道用过多少年的纸质菜单,早已泛黄破烂,被透明胶缝缝补补无数层,他很淡地回:“都可以。”
何开颜撩起眼瞄他,肯定他第一次吃烤串,压根不清楚哪些食材烤起来最美味,洋洋洒洒点了一堆自己喜欢吃的。
白瑾川来这一趟不是开玩笑,烤串被端上来以后,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大排档环境和食材品质的嫌弃,很积极地尝试。
何开颜推荐的最绝的几样,他都一一吃了。
但吃不惯,太重口了,又麻又辣。
一口香辣牛肉串下肚,白瑾川被呛得厉害,脑袋偏向一边,剧烈咳嗽起来。
何开颜赶忙给他倒了杯温水,待得他灌下去缓和后,向老板讨了一个大碗,倒上开水,把烤串涮一涮。
没办法,这家店的揽客精髓在于先腌后烤,哪怕是不洒辣椒的白串,食材也被腌制得特别入味了。
一边涮,何开颜一边随口聊起:“小时候我不能吃辣,我妈妈就是这样给我涮的。”
又一次听她提起妈妈,白瑾川多问了句:“妈妈呢?”
何开颜放松惬意的脸色明显变化,僵持了瞬,她眼眸垂得更低,很是苦涩地说:“她不要我了,不然我也不会回林家。”
白瑾川怔了一下,自知说错了话,他凝视她黯然失色的一张脸,顷刻浮出些许自责与慌乱。
近乎是出于本能,白瑾川起身坐了过去,和她共享同一张木质长凳,距离过近,彼此衣料摩挲到了一起。
何开颜余光接收到一片暗影,手上利落涮着烤串的动作慢了两拍,略有惊异地偏头望他。
白瑾川也看着她,黑长眼睫不自然地闪动,语气却是郑重其事,毫不含糊:“你现在有我。”
何开颜落向他的瞳光不由发直,将他深刻似画的眉眼打量得愈发细致。
是啊,她现在在这座囊括千万人的偌大都市,已然不是形单影只,他出现在了她回头便能望见的地方。
傍晚夕阳斜照,金灿遍野,何开颜消沉的神情被侧面而来的暖融光线一寸寸点亮,浅粉色唇瓣一点点上翘,虎牙露出小尖。
她把涮过的,去掉了一大半辛辣的烤串递过去,直接送到他嘴边。
白瑾川微有讶然,但迟疑不过片刻,低头张口吃了。
“怎么样?是不是不辣了?”何开颜闪着星子般的眼,满含期待地问。
其实只是涮去了表面洒的辣椒,腌制入里的辛辣依旧显著,但白瑾川看她逐渐染上笑意的眉眼,三两下吞咽下肚后,不假思索地回:“嗯,不辣了。”
“我就知道这个法子管用。”何开颜笑容更甚,又把其他涮好的烤串递给他。
白瑾川强忍从口腔一路燎到肠胃的灼烧感,还想再低头去吃时,何开颜视线忽地越过他肩头,双瞳瞪圆,错愕到不可置信的样子。
白瑾川不明所以,顺着她目光,回头去望。
只见马路对面停靠两辆出租,一伙男男女女结伴下来。
他们有说有笑,四处张望,好像也是来这边赶大排档的。
白瑾川感觉那伙人有些熟悉,尤其是其中一位年轻女人。
只是不等他探究清楚为什么眼熟,送到嘴边的烤串被何开颜收了回去,她压低嗓音惊叫:“我同事!”
难怪会觉得眼熟,那个年轻女人不就是和她关系最好的同事吗。
下一秒,白瑾川手腕被猛烈攥住,何开颜焦灼难耐的嗓音击穿耳膜:“快,你快躲起来!”
白瑾川诧异,这怎么躲?
放眼望去都是露天敞篷,能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他总不能翻过护栏,跳到河里去。
何开颜瞧见那伙同事中有两个瞄准了这一排烧烤摊,视线随时可能锁定他们,她一时半会顾不得其他,拽起白瑾川把人往桌子底下按。
瞬时,白瑾川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从本就油腻潦草的大排档跳到逼仄压抑,灰尘不知道有多少的桌底。
关键是桌子的宽度和高度都有限,他健硕的身高体型摆在那里,如此窄小的空间压根不可能容纳,堪堪遮住脸,屁股还露在外面。
白瑾川:“……”从小到大没遭过这种罪。
不,他也遭过更恐怖骇人的罪。
但没有受过这等憋屈。
说时迟那时快,何开颜刚把白瑾川塞进桌下,那边就有三两个同事瞄见了这家烤串店,眼尖地捕捉到了她。
其中不乏徐华霄。
她眼瞳一亮,一边挥手高声呼喊“开颜”,一边带着一大伙人赶来。
冯章也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中。
何开颜慌乱地朝桌子站近一步,试图用单薄的身板彻底阻挡白瑾川,但无济于事。
同事们一靠近,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身后的异样。
且从衣着打扮中,不难看出对方男性的身份。
徐华霄挑起眼尾瞥了几眼,戏谑地闹起来:“哟,开颜,你身后是谁呢?怎么一看见我们就躲,见不得人啊。”
何开颜不自觉地挪动身子,尽量把白瑾川遮得严实一些。
她尴尬地扯扯嘴角,胡乱地应:“他害羞。”
桌子底下的白瑾川听此,伸手抓住了桌腿,大有要把桌子掀了的架势。
有人八卦地探头探脑,恨不得长了透视眼,能穿过何开颜和木桌,将那人打量透彻:“谁啊谁啊?”
徐华霄估摸多半是何开颜的小床伴,但仍是故意跟着起哄:“对啊,谁啊谁啊。”
何开颜被一群人炽热的八卦欲烧得慌乱无措,紧张地颤动眼睫,张口便是:“我对象。”
白瑾川紧握桌腿,欲要掀桌子的动作顿了顿。
总算不是床伴了。
闻此,站在后方,人群中唯一一个没有跟着打趣起哄的冯章眸色更深,再意味深长地朝桌子底下看,似乎在怀疑她这句话的真假。
何开颜昨天拒绝他时,虽然明确表明已经有对象了,但他没信,认为她在搪塞。
了解何开颜更多情况的徐华霄最激动,“哎呦”一大声,凑近撞了下何开颜肩膀,压低分贝问:“升级了?”
何开颜脸颊腾出赧然绯红,胡乱点了点下巴,转眼回应她时,一双浅色瞳仁可怜巴巴,撒娇祈求的意味显而易见。
徐华霄可受不了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撒娇,不再当着一干同事的面打趣她了。
反正今后有的是机会。
徐华霄再瞄了她身后,露出一个挺翘屁股的男人一眼,心想下次得让她把人带出来露露面,依据那条西服裤子的材质来看,应当价值不菲。
思及此,徐华霄乐得笑了两声,不再逗留,招呼着大家走了。
一伙人本来也是听说这里烤串好吃,去试吃过新店后赶来这边聚第二场,既然如此,他们可以去别处。
大家八卦归八卦,但谁都看得出何开颜害臊到了极点,没有纠缠不放,走得干脆利落。
冯章除外。
他依旧落后队伍,步伐缓之又缓,走几步就回一次头,好像特别想见一见桌子底下的男人,搞清楚那究竟是何方神圣。
何开颜杵在原地不动,一瞬不瞬地目送一群人,自然瞧见了冯章很想一探究竟的神色。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真不是不给你看自己身后的人是谁,是怕你吓得惊掉了眼珠子。
不过瞧着冯章那幅又好奇又不甘又在怀疑她的复杂脸色,何开颜莫名很想看看,他有一天要是知道自己对象是白瑾川后,会作何反应。
但这也只是何开颜的胡乱想想,她都不敢想象,如果哪天自己和白瑾川的实际关系对外曝光,会在公司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确定同事们全部上车,且车子驶过转角,拐上另一条大道,哪怕有人在车内回头往后面望,也不可能瞧见这边情况,何开颜高高悬起的一颗心才逐渐落了回去。
她回头想要去把白瑾川扶出来,发现他已经出来了。
他高大的身躯直挺挺立着,双眸略微下压,眼刀锋锐凌厉,瘆人地锁定住她。
何开颜无端打了个寒颤,瞅见他发丝上沾了灰,西服也脏了,赶忙伸手给他拍:“不好意思啊,刚刚情况太紧急了。”
白瑾川任由她在身上胡乱拍打,面色阴郁难看。
何开颜拍完他身上的灰,想去拍他头上的,但他太高了,她今天也没穿高跟鞋。
“你要不低一下头?”何开颜右手举在半空,指了指他头顶,试探性问。
白瑾川眼神更凶,挥起大刀,即将要对人行刑的刽子手一般。
何开颜感觉后脖颈一凉,更为惊惧,怯怯缩回手,估计没人敢叫他低头。
他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
但下一秒,白瑾川退后半步,对着她弓腰弯下了身,脑袋正好在她轻轻抬手就能触碰到的位置。
何开颜愣了一下,赶紧帮他把脑袋上的灰拍干净了。
白瑾川发丝乌黑浓密,偏软,摸起来很舒服。
把最后一点灰尘弹干净,何开颜准备收回手时,没忍住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手感真的好,撸猫似的。
白瑾川肯定有所感觉,身体微有一僵,直起身抬起眼,凝向她的眸光添了几分意味隽永的探究。
何开颜心虚又忐忑,撤回的右手背去身后,脑袋转开,佯装若无其事地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去看他。
白瑾川没再说什么,肃杀面色悄无声息缓和了些许,好似刚才她不受控制地揉他脑袋,稍稍起到了安抚作用。
两人也吃得差不多了,结完账,白瑾川带着何开颜上车离开,他不由回过头,再盯了那张令他屈辱的桌子一眼。
公私分明,绝对不在集团透露两人的婚姻关系,当初是白瑾川主动提的,何开颜一直恪守诺言,且遵守得极好。
可就是她遵守得太好了,莫名叫白瑾川不快。
车子逐渐驶离,白瑾川收回视线,余光框住身旁的女人,倏然在想:要是他们不再隐婚,对外公布这段关系呢?
第45章 出差
何开颜这边搞定了刘姐,为元家班争取到了机会,迫切地想要联系元朗,让他也乐呵乐呵。
一回到家,跌坐到客厅沙发,随手抄起一只卡通抱枕,搂进怀里,她就马不停蹄给元朗打电话。
好巧不巧,元朗恰好拨来,两人异口同声:“我给你说个好消息!”
话音未落,两人都举着手机笑了。
何开颜一下下地揪卡通抱枕上的兔耳朵,大方道:“你先说。”
她想,元朗的好消息肯定比不过她的,她得压轴。
结果元朗的好消息非但比不过她,对她来说还是一个坏消息。
“我找到工作了!我前两天去面试的那家公司联系我了,要我明天就去上班!”元朗欢快地分享。
何开颜高高上扬的笑容僵住,搂紧抱枕半晌没吭声。
元朗觉得奇怪:“何大颜,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啊?”
何开颜默了须臾,如实告知:“我给元家班接了一个活。”
元朗一愣。
何开颜讲了前因后果,不是她事先不愿意透露,是她之前没有底,不知道能不能成。
这下换元朗沉默了。
何开颜着急道:“你怎么想的,说话啊。”
元朗重重叹气:“我和你说过啊,元家班解散了,没了。”
何开颜最怕遇到这种情况,她丢开抱枕,挺直腰杆正经道:“你难道甘心让元家班就这样没了吗?之前是没有活,现在有活了,元家班还有希望!”
元朗情绪有些激动,声量翻倍:“元家班现在就我一个了,怎么接活?”
何开颜早就想好了:“把大家找回来啊。”
元朗又是一阵默然,似乎不太确定叔伯们还愿不愿意回来。
他们现在在工地搬砖,估计比在元家班赚得更多。
何开颜大概能猜到他在迟疑什么,焦灼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元朗又哑然了好久,很轻很纠结地说:“我想想。”
结束通话,何开颜心里没底,忐忑不已,慢吞吞上楼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护肤都心不在焉。
她随意给脸涂完精华和保湿水乳,拿起一管身体乳却半晌没动,大脑里面不停在转:
元朗那个臭小子会不会认命了,不愿意再试一次了?
元家班真的就这样完了吗?
元叔叔在天有灵,看到元家班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该有多寒心?
愣神间,何开颜手上的身体乳倏然一空,被人拿了去。
她讷讷昂起脑袋,对上白瑾川漆黑深沉的眼。
他已然洗漱好,换上睡衣,浑身散发沐浴产品的清淡草本香。
何开颜有些莫名:“怎么了?”
