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柚不好意思地抿起嘴笑,也没意识到手就这么一直牵着,又或者是对方太自然她也习惯了。


    “需要在我刚现身时引她说这种话嘛?”无朽尊者也从那一处裂缝中跳出,落到两人刚刚站过的位置,此时这处空空只留他一人捂着伤口,“未免有些不通人情了啊。”


    “活该。”


    里山尊者不遗余力嘲讽,力求有难同受,显然听到了他方才在裂缝里的话。


    “我起码是和皮里山互殴成这样!嘁,受了那小子不知怎么得来的风之弦权能的操控。毕竟长生丝本就如同风之弦的下属造物,足以使他反过来利用神识化境影响我。”


    容疑云也语气不好地找人撒气,凑上门来的许无朽便成了活靶子,“你倒是真折在了一个出窍修士身上。”


    无朽尊者压根不想分予眼神,但亦不相让道:“你不会想知道她有什么后招的。”


    来找茬:风之弦?你?


    挂彩程度不一的尊者们相讥之际,秋柚划开面板发出了问号。


    寒静梧:替耳重答疑了下换来的,没花上什么代价,不必忧心。


    来找茬:哇,属于你这个主角的幸运值在回归!


    寒静梧:是公?那分给你^ ^


    来找茬:不用啦,好好留着,你怪倒霉的才需要。我嘛,我觉得我来到宗门后,貌似一直都挺幸运的。


    寒静梧:蹭蹭幸运光环^ ^/


    来找茬:好呀,意念共享,接通电波GIF


    秋柚收起面板安心了一点。


    虽然该被寒静梧得到的兜兜转转还是得到了,很难不让人想到一些宿命论的悲剧发展,不过达成宿命的条件也是有结果和过程两部分的。目前只是有一点结果擦边般相似,完全没有过程上的危险问题,应该还好,应该。


    “这么说,我们三个的神识化界都被速通闯过了?”容疑云嘴斗累了,抛出话题结束,“真没意思,我看明圣海仲罗螺那会儿的劫数由这两个小家伙蹚过,当时是多么一波三折,如同话本折子,怎么轮到我们就如此潦草?难不成因为我们都不是纯靠自己而成的神选?就因为是被容倏忽插手制造占位的伪劣货?”


    “生生被制造的是你,别妄想拉上我们,至少别拉上我。”皮里山用和容疑云相似的脸说着排斥的话,“我的道心的确由他引动,但我终究是个活人,活人所能经受的变数无常,岂会和傀儡拿话本学习的错觉一样?”


    “……”


    于是才歇火几秒又开始你来我往。


    秋柚则分心思考了下,越听疑云尊者说话越莫名感到耳熟,经此一言顿时想起扶风城筑基段的第三名,姓容,这名尊者竟也潜伏去过剑胆会。


    所以当时的筑基段修士们好像都有点背哦,前三名全都被一些来历奇怪的人占掉了。


    寒静梧:容倏忽?


    振动后划出的面板又跳出消息。


    来找茬:是这样的音节,不过就是这几个字么?你知道这是谁?


    寒静梧:倏忽方士。


    来找茬:!!!


    换个称呼秋柚就立刻想起来对上号了。


    在龙泉城的秘界里出现过的,与红绫尊者会面过的,冷衍天的故友之一,比那一辈神选晚了四百年陨落的倏忽方士。


    他怎么会在他陨落百多年后应该才出生的这几个尊者口中有行事痕迹?


    秋柚飞速脑补了一些了假死复活替身幕后黑手的戏码,无论故事还是梦境都没有这茬,就好像是潜伏在预言编织的故事之外的一个角色。


    来找茬: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们知道现在这个魔尊叫什么吗?


    寒静梧:极少露面,信息不多,只知其姓云。


    寒静梧:但名姓皆可伪造。


    寒静梧:你认为如今的魔尊就是他?


    来找茬:这种情况这样的出场很难不让人觉得他就是魔尊吧。


    寒静梧:如果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容倏忽,他的母亲姓师,名云容,时人称其为云容夫人,的确可以生出联系。他的云姓大约取自于此,正如容倏忽这个化名,亦是取了容字为姓。


    来找茬:所以不光云姓可能是伪造的,容倏忽这个名字也是伪造的?


