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什么也没有之后,忽而就回到最初的记忆,他只是个走街串巷的弃儿,在魔域这样的虎狼之地,每每仅靠着残羹冷炙活着。


    同一片街区的弃儿不少,其中之一他稍有些印象,因为那人常常立在最边缘,不抢食,不拐骗,肚里空空,还有心张望天空。可有家法器店的店主却觉得这很有趣似的,往往会扔些续命的丹药给他,往往是从地上滚过去,而那个傻子也不作声,一一捡起来吃了。


    哼,倒是运气好,他当时自觉不以为意,即使后来他们都被挑入魔宫,都有了番好运气,那傻子的运气却还要好他一头。以被指到与不被指到区分后,一个就当上了养尊处优的少主,一个却要成为非人非魔的魔子。


    站起身的许一陵豁然生响带起清澈水浪,浴室墙壁上方铜框的窗斜入橘红色的夕照,幽艳如烛火照过池中人漆黑而湿漉漉的长发,长发所贴的滚动水珠与黑紫火苗的肩背,以及再往下荡漾的水波之上,是相连腰窝的那一转月牙般的绯色花纹,交映于天色水色间昏昏靡靡似玉璧古画。


    “一陵,又发作了吗?缓过来了吗?”浴室外是有人来了,是耳重,他关切地敲了敲门,传入的回声空空,“要动身了哦,无朽尊者领着人去了后山,将要取出封于熔岩里的灯盏。”


    他披衣而出,一身瞬干,赤足落地,地上遗落的水光成镜,模糊映出他整理着装,戴上面具,干脆利落吐字,仿佛久候多时:“走。”


    作者有话说:


    剧情忘得有点飘忽了,比如忘了秋柚有没有再和容疑云碰过面,遂检索了下人名,然后内心无声尖叫跑来尖叫跑去,怎么回事写着写着写成容云疑了hphp……啊,死一死,算了,还是得用回去,就这章改回来吧。


    第112章


    火飞若星。


    一只灯盏落到了无朽尊者的手心, 非金非玉的材质,只像一块棕色的木雕。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只是许一陵, 去上都见完魔尊之后, 你一定才会知晓, 你我之举实乃同出一脉。”他犹未将灯盏送出, 而是言晦若深,若牵若引,无奈望着接盏的孩子,将两人命数系于一线, “昔日所为非尽我愿呐。”


    “听你这么一说,隐情何其之多,我是挺好奇的。”


    旁立的秋柚看着许一陵应下,慢条斯理不疾不徐,看不出他有什么感情,但这种态度才像正常, 反而让无朽尊者安心, 所闻答案也如其所愿, “有劳警醒, 只是尊者多虑了,你对我们教养栽培, 手段固有残酷,但在魔域不过尔尔,上命下诺, 都应当的,我何以生出异心?何况诫言约束在身,若不为魔尊解除, 我一妄动便将受尽反噬,后果不堪,本已苦尽甘来,何必再寻苦楚。”


    “你很通透。”无朽尊者听罢慨然,“我也一向看中你的明智。”


    正如当时他站出来一力担下所有试验,说服的理由亦如此清楚明了。他彼时掷地有声说何必自寻烦恼,与其在无用的废料上空耗时日,不如直接用能担下所有流程的他研究生死,他什么都担得起,遑论生,遑论死。


    后来的事实也加以证明,无论是魔物横生的彼岸,还是雨过青天的十八狱,还是伊仙真时而赠来的千毒药剂,他都能在濒临无数死境时挣脱出生路,使许无朽得已时常如见阮烟罗的影子,得已在感悟死生道意的同时,恍惚觉得由她带来的屏障还在,还未破碎殆尽。


    但无朽尊者还是不太相信这名养子体面的话,因这人既然可如阮烟罗数度颠覆生死绝境,又如何不会似她一般闲散潜伏直待手刃仇敌?


    可料想之日终犹至,一如死之将至。有了生,则有死。贪逐了欲望,代价何由惆怅。


    他终究要交出这盏缰绳般的镇物,即便接过盏的手一时为诫言束缚,可不被诫言束缚的几位……倒向哪头却不可知。只可庆幸依照这名养子的秉性,若其有意刀兵相见定当亲手为之,反倒不必分心关切起旁的谁了。


    秋柚感觉到有点冷,突如其来,若有若无环绕包裹,仅仅是不近身的冷意,像被什么隔离防护着。


    怪怪的,她四处巡望了下,这儿是吊索后的火山,从火山口拾级而入,一行人正相会高处。阶梯都立着云母雕刻的围栏,由滚烫的熔岩之火照射如赤玉。


    她乱扫的目光有一刻停留在岩浆里,似龙似蜥蜴的魔物搅动出赤浆的金纹,闷燥的气息仿佛沿着石壁的栈道风卷残云直上,而自己的眼睛也看向了许一陵与无朽尊者之间,那只灯盏交接到了经受镇压已久的人之手。


    “我们走。”寒静梧忽的拉过她向后仰跳,抓住吊索一荡落到下方山壁外的平台上,而她头上几乎同一时间爆开了剧烈的气流,还有黑里掺紫的火光里现而复消的鲸吟悠长。


    天上的火是冷的,与背后的火形成强烈的温差。平台这处的山壁未能幸免,快速扩大的缝隙里熔岩欲喷,不过下一瞬就封冻了冰霜。


    冰霜?


