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眼当然是看得见的,不光看得见人事物,还看得见天地之间的不尽命数。


    他起身离开打坐清修的蒲团,推门入雨,但丝雨不沾。


    只是场冬去春来的小雨,风不大,没打雷,倒是在他的蒙目素纱下,一双眸中雷光闪动如丝,看似广阔的天空中的命数亦牵动如丝,奔涌向了某一个方位。


    玉烛尊者静静望过去。


    那是魔域所在的方位,也是,小徒弟所在的方位。


    要轮到他了吗?


    有人挡住了他投望的眼光。


    箨落峰顶的游园不喜迎客,群树幽芳自赏,长夜漫漫清寒,可惜今夜有客不请自来。


    “姜家故宅许久不对外开放,近日却在清簧郡走动颇多,像要办什么大事喜事呀。”


    蓝珐琅般的青年笑吟吟经雨而来,将手中的一沓请柬如牌收甩,“我这儿收到的不少呢,盛情难却盛情难却。喏,姜玉烛,要不要分你几张回去瞧瞧?”


    “我若要去那里。”玉烛尊者淡扫过瑶琴徽标的请柬,“用不着这些。”


    “是极是极,你可曾是姜家最出色的少主,直到现在为止,那群老东西都盼着你回去接班,什么事情说不定都做得出来。”


    司南尊者自是知晓他的过去,故作为难哀叹连天,“所以姜玉烛,你恐怕真得走一趟了,或者实在不行,让你那个小徒弟先代你去?她倒是用得上这些请柬的,我自掏腰包给她寄去?”


    “出动了你这位盟首。”玉烛尊者心知肚明何事方使他来此,“他们想对雷之秘界下手。”


    “你倒洞悉那帮人的作态呀。”


    司南尊者收柬合掌一拍承认,“你是知道我的,我呢就想在盟首之位上干到死,太多的扰动因素会让我心烦呐。何况还是与天道雷劫相关的雷之秘界,据说能使时空回溯插手过去,了不得了不得,可千万别让我平白遭了冤枉罪。”


    “你分明知道他们的目标是我,才来提醒我。”玉烛尊者观雨潇潇,心绪百转难测,“纵然也不止是我。”


    “是呀,但总会波及到嘛。”司南尊者摊手作摆,“你不去我很难有招使啊,贸贸然对付修真老世家吗?打是能打,可是累欸,我还要不要在道上混了。”


    “投石问路,你先去。”玉烛尊者收目回来,“请柬,也给我的小徒弟寄去两张。”


    “你还真使唤得不客气。”司南尊者颇为无言,犹得开言,“你多久去?”


    “早主晚客。”玉烛尊者如自谋算在心,“我二者皆非,随时可至,你不必多问了。”


    “随你吧。”


    司南尊者摆摆手,倒也真不追问,去如来时,事了人闪,觅不得有何踪迹。


    玉烛尊者侧目听树枝簌簌摇响,雨势骤然变大了,天空隐隐雷鸣,唤醒了泥土下的草木腥味。


    大约过了夜深,他心里估着时辰,新一日,是惊蛰了。


    …


    “夜长梦多——”


    天幕下修真界的另一端,秋柚倒在房间的大床上,一床草稿纸散散漫漫开来。


    她把白玉折子翻到最后一页。


    第八页。


    这一页她之前也有翻过,所见不过是一座古宅,一张琴,静静默默的,连道闪电都不画出来,实在看不出什么含义。


    可这几天这页却生了古怪,像有人远程绘笔似的,新的图案慢慢渗墨成形,是一名蒙眼的翩翩青年,正与宅中推窗的少年隔琴相视,不,不算相似,按他们的头偏移的幅度,推窗少年更像在看天色,蒙眼青年则不知在看何处。


    秋柚一看到那名蒙眼青年就想到了师尊。


    可是不太可能,她摇头想否认,折子上的人都出于千年之前,最后一个应该是冷衍天,为什么会和魔祸年代出生的师尊有联系。


    她安静如鸡合上折子。


    坏了,好像真有点联系,毕竟她想起十方菩提对式微说过的话……


    不是很想因为什么和师尊对上啊!


