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香炉的青烟一撩直起。
“法晤列君, 齿含香丸,神静敛,心参看, 不疑亦不言。”
点香的侍人屈身侧立, 其前童子提击金锣, 嗡脆声响如波如纹荡开, 朗朗稚语居然也庄严。
玉石高台下客子埋首无数。
场外楼上,挑帘临窗,秋柚将这仙家之宴看入眼,没吃喝没戏耍尽空空悟道, 早年阵仗瞧着不比后来。
法阵的纹样轻漾窗外。
“形音屏可用,秋柚,现在和我说话罢。”掐诀观察的姜玉烛袖回手,“四方楼中会分房相予贵客,使之不必于中场与群集坐。且姜家子弟平日表现若佳,同能得到宴时入房的份额。我这间积灰已久不知设施如何, 故而一时需左右测度, 劳候劳等了。”
秋柚遮掩在窗框边的头就往外一探, 不必鬼祟而是大张旗鼓瞅一圈, 单边支脚身子一歪挨墙靠转过来,若有所思摸摸下巴对他说道:“我需要表现得和他们一样吗?”
虽说并没有感觉到何道何法。
“可以不。”姜玉烛明白她所疑所言, 不假思索给出回复,分袖手抬出一方琉璃盒,指按盖开显露生香碧丸, “想体悟时轮得享赐福,就要服下特制的香丸。”
“那我——”秋柚犹疑欲接,但啪声响过, 目下盖合。
她就将话止住,心想定有其意,静等言说即可。
“但你不必。”姜玉烛果然收物解释,“我另有一法,只是,请令额近。”
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示范。
秋柚蹲下微微前倾,目光一抬,对面一指探来,点上她的额心。
“许久之前,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姜玉烛敛眸,指尖有光绽放,一并掩去瞳中闪烁的纹样,“关乎时空的摆动。”
她的神识霎时被拖进沉甸甸的深空。
很深,很空,沉沉的,坠落的,什么在坠落,喔,是我,那我之外的又是什么?
坠落变得卡顿了。
亮亮的,一瞬刺目铺满视野,依稀分辨出形体,仿佛原始的网格,横直贯穿无际,乍细化为纵填的经纬线,忽而生出颜色,五光十色,编织着卷曲出体积的景观,千里江山飞禽走兽光辉旋转,似变作摆荡的梭滑入手间。
她被梭外浩瀚的绸缎包裹起来。
“唔,咳咳。”
秋柚呛着气找回调息的本能,意识微生之时,除了分别出我与我之外的沉坠感,倒还没有太多的束缚知觉。可是一掉进花团锦簇的绸缎里部,就像由无限的存在落入有限的空间,识海有兆亿般个念头叫嚣本不该,很胀很痛。
有了四方上下的空间的概念,自身存在刹那也被四方上下拥堵,闷裹得窒息难以动弹。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堪堪活动身体手脚,看天看树看绣坊的墙,怪念怪感一扫而空,熟悉适应了所在,便又是此中自在的人了。
咦,绣坊?
秋柚一弹膝跳站而起,匆匆攀越墙壁张望,所见却并非故旧情状,遂心思明转,分辨出这是陌生异处。
她踩了踩实在的地面,似乎不是幻象,那就四处走走看吧。
泥砖道,泥砖墙,墙边的树,墙缝的草,飞虫三三两两,避之绕之,迈入一道门槛里。
东架西斜的竹竿晾晒着染色的布匹。
映入眼帘的还有几口染缸,令她心头突突一跳,快步掀开布匹行视缸里,都光漾着水,色空空的。
秋柚踩凳按着最后一口缸的边缘,幸只探看到自己松了口气的倒影。
落地时余光却纳白,她弯腰寻察出,是一簇白色的雏菊,枯萎在隆弧的缸壁下,滚出来了一线,使她瞧见。
风吹着,冷且寒,她心下微悸,觉得不太妙,像事已结束,已来晚,已荒凉了许些时光。
“阿冷。”外面有细飘的人声,隔缸中之水,布色重重,“歇工的时候到了,该回去歇着吧,你怎的又来这打转。”
名为阿冷的人模糊回话。
“哎问啥子,珍姑去了,这娃儿哇,丢了夜魂。魂是叫回来了,但有些怪行为,千万莫多提。”
又一人稍急促促的,声愈说愈远,捎带着前前人走远。
不一晌,粗布短襟的小童迎风入院,纱的罗的绸的缎的各色层翻层卷,他一臂时时挽开挡身的轻重料子,一臂怀揣了几支白花,花含暮露。
他绕过一缸又一缸,到了最后一处,沿着缸壁向内行走,直至脚凳入目,其前空然无物。
阿冷垂下眼目。
他侧身屈膝换去缸底暗放的花,枯花入手,手却一顿,像是察觉出什么,但眉一皱一松,又说不出有什么。
…
水映方寸天空。
秋柚低下望天的雾色眼眸,蒙手盖了盖眼,手落时目复清明。
她已潜行到绣楼一层廊角,足以居高暗俯下景,下一刻,视野中的景致收缩,迷幻的漩涡中出现清晰的人手,轻而有力一把将她拉过。
一个趔趄就变更了所在场景。
“就是这孩子?”
