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服药一梦后打算前往下处, 目的地就定在了清簧郡的姜家,毕竟依折子图终归得认下和师尊相关,再细看之下图示建筑边生着食野原才有的呦呦茶。


    那估计就不是直接回宗门寻人, 而是得去斯人故里一探究竟,遂打算让魔域中人寻点歪路子,让她名不正言不顺也能登堂入室, 好巧不巧一封纸邀就送到眼前。


    这倒名正言顺颇省心了,开宴之日尚还可待月余,足以容她在魔域筹备几日,包括打探打探姜家明细,问题也随之静静窜起——


    首先修真界的隐世家族真的很隐世,它们不似燕山曲家那样新兴起,恰宜安上四大世家之一的名头广为乐道,也不似云蔚明家那样入世化,常驻明面的政商往来能让人有个大体的认知,而是一步步退居幕后,转手其它套壳无数经营内里。因为到了一定地步嘛,只需贪敛丰足牢持门户,不必开拓于一线,往往反避扬其名,支个外牌招眼目就好,当换则换。是以资历愈老的,若还庞然存续,记录反而越少,至少很不容易查到,番番家事俱被收拾去,难追难寻。清簧郡的姜家就是如此的存在,又老,又好好活着,就很会藏。


    其次么,愁罢六博没把业务从凡间拓展到修真界,魔域这个连自家底细历史都混弄不清的地方,要搞点死对头的隐秘正史更是天方夜谭。不清不楚的野史倒蛮多蛮好开发的,就是有点太不清不楚不堪入目了。


    最后,仙盟那边托人寻事犹需时日,时日却又不宜久拖,她也不好直接同师尊打听,亦或是没做好心理准备,偏就想绕开他另找办法。找着找着还真有了点眉目,在大师兄登门分去一张请柬,忽然提及零星往事的建议下,她思路打开即刻动身,找上了这位很顺道的当事人。


    据说曾名姜君蘅的龙君蘅。


    “三问。”


    君蘅尊者这般同意了她。


    秋柚稍顿,但一想,总归有着落,便再一琢磨,慢慢开口:“姜家掌事的人是如何分布的?”


    “大家长制,主系一脉,旁系数脉,每代以资质定少主,培养为日后家主,无论出于主系旁系。若家主不来自主系,主系会推出同辈一人辅佐,称之辅主。各系皆可分养臣修,其尽忠心,不似散修参差,而是训练有素,金丹起步。此外,主系单设长生阁,奉供出窍之辈几数。”


    君蘅尊者允许问的数量不多,但质量倒很是不错,答得有头有尾毫不谜语人,“当今家主名为姜海隅,旁系出身,辅主姜玉业。近年新定的少主名为姜锦心,有一胞弟姜锦书,俱亦从旁系来,辅主姜枕戈。”


    翻不清的家底就这么指名道姓事无巨细地讲出来了。


    秋柚甚为感动地大致对了下帐,姜玉业听着像师尊的同字辈,又有同辈家主姜海隅在,即同辈不同系则不同中间字,且看似交揽分权实则独主系不容小觑,不出意外的话,新一辈实权应该也还是落在辅主上。


    另外长生阁这个名字,嗯,有些留意,似乎如细飙的闪电,游引起暗敛久时的心思,使她能问出下个问题:“姜家有能使时间倒流的事物或者契机么?”


    对面朝她投来的目光忽而明显凝着了几分。


    秋柚不紧不慢回以微笑,曲指暗示附于拜函的请柬,如此至少从明面上看,自己是问得有理有据的。


    而至于实际为什么如此作想,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其实源自幼版师长生透露给她的讯息,有这两点勾连起她在火之秘界时的疑惑:一、式微在同意了容倏忽的邀请后,施予出某种与时空相关的权能;二、容倏忽自身的时间有部分错乱,他分出的长生傀能够作为媒介,传达自己不同阶段的意识行为,她眼前的他便是这种产物之一。


    这就补全了阮先生的出现节点,式微来如梦影去如烟云,叙旧未几因果亦陈述无多,譬如他是死于魔祸之终期,阮先生因其而诞,却在千魔之乱早期出现。虽然可以设想成虚构的毁灭线朦胧与现世之线错位重叠,相对有了过去现在未来的区分度的世中之人而言,目标对象也许会呈现时空落点先后调换的荒谬感,师长生仅仅靠着推算在不同时空点同其周转,但具体而微来解总感觉别别扭扭缺了什么,很抓狂,好比计算星体轨迹再三出现数据偏差意味着暂时看不见的哪个地方就应该有东西似的。