    她开始因为一些糟糕狗血的脑补丢下折子滚起被子。


    滚来滚去又觉得行为太不知所谓,她就趴对着渐渐成型的草稿出神。


    留宿上都已经颇有些时日,她支使着三昧苦研秘界结构,端量耳重的风之弦如何使用,冷不丁还有六博从旁出鬼主意,一时间让前两人几乎要避着她走。


    许一陵倒是很久不见了,他忙着接管魔域事务,捎上巫相巫存四处敲敲点点。待几位战力天花板敲点完了,就由柒花带着巴蛇姗姗而至,让一帮学乖了的城主们盖章认下新魔尊。


    至今为止还真是没出什么乱子,可喜可贺,果然就该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高效有实力。


    虽然但是,拜托梦魇明灵怡她们这种外挂测试打地基,找耳重三昧六博他们这组智囊团参谋完善布置,真的可以做到逆转冷衍天所筹谋的吗?


    秋柚慢剥慢放下这个想法。


    不应过于敬畏,不应退却不前,没有第二种可能。


    “但愿真能梦到什么。”


    举起一枚六博给的丹药,据说能梦觉更深意识的记忆,希望当真如此。她还心心念念着那日所见,在被推出火之秘界前,分明是有看到很重要的谁。


    唉,可惜不像之前有剧透了,居然反而让她有些怀念,现在还得使些偏门法子。


    秋柚一口含服下。


    困倦感抑制不住地袭来,她陷入一片白茫茫的雾,一直沦陷,沦陷,应当是睡着了。


    [文本载入中]


    [时空坐标:__]


    秋柚忽而看见了这样两行文字。


    仿佛置身虚空中的她手一顿,哑声问:“多少次了?”


    片刻后,她垂下头。


    “只留一次。”


    时空的一帧图像有了点击的波纹。


    秋柚好像是点击出波纹的她 ,又像是波纹之外的她,既有第一视角又有第三视角的样子,她可以看见自己的身前还立着道小小的人影。


    “是的,只能留下一次。”人影对她郑重地说着奇怪的话,“我带你看了许多衍变的时空文本,以话本戏剧化的形式,实际可能变化仍有,你要选择出你最希望抵达的结局。”


    “为什么没有他活下来的结局?”她听见在无数时空文本里茫然喃喃,“为什么?”


    白雾将时空中的那些结局淹没,她看不到那个她最终选了哪个。


    下一幕徒然是凡间罢了。


    任真34年,冬。


    红,白,粉,紫,青,像一团泡发的固态颜料,留下水中臃肿而细碎的絮丝,洒上了一层雪花晶体般的碎冰。


    冰片突然迸溅四散,是溅射的水花,通红的手指泡得煞白,白里透粉,又像是发青发紫,从染缸里捞起一匹红艳艳的布。


    她又回到了那座绣坊中,经过了老妇人,经过了小妇人,经过外头传来的流言,走在夕阳与高墙的道道分割线中。


    明明暗暗的,仿佛见到不同的时空融合,令她想到了一场黄昏,可那是与谁度过的黄昏呢?不知道,很迷茫,大抵只是个飘忽不定的念头吧。哪怕真的有什么,在迈入这个世界之后,混乱亦或忘掉的就太多太多,她或许从此会不再记得。


    不对。


    她蓦然在这场梦里停顿脚步。


    没有忘记的,从来没有,有个人一直在她心里,自己就是为了那个人来的……为此在高天上划开世界线无穷。


    秋柚大喘着气从深深的梦境中醒转。


    窗外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轻雷伴响,是下雨了吗?是的吧,春天好像快来了。


    “呵……”


    她轻轻吐出湿热的雾,在寂寂的夜里听雨至天明,天光落入的那一刻,心中便想,已经可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清晨的光线洒入窗棂。


    林罔叶移开吐雾的水壶, 窗瓶枝叶珠光水明。她回身侍立端详早客,客人是来得很早的,夜致函朝入座, 至此时分, 半臂都还沐浴着曙色。


    隔着案几沙盘的主人家玄服玉带, 捻着小旗扫过早客的拜函, 插入沙砾烁光的茶叶轮廓间。


    秋柚过了一遍脑中提前记下的地图,对照着认出小旗所插的点位,正是她此行欲前往所在。


    “小友的请柬出自清簧郡贵府,为何却先有意光临邻地寒邸呢?”


    主人家, 城主君蘅尊者,他轻拈起拜函所附的请柬,问出很公式化的开头。


    不过好在没有透露回绝的意思,反倒是抛出了允许说明来意的讯号,秋柚于是安心和托出储备好的言辞:“冒昧叨扰,只是听闻尊者与清簧姜家有旧, 想从这儿获悉些许事, 不知道方不方便?”


    她在前不久收到了这份请柬, 来自清簧姜家的宴请, 但却由仙盟的裴小劲转交,那人说是受盟首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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