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夜灯烁然。
秋柚下舟时被晃虚了眼, 对迎接的人微点头,神情未改,简略应答, 琐听一路侍从的应酬话, 闲静步游入姜宅, 视线辗转至声外玉阙琼园。
很晚了, 做客的人大都是白日来,眼下宅深寂寂,只有值夜的侍从宫灯似的,隔五步十步散点分布着, 让她想到摘星楼幻境中的一室傀儡。
似乎有点闷闷的,华丽又闷沉,听不到一点虫声鸟声,但四景又实在明亮,像踏进了悬于明烛下的鬼工球。
但这份按弦不发的喑哑感在她进入一道符纹光幕时遭万音齐破——
“梦长乱兮醒者孤,醒者不孤而大梦还。
夜长追兮夙光伺, 夙光不伺而寰夜寒。
苍穹汗漫太岁执, 弹破地支十二弦。
天长地久海石空, 长庚渐离月渐满。
……”
祭祀语调般的唱腔当先庄穆入耳, 绯腰绿袍的歌人在高台上振袖缓缓,遍身古意绫罗上是覆脸的青铜面具, 面具未经时间斑驳锈蚀尚灿若金箔,不似其后日晷样式的巨石轮盘沧桑静默。
青得妖冶的衣摆浮掠而过,是高台外凌空起落的乐师舞者, 或鸣奏八音,或翩然曼舞,台上一人端凝如冬, 台外好似春色无穷,云列若旧凡尘所道仙者。
人声,器声,再往下是风幡掣动声,幡插四方楼间,又有无数丝竹声、管弦声、盅骰声、棋落声、投壶声、飞令声、捶丸声、赌酒声……以及,近在咫尺好像有谁优柔带笑的介绍声。
“……来客皆同道修者,日非日,夜非夜,除却清修厢房,少主深恐招待不雅,客之日夜索然无味,便亲设小楼几座,内中多红尘杂耍,聊以消遣娱乐。”
秋柚在纷纷扰扰里抽离回注意力,领路的侍从已换作一名温雅的男孩,面貌有几分与师尊相肖,衣白如玉雪。
“青丝瞬雪,憾此何觉。”果不其然,身前这人悠悠一叹,未多深话,就依旧含着暖融融的笑意,对她自报其名,“在下姜枕戈,你便是小叔的关门弟子么?久仰。”
这个这个,收尾的问候词过重了,不太好掂量,令她得先假装走动一两步,拉开距离且显得不刻意,看了看暖白砖上的玉屑金粉,才适当措好辞转望来人:“同久仰,宝地英才,光辉非凡,居所使人流连。”
“有劳相捧。”姜枕戈哑然失笑一瞬,“可惜言非果真,小叔辞家久远,因故日生隙,他那般的性子,不会在外提及我们。”
“啊哦嗯这样啊,师尊是和家里有什么矛盾吗?”
留出的纰漏被指出,秋柚也正好顺势可问,干打哈哈如窘后闲话。
“长辈之事,恕我鲜知,也许是年少者总嫌受年长者拘束吧。”姜枕戈初初答得官方无错,偏至末处寻起自己的玩笑,颇又流露出少年人的调皮,“我亦偶尔为亲眷不解我之爱好苦恼呢。”
秋柚于是拖问引声:“那你的爱好偏颇在?”
“高堂群盼我枕戈临权。”姜枕戈诚恳地道出无奈,前半句微微抽动嘴角,受不了那股劲似的,后半句方才陈明心迹,说得舒坦自在了些,“惜我爱操刀于庖厨。”
“很有烟火气嘛。”秋柚浅表好奇,“好吃吗?”
