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呵哈,原来我之一生……”许无朽漆黑的眼洞燃火如炬,通体散作一片铁红色的飞星与残灰,余响空遗,“就是为了造就出你。”


    金铜两珠坠地相撞,砰然分离,埋没进化掉的浆水里,又随冰层封冻永沉下去。


    许一陵执起木雕的灯盏。


    他的身前显形出透明若无的光点,斑驳汇集近乎聚成人形苏醒,但还未醒,灯盏微明,便将这具魂体纳为盏上浮光,捋为一丝,如若灯芯。


    于是他想到离开上都的那一日,魔死侍传达了此番历程的启示后,专门还为他留置了一个任务,便是在取得灯盏的同时,杀死他的养父,西都的许无朽。


    “是不是要解除诫言?”他当时镇定抬目,平静回复,“我名义上那位父亲毕竟位居化神。”


    “魔尊说,你已有你的手段,他不做计较,你且心知肚明。何况他下令拿回灯盏,为你带来的条件本就足够。”魔死侍大手一探,“一陵大人,劳请上路吧。”


    “说得我要去斩谁的头似的。”他的视线不经意掠过魔死侍的颈部,无动于衷转袖动身,“行,不用启示说我都会这么做,我也会接来魔尊久等的贵客。”


    是以有了适才狂风骤雨般的出手,只是风息雨止的时刻,他没觉得有多畅快解脱,只觉人之将死其言亦不中听,给卸重大半后空感疲惫的身心添了点堵。


    “错了,你的一生只是在为了你,而今亦死得其所,你或许还应该谢谢我。”许一陵对着灯芯尖锐坦言,“魔尊亦是一名僭越者,但缺位良多,你会代他填补空缺,归于永涅,达成你梦寐以求的于世长存。”


    无知无觉的灯芯恒定不动。


    “至于我?”许一陵将灯盏收入戒中,自语喃喃,“我究竟算是什么呢?不知道,但没关系,带着那两个人去上都吧,答案一定能从中知晓。”


    冰鉴下封冻的庞大龙蜥赤目犹张,倒映着他的身影,他才杀过人的剑,他头顶遥隔数丈碗口大的天空,却不知发生的一切争斗都从何而起。


    …


    天空下的另一处,一座血池畔的高楼里,楼层竞相明烛,烛照棺木,楼外鸦啼,棺前的阮先生觉得颇有几分凄清。


    “巫存刚刚传来消息说,一陵把交待的事都办好了。”


    隔棺而立了两道人影,一道坐着轮椅,盘着念珠,清楚现身于烛光里,如赋如诗,烂漫流离,看着很有文采的样子,汇报事情也明白清晰,“耳重会打开通往上都的裂缝,一陵会带来让魔尊苏醒的灯芯,柒花就带着巴蛇安排西都的后续事宜,以免风之弦于夜色中的混乱无处落定。”


    “他的结局就要来临了么?”阮先生有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尽管目朝棺木之言表意慨然,“历时觉缓,忆时如梭,一晃眼竟也百年复百年。”


    “皆是颇经风霜的前辈呀。”六博措辞幽默而文雅,“却都不畏烈火严霜,志气凌绝高天,怀志如少年。”


    “你承袭了十方菩提的博识聪慧,以及礼貌待人。”阮先生抬目点破针锋相对,“可惜把礼貌用在了说反话的讽刺上。”


    “谬赞,不敢当。”六博不怎么推辞又意思意思推辞,笑眯眯地将所得荣誉尽揽于己身,“可惜大君们想必不会分予力量以外的东西,反倒是前辈你的言语本事与我不遑多让啊。”


    “切。”懒洋洋靠着轮椅的人吱声了,浑身都像没骨头似的,像能整个人立刻躺平在地,“尽说些九曲十八弯的懒得听的话。”


    这道身影稍稍融在灯影里,但犹可见容华之艳,眉心红痣还点,一身跳脱的鹅黄色都格外金贵起来。


    “你可以不听。”六博文质彬彬的笑变作了假笑,“门朝东窗朝西,这儿可以没你的事,退下吧,请。”


    三昧在耳朵外变出两枚齿轮,齿轮转啊转,自己听不见。


    “还是有他的事的。”阮先生便道,“他观秘界运转可知构造,之于魔尊大有其用。倒是小友你事已呈奏,无事再有,当退不如自行退去,主管你推动变数的凡间。”


    三昧不客气地喷笑出声。


    “你到底是哪边的?”六博侧抬了头,视线盯上他,声线凉凉,“在我这边靠得不爽快,大可以移步绕棺去对面,这点力气你总使得出的吧。”