饶有兴致的人声穿破了雨夜雷声。
秋柚在雨中蒙着一层无害的雷光,左试右试,毫无回应,好像因蔽身之雷不为人所察觉,这下能光明正大身临现场观事。便见劈焦了一棵树的紫白雷电下,银服蟒绣的仙家之人片雨不沾,斜睨一对年轻男女所抱来的襁褓婴儿。
“正是。”女子将婴孩转交男子,通身亦是修者气息,恭敬对向拜礼,“胤空老祖,我二人循着时轮的指引入凡,于一暴雨古观中找到了他,彼时雷鸣亦响,雷光亦壮,如此异象竟一路引至清簧。”
胤空老祖哈哈大笑。
笑罢,他弹指一诀,落入襁褓,神情转淡:“当真是身负此世劫数之人,竟由天上之主亲择,法门连我也窥探不得。”
“这……”
抱婴男女齐齐语塞。
“但也并非无计可施。”胤空老祖不甚在意挥挥手,“先将他寄养到你们名下吧。”
“可我们这脉,是,是姜家主系。”男子困顿生窘,“我与阳采又将有一子。”
“主系又如何,天运授者,依我看么,少主都担得,甚乃屈就。”胤空老祖老神在在,“阳采小辈,你呢,你待怎看?”
雨冷风冷,彻骨的冷,这双夫妻却无端生汗。
“自无不可。”姜阳采蓦然大拜承恩,“吾郎芣苢浅识粗见,还请老祖莫要见笑。”
胤空老祖面露难色摊手:“我素来爱笑。”
“笑笑。”芣苢在侧尴尬微表,“亦无妨。”
胤空老祖便放声又笑。
“取个名吧。”他这遭笑畅怀了,就敞开心怀,慈爱敦伦,“为人父母的,先表份心。”
“这,这襁褓上有绣的。”芣苢忙不迭积极表态,掀开一角布料,雷光掣落,照明了字样,“老祖请瞧,这可巧呀,像个人名,中间还带玉的,竟合了下一字辈。”
“玉烛。”
胤空老祖咀嚼出字绣。
“正是,老祖洞见英明,用意无心,达成工巧,百况皆在掌握中。”姜阳采圆融缝合两头,“这孩子便叫姜玉烛吧。”
?!
秋柚的目光霎时投注过去,仗着现在没人能瞧见她,迈步其畔好奇想打量清楚。无奈芣苢抱掩得太严实,她只能一瞥安静的睡靥。
如此这等,风雷雨声谈话声,声声不绝,竟然一直能睡如关机般,师尊打小就不爱睁眼么。
“百况皆在掌握?”姜胤空意味不明复述了这句,转身面色阴沉,但扬臂留下的话语却淡极,“定下。”
“是。”
那对夫妻称拜的画面又如雨中涡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秋柚也又被一只手抓了出来。
“你方才去哪了?”
仍是原先那间屋子, 仍在姜玉烛身前,对方的表情却显焦灼,握臂发问。
“像去了别的时空段。”秋柚有板有眼搭了话, 安抚拍拍他的手背, 同样很疑惑, “不是你带我穿梭的吗?”
“我?”姜玉烛后知后觉松手, 视察她袖上褶皱,颔首表歉,眉锁思索,“我只不过能如时轮一般, 使人参悟某种玄奥的道法,但还做不到使人穿梭时空,至少当下不能。”
那是谁的手在拎她走?
秋柚不禁陷入古怪情绪,但很快,这间屋子的门被推开,银袍履入。
“啊, 性子生, 躲这儿呐。”乍见乍分的脸孔出现, 是那名胤空老祖, 境界敛极如一凡人,施施然就座和蔼可亲, “怎么不与玉业一道,是又同他闹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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