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的枯叶又飘落几片,落在了相对的两双鞋边。
秋柚抓着她的法术帚柄, 寒静梧以血巫侍的身份造访此处,排场足以让阮烟罗注意。
这人当时却只直射来视线,令气氛有一瞬间绷直,好像来者的鲜活很是稀奇,但未至多久闲放如初,无澜无波, 甚而古寂了些, 苍苍的, 便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了。
“都没有啦。”秋柚扫开那几片焦干的叶, 驱动术法使之隐没无踪,扫帚相当于小范围的清洁道具, 符文的重复使用和嵌入也不困难,能交给修为低但数量多的人去做;相比之下,动用更大规模的法阵太过奢侈, 奴役现成的人力倒更划算。当然,这些只是随意想想的原理,或许上头就爱瞧人劳碌停不住, 抽不出功夫想这想那说不定,比如她就会想着这这那那的,努力在念头的缝隙里蹦出正经事,“你每天,就是,巫侍每天都是做这些吗?”
卯起,洒水,扫城,一座城那么大,纵不是处处允去,地方也还是很大,尽都让这群半大的巫侍打扫,等她们晚上归去烟罗乡,就已疲惫得睁不开眼,勉强修好扫帚的符文,栽头便该昏迷般睡去了。
“嗯呐。”阮烟罗应答如流,“有吃有住,醒了做事,做完睡到醒,只要别多看,就不会多想,很自在的不是吗?”
“这样就算是活着了么?”秋柚不能判断这算是自在,分明都没有自己的时间,但也可以理解,对很多人来说,活着便已经是件难事,存在本身就需要争取。
不过这样一来,倘若阮烟罗当真所求仅此,日复一复不肯变动,又怎么会做出屠城之举,所以果然是有一番契机,抑或连这点所求都求不得,那么要准确找出是哪种的话……
“五体无缺尚有气力,能看能听能呼吸,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不错了,你不如多担心你那位朋友,他倒是轰轰烈烈,却也不知死生能有几日。”
阮烟罗重捞过扫帚,半边支上去,斜斜的,没使力,没太多重心,“我不是在说风凉话啦,都一样的,血巫侍决然活不长,烟罗乡的你我纵能安生,可月中被选去参与仪式的话。”
她不说下去,戛然而止,像是哑了。
“的话?”
秋柚重复念末尾。
“那也好过死得凄厉。”阮烟罗却不肯讲会发生什么,罕见锁了锁眉头,转身用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平平淡淡过一天算一天咯。”
秋柚不再跟上去了。
她把扫帚搁置道边,抬头看天,卯时已过,说是这么说,天又仍是暗暗的,一直没变过,仿佛有什么在堵塞。
是的,很堵塞。
秋柚抓住了这份感觉,头脑忽然无比清明,她想,这次不一样,不能从阮烟罗着手,那如同被围住的出口,始终推动不了进度,以至于不得不、必须、仅仅要去找另一个露出破绽的人,就像被牵引着走向那道分明故意敞开的门。
…
“找我呀。”
书生般的人长立在柜台后,抬起一张儒雅带笑的面容。
秋柚放下一路捎来的扫帚,直望向这名姓阮的先生,吐出的话仿佛寻常巫侍所言:“登记归还。”
“好嘞。”阮先生答应得格外爽快,办事情也像个勤勉的老手,还有余闲发问些轻巧的话,“不用了?想换地儿?这儿没趣?”