白瑾川音色平平:“该睡觉了。”
何开颜掉头望向床头柜上的闹钟,快十一点了。
她弱弱回了声“哦”,起身绕过他,走向大床。
然而在她掀开被子,要往被窝里面钻时,白瑾川快步流星跟来,一只手握住她胳膊,一只手示意身体乳:“还没涂。”
她每晚都要涂抹身体乳。
何开颜心情烦乱,今天想偷懒:“懒得涂了,睡了。”
说着,她就想挣开白瑾川,缩进被窝。
“我给你涂。”白瑾川真是把强迫症体现得淋漓尽致,不仅自己会日复一日地坚持日常习惯,也见不得何开颜中断。
话音未落,他坐上床沿,挤出一些身体乳,学着她平日涂抹的顺序,先抹上了她纤细的手腕。
何开颜无奈又好笑,既然他想伺候,她索性由着他去,反正不用她动手。
她没再往床上躺,老老实实坐好,视线随着白瑾川骨节清晰的大手游移,沿着腕部一路向上,看他比自己涂抹得还要均匀细致。
只是涂抹到锁骨,触及到睡衣圆形领口,白瑾川忽然止住了动作。
何开颜眸光抬起来,瞅见他眼睫不自在地闪动两下,立马错开了眼。
他还想合好身体乳盖子,放回原位,何开颜开口道:“怎么不涂了?”
白瑾川欲要起身的动作微顿,回头看向她。
何开颜挑了下眉,饶有兴味地说:“还没涂完呢。”
白瑾川知道还有哪些地方没涂,更看出她眸中涌动的促狭,白瑾川眼尾快速扫过她领口,更有深意地问:“确定还要我涂?”
“有始有终啊。”何开颜像是料定了他不会再打开那管身体乳,逗他逗得更厉害,上半身还朝前面倾了倾,凑他更近。
女生身上甜美的花果香直是飘向白瑾川,他双瞳深暗一瞬,喉咙发干。
他沉沉溢出一个“行”字,旋即弹开身体乳盖子,挤出白色乳液,沾上左手手心。
他右手则扣上何开颜纤柔腰身,不等她再做出任何反应,沾满馥郁乳液的左手越过衣摆,径直而上。
微凉触感被覆有一层薄茧的大手送来,揉上最敏感之一,何开颜惊呼一声。
没一会儿,满屋子只听见她带着急促喘息,断断续续地呼喊:“涂,涂好了。”
“你快拿出去。”
“别,别再涂了。”
“谁涂身体乳又揉又捏啊!”
白瑾川充耳不闻,回应她的是他涂身体乳不仅连揉带捏,还要咬。
折腾一通,何开颜身前已是斑斑点点的红。
待得房间好不容易平息,主灯熄灭,两人像平常并肩躺下。
白瑾川习以为常地伸长手臂,把她揽入怀中。
何开颜还在置刚才的气,使劲儿拍了他胸脯一下,还想把人推开,滚去床边自己睡。
白瑾川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任由她发泄似地打过后,手臂收力,把人严实圈禁在怀里。
他阖着眼,揉揉她脑袋,轻声说:“不想了,先好好睡一觉。”
何开颜还想挣扎的动作止住,他说的不是“不闹了”,而是“不想了”。
他是听到了她和元朗那通电话,清楚她一晚上都堵得慌吧。
和他闹过这一通,何开颜注意力确实转移了不少,至少此时此刻,能够躺在他怀里,被沉稳安心的气息紧密萦绕,闭上眼睛睡好一觉。
但隔天一早醒来,何开颜独自躺在床铺上,意识渐渐复苏,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元朗,想到了元家班。
她不敢深想元朗的最终打算是什么,总怕忙活这一场,结局依然无法改变。
何开颜叹息一声,在又一阵闹铃响起后,她翻身关掉闹钟,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微信上躺了元朗在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我回去找人了!】
【你说得对,我要再试一次。】
何开颜浑浑噩噩的脑子瞬时清醒,将这两条消息读了又读,唇角慢慢绽开了花。
那小子还算争气,没叫她失望。
何开颜乐得翻身而起,挑了一件靓丽的外套换上,风风火火跑下楼,去找白瑾川:“和你分享一个好消息!元朗那小子被我打动了,不会放弃元家班了!”
白瑾川驾轻就熟地做好两份早餐,端上餐桌,闻此只是掀眸看了她一眼。
似乎被她比灿烂春日还要耀眼夺目的笑容感染,白瑾川极淡地弯了下眼,轻声应:“哦。”
那毫不震惊的反应,像是他早有预料。
何开颜只当他就是这种波澜不惊的性子,小小地“切”了一声,不和他计较,在餐桌坐下,乐乐呵呵享受美好的一餐。
两人吃过早餐,一车前往公司,何开颜一如既往的谨慎,在距离公司两条街的地方下的车。
她自认为行事小心,和之前每一天一样,瞒着所有人,顺顺当当地抵达工位。
谁知刚拉开椅子坐下,斜挎包都还没有来得及取,听见对面的徐华霄大叫一声:“我艹,白总车上下来了一个女人!”
何开颜触上斜挎包肩带的指尖一僵,定睛朝她瞧去。
徐华霄捧着手机,一面不停翻阅,一面连连惊叹:“财务部一个小姐姐拍到的,我们的八卦群炸疯了。”
“白总的车什么时候坐过女人?”
“白总这是有情况啊。”
“我就觉得白总最近不正常,上回在办公室养兔子就有猫腻,他是可能养兔子的人吗?怕不是养的小情儿。”
她一声比一声的信息量更大,强烈刺激何开颜弱小无助的心脏。
何开颜一动不动地呆坐,眼睛惶惶然地眨,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见徐华霄两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来回张动,估摸在放大看照片,她好想过去看看究竟被拍到了啥。
“怎么没拍到脸啊?”徐华霄估计翻完了所有照片,撇撇嘴叹道,“每一张都这么糊,这是在多远拍的啊?”
何开颜心道幸好幸好,只要没拍到脸,一切好说。
她不着痕迹舒口气,僵硬挺直的腰杆放松地塌下去,利落地取下斜挎包。
然而刚把背包放上桌面,一直紧盯手机不放的徐华霄不经意抬头,只是扫她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何开颜余光瞄见她的异常,忐忑地问:“咋了?我脸上有东西,还是粉底没涂均匀?”
徐华霄压根没关注她的脸,一双充斥探究的眼睛一个劲儿往她身上落。
徐华霄看看她,又瞅瞅手机,难以置信地说:“开颜,你衣服和照片上的女人好像啊。”
何开颜整个人冻住,她早上因为收到元朗消息,心情特好,专门挑了一件明黄色的外套,确实打眼。
徐华霄又放大手机上的照片,睁大眼睛仔细对比,立马下了结论:“不对,是一模一样!”
何开颜神情惊怔,一颗心轰然乱撞,快要蹦出嗓子眼。
一种最最隐匿之事即将被公之于众的骇惧和慌乱如同两股势头强悍的龙卷风,把她刮得大脑空白,所剩无几的思索能力全在想怎么办,她还可以狡辩不?
出乎意料的是,不等何开颜琢磨出一句应对之策,徐华霄先笑了起来:“你这件衣服很常见吗?”
何开颜迷蒙地眨眨眼,试探性问:“你是觉得照片上面的女人不是我?”
“那不是废话吗?”徐华霄不假思索,“你还能和大老板扯上关系?”
何开颜:“……”
她怎么就不能和大老板扯上关系了?
她可是大老板明媒正娶的妻子。
不过她转动工位上的镜子,正对自己,认认真真将上面映出的脸蛋瞧了又瞧。
的确不太想能和白瑾川那样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有所关联的样子。
她太年轻稚气,在公司更是一名不闻,可有可无。
没来由的,何开颜不太舒坦。
可转念想想也是,她这种比咸鱼更咸鱼的状态,确实配不上那般出类拔萃的白瑾川。
她胸腔又是一阵激烈冲突,忽地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更想带着元家班,把清源古镇那个项目做好了。
可项目还是卡在了启动,她这边好不容易敲定了团队人选,元朗却传来消息,找人回归的进展极其不顺利
如他之前所想,上有老下有小的叔伯们已经在大大小小的工地上,挣着一份不错且踏实的工资,不再愿意跟着他过四处飘荡,朝不保夕的日子。
“反正他们就是不相信我,觉得我青瓜蛋子一个,不可能带着元家班走得长。”元朗在电话中长长一叹,“要是我爸在,他们肯定就毫不犹豫地跟随了。”
对此,何开颜焦愁不已,几番琢磨后,决定亲自过去一趟。
既然元朗劝不动那些叔伯,她总要去试一试。
这个项目来之不易,且部门有不少人虎视眈眈,随时想找机会,把何开颜从负责人的位置拉下来。
她不敢和刘姐明说项目在找人上就遇到了大麻烦,因此没有申请公事出差,而是请了两天事假,再加上周末,应当足够了。
时间紧迫,何开颜下午下班后就前往机场,告知白瑾川都是通过微信。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白瑾川打来了电话。
他约莫对她如此情急行事,说走就走的行为略有情绪,但仍是压着脾气说:“落地第一时间给我报平安,那边的吃住我让人安排好了,到时候会有人在机场接你。”
如此,何开颜一落地晋省原市,便被一个年轻男子接上,前往一家叫江锦的五星级酒店。
她这一趟来得匆忙,除去自己和一只斜挎包,什么也没带,打算到了再喊外卖。
可进入酒店总统套房一看,洗漱用品、换洗衣物等日常必需品,白瑾川全部让人安排妥当了,细致入微到一只唇膏,一只手霜,无不是她喜爱的品牌和味道。
此时已是晚间十点,何开颜没有立即去找元朗,他们约好第二天碰头。
去浴室洗尽一身风风火火的疲累,何开颜换上白瑾川让人准备的棉质睡衣,完成从头到脚的全身护肤,一头扎进充盈清甜香气的床上。
奔波实在太累了,何开颜连最爱的手机都没刷,直接关灯睡觉。
五星级酒店的床铺高档舒适,和家里好像是一个品牌,睡起来几乎没有差别,何开颜又自幼皮实,没有豌豆公主那种娇气矫情的习惯,不会认床。
但她此刻躺在床上,分明困得眼皮打架,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又是一个翻身,她从大床右边向左边滚,侧身扑过去,下意识伸长胳膊去够,触及到的只有冰冷的空空落落。
何开颜倏然睁开双眼,借着床边一盏指明夜灯,盯向旁边的空位,缓慢又无措地扇了扇眼。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辗转反侧,无论如何睡不着了。
她想白瑾川了。
第46章 按摩
琢磨清楚这一点,何开颜没再有多少犹豫,旋即抓来手机,给白瑾川发消息:【你在干嘛?】
点击发送,她才注意到时间,已经晚上十二点过了,按照白瑾川的日常作息,他早就睡下了。
何开颜嘀咕一声“老年人作息”,正想放下手机,它却震动一下,白瑾川回复了。
五千万:【还没睡?】
何开颜惊喜不已,又对这条回复啧啧两声,什么叫她还没睡,他不是也没睡吗,不然怎么秒回消息?
他晚上需要高质量睡眠,手机通常关成静音,他睡着了的话,微信消息不至于把他吵醒。
何开颜有话就说,直接反问:【你不是也没睡?】
突地,她想到一个可能性,不等白瑾川回复就敲出字:【你是不是想我了?没有我睡在身边睡不着?】
隔了一两分钟,白瑾川还是没有回复。
何开颜合理怀疑他是被说中了,不好意思,纠结回什么好。
再等了须臾,何开颜等来一条:【你这样问我,难不成你就是这样的?】
不可否认,何开颜在编辑那条消息时,确实是以已之心度他之腹。
要是两人面对面,何开颜多半会害臊,抵死不肯承认,但远隔千里万里,她没有那么多顾忌。
反正他看不见,哪怕她羞到浑身熟透,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而且,她还可以趁机逗逗他。
是以,何开颜流畅地编辑:【是啊,我想你了。】
这次,白瑾川又失踪了一两分钟。
何开颜可以想象,他在看见消息后,会惊愣成什么样,他指不定还会找来金丝边眼镜,戴上再将消息看了又看,确定不是半夜眼花。
等他确定了以后呢?
他会不会赧然,那对敏感的,柔软的耳垂会不会改了色泽?
一想到他神色冰冷寡淡,一幅生人勿近的禁欲模样,耳朵却在偷偷变红,何开颜就忍俊不禁。
没多久,白瑾川发来一条,不再是无甚温度的文字,而是一条语音。
何开颜着急忙慌点开,男人成熟低沉的嗓音经过电流传来,更添磁性:“今天太晚了,先睡。”
顿了顿,他补了声:“乖。”
最后一个字的语音语调好似有所变化,更加轻柔缱绻,低缓琴音渗透耳膜一般,何开颜耳廓马上染了绯色。
可她没忍住,贴在耳边听了一遍又一遍。
隔天一早,何开颜和元朗碰上头,马不停蹄赶去叔伯们工作的地方。
路上,元朗详尽说明了大家目前的情况,何开颜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清楚想要说服下定决心离开打铁花这一行,改做其他的叔伯们没有那么容易。
可她依然没想到,难度会这么大。
他们率先选择了性格最为温和,最好说话的周叔下手,结果他压根不愿意听他们多说。
周叔穿着脏污不堪的深蓝色工服,头戴破破烂烂的头盔,脸朝工地背朝天,扛起一袋沉甸甸的水泥,远远瞥见两人,他掉头就走。
何开颜和元朗带着送给他的大包小包,边喊“周叔”,边疾步追上去。
周叔放下足以压弯脊梁的水泥,避开视线叹息道:“开颜,小朗啊,你们不要打扰叔打工,工头看见我和你们闲扯,要扣工钱的,家里还等着我拿今天的工钱回去呢。”
如此轻飘飘,又比一袋百斤分量的水泥更沉重的言语砸下来,何开颜和元朗还能说什么?
