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擦。”大概得到合心意的估价,这人笑起来,笑得很有人味儿,眼睛一下子柔和,显得暖洋洋的,恰与一身衣衫适配;他还体贴递出一方巾帕,许是为免小孩听不明白,又主动把话拉长补全,“松手,擦干净脸。”
孩子不接,也不松手,只往后缩,像要钻进石墙里。
“想不想活?”阮先生不急不恼,很有敦敦教诲的意味,像是看准了某个东西,态度就会始终如一,“世道乱,命数也贱,你的伙伴只为活得成,哪怕费心投奔入了魔城,照样难免阖目横陈。哀之悯之都做无用,世人常言苦尽福受,而她到头来天大的福分,只不过是由你盗走尸首。你却也走不多远,偏不抓住眼前机遇,真不够聪明;若要取死道,我便收回巾帕,赠你一把尖刀,你总不会想等追兵过来,连自己的死都要交予外人,那未免太受气太蠢。”
他真的取出了一把刀,很冷,很明亮,磨得很光,吹发即断,用来自刎想必一击毙命,不会有太多痛苦。
十分诱惑人的解脱。
孩子的眼中映出这两件东西,她终于伸手像在做抉择,把寒凉的尖刀抓入手中。
阮先生不置可否,起身要走,那块巾帕却也被拽住。那个孩子忽然像头小狼,拿走刀只是为了绑在腰上,更像是在抢劫,然后她不由分说夺过巾帕,先把伙伴的冰尸放下,放得很轻,很小心,再把巾帕蒙在脸上,一顿用力地擦,最后一抽一抽,捏得很紧,仿佛是在无声哭泣。
“很好,你想活,这就很好。”阮先生又递去几条,干净的巾帕足量,用不着术法,得让小孩自己擦,闲人最好只管等着,“该安顿的安顿,接下来么,我带你落脚一处,管吃管住,那地方如今,我想想,应该是叫阎罗城。”
秋柚的视线定在孩子身上,那个走投无路小女孩,又或者说是,很久之后斩阎罗的烟罗尊者。
雪犹不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寒静梧:所以你就去找他了。
黑化读条:(д) !!!
寒静梧:别紧张:)
黑化读条:谢谢, 你先别笑。
寒静梧:哦:(
黑化读条:……
黑化读条:抱歉,换我笑了hhh
寒静梧:得幸哄了小师妹开心。
寒静梧:承前所言,言归正传, 阁下描述的时局别致野蛮, 不愧是在千魔之乱的早年。
黑化读条:新名词?
寒静梧:二代魔尊婴昧陨落之后, 后继的魔尊职分不显仿若无存, 以至于魔域好似群城无主,是个魔修都能兴风作浪,这些杂事之前同阁下提过。而在魔祸成为共同的灾难前,魔修就是最大的灾难, 那个时期也被称为千魔之乱。
寒静梧:当然,也只是仙道如此记载,魔域这边大约另有称呼,更多人恐还不当回事,只把生灭此间的强者流传。
嗯。
秋柚把淡蓝光屏推离视线,严肃盯向那位未来的强者。
“居然真有扫八年地的人呐!”
自带高振幅的声线代替她发表了心音。
说话的是个丸子头的女孩, 一只脚迈过了转角, 探头探脑, 但是已经悄望多时。
然后哎哟了声轻遭巴掌一扇。
“新来的, 小毛孩子,正爱讲胡话。”她后面的巫侍正值少年, 身量高出来一截,眉清目丽长鬓似漆, 半大不大已成熟冷静, 当仁不让作出宣判,“阿阮你别理她。”
沙沙的扫地声溜弯儿停下。
“又在带新人呀阿莫。”这头的阮烟罗回了眼神,松松散散的, 算是秋游熟悉的样子了,但尚少几分从容,像还不能掌握万事,只俏皮扬起声色,倒也正贴合这般年纪,“聊我呢?”
“恰巧说到了。”阿莫熟门熟路把新人按住,“你知道的,得和她们讲规矩,讲事理,讲得人昏昏欲睡,自会说到去阎罗殿的事,一个个便都十足了精神。”
阮烟罗闻之却气息微沉。
“当然,也自会个个心潮澎湃,忽得知有人年年如初,不思上进,只图打扫洁净,难免就各有各的讶然。”阿莫通达老练,略拍几下新人的脑袋,新人讪笑不言。
“也是教她们一时冷静些,有个范例在这摆着,才能想想另有条安稳的道。”阮烟罗噙起一抹笑,一看即知是个混日子的,说出来的话不争气,反过来还气人,“不过一心莽向阎罗殿,以为能得那位的垂青,都这么以为,到头来都死得难看,依旧也能再有人赌一赌,可敬可敬,但不送。”
那位是?