“是。”秋柚给予肯定,“没意思,总不变样,天色总那样,换吧。”
阮先生像盯上什么般向着她。
“绕着阮烟罗转了几日,对我避之不及,可叫我等得好苦。”他张口时又用上那副宛似冷衍天的调调,“我的转世同你诬赖了我多少,才使得你犹豫至今方来见我。”
寒静梧才不用做这种事。
秋柚想着不久前和她分开行动的某人,以他的脾性反驳这份ooc的污蔑。
那家伙直接刀人的概率都比正眼看人大,哪有多的心情配合看不入眼的人过家家。
“所以我来听你讲。”秋柚下垂又掀起眼帘,水色的眸中貌似诚恳,“我太困惑、太好奇、太想看到一切,你所知的都可以告诉我,我会作为很好的聆听者。”
“真是位赤忱的客人。”阮先生流露出十成十的开心,“那就赠以直白的讲诉吧,无论如何,我当回报你的坦诚。”
无形的钟一瞬停滞指针。
秋柚只觉意识被什么蒙蔽,仿佛一瞬又仿佛永久,失去了时间带来的概念,不过很快、很剧烈、又很轻微无声的,复而被拉回常识应有的世界。于是定了定神,认知从空洞回到黑白与多彩,寂静的永恒重新涌入嘈杂,她这才回味过来方才一刹的境况,恐怕是此中时空如摁下熄屏键的影片般定格,在音效开足的进度条中多出不存在的默剧。
四方上下的结构瓦解又复生,但终于不是卡住了似的夜幕,而是成群洒满白光的高低建筑。
不止是白光。
秋柚用力眨了眨眼,又用力收拢指头,有了确切的感受以后,总算重拾完整的自我,可以对外界产生「认识」。
她最先认识出的是雪。
很多的雪花在落下,积白土地,积白檐窗,还有孩子苍白的面庞。
孩子退避于废弃的门楼,依靠着半面墙,怀抱一具血淋淋的人体,灰褐的破袄结出网面似的血色冰霜。
“有灵根呢。”另有道人声传来了,隔着门楼投下的影,“不错,杀了浪费,先留着。”
秋柚侧身将小孩一挡,看向墙外的雪地,昼光所至冰华如新。
湘黄衣衫的人长身玉立,凡间赶考书生般背着竹箧,不凡的是未曾沾染分毫细雪,周周正正宛若透雪而过的灿阳。
那人的目光也穿越了她,视若无存,只照出抱着血尸的孩子。
又不能被看到了吗?
秋柚拧眉接受了惯常的设定,两手环抱倚靠回墙体,当起尚不能掺和其中的旁观者,回头将新出现的熟面孔审视清。
“根本吓不到她欸。”熟面孔后窜出另一张熟面孔,是个半大的黑裘男孩,样子是那位无朽尊者的缩小版。目前这个版型的尊者皱巴了五官,邪气没有稚气管够,瞟到那团红色就果断目移,搓搓手臂抖了几抖,很见不得死人一样,连带嘴里的嘟囔都充斥埋怨,“阮先生你少糊弄点人吧。”
“你也没学点体贴。”这时候的阮先生一背手,抓起柔弱无力的小鸡崽子似的,把人拎到前面,摁住鸡仔反抗的头,令其直视向前,“躲什么,也别闭眼,别吱哇乱叫,多看,多练,眼鼻耳障,不见众物色相,无异画地为牢。”
“我没叫啊。”小几号的无朽憋屈又哆嗦,愤然纠住能抗议的抗议。
“这不就有了。”阮先生咧嘴轻嘲。
这厢单方面欺负人的闹腾外,秋柚犹还惊陷于前段话中。
“前辈?”她缓缓用心音传讯,“你和他真的没有关系吗?”
“好像有的……”那边过了一晌才有回音,不知为何措辞沉雅许多,不像前一回暴躁上火,“我忽然,唔,不那么确定了。”
除开第一次对峙的反对,戒中界的衍天几番沉睡,记忆的碎片不知因何扰动,反反复复重演那几段,以致他重新思考了些东西。
倒不是已难断定自己是否算是唯一,是也无妨,倘若最初的他留下的不止一个,以他的偏执完全可能这么做,为了那个绝对要达成的目的……猜测不透,全然的理解需要全然的魂魄,而他只是寒静梧以外的磨料,局限在不变的程式中,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不能只算一个备选项。
所以无妨,不论是与不是,中间总归混杂何物,怕是让谁做了手脚。这也正好,他猜不完全本体,寒静梧纵可以,却又不愿在意,那么何不令其有意,顺水推舟罢了,这点小把戏他倒能做得。
“可就算有什么,你也别被迷惑。”衍天收起猜疑深深,轻飘回了语气,还是那么气定神闲,像披上冷衍天该有的外衣,“倘若我真的还拆分出别的我,那么不是每个我都好相与。”
虽然是他的话,就应不会伤及她,但也不会放过她,何种手段都使得出,若未知根知底,譬如寒静梧那般,便照样是得严防着。
“还好吧。”秋柚没意识到严重性,在她的观念里,寒静梧就是最危险的人物,结果看来也不可怕,养得好好的,倒很,咳,可爱,不过总之,她还是要让前辈放宽心,于是不忘做下保证,“但我当然会小心的。”
两个回合的对话间,那两人已近跟前,趁阮先生松手的功夫,无朽又绕到了后面,生怕沾上点死人味般,捂着鼻子愣是不靠前。
阮先生不批不判,这会儿不管他,只蹲身注目一人一尸,眼神冷清毫无起伏,状似打闹时其实亦如此,只是不为人留意,此时此刻,那份无机质能被留意到了,望之似在看待价而沽的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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