他们只能默默走开,不打搅周叔工作,送他的礼品只能放在工地门卫,拜托门卫大爷转交。
下一个叔伯不似周叔好相与,是个远近闻名的暴脾气,他忙于接单送外卖,不接受何开颜和元朗带来的礼品,更不听他们开口讲一个字,他指向他们的鼻子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用词粗鄙,口吻之烈,何开颜和元朗尚且没有来得及消化,他已然骑上一二十年的老伙计,轰地一拧车把手,风驰电掣地奔向了新接的外卖订单。
如此,何开颜和元朗忙活一天,碰了一圈壁,没能劝回来一个叔伯。
两人在外面吃过一顿味道尚佳,却难以下咽的晚餐,元朗回元家班旧址,何开颜则回酒店。
她和元朗今天走了太多路,微信步数罕见地冲上了两万,加之还多是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的工地路面,她腿脚发痛,整个人累到不行。
她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一涉足酒店房间就栽向了沙发,纹丝不想动。
没躺几分钟,她手机闪来一通电话,白瑾川打来的:“喂,回酒店了?”
何开颜以最舒服的大字型趴在沙发上,拿手机都觉得费劲儿,直接把手机听筒贴上耳朵,有气无力地应:“是啊,刚回。”
白瑾川听出她声音不对:“累到了?”
“嗯,好累好累好累,腿都快走断了。”一天下来毫无所获,何开颜身心俱疲,正愁找不到一个人倒苦水,一个劲儿说,“我脚底板好痛,腰也酸,浑身都快散架了,呜呜呜好想找个年轻帅气的小哥哥上门按一按。”
话音一落,她惊地反应过来自己又口无遮拦,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电话另一头静得可怕,只有男人沉沉的呼吸。
何开颜感觉白瑾川要生气了,慌忙抓起手机准备狡辩两句,听见他开口:“行,我给你找一个。”
“你说什么?”何开颜难以置信,深刻怀疑耳膜也被累得破损。
白瑾川言简意赅:“五分钟以后开门。”
何开颜:?
她刷地坐了起来,想要再问,那边掐断了电话。
一时间,微凉的手机成了烫手山芋,何开颜盯着显示通话已结束的界面惴惴难安,却没胆子打过去问。
白瑾川肯定生气了,不然不会直接中断通话。
何开颜呆呆坐着,等满整整五分钟,她忐忑地望向房门,心想不会吧,白瑾川不会真的给她找男技师吧?
又等了几秒,房门没有任何动静,何开颜乱撞的心脏慢慢归于正常,心想肯定不会,那绝对是他一气之下的情绪话。
然而不待何开颜这番心理活动彻底演完,心绪完全平静,安静的房门倏然一动,叮铃叮铃的门铃声响彻整个房间。
和白瑾川的电话结束后,何开颜本就成了惊弓之鸟,闻此差点没从沙发上弹跳起来。
她不安地紧盯门板,突兀的门铃持续作响。
何开颜惶惶地起身走过去,怀揣挤满胸腔的忐忑,凑近猫眼细看。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有客房服务,有人不小心按错了,甚至还有白瑾川当真找来一个男技师。
无论如何没想到入目的会是一张英挺硬朗,分外姣好的脸。
饶是猫眼会把人脸拉扯变形,也依然改变不了其优越养眼。
这脸,和白瑾川一模一样。
何开颜彻底傻眼,抬手揉了好几下眼睛,确定不是过分疲累后出现的幻觉后,立马打开了房门。
白瑾川高挺的身形尽数出现在何开颜眼前。
他像是才离开工作场合,身上仍是日常上班穿着的纯手工定制西服,右手推有一只大号行李箱。
两人近距离地四目相对,何开颜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千里之外的人怎么突然就到跟前了呢?
他又不是孙悟空,会腾云驾雾。
何开颜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戳了戳他脸颊。
白瑾川大约不明所以,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冒犯过,略微蹙了下眉。
但人没动,由着她指尖触及脸颊。
何开颜指尖感受到暖热柔软,判定是真人无疑,她浅淡的瞳仁骤然一亮:“你怎么来了?”
白瑾川先推着行李箱进门,关好房门,再回:“谁说想我?”
何开颜微讶。
白瑾川绕过她,大步朝前面走,在宽敞的衣帽间安置好行李箱。
何开颜短暂怔愣后,急急慌慌追上去,倾斜身体歪起脑袋,围着他问:“我说想你了,你就来了?”
“明天不是工作日吗?”
“你为了我连班都不上了?”
“白总,你可是一向把集团当家,出了名的工作狂啊!”
她问题太多,倒豆子一样地往外面蹦,白瑾川听得太阳穴在隐隐地跳。
他回头与她直视,见她身上依然是穿去外面的衣服,清清冷冷提醒:“去洗澡。”
“急什么,你还没有回答我。”何开颜满眼兴奋地仰望,一身浓郁疲累全被一扫而空。
白瑾川微拧眉头,嫌弃道:“都是汗味。”
“怎么可能?”何开颜不爽地反驳。
虽然她在外面跑了一天,还是在乱七八糟的工地,的确出了汗,但现在是幽凉深秋,不至于有明显味道。
可她反驳归反驳,仍是很快找好换洗衣服,去了浴室冲洗。
总统套房富丽奢华,但也不可能和一线楼盘明景苑相提并论,只有一间浴室,等她磨磨蹭蹭泡完澡,白瑾川才带着换洗衣物往浴室走。
何开颜洗澡的水温偏烫,满室萦绕蒸腾水雾,还有浓郁甜香。
她喜爱的沐浴露味道,前调是甜滋滋的果味,尾调勾一缕肆意张扬的玫瑰香,像极了她偏爱的黄玫瑰。
白瑾川走到浴室门口,被这一屋子甜腻热气扑面,有条不紊的脚步由不得停顿。
两人在明景苑同吃同住这么些日子,但多数时候是何开颜在主卧浴室洗漱,白瑾川去其他房间,这是少有的,他要去用她才用过的浴室。
何开颜坐去了梳妆台护肤,从镜面中瞟见他猝然停顿的身影,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白瑾川很淡地应一声“没什么”,喉结悄然滚了滚,抬步快速走进去,关了磨砂玻璃门。
何开颜不疑有他,优哉游哉护完肤,朝云朵一样柔软的大床陷去。
许是白瑾川来了,叫她恍惚觉得冷冰冰的酒店也成了明景苑,莫名安心踏实了不少。
她躺在床上的姿势都是最最松弛惬意的大字形,还仗着室内有恒温系统,没盖被子,直接把它压成了床单枕在身下。
没隔多久,浴室门从内打开,白瑾川系好浴袍,踏着寥寥热雾出来。
他用过的浴室温度一向低于何开颜,今日更甚。
白瑾川用浴巾擦拭湿漉发丝,绕过一个转角,随意朝床上一望,便看见女生放肆不羁地俯卧,夏季款式的睡衣睡裤都宽松,边缘卷上去一大截,白皙匀称的腰部、双腿清晰可见。
他擦拭发丝的动作略微放慢,眸色不由暗了暗。
何开颜闭眼躺着,听见动静回头瞄了一下,确定他洗完澡后,又继续抱着枕头睡了。
她以为白瑾川会像在明景苑一样,擦干头发,用过吹风机,再径直走来,掀开另一边的被子,赶在十一点之前睡下。
何曾料想白瑾川把发丝擦拭到不再滴水,挂好浴巾,走近坐来了她这边的床沿。
他伸出一只大手,触上她裸露的,骨感分明的脚踝。
突然间的感触过于刺激,何开颜惊得睁开眼,偏过头问:“你干嘛?”
“不是说脚痛腿痛,浑身都痛?”白瑾川好整以暇地反问。
说话间的功夫,他另一只手已经抬起她小腿,有模有样地按揉起来。
何开颜稍稍蹭起身,一错不错盯着他,足足愣了两三秒,后知后觉回过味来,他确实给她点了技师,不过点的是他本人。
想明白这一点以后,何开颜禁不住一乐,眼尾轻佻地扬了一下。
谁能想到白日里,在北城商界杀伐果断,轻而易举令人闻风丧胆的白总,晚上会飞来千里之外,给她当男技师呢。
最关键的是他按摩的技术还不错,轻重有度,细致温柔。
何开颜乐得又趴了回去,舒舒服服地享受。
她也真和他玩起了角色扮演,将他当技师使唤,等他按完脚踝和小腿,她不客气地指挥:“上面,上面也按按。”
指的是大腿。
许是她走路姿势有问题,大腿肌肉也有明显酸痛。
白瑾川掀起轻薄眼皮,晦涩深邃地看她两眼。
何开颜已然合上眼享受,没注意到这一道别样目光,白瑾川也没吭声,顺着她的意,双手按了上去。
不多时,悠悠闲闲的何开颜猛地睁开眼,身后男技师的理解似乎和她产生了差异,按摩的区域一再扩大,眼看着要越过敏感线。
那一定比上回在家涂抹身体乳还要过火。
“不是,”何开颜起身想躲,“不用再按了。”
白瑾川却强势按住她大腿,不叫她乱动:“急什么?都按按。”
边说边继续了按摩。
第47章 旧疤
两人一通折腾,在何开颜不停的破碎哼声中,真丝材质的床单被套全部乱了套,皱巴成一团。
何开颜又被抱去洗了澡,得以入睡已是凌晨一点过。
第二天早上,她迷迷糊糊醒来,感觉到自己陷在一个紧密而暖热的怀抱中,白瑾川侧身环抱住她,下颌抵着她头顶,一条tui压着他的。
这么多个月朝夕相处,何开颜习惯了被他搂抱入睡,原本早已没有了第一次的忐忑心悸,可眼下,她感受格外强烈。
尤其是他圈禁在她腰间的手。
他不像以往老实,右手撩起衣摆,切肤地贴在她侧腰,微有薄茧,烙铁似的滚烫,极其有存在感。
刹那间,何开颜联想到昨晚,他用这只手,肆无忌惮磨上来的感觉。
她不由并拢双tui,羞得面红耳赤,伸手想要挣开他,起身躲得远远的。
然而她动作刚起,白瑾川就被惊到,他禁锢在她身上的双臂用力,低头埋入她纤柔脖颈,吻了上来。
湿润热意落下来,何开颜一惊,出声喊道:“白瑾川?”
“嗯。”白瑾川模模糊糊地应,近乎是本能在吻。
这一吻迫切绵长,所过之处遗留片片红痕,类似昨晚的,细碎的闷哼又从何开颜口中溢了出来。
就在她呼吸愈发急重,又要坠入一个失序幻梦时,充斥艳丽黏腻的室内突地响起一阵刺耳的铃声。
是何开颜手机。
两人都有诧然,短暂怔愣。
趁这个功夫,何开颜着急忙慌推开白瑾川,抓过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划拉了接通键,来电显示都没顾得上看。
但听筒传出的嗓音足以给出答案,元朗浑厚的音色太有辨识度。
他估计又气又急,扯着嗓子吼:“你人呢?不是说好九点吗?我都在酒店门口等十分钟了,半个人影都没瞧到!”
听罢,何开颜这才想起来现在在哪里,大老远跑过来是为了什么。
她可是有正事要做的。
她余光瞥向被推去一边,神情不善的白瑾川,暗暗叹道:还真是美色误人。
“马上马上,再给我十分钟。”何开颜赶紧回复元朗。
挂断电话,她再看向白瑾川,惊觉他神色更加骇人,森冷阴鸷,覆一层深重寒凉。
何开颜唇瓣轻轻抿动,打算说点儿什么,他又把她按回床上,封住了唇。
这吻来势汹汹,明显裹挟了刚刚被打断的气性与意犹未尽,剧烈异常。
没一两分钟,何开颜骨头都酥软了。
吻到快要接近十分钟,白瑾川才肯放过她,抵着额头,粗重喘息着说:“我去拿衣服给你换。”
何开颜憋了一肚子火,想踢想骂,奈何浑身软绵,提不起力气。
饶是有白瑾川亲力伺候穿衣洗漱,还算利落,何开颜下楼的时间仍是晚了,超了五六分钟。
她手上捏着白瑾川让套房管家送来的一袋早餐,在酒店门口和元朗碰上头,对上他饱含愠怒与质问的眼。
何开颜当然不可能解释迟到的原因,主动分出一半早餐才勉强把人哄好。
何开颜在这边没车,元朗的车也早就在之前竭力维持元家班时卖了,因此两人打车出发。
双双坐在出租车后排,元朗大快朵颐地解决掉早餐,不经意瞥过她,费解地问:“不是,你今天妆这么浓?”