    “不要。”三昧又往椅背上寻了处支点,赖靠得更没骨没肉了些,“可是笑又忍不住。”


    拒绝得很干脆,态度很不忏悔。


    六博手中的念珠一停,下一刻轮椅凭空横移,离其一远任其一个趔趄,念珠方才继续有节奏地打转。


    “真小气。”


    三昧半边身子倾倒单手扶棺才站稳,碎碎念了句打算去找根滚圆的柱子靠,微分欲离的手却又猛地按回去。


    他的面容完全暴露在跳跃的烛光中,此时此刻却反而不如灯影里亲和,反而冷若冰霜仿佛察觉到严肃的情况。


    “是发现了什么事?”六博见之也不捉弄打混了,恢复成处理正事的模样,“别只变脸色,别光沉默,直接讲。”


    “我从发现什么到想什么到说什么也是有个环节的好不好,机械都需要分步骤运作才能有完整的启动呈现。”


    三昧初显冷肃的表情破功,面色眼神都变得活人微死,整个人的气质又耷拉起来,像一朵乱七八糟开了就是却还能艳冠群芳的垂金芙蓉。这朵冰冷颓废的芙蓉嘀嘀咕咕了一大串,才在另一个轮椅上的魔子兄弟耐心告罄前拆解发现,“这具棺材里里面没有活人。”


    “废话。”


    等来这等众所周知的无效回答,六博的心情宛如提起又直坠而下。


    “不,我说的没有活人,是真的没有活的人。甚至没有活物,也没有人。”三昧收手抱臂认真思索,陷入了什么技术上的困惑,“里里外外都只是木头而已。”


    六博转珠未做停止,且微不可察加快,什么神情也没表露。他第一时间打量阮先生,却见那人只临棺立着,毫无意外之色,也没做什么掩饰,好像所闻之事稀松平常。


    “第一次来么?”阮先生淡淡打量了眼沉思的三昧,“难怪,毕竟还是械物,金石齿轮的权能自能察觉。”


    “魔尊究竟身在何处?”


    六博直直问出关键。


    “他就在这里啊。”阮先生看回了棺木,“生者,非止血肉之躯,金玉木石复何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上都是一座毗邻彼岸的都城, 暗红砂质的建筑都造得格外大,每隔几排就会竖立梯形的镂空门框,框内挂荡着比人粗的长绳与巨大的钟摆球。


    重重禁制封锁着这座都城, 活人的气息比西都还要微弱, 遍地游蹿的是形态难言的魔物。


    怪不得魔域这些年实际的经政中心更像在西都, 实际的话事人也更像无朽尊者一点, 魔尊所在的上都感觉快变成被遗弃的魔物之墟了。


    秋柚走出裂缝观察后想。


    “魔尊打下烙印的人才能穿过这些禁制,否则会很复杂很难办,借风之弦带你们进来最方便。”


    耳重关闭了身后效果等同传送门的裂缝,回头估量了下距离, 讪讪笑起,“就是有点传送过头了。”


    秋柚正立在一架钟摆门上,俯瞰巨球蚕丝纠缠的卵似的纹理,丹红的丝,沉重坠着,冒着丝丝不知冷热的黑气, 凭着度量不可见的时间在孵化什么一样。


    闻言她目移循其朝向而去, 越过建筑群与纷纷然对她这边的人避之不及逃散的魔物们, 看到了落日所在的地方, 有一座多边檐形的楼浸沐夕色高若足以贯空,巍然屹立如一柄沾染铁锈似的血色的长枪。西都的那座高楼俨然眼下这座楼的仿品, 略得形似但气势缺极乏极。


    “那就再开一道啊。”


    许一陵用眼光压过一些窸窸窣窣的经过的魔物,它们不如高阶魔物有觉悟自行远离,反倒得多分一点注意免却滋扰。他还多往旁边看了看, 在秋柚的另一边,另一个家伙所在辐射出的区域,上下前后寸只魔物皆无, 干净得有些过头,像散发了低阶魔物都能感知到的危险。


    可是他这头又什么也感觉不到,真是怪了,亦或不是那家伙所引起,而是别有暗中观察之人在操控呢?


    许一陵扫回目光按下心绪不表。


    而在秋柚的另一头,另一个家伙,便是寒静梧此人,他也在想,注意着周遭,敲动起了手指。


    寒静梧:它们在避开。


    来找茬:魔物吗?确实确实,毕竟我们这儿站着两个魔子嘛。


    寒静梧:不全是。程度不一样,他们是投视后使魔物避让,我这边却像是有谁提前和魔物们打过招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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