    寒静梧:不算伪造,至少容倏忽这个名字不是,这是他特意为他自己取的新名。他不喜谈论自己的过去,以散修方士的身份现于人前,逍遥自在,道法亦是视无常生死为一瞬。无人知晓他是云容夫人之子,人人皆唤他倏忽或倏忽方士,渐渐淡却了他的来历,只有他擅长制造的长生傀流传下罕有人晓的本名。


    寒静梧:他本名师长生。


    …


    师凛登临上都摘星楼的顶层。


    他穿过殿宇似的丹砖金柱,经过殿中停灵般的棺木,随意推开诸多扇门中的一扇,步至风吹旗帜的廊庑,凭栏驻足,极目远眺,日色至清,至刺目,至昏昏,至残阳如血。


    一面水镜浮现在半空,暮晖映色,似镜鎏金。


    镜中故庭香动梅落。


    素纱蒙目的白衣人坐在梅树下执棋落桌。


    石桌四方空然只他一人。


    “师尊。”


    魔域摘星楼上的他对着仙门的尊者垂首,亦垂目,似不敢看回语。


    “嗯。”


    千里之外一镜相传的回音如常若晨昏定省。


    师凛紧攥的手初初松动开,抬起眼,目色清润,带着试探:“师尊还肯认我这个徒弟吗?”


    水镜中的人落子未停,如过家常,只发出一声轻笑:“不应是大徒弟你离宗出走,还拐去了我的小徒弟吗?怎么一日未到便像是我赶人走了。”


    令狐蜀,师凛,他一袭黑甲黑衣肃冷,眉目如星亦寒,但终得一时融化,噙笑犹温犹软:“师尊不恶我欺瞒,甚幸,我亦,我会照看好小师妹。”


    玉烛尊者停住这一轮执棋的手。


    “早些带她回来。”他依从心意道出这句,歪头不知望梅望雪,总归思量一晌,便又微叹,“罢了,晚些也好,尽兴就好,都别伤着自己。”


    “魔尊,我的养父,他有所求,求不得亦有终。”师凛的目色中浮动旧事无数,但最终只沉淀为一行言语,“千事万事,皆将作长焰之烬。”


    玉烛尊者转回了头,重新落子,温和平静:“亦总会再有。”


    投放的这幕水镜消去。


    师凛又独自望着上都如火的夕阳,他曾如此望过很多次,魔死侍会按养父的意思牵引他习得诸事,包括如何从魔域中的一名被魔尊收养的弃儿,变作能蒙蔽天术的气运在身之人,从而化名令狐蜀拜入衍天道宗,直到真正应入箨落峰的小师妹出现。


    可至此也已经极其幸运了,不是公?当初被收养的弃儿不只有他,还有许一陵。倘若命运偏差一时,立于此处的会是正常长作青年的师陵,而他则会是落入彼岸驻容年少的许一凛。


    命隔一线,实在是幸运的吧,尽管实在令他作呕。


    大约是在仙门浸染得太久太久了,久到情不自禁想忘记来历,忘记令狐蜀一名只是谁都可扮的骗局。


    “少主。”持着镰刀的魔死侍在黑气间现身,分明应是具魔修们复刻幽魔死侍的摆设,却在棺中魔尊的控制下动如活物,在那个游侠方士般的人阖目入棺后,依旧间歇性传达着清醒的指示,“魔尊说血莲池上,高楼檐下,风热交替,不宜久待,请您返回房中打坐歇息。”


    又是如此刻意为之的关心,密密环绕回旋,如监视,在他身上拓印那人所惦记的回忆。


    师凛想着棺中人未入棺时,面见收养他的那座大殿里,牵丝数具傀儡伸指向他的样子。木雕上色如真的千万只手后,望过来的是一张毫无情感的脸,打量他只像在看一个可用的容器。


    一瞬间使他感受到了密密麻麻虫蚁啮身的惊恐。


    师凛制止了这一阵感受,默然转身离去,服从每一次的命令。


    每一次。


    …


    西都,日暮。


    他浸没在卧房的浴池里,用滚烫的热水盖过一阵阵冷。


    冻入骨髓的冷意在水变凉时止息,而他又悄无声息在水中冥想了会儿。


    说是冥想,其实什么都在想,他想到魔子选拔中的诸多险境,同伴的血转瞬飙射一身,随后是一片空无,空无后他把活着的人划入羽翼下,没想什么情谊,只是想不那么空,接着便又是数场试验挫磨。于是他不打算想这些了,他索性顺着一池凉水去想一场雨,雨从檐落,檐外有人,初时以为是个哑巴,后来发现她其实会说话……后来的后来,胸口不那么空了,因为一把匕首,他感受到了她动手的力度,还有那阵挤满胸腔的疼痛。


    真是舍得对自己下手啊,为了另一个人。为什么她明明是和他那么像的人,却当真能为了谁一跃而下似的?


    他不禁想怀揣起那份情感,在无边的空外多出能观察到的跳跃,多么罕有,尽管她的心已牵系起了一个人。所以在她堕尽飞帆真的为谁跳下离开后,再次见面,他至多是用面具挡着,说句我好像还是有在喜欢你诶。好了,没了,也不必再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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