何开颜举着早餐小口小口地吃,闻此一懵,她今天没化妆啊。
那样紧急的时间,她就是想化都没机会。
“我没化啊。”
“那你嘴巴那么红?”元朗直男一个,判断女生化没化妆,只能依据唇部。
何开颜小惊一跳,香喷喷的早餐都不吃了,赶忙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仔细瞧了瞧,唇瓣没有经过任何修饰,但确实红艳。
被亲红的。
何开颜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敷衍道:“天生的,你羡慕?”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元朗不信。
何开颜毫不客气地回:“你以前眼瞎。”
元朗:“……”
三两句打发掉这个钢铁大直男,吃完早餐,何开颜发消息给始作俑者,准备狠狠骂他一顿。
却先接到他电话。
何开颜微微有愣,接起来音色挺冷,故作姿态地问:“什么事?”
她想好了,白瑾川要是说些有的没的,她立马掐断电话,晚上不准他上/床!
不料听见他正儿八经地说:“找人,不要一个个地找,直接找最有号召力的,搞定他,让他去搞定其他人。”
何开颜微诧,虽然她没有和他详细说过昨天遭遇的严峻困境,但显然他猜到了,且以多年经管集团练就的驭人手腕,给她指出了一条明确简洁,事半功倍的路。
何开颜混沌无措的脑子像是亮了一瞬,立马原谅了他的所有,扬出笑回:“好。”
许是她神情变化得太夸张,元朗瞟一眼就觉出了不对劲,等她挂断电话,他问:“谁给你打的电话呢?笑得这么春心荡漾。”
何开颜习惯性地扇了一下他脑门,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有点心虚。
她轻轻嗓子,谈起正事。
听罢,元朗也认为白瑾川的法子可行,两人一通分析合计,选择了陪元家班沉浮多年,以前就相当有话语权的张叔。
前两年,张叔在班子演出,一起搭建花棚,不当心从高架上摔下来过,留了不轻的腿伤。
因此,逼不得已离开元家班后,张叔不像其他行动利索的叔伯们,找工地从事体力活,而是在家附近找了个仓库门卫的工位,成天守着为数不多的人和车进进出出。
绝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坐在偏僻荒凉,不足两平米的门卫亭发呆。
何开颜和元朗赶了三十四公里的郊区小道,抵达时,张叔便是坐在一张泛黄发旧的破烂木椅,无聊空洞地凝视前方,落上视网膜的全是空洞。
两人提着几大袋礼品,下车走近,喊了一声“张叔”,他才茫茫然地回过头。
瞧见是他们,张叔昏沉发黄的眼中有光芒闪出,可又似想到什么,立刻灰暗下去。
“小郎啊,你怎么把开颜也叫回来了,也是想当说客的吧?别白费口舌了,元家班大势已去,你们拉得来这一次活,下一次呢?要大家又成天提心吊胆,跟着你们喝西北风吗?你们年轻,耗得起,我们这把年纪,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耗不起了。”张叔长叹了一大声,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在这条劝说叔伯们回归的艰难道路上,元朗显然听过太多类似的话,应对反驳的言语张口就能出来。
然而他刚要出声,何开颜抬手拦住他,上前一步说:“张叔您说的对,我是没有把握还能为元家班争取到下一次机会,那我们就把这当成最后一次。”
其实她最近不止是在琢磨如何做好清源古镇的项目,如何让元家班在这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中大放异彩,也有长远考虑。
她想过了,只要清源的项目做漂亮了,不难给元家班打响知名度,到时候她可以自掏腰包,走一些互联网宣传渠道,让更多地区的人看见元家班,看见打铁花这项流传千年的熠熠非遗,等到那时,她相信元家班不会再为接活发愁,可以彻底起死回生。
但既然叔伯们更加务实,顾虑怀疑太多,她也就不夸下海口,索性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元朗和张叔谁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都有怔住,诧异地扭头望她。
“元家班解散得匆忙,大家都没来得及好好告一次别,张叔不觉得遗憾吗?上一次你们一起登台打铁花是什么时候?您还记得吗?”何开颜神色坚毅认真,直直迎上张叔褶皱颇深的眼。
张叔眼睫仿佛受到莫大震动,惶恐地颤。
自打元建国离世,元朗接管元家班,班子日渐式微,他们一群老家伙上回一块儿打铁花,好似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何开颜看出了张叔眼底不自觉翻腾的动容,继续言辞恳切地说:“现在还有一次机会,为什么大家不能再试着聚一次?张叔,你和李叔他们一起打了大半辈子铁花,就当这是最后一次,你们一群并肩作战的老朋友们,也可以通过这次打铁花,和对方,和这门手艺,好好告个别,这样等你们老了,回忆起来的时候不至于太遗憾。”
张叔眼睫颤动的频率愈发快速,眼中似乎有泪花滚动,他赶忙扇低眼帘偏过了头。
听到这里,元朗总算是明白了何开颜的谈判手段,配合她乘胜追击:“就是啊叔,您每天坐在这里干守这间小小的仓库,真的甘心吗?您肯定也很怀念以前的日子,很想带着大家再畅快地打一次铁花吧?”
张叔移动了下坐姿,完全背对他们,肩膀有细微的抖动。
何开颜和元朗对视一眼,清楚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刻。
他们留下纸巾和礼品,知会一声后,悄然地离开了。
张叔需要一个人冷静思考的时间和空间。
这边地处偏远,眼下已到晌午,何开颜和元朗饥肠辘辘,在最近一家小餐馆填了填肚子,往回走时,元朗心头没底:“这招能行不?”
“不知道,”何开颜也没有万全把握,“试试吧,万一呢。”
这时,她接到电话,是白瑾川打来的:“忙到哪里了?”
何开颜:“今天忙完了。”
白瑾川:“吃午饭没?”
何开颜:“吃了。”
白瑾川:“嗯,等你回来。”
“好。”不知怎的,何开颜牵了牵唇角。
元朗关注到她脸色的变化,似乎也听见了一些通话声响,惊奇发问:“谁等你?你在原市还有能联系上的朋友呢?”
除了无论如何放不下的元家班,何开颜在这边当然没有还在联系的人,她攥握中断了通讯的手机,心虚地敷衍:“没谁。”
元朗狐疑地将她盯了又盯,总觉得她有猫腻。
出租车到达江锦酒店门前,何开颜和元朗作完别,朝前面走了一小段,透过酒店底层敞亮的落地玻璃墙,瞅见酒店自营的咖啡馆里,白瑾川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身穿一套简便的日常款式,手边一杯咖啡,高挺鼻梁架上了眼镜,专注地看向笔记本电脑,应该在远程处理工作。
但他不时掀起眼,望一下窗外。
两人视线在半空相接,何开颜心脏有力地跳动一拍,直觉他是专程下来等自己的。
不然他大可以在房间办公,他可不喜欢有外人来来往往的咖啡馆。
何开颜眉眼晕开喜色,拐个弯想要从侧门冲向咖啡馆。
但脚尖转动之前,她仔仔细细瞅向后方,确定元朗所坐的出租车走远,她才放心大胆地跑进去。
见她回来了,白瑾川收起电脑,一同回楼上套房。
何开颜上午起了早,中午都在车上奔波,眼下困得厉害,冲洗完就缩回床上补觉。
白瑾川此番来原市是临时起意,来得匆忙,集团有一摊子事。
他坐在套房里的客厅,通过电脑远程处理得差不多了,抬头一看,窗外已是红霞漫天。
到傍晚了。
白瑾川起身朝卧室走,轻轻推开房门,见到女生仍然蜷缩在床上,松软雪白的被子盖过脖颈,露出一张巴掌大小,安然熟睡的脸。
白瑾川神情微有动容,也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掀开被子把人搂入怀中,陪她睡。
他日常作息堪比程序严苛的机械,一丝不乱,这个时间点从来没有睡过觉,因为这时一旦睡了,晚上十一点很难睡得着。
白瑾川讨厌失眠的感觉,一旦失眠,一定会影响第二天的精神状态。
他最不喜欢失控。
但此刻,白瑾川拥上馥郁浅浅花香的女生,放松惬意地阖上眼,心想现在睡一觉就睡一觉吧,晚上要是睡不着,正好可以做别的事。
不过白瑾川刚闭上眼没一会儿就觉察到了异样。
原本规矩安睡的何开颜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半梦半醒间,右手开始不太老实。
她在被子以下摸索,找见他的睡衣衣摆,顺着探了进去。
衣摆被撩开的刹那,白瑾川警觉地张开眼,觉察到小巧温热的指尖触及了自己腹部。
他呼吸不由一紧。
然而他没有要出手制止的打算,他若无其事,纵容地让她顺着腹部线条,一寸寸向上探索。
等何开颜把想要探寻,能够探寻的地方都尝遍了,心满意足,打算跟个没事人一样,撤回时,白瑾川忽地翻身而起。
他可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她对他所做的一切,势必要加倍奉还。
和她刚刚肆无忌惮的路径所差无几,只不过他更加急切粗重,好似那股从早上被来电打断开始就在极力镇压的燥闷,要在刹那间尽数倾泻。
然而突然,被完全钳制,毫无反抗余地的何开颜难耐地闷哼一声。
白瑾川燥乱的大脑清醒一瞬,放肆欺压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摸到了她右侧大tui根,那块醒目旧疤的地方。
这疤,白瑾川挺早之前就关注到了,当时便有疑惑。
依据疤痕颜色判断,应该伤在很多年前,但痕迹明显,可以想象伤到的时候,口子被撕裂到什么程度。
霎时,白瑾川心下汹涌的躁动不安全部被压了下去,只剩浓烈探究。
她具体什么时候伤到的?
为什么会受伤?
这块陈年伤疤,是何开颜最敏感的地带之一,冷不防被人碰触,会痒。
她秀眉微微拧起,缓慢睁开了惺忪的眼。
白瑾川一手搂紧她,一手指尖在那处徘徊,轻声问:“怎么伤的?”
他有轻薄茧子的指腹擦过,何开颜感觉不止那块疤,整个右侧大tui都酥酥麻麻的。
她好想去拉开他的手,叫他别摸了,可刚有所动静,他躲开的手指就要往上。
已经靠近了蕾丝边缘。
第48章 落寞(二合一)
何开颜不敢再动,急急慌慌按住他明目张胆犯禁的手,昂了昂下巴,颇有些骄傲地说:“那是我见义勇为,做好人好事的勋章。”
这个回答是白瑾川没想到的。
他知道她在林家过得不好,依据上次在林家见到的情形看,她多半挨过打,他怕这伤是林家夫妇造成的。
那样,回北城以后,他必须让那对无良夫妻吃够苦头。
“什么见义勇为?”白瑾川轻轻挣开她,指尖往下,又覆盖上了那块疤。
疤痕距离腿根太近,他每触及一下,何开颜脆弱的神经就要颤上几颤。
她急慌慌说:“我挺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了,五岁还是六岁还是七岁来着,具体记不大清了,反正就是救了一个小男孩。”
讲到这里,她一时忘记了白瑾川摸在哪里,愈发兴致勃勃:“小男孩长得应该很漂亮,浑身脏兮兮,但眼睛又大又亮,鼻子也挺,长大了肯定是一个帅气的小哥哥……”
听她喋喋不休,想象小男孩长大成人的样子,白瑾川不悦地皱眉,严肃打断:“行了,别说了。”
他才不想听她和其他异性的事。
何开颜愣了下,迟缓反应过来他为什么陡然态度大变,忍俊不禁:“不是,那时候我们都只是半大不小的孩子呢,啥也不懂的小屁孩。”
白瑾川冷着脸缄默,年龄再小的男孩也是异性,他就是不想从她口中听到。
他右手拿出来,给她理好裙摆,双臂拥住,转移话题道:“我小时候也来过这边。”
何开颜思绪果然跟着转弯,惊喜地仰起脸问:“是吗?什么时候?你来干什么?旅游吗?都去逛了哪里?”
