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是故日,不是后来,不是现在,是过去的某个时候,她猛然离开机器,垂身抓起地上铺卷如海的五色布中的一段,整片天地都如坏掉的机器吱嘎倾斜,使她感觉地面与自己的角度从直角变做锐角,六十度,四十五度,三十度,十五度……与面部平行重合的那一秒钟,无处不白得刺亮,倏尔之间,她的耳边好像落下轰隆的雷响,以及雷鸣下震震的蛙叫。


    “醒醒。”


    秋柚在力道合适的推按中苏醒。


    阴阴的天空,绵绵的草地,她躺在草地上铺的绸缎里,看着低垂的阴云,听见了雷响和蛙叫,很轻的雷,很细微的蛙叫,偶尔几抹闪电也淡淡的,像是个萧萧疏疏的春天,要下的雨还没下。


    “你现在还好吗?”


    年少温柔的音色又询问了起来,这次她脑子清明了也听得明白,第一想法是这声音虽然不完全一致,犹显青涩稚意,但分明是,分明就是——


    秋柚顶着几根草叶直坐起来,望见把她唤醒的那抹纯白。


    “师尊。”


    她对着少年版师尊的脸怔怔唤出。


    “嗯?”


    白衣男孩张着清澈的乌眸,微微歪头,带笑亦带不解,发出短促的音节,若疑问亦若应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清簧郡。


    秋柚消化着刚获取的信息。


    确切的说, 是魔祸早年的清簧郡,师尊年纪尚童稚,尚未离家四方游历。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呢?单纯的时空错乱投放?还是埋着什么特定契机, 足以关乎最后的雷灵?


    “你说你叫秋柚, 来自未来, 是我年纪最小的徒弟。”小小的姜玉烛经过交流, 一路领她在茶野中走,居然十分之忧心忡忡,“那我是不是没照顾好你,才让你落入错位的时空。”


    “啊没不存在, 是我乐意来的。”


    秋柚中断思路连连摆手,深怕真切之意未表足,索性停步蹲下与之平视,专注望入对方纯净的眼,字字笃定如宣告,“对我而言, 世上, 不光世上, 上下左右虚实里外都算上, 你都是我最最最好的师尊。”


    姜玉烛从她的眼中看见自己。


    很奇妙。


    时时又往往,身边的人热切瞩盼着他, 投注一腔又一腔愿望,勒令他当这般,他一定当那般, 那般复这般时,实际并没有谁看见他……他和楼外的风一般无二,一拂而过, 庭木叶子姑且会动,但楼中纷争不休,无人目动心动。


    他便在她眸中牵起嘴角,尝试微笑,努力靠近她描述的那个自己,对自己的小徒弟微笑说道:“那就好。”


    “噗,师尊你,你不用这样。”


    秋柚没忍住因他故作成熟的小大人样子笑出,“虽然只要你是你,你什么样子我都觉得很好,但平日相处的时候,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不着急的。”


    姜玉烛视线垂低,看手看脚,看离地高度,抿抿唇,不太满意:“现在这样,也好吗?”


    “现在的你有现在的样子,碰到了现在的我,后来样子的你会和后来的我碰见,唔不对,还是该说以前的我?”


    秋柚模糊了下参考系,纠结思索起顺序,但一晌就放弃,“总之,不论以后以前或现在,对应的你都认为我很好,我当然也同样认为你好。况且你本来就很好,你也要时时觉得你很好,特别特别好。”


    词穷词穷,努力措表肺腑之言,感觉快不认识好这个字了,好在似乎对上频道起了作用。


    “好,我记着了。”姜玉烛目垂难辨思何,但再抬起一双眼时,眸光犹然如镜如水,“我带你去找轮盘吧。”


    “轮盘?”


    秋柚没反应过来。


    “时之轮盘,又叫时轮,三生轮。至于称作哪个,看你喜欢。”姜玉烛走动间稀松平常说出诡异的事,“近日姜家地带来了不少生人,所求皆是为得轮盘赐福。”


    “那些人也来自未来?”


    秋柚以为有谁一起来了这里,这里,说起来,是不是位于雷之秘界?如果是的话,那又算什么逆转时空呢?


    “未来?不,都是常世可遇之人,除了你。”姜玉烛明白她想岔了,仔细解释清楚分明,“时之轮盘为姜家秘传之物,据说是由一位长生仙赠予先祖,族中长生阁正是依其而成,既纳养英才又纪念其名。至于此宝具体的作用,似乎与时空穿梭有关,故每隔阵不定数的时日,族中都会秘宴邀客,参悟其上的长生道法,享何赐福。”


    “原来是这么个来历。”秋柚若有所知点头自指,“不过,我也可以被邀请吗?”