“手艺上佳。”姜枕戈谦谦颔首,但所言自得,或许是难得与人平常聊此,他随及真切地发出邀请,兴致颇高,“有空可一试。”
“好呀。”秋柚不忍扫兴,也的确感兴趣,答应后再问正事,“在那之前,可以带我去见我的大师兄吗?他比我早一点来你们这里。”
“他当下在春潮阁,少主亦在,阁中俱稀客,你也当由我送去。”姜枕戈敛色回容,又十足贤淑沉定,“请随我来。”
“有劳。”
秋柚致谢其带路。
…
春潮阁。
十二楼层妖青纱帘千垂千拂,依依拂过桃红腰封的如意绦带,还有她发带上叮琅的金色宫铃。
她停步在顶层的一间大室前,门推开,光静幽幽泄入微灯暗廊,星空色质的如镜轮盘映入眼帘,照出门外自己的脸,从容平静,波澜不惊,倨傲而得体。
“锦心啊,进。”
室内的长者发出许可。
“家主,人都招待好了。”姜锦心揣袖跨槛直入,门在身后自合上,容她踩点般继续说道,“只差迟来的一位,按您的要求,已由枕戈去接。”
光可鉴人的轮盘足能映她全身。
朱翠衣裳,制式轻捷,纹绣繁复,满头青丝低扎脑后,玉色额头干净毕露,眉下是古剑般的眼目。
那双眼中不光容纳了她的影子,也还包含了明敞大室里的另两人,淡淡冷冷。
“来齐了便好。”家主姜海隅神情慈和尚未言何,闲坐一旁的辅主姜玉业挑着灯花,便已颇为轻佻道,“稀罕的客人愈多,愈好扰动天上之主,待启三生时轮,必佑我族不朽长生。”
姜锦心沉默无话。
“是极是极。”姜海隅夺声附和,不让她的不答显露,连连递起话头,“锦心呐,家业守拓不易,你可别枉费族人苦心托举,莫要学你那位不担事的族叔,此番事后便有万事辗转靠你了。”
“我知道。”
姜锦心如此答他。
“哼,姜玉烛也不知怎么迷了心窍,但凡他安生听安排,但凡他主动剥离,而非硬吃苦头,唤醒时轮何必大费周章至此。”
姜玉业复在侧阴言冷语,“真当姜家会害了他不成?念叨席听不懂的怪话便走,他怕是早就疯了,为何族中当时偏选定他?而今还念念不忘欲篡其命,我看分明锦心就很好。”
姜锦心靶子般被点了名,但也还是不吭一气,这次倒不是她不想答,而是这般场合历经太多,这名族伯常常言此怨声载道,闻己便莽撞相应要不得,任其发作即可。
她是知道自己是什么定位的。
“哪里哪里,锦心诶,别紧张不张嘴,快谢谢族伯夸你。”
姜海隅也是待其不发下言,看似大咧咧点了她出来,“小辈里你族伯真的最喜欢你了。”
没紧张。
也不见得喜欢。
姜锦心想,不过也只是想,她是什么样子不重要,随时依场合在这位父亲口里变换面目应酬即可,便如此时,又到了给他当保护壳的时候。
是这样的,他看着是之于族人的强权,初初登位时,喜形于色,威赫于小家内,颐指气使,大摆其谱,然后到了小家外的大家,当然也受制于另一种强权,期期艾艾起来。
分阶之权既然存在,便无处不在,低处在,高处也在,他自觉受了迫害,也背地寻她哭诉,形状颇似小家中人,昔日旁者哭受他害,令她心软同仇敌忾。可对上所谓的外敌,攻伐却不对,当面要罚,迎合又不适,腿一软,更易被挑刺,哪哪都不是。毕竟所遇仍如小家昔景循环,服软的后果她深知,那么如何真正解脱亦可知,即忽有天掀尽摊子,权如胜其,恐吓暴力,周遭反倒好言软语,哪哪都对极,实在奇怪奇怪。
想不太明白,不多想了,大概各人有各人的爱好吧,且不能听其言,应要观其行,便不会太认知混乱,可以稍微理解一点——也就是他们这般人说着苦楚,自哀自怜不被好好对待,其实是把好分了高高低低:低位的好是弃之如敝屐的,亦或要跪捧着送给他们,他们才好怡然快活消受,快活完了仍看不太上;高位的垂怜方为他们真正渴望的,连被践踏都能感受被其注视的狂喜,嘤嘤的啼哭观者当做情调就好,冒昧打扰这场双方乐在其中的娱戏反而不好。
但终归有的没的想了些,心情便不是很好,却又没有说的由头,因为从实际的一码事又一码事来讲,她只是应该如常为长辈分忧而已,为什么要在芝麻大的小事里突然像看见畸形庞大的怪物般怵惕不已?
算了,说不明白的,只有她能看到什么,而旁人看不到的话,她就该和那位离去的族叔一样,也会被当做疯了,虽然她犹觉得是周围的人都疯疯的。
“族伯。”
如胜之权毕竟非实权,纵能在油膜似的屏障下扎出几孔,孔洞依然会隔一阵就融合如初。同样的,她让他一时发怵后,隔一阵,好似什么也没发生,麻烦的事仍会黏黏腻腻拥回来,存于此间便永无止息般,但凡尚存于此间……定神到很平常很平常的现实里,又一次,很平常的,勉强不看那个时隐时现的怪物,她只注视眼前平常的两具人体,不对上复杂的怪物,傀儡般的人确实没什么可怕的。她临时如常配合地叫了声人,仅仅在叫人后转向别的话题,“那位族叔会来吗?真的能等到他来开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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