“不是旅游,意外来的。”白瑾川脸色又沉了沉,“是一段很不愉快的经历。”
何开颜旺盛的好奇心马上止住:“那不要说了。”
她不想让他记起不好的事。
白瑾川浅浅勾起唇角,低头吻了上去。
隔天上午,何开颜没有安排,肆无忌惮地会见周公,等睡饱了,再和白瑾川下楼,在酒店附近一家较为有名的餐厅吃早餐。
她昨晚入睡前,无意间提了一句连吃了两天酒店自助早餐,开始腻了,白瑾川便选定了这家。
西式餐厅照顾选择困难症患者,在菜单上罗列了一系列经典搭配,但何开颜还是在两个套餐之间犯起了难。
她两份都想吃,一起点的话,又不可能吃得完。
没办法,几番纠结后,何开颜选定了其中一款。
可当她把挑选菜单的平板交给白瑾川,仍是馋虫上脑,瞥了另一份套餐好几眼。
白瑾川接过平板,没有任何犹豫,向服务员指了指她挑剩的一款。
服务员上餐后,何开颜吃着自己盘子里的,又不自觉瞟白瑾川的。
她好馋他的牛油果吐司。
余光框住她悄咪咪的眼神,白瑾川唇角几不可查地扬了下,他用刀叉切出一块牛油果吐司,递到她嘴边。
何开颜始料不及,微微愣住。
“本来就是给你点的。”白瑾川清清淡淡解释。
这份套餐里的每一样都是加工过重的食物,他都不喜欢。
闻此,何开颜脸上漫开喜色,张口吃了。
牛油果吐司的品质比预想中的还要好,牛油果新鲜细腻,吐司烤制得外脆里软。
何开颜满足地咀嚼完,得寸进尺,又瞧上了白瑾川盘子里的培根煎蛋。
那是她第二想要尝试的。
何开颜不再和他客气,直接说了:“我还想尝尝培根。”
她也不自己动手,眼巴巴等着他喂。
“还能更懒一点?”白瑾川口头上啧了一声,手上动作同时进行,利落地切下一块培根吐司。
然而就在何开颜张开嘴巴,即将尝到美味时,一旁的透明玻璃墙上映出一张巨大的人脸。
何开颜吓了一跳,扭头定睛望去,居然是元朗。
他前倾身子,近距离地靠上玻璃墙,双眼瞪得浑圆,一眨不眨打量他们。
见何开颜望出来,他挺直脊背,双手环抱到身前,歪起脑袋迎视,做出一副“我就知道你有情况”的样子。
元朗清楚她住在隔壁江锦酒店,找来不奇怪,但一声不响地出现就很怪异了。
何开颜顾不得培根煎蛋合不合胃口,同白瑾川说一声,仓促地跑了出去。
白瑾川微讶,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瞅见谁来了以后,眉头轻轻拧动。
何开颜跑到元朗跟前,随手拂了拂乱飞的耳发:“你怎么过来了?都不提前说一声。”
“我要是提前说了,能看见那一幕吗?”元朗挑了下眉,口吻戏谑。
他昨天就发觉她不太对劲,今天来突击检查,可不是发现大情况了吗。
“那人谁啊?”元朗八卦地问。
何开颜十分怀疑他脑洞大开了,刚想回,身旁微暗,压来一道高大阴影。
紧接着,白瑾川伸出宽大右手,向元朗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白瑾川,她老公。”
两人之前在北城有过一面之交,但当时元朗醉得意识错乱,隔天就断片了,眼下才彻底把人看清楚。
他意外至极,赶忙回应白瑾川的握手。
明朗地做完自我介绍后,元朗又朝何开颜挑了下眉,打趣意味明显。
何开颜有些尴尬,她昨天之所以瞒着他,因为她来这边是为了工作,而白瑾川突然赶来,搞得好像她是在一边忙正事,一边和他偷//情私会似的。
“你来找我做什么?”何开颜清清嗓子,故作正经地问,她可不想话题继续在她和白瑾川身上了。
元朗看一眼白瑾川,再看向何开颜,没再拐弯抹角,表明意图道:“张叔松口了,他一早给我打电话,说会想办法去劝大家。”
“真的吗?太好了!”何开颜知道张叔是元家班其他人的主心骨,元建国离世后,就数说话最管用,他答应出马,结果一定不会太差。
何开颜娇小的脸上盈满笑意,回头望向提出这个绝好建议的白瑾川。
白瑾川似乎不曾怀疑过她办不成这件事,没有显露多少惊诧,浅浅弯唇回应。
“一起用早餐?”白瑾川看向元朗问。
用的是客气语调,眼底暗涌的情绪却是凉的,是礼貌一提还是真心邀请,不难揣度。
元朗过来之前吃过早饭,而且就算没吃过,他也不会和他们一起吃,夫妻俩刚才的黏糊劲儿,他看得透透彻彻,可不想被喂狗粮。
他立马拒绝,挥挥胳膊,潇洒地走了。
搞定找人回归这一桩大事,何开颜此次原市之行便卸去了所有压力,把周末两天当成了旅游。
她带白瑾川去感受当地特色古建筑,品尝特色美食,回味儿时肆意穿行过的大街小巷,在星期天下午打道回府。
元朗会留在这边,陪同张叔去做叔伯们的思想工作,只把他们送到机场。
一车前往的路上,元朗坐在副驾驶,何开颜和白瑾川在后排。
何开颜中午主食吃得较多,禁不住犯困,眼皮扛不住下压,脑袋东点一下西点一下。
白瑾川轻柔地扶过她脑袋,让她靠上肩头。
随即,他长臂轻揽她肩膀,再也没有放下过。
元朗坐在前方,从车内后视镜中捕捉到这一幕,眼尾又在玩味挑动。
等到了机场,即将分别时,他找个借口拉过何开颜,小声问:“假戏真做了?”
何开颜一惊,想到两人昨天晚上也黏糊了好久,脸颊发烫,却故作不懂:“你说什么?”
元朗鬼鬼祟祟地瞄一下不远处的硬挺男人,惊觉他虽然同意了他暂且拽走何开颜,但犀利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
好似一头浑身散发强烈占有欲,严防死守所有物的凶猛野兽。
元朗这一望,冷不防和白瑾川目光相接,被其森冷凉薄刺了一个激灵。
他赶忙收回眼,用更低的音量问:“你真的喜欢上那个便宜老公了?”
他指的居然是这个,何开颜还以为是少儿不宜的内容。
不过细想这个问题,何开颜又有不小的惊吓:“你胡说什么?我们是联姻,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否认完,她瞪发小一眼,严肃强调:“他身家可不便宜,不许说他是便宜老公。”
元朗啧啧称奇:“不喜欢还要护着?”
何开颜脸蛋红晕更深,凶恶地回了一个“滚”,逃也似地跑回了白瑾川身边。
两人坐的是头等舱,白瑾川这些天几乎是连轴转,一面忙工作,一面陪她玩,也没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安眠过,格外疲累,一上飞机就躺上了床。
何开颜在车上睡过,这会儿特别清醒,便坐到了附近一张带按摩功能的沙发椅。
享受按摩的同时,她抱着手机在刷,可没刷多久,她就情不自禁,趴去椅子扶手,歪起脑袋打量床上的男人。
白瑾川仰面平躺,身上盖一床薄被,睡颜安稳,褪去了一大半攻击性。
何开颜视线一寸寸游走,从他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一张脸到锋锐偌大的喉结,再逐渐下移。
白瑾川衣着整齐,她看到的是上好的天然面料,却不只是这些。
她好似长了透视眼,能透过层层面料,窥及他全部的身形轮廓。
何开颜清楚他的身材有多好,她看过、摸过,甚至在难忍又兴奋的时候抓过、咬过。
瞧着瞧着,何开颜眸色悄无声息变化,愈发复杂黏稠。
她的确挺馋他身子。
他应该也是吧。
否则结婚之初,那个笃定声称对那方面毫无兴趣的男人,怎么夜里一抱上她,手就往睡衣衣摆里钻。
——
返回北城,崭新一个工作周。
中午吃饭时,何开颜收到元朗的最新消息,他和张叔的进展斐然,已经劝动了两个叔叔。
于是,何开颜放心大胆地着手准备起来,同物色的团队成员一起,开会敲定具体细节。
因此,她迎来了入职明阳以来,最为忙碌的一段日子。
不过比起日日摸鱼偷懒,过得还挺充实。
这些天,何开颜鲜少准点下班,多是和团队成员加班讨论,顶楼的白瑾川也没再按时走过,都是在办公室等到她忙完的消息,再下楼接她一道回家。
自打上回被人拍到从白瑾川的车上下来,何开颜更加小心,唯恐再被谁揪住尾巴。
这天晚上,白瑾川必须要去和市里面的领导应酬,留了小武在公司等何开颜。
坐上小武开的劳斯莱斯,何开颜绵软地瘫在后排,无甚形象可言。
没办法,一天牛马当下来,精气神早就被吸干了。
直至车子拐弯,途径一条热闹非凡的小吃街,何开颜余光无意间瞥见,刷地挺直腰杆,急切喊道:“小武哥,麻烦找个位置停一下。”
她又有一阵子没有宠幸过垃圾食品了,一碰上就走不动路。
何开颜独自下车,跟随来往密集的人流,一个个摊位走去。
夜场小吃鲜少有不香气浓郁的,她嗅觉被一阵接一阵的香味袭击,看见什么都想买。
等她从冗长的夜市转出来,本来空荡的双手已是满满当当。
何开颜站去人烟相对稀少的夜市入口附近,艰难地腾出一只手,给这一条路的收货拍了一张全家福,打算发给白瑾川。
她知道他肯定会将这些人间至味归为垃圾食品,看不惯她吃,她就是想看他气不打一处来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拍完,何开颜退出相机界面,正要往微信点,迎面遇上了一个女人。
女人人近中年,打扮时髦,一身穿着看不出具体品牌,但面料做工不难瞧出其奢华贵气。
她踩一双羊皮小细跟,挺立在人来人往间,气质斐然,她弯起明艳张扬的眉眼,笑意盈盈望过来。
何开颜认清她的五官,着急忙慌放下手机,规矩站定,活像跑出来偷玩偷吃,被大人抓包的小学生一样。
她又惊又不可思议地喊:“妈。”
与此同时,她还想会变魔术,把手中一大堆垃圾食品通通变走。
白瑾川早已了解她的真实性情,可应女士不知道啊,她在白家长辈面前可是端正大气,知书达理的乖顺人设。
想到这点,何开颜紧张到掌心冒汗,生怕听到指责。
长辈们应该都不喜欢小辈吃垃圾食品,不说对她严苛,从来没把她当女儿看过林奉平和纪青,就是对她极好的何梦,见到她买类似的食物,也会皱起眉说:“这个月都不能再买了。”
何曾料到应女士仪态万方地走近,指向她手中一串加长加大,特别有存在感的烤面筋,好奇地问:“这个好吃吗?”
何开颜怔然须臾,几乎是凭借本能点头:“好吃,我已经吃过一串了,这家店的老板很会烤。”
“那这串可以让我试试吗?”应女士满含期待地问。
“当然可以。”何开颜赶紧递去烤面筋。
应女士接过,尝了一口,马上赞不绝口:“好吃,真好吃。”
何开颜跟着笑起来,却依旧感觉眼前景象很是虚幻,极不真实。
她和应女士接触不多,但印象中,那也是一位举止从容有度,高雅非凡的顶级贵妇。
她之前可不敢想,这样一位将优雅刻进了骨子里的女士会站在烟火缭绕的夜市,吃一串接地气的烤面筋。
而且何开颜细致观察过,应女士不是为了哄她开心,做面子功夫才夸烤面筋好吃的,她应该是真这么觉得。
不然那一大串烤面筋也不会在很短的时间就被解决掉。
“开颜,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我也没吃呢,这附近有地方坐吗?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聊吧。”应女士把竹签丢入最近的垃圾桶,走回来说。
何开颜赶忙带她去了周围一家麻辣烫店,他家的卫生看起来做得最好。
在桌子上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让应女士随便吃以后,何开颜又去点了一些麻辣烫。
回来时,应女士一面啃着羊肉串,一面讲电话,音色有些吴侬软语的娇:“哎呀,我给你发微信了啊,我碰见儿媳妇了嘛,我好久没见着她了,和她多聊一会儿嘛,你自己去吃吧,或者饿肚子也行,反正我会和儿媳妇吃得饱饱的再回来。”
“行行行,明天晚上一定陪你吃。”
“吃完做什么?当然是洗漱睡觉啊。”
“哎呀,我说的是正儿八经的睡觉,你想什么呢?”
听此,何开颜不大自然地顿住脚步,猜测电话另一头应当是公公白先生。
余光晃见儿媳妇的身影,应女士一句话结束了通话,嘀咕道:“缠人。”
何开颜忍不住笑,她知道公公婆婆的关系十年如一日,非同凡响的好,是一对叫人万分艳羡的夫妻。
应女士挑起眉看她,她慌张收起笑,落坐到应女士对面,顺口关心:“爸妈原本是约好的吗?”
“嗯,不过不重要,我今晚就想和你一起吃小吃。”
应女士下午去美容店做完全身保养,开车去赴白先生的约,路过这边等红绿灯时,无意间瞥见她的身影。
她惊奇自家出生大家,文秀讨喜的儿媳妇居然会出现在这等平价夜市,手上还拎有她儿子扫一眼就会掉头远离的廉价食物,因此马不停蹄靠边停车。
打扰了公公婆婆约会,何开颜不太好意思,等到煮好的麻辣烫端上来,赶紧给婆婆推荐那些食材烫起来最好吃。
应女士从小到大接受的也是精英教育,吃穿用度都令人可望而不可即,她活了五十来年,第一次吃麻辣烫,觉得比烤面筋还美味,连连夸赞。
一边肆无忌惮地品尝,应女士一边问:“瑾川怎么没和你一起?”
何开颜挑出一串牛肉吃:“他今天晚上有应酬。”
看出婆婆有探听两人婚姻状况的意思,何开颜立马补充:“他只有今天没陪我,以往我们都是一起上下班的。”
应女士笑了,很认真地问:“瑾川对你好吗?”