    “照理说不可以。”姜玉烛含蓄半阖目,含蓄继续道,“但我想你因之而来,则须凭之而返。既然用得到,那就可以,我会将你混入其中,你安心。”


    “有道理哦。”秋柚想了想,反正初来乍到没头绪,不如顺势而行探探底,“辛苦,小师尊了。”


    “……咳。”姜玉烛似被她捉弄似的口吻改换弄得局促,偏了偏头,竭力使音调淡然自处,“无妨。”


    秋柚也把头偏向另一边,嗯,一时兴起后才有点不好意思,但心情又不坏,像目之所及空辽的茶野,平平阔阔,清新明快。


    …


    长生阁。


    衣带掠过一簇簇圆器中的蓝火,火苗腾跃。


    “嘭!”


    一具灰而干瘪的人形甩入阁中,闷哼着弹缩在碧石砖的空地上。


    “孽障,进了长生阁,还妄想逃?”银蟒绣纹的靴子探出银色衣角,有意无意来回碾压地上人的脸,闲听骨裂声寸寸,“享了无上之福,留得寿限无数,竟还贪死忘生起来,违背奴契欲往何处啊。”


    骨裂声中微弱的呻吟声声,细闻可以察觉是人言字音。


    圆器中的蓝火们微动几朵。


    “放,了,我,胤空老贼。”好事者低腰倾耳十分善解人意为之转述,直身而起一展银锦大袖,却正是造此恶果的那人,玉面青春俊美含情,无奈摊手认下恶名乃己,“尚有力气把我叫得很难听啊。”


    他因言大发慈悲般移开脚,但不等对方吞吐气息,忽就抬头瞧不见人似的,直愣愣向前迈步而去,重重踩上状若横尸的人体也不在意。


    一踩直接令其灰飞烟灭。


    “哪来的灰。”肇事者却还抱怨,漫步未停只掸掸袖,“喔,可怜见的应是人少积尘,该新挑些人进来活跃活跃。”


    寂静。


    “胤空老祖。”


    一朵蓝火闪出白色的焰环,彼火之声线不辨年纪,“三生时轮又到了唤醒的时候。”


    “是呢,吕公忽而提及此事。”姜胤空脾气很好一样愿闻其详,“有何高见呐?”


    “在时轮择定的主人到来之前,我们只能以禁术使它产生时之扰动,使我们的身魂免却时间的侵夺,寿命延长,但代价亦痛苦绵长,啊!”


    吕公说着说着,火焰一涨一熄,受了酷刑似的,连连哆嗦了腔调,“我,我是说时而成骷髅时而生肉身的痛苦,绝未存暗指禁术裹挟的奴契之心。”


    “瞧你这话说的,哪儿的傻话,你也没心呀。”姜胤空闻之一乐,开心便表了放心,纵使他亦无心,但无伤大雅,“冻风寒了吗?啧啧那可不妙,火都大点!友爱些,别凉着人家,让他接着讲。”


    一阁蓝火骤涨丈许,如柱如花焰,明亮且森寒。


    “谢老祖体谅。”吕公平复了哆嗦,尽力不显丑态讲下去,“所以老祖,十年前时轮生异象,隐含劫数,择定其主。待它的主人把它完完全全唤醒,足将人之神魂送入故日己身,周而复始不畏世灭而永生,我们就能彻底回归为常人,压根不必蠢如魏公做此行径。”


    魏公是指灰飞烟灭的那人。


    “何必这般讲别人,死者为大呀,死者为大。”姜胤空抬手压了两压,像与之毫无干系,“我也晓得,列位都是聪明的,是不是?一定愿与我共襄盛举,守望相候。”


    火焰们传来一片应声。


    “老祖说的是。”吕公也毕恭毕敬承应,问题总算落上了点,“但不知打算如何处置,安置那人?”


    “缘是吕公心急难耐。”姜胤空叹气摇头,“明日宴上阵开,姜家子弟其来,我自会让他出场,且风风光光。但莫慌,他修为不足,心性未培,无力剥离劫数归顺,相契轮盘驱动到底。毕竟是打凡间抱来的孩子,还是得再好生养养呐。”


    “若其力成而不从?”


    吕公为主分忧般问。


    “自是,夺了他的命数。”姜胤空轻言慢语敲定其生死,“作用会差了些,但非常时刻,非常亦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