    本打算按下不表留待后用,毕竟各版本寒静梧所为谜多,没想到姜家请柬不仅助践玉折,上面还有几列金色颜料的小楷,持重端庄镀了不灭的灵光,文义竟窥得前事堪解的苗头。


    “青丝瞬雪,憾此何觉。


    天下钟逆,生长死诀。


    不愁日夜,美璧无缺。


    诚待诸公应约观转时轮。”


    君蘅尊者适时诵出那几列字,修真之人极易听出个中意味,旁立的林罔叶闻此面露惊惑,复闻尊者亦对她挥挥手道,“罔叶,浇完水无事了,自做自的去吧。”


    “是。”


    林罔叶知莫多知,应声行了正礼,绕位离室。


    “有。”


    一室仅余问答两人之时,君蘅尊者肃重回答,尽管同样只一个字。


    秋柚心想真是张弛有度,那就当字越精简事越大吧,毕竟本来就是很有份量的问题,能得到确凿的肯定已经很好了,接下来去姜家也不会没方向。


    “你还有最后一问。”


    君蘅尊者的下句提醒也说明了他已答尽上一问。


    秋柚脑中想法跳了跳,问出比较关键的一个:“师尊他喜不喜欢姜家呢?”


    君蘅尊者沉吟一晌,摇头,递回请柬:“应当不喜。”


    “明白了,多谢。”


    秋柚收柬起身,叨扰多时,作礼告辞。


    “不过——”君蘅尊者从背后出声叫住,她便在门口停步回看,金瓶红叶,日光流泻,玄服城主侧面向窗,斜身倾案,声光朦胧,“说到底是我不喜,以己度人,模糊了些。不如再告诉你一事,姜家欲姜玉烛所为,绝非他所喜。”


    …


    清簧郡。


    红日堕原,暮色四合。裴小劲望着片片丰饶的雪泥春茶,掐诀弹去想捎回一片吹叶笛,却只弹亮出复杂精妙的禁制,以及茶地里老农摘帽一抬目的精光。


    “盟首。”


    老农的眼目在映入华贵浮舟时变得温驯和蔼,让裴小劲感到难测的修为也消散一空,但这样的老农和这样的禁制简直到处都是。


    “别去哪都毛手毛脚。”司南尊者赖在软榻上逍遥,一手画册一手佳肴,很为徒弟的举止摇头叹息,“我是拎你来做客的,不是观你来当贼的。”


    “可出发时你不是说——”裴小劲听得老大不乐意了,咬牙切齿到不该说的地方消音,试图疯狂暗示回他出发前的危言耸听,什么此行堪忧啊来者不善啊的话一篓子又一篓子,敲打得他进了这地界就草木皆兵。


    “我是要你机灵点活泼点。”司南尊者整起副疲惫不堪的作态,“可如今看来你有心无力,多做多错还是安静点吧。”


    气于此人明话又碍于此人潜话,还碍于身居异处,裴小劲只得一腔孤勇憋屈咽下。


    司南尊者斯斯文文又举起了画册。


    专接他们的浮舟却缓刹停下,大抵总算到了地方,他便只好长叹一气,卷了卷画册一敲手,翻身大跨步走了出去。


    迎面而来雕梁画栋光辉万千,但正处夕时仿佛深浅浸红,便像张着血盆大口的水晶巨兽。


    如齿各门前停了不少浮舟,势力分定级别各异,他这艘落在了一片空地里,敞迎的门最大,迎来的舟又最少,除他这艘之外,另外只有一艘,图纹是一个衍字。


    舟上走下来的人白衣秀挺,亦空此一人。


    “我记得我让你送了两张请柬。”


    司南尊者扫视旁舟人后审视旁边人。


    “我我我我我送到你说的人手里了啊!”裴小劲一蹦三尺撇清关系,忙不迭朝着迎衍天道宗贵客的浮舟方向抓拳举挥,“喂令狐蜀怎么回事?只是让你来仙盟结审的日子能延迟,没让你直接代你师妹做客啊!”


    “她慢一步来,我只暂候着。”又用回令狐蜀名字的人说明来意,向他们这方含笑致礼,“有劳盟首费心。”


    “两张一张给她,一张本以为是给,罢了,他这就不在了么。”


    司南尊者思量了番人数,忽觉得愈发有意思起来,心思一转间也知道那个女孩先去了哪。


    不知道龙君蘅舍得掺和多少劫数进来。


    “哎呀,贵客们何必闲站门外!还有你们,空候着什么,速速迎客进宅啊。”


    清俏的男声长扬而起,后半压低了些,呵斥起不知进退的门卫侍从,那人复在众侍云喏间笑盈盈抬脸,步子已跨过了门槛,黄莺色的衣摆翩然,“我是姜锦书,姜家少主的弟弟,她得知是谁来了很是高兴,令我赶快来请几位赌春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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