不等何开颜回答,她先把话说在前头:“你不用维护那小子,他这个丈夫当得要是不合格,你和我直说,我早就提醒过他,他敢对你不好,我和他爸轮流收拾他。”
这样一句寻常闲聊,何开颜却听出了其他意味。
她咀嚼牛肉的速度变缓,有点茫然地问:“妈,您特意让他对我好过吗?”
“当然啊,九月份的时候吧,他出差回来,我专门叮嘱过他,他也答应了我的。”
应女士小时候被父亲兄长疼爱,长大结婚后被丈夫宠惜,活得颇为天真烂漫,大大咧咧,因此她没有立即觉察到何开颜细微在变的神情,一个劲儿说。
“所以开颜你不要怕,你是有我们撑腰的,无论发生什么,我和他爸绝对站在你这边。”
何开颜知道她是一个很好的婆婆,为人开明热忱,字字真心,可莫名的,这些话听起来就是有些刺耳,不大是滋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两个小时,吃得差不多了,何开颜送她回去。
再独自回归明景苑,何开颜感到身心俱疲,有气无力地瘫上沙发,怀抱一只玩偶形状的抱枕。
她双瞳直直盯向前方,瞅见茶几陶瓷花瓶中热烈盛放的黄玫瑰,那是白瑾川前两天买回来的,思绪却在乱飘。
约莫一二十分钟后,防盗大门传出响动,白瑾川结束完应酬回来。
他率先去客卫洗干净双手,走回客厅看见何开颜呆呆的,被点了定穴一样,歪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禁不住牵唇,揉了把她脑袋:“怎么了?”
何开颜懒懒掀起眼,迟缓地摇了摇头。
白瑾川牵起她的手,和她回了主卧。
他去了浴室一趟再出来叫她:“先去洗澡。”
何开颜缓慢地走进去,看见浴缸放好了温水,换洗衣物和洗浴用品也安置妥当,她只需要脱掉衣服,躺进去享受泡澡就好。
刹那间,应女士那个问题又在耳畔回答:瑾川对你好吗?
当然好。
除了妈妈,没有谁对她这么好过,事无巨细,耐心备至。
白瑾川退出浴室,顺便帮她带上房门。
眼看着门缝减小,何开颜倏然开口:“我今天晚上遇到妈了。”
白瑾川毫不意外,小武在微信上告知过。
“嗯,你们聊了什么?”白瑾川推开浴室门,和她在热雾寥寥升腾的区域对视,直觉她状态不太对。
何开颜无措地抿抿唇,脑子杂乱无章,疑惑七弯八绕,出口的却是:“妈说了,你如果对我不好,我可以向他们告状。”
白瑾川唇角很轻地弯了下,确信地说:“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见她不会再有话说了,白瑾川重新握上浴室房门把手,彻底闭合了门缝。
但这扇门是磨砂材质,隐隐约约能够透出人影。
何开颜定在原处,透过朦胧门板看着他渐行渐远,忽地想到:这几个月,他对她这样好,是因为她是他的合法妻子,他答应过应女士吧?
他可是一个言出必行,十分尽职尽责的人。
思及此,何开颜被雾气熏染的眼睫凝出细密水渍,愈加沉重,颤抖着扇去了至低处。
外人难以窥见的眼底一片落寞。
第49章 质问(二合一)
晋省原市那边,元朗和张叔的进展还算顺利,在十一月下旬,几乎把元家班的老人都召集齐了。
叔伯们历经几十年风霜,在打铁花这一行看过太多起起落落,知道这虽然是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流转千年的璀璨瑰宝,但比起其他新兴行业,早已是夕阳产业。
市场有限,技术难度高,学艺强度无与伦比,鲜少有年轻人能够吃得下来,这种由上千度的铁汁泼洒出的苦。
他们的孩子也像以前的元朗一样,哪怕他们动了雷霆之怒,挥动花捧追着打,也不愿意再学。
叔伯们无比清楚这一行没落了,不认为何开颜和元朗可以凭借这一次演出,让元家班起死回生,也不可能挽回得了大势已去的打铁花,但他们仍然想再打一次。
正如何开颜对张叔说的,他们从十来岁开始入行学习,从业半生,喜爱骄傲了半生,离开却是仓促寥落,谁能甘心?
因此他们暂且放下手头工作,不顾家人劝阻,毅然决然再跟着两个小辈闯这一次。
反正清源古镇的演出预计从春节前两天开始,到元宵节结束,通共也就只有大半个月的时间。
他们便用这为数不多的日子,用亲手抛洒的火树银花,酣畅淋漓地挥别这一场传承与热爱。
这才算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光辉灿烂的一行。
何开颜在电话里,从元朗口中获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正是日落时分,她到家不久,和白瑾川面对面坐在餐桌,慢条斯理地吃他炒的江西菜。
听罢,她小巧的脸上立马绽放硕大笑容,见牙不见眼:“太棒了!”
但下一秒,元朗话锋一转:“大家是都回来了,可张叔和李叔的身体太差了,不适合再上场了。”
打铁花是个体力活,张叔有腿伤,李叔有腰伤,他们确实只能做一些指挥或后勤保障工作。
可他们从前都是元家班的主力。
元家班上场打铁花的人数通常在十二个,叔伯们依次轮番上场,一个接一个,人数不是不可以减少,只是一旦减少,其余人就要跑得更快,打出铁花的次数也会随之增多,这样才能维持铁花场面的恢宏盛大,不断带脱节。
而每一次奔往在花棚和熔化铁汁的熔炉之间,每一次挥动盛满铁汁的花捧,朝向花棚击打,免不得消耗莫大体力。
要是叔伯们都年轻,多跑几轮,多打几次铁花肯定不在话下,不说少两个人,少四个,他们都能齐心协力,完成一场高密度高质量的演出。
奈何他们都老了,身体或多或少存在陈年旧疾,有心也无力了。
“我这几年练得还可以,勉强可以顶一个名额。”元朗说,“剩下一个呢?是去外面招还是咋的?”
去外面肯定不好招人,从业打铁花的人本来就有限,其他班底又对曾经闻名遐迩的元家班严防死守,假如知晓他们准备招兵买马,指不定要使绊子。
而且就算他们新招到一个,也需要时间磨合,万一他和叔伯们不对脾气呢?
何开颜眼角眉梢的笑意淡去,垂下眼帘:“我想想。”
结束通话,白瑾川瞧见她脸色变化,递去一碗清汤,询问:“怎么了?”
何开颜接过汤,用勺子小喝一口:“没什么,少一个人。”
白瑾川:“去外面招。”
他不了解打铁花这一行,但这是资本家的一贯思路,在他们看来,只要待遇到位,即使工作难如攀登珠峰,也总有能人异士愿意赴汤蹈火。
何开颜心下湍流渐渐涌动,没有多做解释,极淡地“嗯”了一声。
如此,随后两天她都在琢磨这个难题。
脑海中不是没有转出过答案,甚至在听完元朗提出的困境后,她立马就浮出一个回答。
然而一想到自己身处何方,身上被贴有多少沉重标签,她就止住了念头。
但在又一回接到元朗电话,何开颜耳边鬼使神差地荡出白瑾川曾经严肃问过的:那你喜欢什么?
是以,按下接通键,何开颜不待元朗开口,马不停蹄说:“剩下一个位置,我补上。”
语速之快,好似迟上半秒,她就会扛不住现实种种,率先丢盔弃甲一样。
元朗震惊:“不是,你想什么呢?”
何开颜吃软不吃硬,别人越质疑,她越来劲儿:“怎么?我又不是不会打铁花,我的手艺可是元叔叔亲自教的,算是关门弟子吧。”
她确实是元建国带的最后一个徒儿,因为元朗在元建国在世时任性不学,元朗打铁花的技术都是后面跟着张叔他们学的。
“是,你是我爸教的,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多少没打过了?”元朗急道。
何开颜十一岁回林家后,想要接触打铁花实属不易,可她不是没有私底下偷偷练过,不说多熟悉,也不至于完全忘本。
况且元建国说过她很有天赋,当年学的时候便是一点即透,学得又快又好。
莫名的,何开颜这两天的惶惶不安一扫而空,只剩大话出口后的踏实与坚定。
“怎么?怀疑我手艺啊?”她信心十足地问,“要不比比?”
和她截然不同,元朗虽说是元建国亲生的,但没有遗传到父亲打铁花的天赋,不敢和她比。
怕自取其辱。
缄默须臾,元朗又想到别的关键因素:“你还能出来打铁花吗?你不怕你那个便宜爹……”
一句话没有完全说完,但两人都无比清楚下文,不约而同回想起了一件残酷往事。
何开颜当年被迫回到北城,回到林家,孑然一人,待不习惯。
她疯狂地想念何梦,想念元家班,想念正在苦学的打铁花。
何梦不知去向,她一时半会找不到,但元家班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月会回到家乡,她想点法子可以抵达。
因此,何开颜瞒着林奉平和纪青,小心翼翼攒了两三年零花钱,在高一那年寒假,跑回原市找元家班。
那天晚上,元家班喜气洋溢,欢笑盈堂,无不在欣喜她的归来。
她还手痒难耐,嚷着要去试试打铁花。
奈何何开颜刚用花捧舀出铁汁,还没来得及浇上花棚,就有一队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闯来,强行夺走花捧,将她带走。
那些全是林奉平和纪青派来的人。
元朗至今不晓得何开颜回到北城以后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后面大半年都没能联系上她。
等元建国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再有一丝音讯,何开颜只是风轻云淡地说没事。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想打铁花。
元朗猜测,林家那对畜生不如的夫妻肯定上了非人的手段,才折了她一身锋利傲骨。
何开颜回忆起来的过往比元朗更具体细节,她不由自主紧握手机,指尖轻微在颤,呼吸转急。
仿若瞬息之间,有一只血淋淋的恐怖大手从地底深处探来,握上她脚踝,轰地一下,极力将她拖拽回了那一年的暗无天日之中。
不过很快,何开颜使劲儿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恢复镇定。
她语气更为笃定,不容置喙:“剩下一个位子就我上,就这样,不说了。”
打铁花不是一件容易事,必需日复一日地练习,保持手感,何开颜这些年碰的次数太少,距离过年又只有一两个月,她不得不每天抽时间训练。
元朗依旧无法放心,苦口婆心劝过她数次,无果后,隔了两天,她收到一个来自原市,颇具分量的快递。
拆开一看,是两根柳木棒,粗实圆润。
一根顶端被掏出凹形,用于盛放铁汁,另一根则是击花时,用作向上击打,辅助铁汁抛空四散。
这两根都不是崭新的,一端有深深浅浅的焦黑碳化,那是被一千六百度左右的铁水烫出的印记。
何开颜一眼认出这是元建国当年送她的拜师礼,是他亲手去砍柳木,细致打磨出来的。
那时班子里没有女孩子学打铁花,在这一行都万分罕见,得知何开颜想学打铁花,张叔他们捧腹大笑:“女娃娃打不了铁花,吃不了那个苦,也不该去吃那个苦。”
是元建国一句话顶回去:“谁说女孩子打不了铁花,吃不了苦?我们小开颜一定是最棒,最厉害的小女娃。”
旋即,他大跨步走向小小的何开颜,蹲下高壮雄武的身躯,与她平视:“小开颜真的想学打铁花啊?叔叔教你啊。”
第二天,小何开颜就收到了两根崭新的柳木工具。
当初她离开元家班,这份拜师礼连同那份清贫但无忧无虑的时光一起,一并留在了那里,间隔这么多年再见,再把它们实实在在地握在手中,她由不得感慨万千。
她指腹细细摩挲柳木棒,暗暗发誓:元叔叔,我一定会好好练习打铁花,和元朗一起,让元家班重整旗鼓。
后面,何开颜都用这两根具有特殊含义的打铁花工具进行日常练习。
但她每天要上班,能够训练的时间少之又少,不得不见缝插针。
她没再赖过一次床,以工作太忙为由,把早上的闹钟提前了一个小时,早早赶到公司,缩去人烟罕见的花园小径,偷偷地练,包括午休、下班后的碎片化时间,她全部安排给了训练。
练习强度之大,她原本纤细柔软的胳膊都慢慢有了肌肉线条,更加紧致有力。
如此一来,何开颜和白瑾川相处的时间大幅度缩减,晨间往往是白瑾川刚起床,去健身房运动,她就已经穿戴整齐出了家门。
晚上她也不让白瑾川等自己,胡乱编造的理由是又有同事拍到他们,以防万一,他们最好各自开车,分开上下班。
正好,何开颜这段时间不太想和白瑾川产生过多交集,不知道如何面对。
那天和应女士见完面,听见她那样说之后,何开颜心头像是被扎进了一根隐匿的细刺。
一见到白瑾川,一接收到他无微不至的照顾,那根细刺就在隐隐作痛,深刻提醒着她,他为什么会对她这般好。
如此几天后,白瑾川很难不察觉到异样。
这个晨间,白瑾川特意起得更早,也没有去健身房锻炼,提前准备好早餐,非要拦住何开颜,盯着她在家里吃完。
没办法,何开颜只得止住仓皇脚步,同他坐去餐桌。
何开颜埋低脑袋,专心致志啃一只肉馅塞满的恰巴塔。
白瑾川没有急于吃,佯作无意地问起:“这些天在忙什么?”