    秋柚被违和的画面吸引了注意力。


    浩瀚霜雪侵占覆盖着自然的造物,眨眼间已贯穿攀爬了山体上下,炽热的火山还未因打斗崩塌就固定成冰。


    “赶上了赶上了。”腕上缠着小蛇的女孩从高长的藤蔓上跳下,打量两人一番,眼见都无事才满意点头,“不错反应都还算快,知道要打架了就躲起来。”


    秋柚看看柒花,看看藤蔓,又看看冰,再看看她,既然有人能御木,那么冰霜亦有其主:“巫相也来了?”


    “是呀,还有巫存,她们没有诫言约束,但又不好插手一陵的复仇,就来替他守着防止都城毁乱。你也知道,外面把没有约束的魔子描述得天花乱坠很无敌啦,像战局里封山这种事还是很好办的。”


    柒花大大方方地承认,“当然上一代由大君化出的魔子才是真无敌。我们这一代以人之躯体契约大君代行权能,虽然由于绑定了法则依旧只能相互为敌,才能彻底将彼此杀死,但实战起来除了生死还有胜负嘛。”


    秋柚若有所思点头,难怪师尊当初提起魔子时不像别的人讳莫如深,看来他知道魔子也并非不能一敌。


    “许一陵和无朽尊者打了起来。”她望向被冰挡住的山脊之中,大战的剧烈声音赫然落入其里,“那你觉得他将是胜是负呢?”


    “这个怎么说才好,唔,身在秘界之外依旧会有修为区分,尽管修为对我们来说差不多是装饰,平时基本都是使用大君分予的力量,不过能使用多少得看个人的运用和承受力。就像召唤大君局部本体至少能和化神过招的样子,用得好碾压过去不是问题,理论上来说也没有限制,然而实际上,咳咳,比如我的话也就能在一段时间里用个一两次。”


    柒花绕绕地说了一大堆,终于还是得切中她的问题,于是眨低了眼,眼尾花色漫卷,“但一陵的话,他敢冒险又会忍耐,好像什么都能承担,我们不知道他解除诫言后实力如何,可他不会输的吧。”


    “祝他成功。”秋柚握拳鼓励了下,“可是他的诫言有解开吗?”


    柒花顿了顿,抬头,歪头,目露疑惑:“没有吗?”


    居然根本不知道的吗!


    秋柚努力用清澈的眼表示别看我啊我又不是魔子当然更一无所知。


    两两无言对望之际,寒静梧也半举一只手,学着她握拳,并到一块,轻飘飘晃了晃:“祝他成功。”


    …


    “你宁愿承受反噬。”无朽尊者举着火焰吞没的剑,“不,你的样子不像第一次,你一直有在暗中绕过诫言,在反噬的剧痛中找出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山内的冰层封冻熔岩,时时融化时时凝结,混合成了厚重的白赤色,愈积愈高,似流不流,行走其上深一脚浅一脚。


    “拜你所赐。”许一陵摘下了面具,面目清晰,在火光中亦丽亦冷,“你忘了和我订立契约的是哪位大君吗?以空劫与毁灭为本源的永涅之鲸,你让我测度你的空无难明的劫数,让我不断落入那些毁而重塑的绝境,恰恰使我有机会与祂的本源贴近,有机会一次次蓄势冲击绕过诫言,终得功成一日,我不必将祂局部的本体召唤,我已与祂的本源相连至深。”


    “鲸影与灾殃似的火故可常伴你身,只差取得镇压你们的魂灯。魂灯的二分之一,那只长久由我的神念封存于此的灯盏,不巧也需让你取走了。”


    无朽尊者洞彻知悉,略加沉吟,反而爽朗大笑,“魔尊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已形容狼狈,伤势累累,像个举止怪异的乞丐,只是眼睛明亮,似乎想到了什么,连身形都为之一顿。


    “我也想知道。”许一陵的剑长驱直入将其捅穿,魔气肆虐密如针脚,霎那间缝补了这位仇人的全身,确认再无回天之力后,他方收剑,垂目冷漠,“但那不会和你有关,你可以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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