秋柚方一动念,所见便如水池,荡开圈圈涟漪。
波纹间似有胚芽般的形体,明明透透,泛出森寒入骨的凉气。
啪嗒。
她听见水滴坠地的声音。
不是水。
秋柚的思绪因腥味回退。
刀光森寒。
持刀的人神色亦冷,淡淡回看,面目可记,是见过的阿莫。
“你在怕呀。”她巍巍然立着,巫侍服像在血里浸透,秋香色上凝结了胭脂膏,让四面若明若灭的灯照着,青黄红艳,宛似鬼,“你那是什么眼神,你还想恨我么,阮烟罗。”
“……你送去了她们。”另一头哑了半晌,出声仍沙哑,仿佛痛苦地挤出,“你借平素教导,便对她们诱导,为何不留在烟罗乡,为何非去阎罗殿,你明知去了是死路一条。”
“哪里不是死路?”阿莫支刀垂看,像软了身段,态度犹然强硬,“如你一般,活长一点,一丁点,那是生路?呵,苟延残喘,自欺欺人。看清些阮烟罗,这是个什么地方,是黑的,是吃人的,巫侍与血巫侍从无分别,都是媚上任宰的供物,一者豢养,一者培养,后者至少还能斗争,至少还算为己求生,何况世道这般,不论出生,若想立稳,把自己留存,我们本就都该要争。”
“只是你这么想。”阮烟罗半跪在地,她的腿被刺穿了,身上也罩着法网,在一开始时,出其不意,阿莫做的,为了提前把她拦住,“旁人亦可有所想,却被你撇去,你在害人。”
两人对峙在九环状的赤台间,这里刚经历过月度的仪式,仪式要让巫侍舒袖起舞,复而作为血巫侍的猎物,但其实顺从些、聪明些、演好些,也就是放放血,让十殿的大人们看尽兴,颠簸习惯了就是安定,运气不好才栽条命,虽然并非运气不好,而是……阮烟罗刻意不去想,她只是想,只要自己熬过,忍过,月月如此,总能如此好好活着。
不然还能做什么呢?
她想了,然后不想,因为会想笑。
这次的血巫侍却没抓到猎物,因为由巫侍中的一人斩去,反向的屠戮后台上一派清寂。
偏偏那几张脸,那些血巫侍的脸,阮烟罗看清了,都为她曾经所熟悉。
杀死猎手的猎物在看他,眼神莫名,忽而冷笑几声,像冰霜里咔擦叮当的铃:“她们就是自愿的。”
阮烟罗勉强扯动嘴角:“找死的自愿么?”
“行己之事,存在的才是自己,才是让自己活着;扫地的纵是你,而你已被磨灭,早便死了。”
阿莫声声语语放轻,委婉可人了起来,但愈发刺耳不中听,“害人的到底是谁,阮烟罗,你不敢看吗?你是只敢看我了吗?我仍记得你初来烟罗乡,带着一把刀,有谁敢欺负你,欺负我们,你就把刀压在谁的脖子上,大家都慢慢学你,明白了最浅显的道理,锋利之物才能留存,而你,你却退后把自己变钝——你是怕了,因为李陈赵她们的死。”
“所以不当。”
阮烟罗全身像被惊动,一绷而紧,再无半分往日松弛,她说得很用力很用力,很艰涩,才发得出很小的声音,“人心可以受人驱策,她们甘赴阎罗殿,何其冒险,却本不当,她们本没有过那种念头,还不断往下流传,人人久闻便以为是己所愿。”
“你之所为又是哪般自愿?”
阿莫断然质问,像拨断了哪根弦,然后才放缓语气,“诚如君言,若人都是在受人影响,从中毫无自身所想,那你本不该落此境况;若人本就会受人影响,所为再出于想发于心,她们的选择便与你无关,否则你也太不信任她们,太自以为是太狂妄。怎么样,若按你这般绝对的想法来,你认为她们当是哪一种人?若能倒出你脑子里的水,认真去看,世间人无非各有各般,受驱策而行时,不作想有之,作想有之,只是你亲身见过的人,你却好像再不认识。”
阮烟罗埋头无话,膝下冰霜蔓延,一片片,一片片,封冻了台上的血与尸身。
“那怎么……”她尽可能声线柔和,像回到当初,像个大姐姐,可是凄凄的,倦倦的,虽像终于在笑着,但很空,“分明把她们送去,她们能留下几个,是很好的,不过又一轮仪式,我们磨磨样子便好,又何至,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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