恰巴塔分量充足,沉甸甸一大只,何开颜最近因为高强度训练打铁花的基本动作,手腕酸痛,没捧多久恰巴塔就放了下去,一只手缩去桌面以下,悄无声息活动两下。
她目光心虚地闪动,若无其事地回:“就是清源古镇那个项目啊。”
白瑾川若有所思地盯她片刻,没再多问。
就这样,何开颜瞒着在北城的所有熟人,偷偷用两根柳木配合石头、细沙、自来水练习了大半个月,她自认差不多了,可以实践货真价实的铁汁。
击打铁汁可不是闹着玩的,温度过高,稍有不慎就会伤人伤己,何开颜不敢再在公司偷练,找中介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带花园的底楼,添置熔炉,休息时间全部泡到了那里。
日子飞逝,眼看着即将迎来一年尾声,元旦节近在眼前。
放假前两天,两人晚上回到明景苑,白瑾川提起:“我元旦三天全部空出来了,你想去哪里跨年?”
何开颜诧然,她的元旦假期早就安排妥当了,她想去租的小房子练习打铁花。
时间过得太快,元旦到了,过年还会远吗?
她可是向元朗夸下过海口,到时候登台演出必定不能丢元家班的脸。
元朗担心得没错,何开颜太多年没有正经接触过打铁花,昔日的天赋也被年岁消耗得所剩无几,她如今击花的技术着实生疏,向空中挥洒的铁汁总会飞溅几滴到身上。
她前两天才被烫过,胳膊现在还疼得厉害。
是以,她必须要更勤恳,更卖力地练。
“我和华霄约了出去玩。”何开颜眼神躲开,信口胡诌。
白瑾川微惊:“要玩三天?”
“不是,我还约了大学室友,好久没聚了。”何开颜兀自安抚心头的慌乱,转身直视,又飙起了久违的演技。
白瑾川眸色沉沉地回视,不知道信没信。
他沉吟两三秒,淡声问道:“晚上要回来吧?”
何开颜好想说不,那套小房子五脏俱全,她吃住都可以在那边。
可对上白瑾川阴云缭绕的脸,她转了话头:“回。”
如此,何开颜的元旦小长假可谓是繁忙充实,她起早贪黑,独自关在小院中一练就是八九个小时。
练到手腕酸软,胳膊疲累,连着肩膀的位置痛到快要抬不起来,身上又添了好几处烫伤,猩红骇人。
晚间回到明景苑,白瑾川总是做好了饭菜,全是她喜爱的香辣口肉菜。
但何开颜太过疲惫,食欲大幅度降低,总是吃不了几口,拿筷子的右手还不太能提得起来劲儿,稍有不慎就会无意识发颤。
不知道的,怕是会怀疑她得了帕金森。
只是顶着白瑾川犀利的注视,何开颜狠狠咬紧后槽牙,尽力把筷子使得灵活自然些,不至于暴露太多端倪。
白瑾川视线逐渐下移,从她小心谨慎,不大自然的脸上,移向她持有筷子的右手。
她显然把筷子攥得太紧,指尖都有变白。
白瑾川眉心轻微动了动,起身坐去了她身旁,不由分说接过她的碗筷,用勺子舀起小炒黄牛肉,搭配米饭送到她嘴边。
何开颜错愕,心慌地想要去接饭碗:“我又不是小孩子,可以自己吃。”
白瑾川置之不理,轻飘飘躲过,执意要喂她。
他用森寒严肃的嗓音说,近乎是在命令:“张嘴。”
何开颜受不住他大动肝火,听话地张开唇瓣。
耐心仔细地喂了她小半碗米饭,感觉她吃得差不多了,白瑾川忽而问起:“今天都出去做了什么?”
何开颜眼睫细细颤动,音色不高:“就逛逛街,吃吃饭,看看电影啊。”
白瑾川眼尾扫过她蜷缩在身前的右手,沉声追问:“就只做了这些?”
“当然啊,不然我们几个女生还能去做什么?”何开颜生怕说得越多,露馅越多,推开饭碗,指向桌上香气扑鼻的老鸭汤说,“我想喝那个。”
白瑾川再意味深长地瞅她片刻,放下饭碗,取出一只新的瓷碗给她盛汤。
吃过晚饭,白瑾川将脏掉的碗筷收进洗碗机,顺便在厨房擦拭台面。
经过刚才餐桌上颇有深意的几番询问,何开颜不敢和他处于同一空间,迫不及待跑上楼,打算赶快洗漱好上床躺下。
前往衣帽间拿睡衣时,何开颜伸向一件吊带睡裙的手触电似地收回。
她今天新添的烫伤位置偏下,穿这么清凉的小裙子,一定暴露无遗。
她改为拿了一套长衣长袖,这还是白瑾川之前送的,规矩端正到她曾经一度万分嫌弃,看一眼就塞到了衣柜深处。
磨磨蹭蹭在浴室泡完澡,吹干头发,何开颜套着睡衣出来,瞅见白瑾川和以往每天没有太大不同,他照旧行动麻利,去次卫清洗完,换上洁净衣衫坐上床,戴着眼镜阅读。
听见她出来的动静,白瑾川从书本中抬起眼,扫过她的穿着,神情明显变了变。
何开颜瞧出他的异样,也能估摸出他在诧然什么。
她对睡衣向来很挑,哪怕因为和他住到一块儿,不会肆无忌惮地穿性/感暴/露款,但也是以清凉为主,喜欢大圆领,短袖短裤。
身上这套小翻领的长衣长裤,是平时绝对不会碰的款式。
何开颜心下颤了颤,竭力镇定思绪,走近两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这套是你买的,我还没有穿过,好不好看?”
白瑾川轻轻颔首。
“过来。”他放下书,取掉细边眼镜说。
何开颜慢吞吞走近,方才在床沿坐下,白瑾川长臂就伸了过来,揽过她不盈一握的柳腰,强悍压了下去。
云淡风轻到疾风骤雨不过在眨眼之间,何开颜思绪尚且没能跟上,就已然被堵住唇瓣,汹涌含吻。
白瑾川吻得突然又迫切,不知裹挟了多少情绪,估摸全是这阵子,被何开颜一系列怪异,漏洞百出的举止牵连而出的。
他分明早已学会了如何接吻,清楚何开颜习惯慢条斯理,循序渐进,可他就是挤不出一丝半毫的耐性,用力吸吮碾磨她唇瓣不过片刻,就暴躁凶恶地顶开齿关。
舌尖缠绕,呼吸掠夺,何开颜很快就招架不住,过去一段时间被他教会的基本回应都做不到,只剩在摇摇欲坠的边缘本能呜咽。
潮湿红晕从她脸颊延伸,漫过耳廓、脖颈,以及更广泛的四肢百骸。
感受到她的难以忍受,肢体绵软,白瑾川非但没有放过,反而愈演愈烈。
他大手丈量着寸寸肌肤,粗野揉过,转瞬来到衣摆,撩开就要往里面探。
这短暂却深刻的缠绵,叫白瑾川身体也跟着烧了起来。
他指尖热意显著,但越过衣衫阻碍,直接接触到何开颜腰身,她只感触及到了冻了亿万年的雪域冰川,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激灵。
她被席卷情/潮,混沌失序的大脑在这一刻陡然清明。
她潮润的双眼瞪得浑圆,满是惊恐,条件反射性伸出手,使出浑身解数按住那只不怀好意的大手,不让他再探寻到更多。
白瑾川势不可挡的所有攻势随之停住,闭合沉溺的双眼缓慢掀开。
换做以往,他或许会认为她是在害羞,可眼下,他直截了当地问:“身上怎么了?”
何开颜大惊失色,清楚他双瞳如炬,肯定瞧出了端倪,在先前看见她穿长衣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时候。
“我,我……”面对他近距离,具有压迫性的询问,何开颜紧张到闪烁其词,随意扯了个蹩脚的理由:“我来大姨妈了,你不要碰我。”
白瑾川默算了下日子,和她前两个月的例假差太多了。
他必然不可能相信,立马越过她不堪一击的防线,掀起了衣摆。
主灯没关,室内光线充足,白瑾川一眼发现女生白皙皮肤上的异样,星星点点,触目惊心的红。
好几处伤痕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添的。
白瑾川眉皱成川,口吻急迫:“怎么弄的?”
何开颜顿时有一种谨慎掩藏的秘密被迫撕裂,暴露在炽阳之下,令她无处遁形的惊乱无措感。
她急不可耐地拉住衣摆,掩盖伤痕,使出浑身解数掀开他,从床上爬起来,逃去一个角落:“你管我怎么弄的。”
“何开颜,”白瑾川跟着站了起来,面色之沉,喊声之烈,仿若这阵子压抑的困惑与怒意,尽数要爆发,“你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何开颜忐忑地垂下脑袋,两只手使劲儿揪住衣摆,死命护住自己:“我说了,不要你管。”
白瑾川大步走向她,大手握住她瘦削肩膀,怒不可遏:“你是我妻子,我可能不管你?”
一声清晰的“妻子”叫何开颜心头的惶惶烧成了明明烈焰,耳道嗡鸣,那日和应女士的对话又飘了过来,鬼魅似地疯狂缠绕:
“我早就提醒过他,他敢对你不好,我和他爸轮流收拾他。”
“妈,您特意让他对我好过吗?”
“当然啊,九月份的时候吧,他出差回来,我专门叮嘱过他,他也答应了我的。”
何开颜刷地昂起脑袋直视,终是问出了这些天最大的纠结与不安:“就因为我是你的妻子,你才会管我,对我好?”
白瑾川激烈昂扬的情绪即刻偃旗息鼓,被问得略有滞住。
一开始的确是这样的。
他清楚她身世坎坷,知道小姑娘刚毕业就答应嫁给他并非真心,纯粹是被逼无奈,是一个可怜人。
加上应女士耳提面命,要他既然同意了联姻,就一定要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尽可能照拂她。
是以,白瑾川学着演绎好一个说得过去的丈夫,甚至为她破例多次,他无可奈何地出口过多少个“下不为例”,自己都忘了。
可朝夕相处,了解更深过后呢?
前段时间,顾彧断言他喜欢上了她,但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平常和异性接触都少,不明白喜欢一个人的具体感受。
唯一清晰的是,此刻和她面对面,知道她一身莫名其妙的伤痕,又被她用带着细密血丝的双眼凝视,冰冷质问,他胸腔湍急奔涌的不再只是责任。
还有更多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杂乱情绪,气愤,担心,惶恐,心疼等等。
白瑾川想,这大概就是喜欢吧。
第50章 八卦
白瑾川神情深沉怪异,缄默许久,何开颜一直没能等来他的回应,只当是默认。
她淤积了数日的心头又似增了数担淤泥,堵成了堰塞湖,形势最为严峻的那种。
她错开视线,抬步就想往外面冲。
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再面对他。
然而白瑾川却眼疾手快,及时遏制她小臂,逼迫她刹停脚步。
“你还想做什么?”何开颜情绪愈发激动,挥臂想要甩开他,奈何气力不敌。
白瑾川脑子也有些乱,本能的反应是安抚。
他快速调整呼吸,软下声哄:“先上药。”
他此刻最惦记的是她的斑斑伤势,有些伤口明显都没处理过,再不用药物干预怕是会留下疤痕。
虽然何开颜说右侧大腿根部那块旧疤是见义勇为的勋章,但白瑾川还是不希望她身上再多上几块。
说完,白瑾川不管何开颜乐不乐意,强行把她带去沙发,按着肩膀让她坐下,再去取来医药箱,找药膏给她涂。
挽起睡衣袖子,白瑾川才发现她伤得最重的地方在胳膊。
她的胳膊依然纤细匀称,但多了一些肌肉痕迹,似乎经过训练,此刻上面红点密集,触目惊心,像是烫伤。
白瑾川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面轻柔地上药,一面再问了一遍:“怎么伤的?”
何开颜犟着脾气,脑袋固执地甩去一边,语调更加疏离:“我说了,和你没关系。”
白瑾川险些被气出个好歹,额头青筋接连暴起,但指间上药的动作却稳,生怕重上半分,会增加她的痛感。
默不作声地处理好她两条胳膊,白瑾川还给她肩关节、手腕处涂抹了活血化瘀的药水。
何开颜知道抗衡不过,由着他涂上抹下。
但当他要掀起她衣摆,处理身上的伤时,她像被踩中了七寸,敏感地弹跳起来,一把扯过他手上的药膏:“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何开颜就想往浴室跑。
奈何白瑾川又一次制止住她,口吻强悍,不容商议地说:“要么我给你涂,要么就在这里涂。”
他怕她任性,对自己身体不重视,随意糊弄过去。
听此,何开颜未消的气性熊熊上涨,猛然扭回头,气急败坏地瞪。
可无论她表现得多么凶悍恼火,白瑾川都分毫不让,打定了主意让她二选一。
没办法,何开颜只得选择了后者。
她愠怒地甩开他,愤愤坐回沙发,背过身,撩起衣摆,学着他的样子,一点点给自己的伤口涂抹。
白瑾川维持站立在斜后方的姿势,居高临下俯视,他看着她掀开衣服,露出白皙细腻与猩红伤痕交错的皮肤,眼底除了浓烈疼惜,只有一声声疑问:
她究竟怎么伤的?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
他就这么不值得她信任?
还是说从始至终她都当他是联姻工具,便宜老公,压根没想过让他深入参与她的人生?
万万疑惑如岩浆翻腾,白瑾川愈加烦闷,好似季节倒退回了炎烈夏日,周围空气潮湿燥热,僵停在大雨将落未落时分,最是压抑焦灼,呼吸都难受。
何开颜三下五除二地上完药,起身将药膏扔还给他,愤懑地问:“现在行了吧?”
不等他回应,她调转脚尖走向大床,扯起被子就往上面躺,侧身睡到了最右边。
白瑾川仓促地接住药膏,沉沉呼吸一大口,利落收拾翻乱的医药箱,物归原处后,也躺上了大床。
躺的是最左边。
两人各占一方,相互背对,中央好似无涯天堑。
随后两天,何开颜都对白瑾川视若无睹,哪怕两人早上同时起床,同时出门,白瑾川明确提出要送她,说她双手有伤,不适合掌控方向盘,她也充耳不闻。
抵达地下车库,何开颜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大白。
白瑾川落后几步看到这一幕,漆黑眼瞳燃起烈焰,愤然掉头,一声不响地上了劳斯莱斯。
小武坐在驾驶座上,将夫妻俩的反应收入眼里,跟着着急。
他想要规劝两句,但一见老板铅云滚滚的一张脸,什么话头都止住了。
如此,这些天成了自白瑾川去年九月份出差回来以来,两人关系最疏离冷淡的时段。
可偏偏就在这种冰点时期,公司居然传出了离谱谣言。
这天上午,何开颜早饭摄入了不少碳水,有些晕碳,坐在工位上昏昏欲睡,准备去茶水间冲杯咖啡。
她站到咖啡机前,选择美式黑咖,等待制作之时,有一男一女两个同事结伴而来,他们凑头议论:“唉,你听说了吗?咱们公司有个小职员和集团大领导有关系。”
何开颜一惊,哈欠打到一半都吓得刹住了,整个人精神了不止一星半点。
男同事八卦地接话:“我靠,什么关系?”
“还能有什么关系?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呗。”
“听说他们之前都是一辆车上下班,男的远远地把女的放下来。”
何开颜越听越心惊胆战,咖啡机制作完成,陆续向杯子流出浓黑的咖啡液体都浑然不觉。
描述得这样具体,显然比年前被人拍到从劳斯莱斯下来的模糊照片还要恐怖。
何开颜做贼心虚,控制不住怀疑他们非议的是自己和白瑾川,好想端着咖啡逃去外太空,可又想留下来多听一些,掌握更多信息。
终于,男同事问道:“具体是谁啊?哪个部门的?上面那位又是哪尊大佛?”
“女的具体哪个部门我还不清楚,男的反正就是那个人,八/九不离十。”
话到这里,女同事用手捂住嘴巴,压低嗓音告知。
男同事听完发出一声又急又大的“我靠”。
他似乎想要评价两句,可又讳莫如深,忌惮对方的身份,不敢乱言。
整个恒耀集团还有哪位领导能让普通职员惊恐到这个地步?
何开颜更加认为他们偷偷说的那个名字是白瑾川。
如此,她心肝脾肺肾都在战栗,趁他们还没有扒出女方是谁之前,忙不迭端着满杯的黑咖溜了出去。
后面数个小时,何开颜在部门都是诚惶诚恐,躲躲闪闪,不说主动与人攀谈交流,不小心和人对视上都会心跳错拍。
任何地方,流言蜚语总是不胫而走,传播速度、范围最广最烈,这一天,同事们稍有空闲就在热议子公司小职员和集团大领导的八卦。
估计恒耀上上下下都在吃这个惊天大瓜,大家各种爆料,在数不胜数的八卦小群里分享转载,大家掌握的信息量越聚越多。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何开颜听见不认识,应该是其他子公员职员说:“打听到了,那个小职员是明阳的。”
何开颜心脏重重一跳,险些没把用于取菜的夹子扔出去。
紧接着,他们说得更为具体:“策划部的。”
瞬时,何开颜惴惴悬浮了一上午的心脏扑通一声,沉沉砸落水面。
果然,被发现端倪,拽住小辫子的人就是她。
何开颜惊慌失措,端着没夹两片肉的餐盘走得飞快,去找另一边的徐华霄。
不知怎的,徐华霄今日也有些不在状态,她没再取菜,不安地说:“我好像不太饿,不吃了,先回去了,你吃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
饭搭子说走就走,何开颜又揣了一肚子的事情,自然不可能有多少胃口。
秉持着何梦教的不浪费的原则,她把餐盘里为数不多的食物吃完,就仓皇逃回了工位。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联系白瑾川,问他知不知情,能不能想办法干预一下。
可解锁手机戳进微信,她立马想到两人目前的尴尬状态,一句内容编辑好,迟迟没能发出去。
事实证明,吃瓜群众的能力无穷的,只要风声一起,平日毫不起眼,被人忽视的细枝末节都能被拉出来反复推敲,比在高考考场上,做语文阅读理解还要卖命。
临近下班,何开颜发现部门不少人的眼神不大对劲,有意无意地往她们这边望,并且伴随一些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俨然,他们这场轰轰烈烈的职场八卦,已经经过大浪淘沙般的海选阶段,齐心协力地锁定了目标。
那些非议中,以冯章表现得最直接大胆,无甚遮掩。
他去了一趟茶水间,端着一杯绿茶出来时,故意绕远路,在何开颜偏僻的工位附近晃了一圈,吊着难听的公鸭嗓,意有所指地说:“有些人啊,平日里真是看不出来。”
“为了上位不知廉耻,也不知道爹妈是怎么教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闻此,偌大的部门静若寒蝉。
旋即,附近的同事又凑到了一起,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
多少唏嘘,多少附和。
何开颜顶着莫大的心理压力,强忍了一天,闻此再也忍不了了,站起来就想回怼。
她顿时不想顾虑太多,虽然她和白瑾川这几天闹得极不愉快,虽然他们做过约法三章,绝对不能在公司透露真实关系,但这种情况下,让她继续忍气吞声,毫不作为,她办不到。
毕竟她和白瑾川是正儿八经领了证的夫妻,又不是不三不四,见不得人的关系。
然而何开颜还没站起来,只听砰的一响,工位对面的徐华霄拍案而起,高昂尖锐的嗓音压过所有非议:“你们够了!”
“是,我和顾彧是有点关系。”
她描摹了妖娆的眼线的眼睛直直对上嘴欠的冯章,半点面子都不留,很不客气地问:“怎么?你羡慕啊?”
这几声一出,部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不少人呆若木鸡,快要惊掉下巴。
何开颜同样错愕,浅色瞳仁睁圆了不少。
其他人是震惊于徐华霄竟然会站出来承认,何开颜则是脑回路一时半刻没跟能上,搞不清楚状况。
徐华霄本就是个受不得委屈的暴脾气,疯狂输出,三言两句把冯章气得吹胡子瞪眼,暂且没能组织好反驳的语言。
他颤巍巍指向她鼻子,气急败坏,却骂得毫无水平新意:“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徐华霄心烦意乱,无心恋战,上前一步,凶狠地抽开他没有礼貌,乱指的手,扯起桌上价值不菲的鳄鱼皮就走。
何开颜呆坐在工位,眼睫迟缓地扇,逐渐回过味来,在集团流传了一天的八卦主角是徐华霄和顾彧?
她没再继续想,仓促抓起背包,朝徐华霄追去。
她目前的状态,何开颜不放心。
徐华霄步伐生风,直接下达地下车库,用车钥匙解锁爱车,想要往驾驶座钻。
何开颜急步奔上前,及时拉住她胳膊:“我来开。”
徐华霄回头盯她两眼,终是没有拒绝。
她也清楚,自己眼下不适合掌控方向盘。
何开颜等她绕去副驾驶,自己再坐上驾驶位,系好安全带问:“想去哪里?”
徐华霄随手把高昂包包丢去后排,使劲儿按揉太阳穴,烦不胜烦地说:“随便。”
何开颜便随意开了。
此时距离下班不过二三十分钟,日头已是斜斜西挂,可以吃晚饭了。
何开颜走上一条车流相对较少的岔道,找去一家口碑不错的川菜馆,她们都喜欢吃辣。
这家饭店不大,没设包厢,两人选了一张靠窗,相对僻静的方桌。
徐华霄对琳琅满目的菜单提不起一丝兴趣,丢给何开颜发挥,她只要了一箱啤酒。
期间,徐华霄手机提示音不断,消息来电应有尽有。
她烦躁地扫一眼就摁了掐断,再关机丢进包里。
何开颜点菜的间隙抬起眼瞅她,直觉对方是顾彧。
香辣爽口的几道硬菜陆续上桌,搭配辛辣酒液。
何开颜要当司机,没碰啤酒,徐华霄则是眼里手里只有啤酒,一瓶接着一瓶,当白开水一样地灌。
何开颜看得心惊,但没有从一开始就阻止,直至她连喝了两瓶,算是发泄后,何开颜才抬手去拦:“先吃点菜,这道麻辣鱼片做得太好了,又麻又辣又嫩,你不是喜欢吃鱼吗,快多吃些。”
说着,何开颜用公筷给她碗里放了好几片鱼肉,全是没有刺的。
不知是不是徐华霄喝酒容易上脸,双颊和眼睛红得厉害,她举着又一瓶崭新的啤酒,沉沉凝视何开颜几秒,终是在她担忧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徐华霄放下啤酒,抄起筷子,囫囵吞枣地吃掉鱼肉。
再昂起脑袋看向何开颜,她禁不住问:“你怎么不问我和顾彧是怎么回事?”
何开颜不是不想问,是到目前为止,她还心有余悸。
要知道她可是七上八下一整天,以为暴露在众人之下的是自己和白瑾川。
那种感受着实煎熬痛苦,头顶悬有一柄随时可能落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何开颜很难缓得过来,也不敢去触及她的伤疤。
何开颜亲身体会,太清楚她这一天是如何度过的了。
“你之前就和我说过你和顾彧的关系啊。”何开颜讲了一个最无伤大雅的理由。
徐华霄吃光鱼片,还是忍不住开了啤酒:“我又没和你说我们现在还有关系。”
何开颜略有哑然:“那是你们的事。”
徐华霄又仰头灌完一瓶啤酒,虎口用力,捏空易拉罐说:“我和顾彧还是那个关系,你懂的。”
何开颜懂,pao友嘛。
徐华霄轻轻扯起嘴角,嘲讽自己的口吻,:顾彧长得帅,出手又大方,我那些包你看见了吧,都是他送我的,我没有理由不跟他啊。”
何开颜有些无言,不知道如何评价,因为她捕捉到她眼底一晃而过的复杂,好像掺杂了其他太多太多。
他们约莫不只是财色关系那么简单,至少在徐华霄这里不是。
何开颜究竟须臾,小心地问:“华霄,你是喜欢顾彧的吧?”
徐华霄又想去拉易拉罐的手指一顿,旋即猛力拉开,大灌了一口才否认:“呵,我喜欢他什么?他哪点值得我喜欢?下贱男人一个,不过是我刚好有需要,他又很好用罢了,不然我早就换下家了。”
何开颜不信,但没来由的,更想知道其他方面:“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几瓶啤酒下肚,徐华霄有点醉了,掀起逐渐晕乎的眼瞅她,见她神情不太对劲,有明显的闪躲,不自然。
徐华霄笑了一声:“大概就是提起喜欢这个话题的时候,你第一时间,不受控制地想到他。”
何开颜眼睁睁看着她红艳唇瓣上扬到最高,笑得愈发妖冶诡异。
突然,徐华霄前倾身子凑近,灼灼直视:“说,你刚刚想到了谁。”
何开颜刚才没有想到谁,纯粹的惊愕又茫然,但冷不防被这么一问,她迷雾缠绕,混乱失序的脑海一瞬清明,浮现一个身形高挺健硕,气质斐然的男人。
大雾四散,男人的眉眼轮廓很快明晰,硬朗出挑,和白瑾川如出一辙。
恰在这个时候,饭店大门走进一位成熟男性。
他身披一件烟灰色长款大衣,乌黑眼眸微有抬高,清清淡淡扫视全场。
须臾,他长腿迈动,目的清楚地走向了位于边角的一桌。
头顶灯盏被来人挺括身形遮挡,暗影从侧面投下,何开颜和徐华霄微讶,不约而同望过去。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映入眼帘的居然是白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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