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衍天取出他的本命剑,那把不可一世的律吕,上下摩梭着,来回若轻若重,他看着剑,默默不语。


    “我曾经以为我天分超常了不起,做得出他们理解不了的东西,好像就能凭此反抗绝地回击,全天下的哪里都能任我去。我还洋洋得意对他说了,可我却连他都保护不了,现在想想我多么幼稚可笑。”


    卞之之扬起端方无错的神色,她也早出落为亭亭的青年,碎出裂痕的只是入眸的月色,“你莫非也走到了这步?”


    “我不会。”冷衍天的手指圈于剑上,根根如削骨肉停匀,轻柔的话落得不妥协,“于她而言,我本就是晚来的。她的难过千般万般,我却什么也做不得,而我不愿只看着。”


    甚至连看也看不得。


    冷衍天不愿耽于徒想。


    他知道她的悲与欢,欢乐寥寥无几,但会努力分给他,悲伤掩埋起来,却无孔不入,仿佛可见她在安宁窒息。


    不可以。


    可若她想?


    那就离开吧。


    冷衍天心绪不宁做出计划,一个跨过世界与世界,一旦她走到那个地步,就会被他劫入此世的计划。


    他忽然宁愿她很晚才来,晚到平安一世,寿终正寝,不能也不用来,无解的是他最懂她,她要的是另一种救法。


    走吧,越早越好,刽子手也好,快带她走吧,她冲断头台下的他微笑。


    冷衍天干脆利落,布置缜密,为她做好了迎接。


    冷衍天也清醒厌憎自己。


    我也该死。


    他认定如赎罪。


    为了心中不该有的,却压制不住的,那份想见她的魔障。


    于是留给后世的只有衍天其名,这个名字似乎生来用于与外界牵系,承载了一段又一段风云,其实源自一个幽灵似的女孩,而在他的心里,他或许一直都叫做,阿冷。


    他把阿冷埋葬进了死亡里。


    …


    金石恰逢其时收起了场景。


    “你怎么了?”他转而关心同行者的状态,“你看起来很不好。”


    秋柚的面色苍白如病。


    “不是……不是的……和你没关系……我想起来一点……”


    她微若无声发出气音,几乎连口型也难分辨,观忆前的轻松一扫而空,反像在被另一种回忆支配。


    听到的「你」不是指他,应该是指向别的谁,是不存在的哪位吗?


    金石思索起是否要给予安抚,不过那人已经在敲击什么,点,点,点,点不准,节奏凌乱不成形,因此又把那个东西挥手抹掉,再下一刻,那个人向他转来很难看懂的目光。


    “可以出去了吗?”她祈使般问。


    玻璃与金丝的幕布中走出确切的人形。


    秋柚没看遥处废墟般的城,只看向夜空下周围的剑冢。


    幕布的辉光悬挂在剑冢上。


    千千万万把剑的壮阔试炼,交相辉映成白沙上的长海。


    月下枫叶亦红。


    但所立的人显然而然变了,寒静梧比她早出来一步,视线扫至就走来,淡蓝衣衫簌簌。


    沿道的剑都为他分让,秋柚静默望过那些剑,已然知道原因是什么,那天说动了卞之之,令其愿意带路的最后,那些话语适是时候浮于耳畔。


    「因为我想让他为你停留的时间多一些。」


    「有龙君蘅的协作在,我们的时间宽限许多,我的本念在下方压制,我只在每个夜晚被收回,但我希望我能多分担些。」


    「毕竟,他体内的灵根是,我猜是一种生机表象的维持,我不知道他后来做了什么,应该还当过魔物,号称是魔子吧,但怎么当的,怎么到此地步,不清楚。」


    「所以我便想着,唔,灵物要取,但我想或许能晚些取。」


    「对了,如果你想要律吕剑,那你就,也看看他吧。」


    当时还不清不楚的话,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现下清晰如针扎手指。


    冷衍天已经死过了,就像穿越前的她,她回想起来,回想起一点点,关于临死的那部分。而后,她才成了现在的秋柚,他则是把他变成过魔物,以式微的身份做了何事,又把生魂炼入剑里,成了寒静梧。


    寒静梧就是律吕剑。


    寒静梧也是冷衍天。


    对,秋柚想,尽力豁然开朗,所立的人怎么会变呢,穿越前的她是她,现在的她也是她,还有面板,作为小师妹和作为阁下,她也都向寒静梧承认是她。


    所以要高兴才对啦。


    秋柚抚平那根无形的弦,从识海到心尖上,再环绕满了脊背,再到全身,那根弦之前在不停乱颤,而此刻她想让自己稳定些,再稳定些,才好对仿佛久违的他展开笑颜。


    1+1=……2?


    一个人和一个相见,然后喜欢,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他和她可是好不容易才见到。


    “不想笑就别勉强嘛。”寒静梧走近了,盯着她,摸了摸下巴,“也别一副透过我看谁的样子啊小师妹,要看我的话能不能只看我,我又不是别的谁。”


    那根弦霎时弹乱成一团。


    “我是在看你呀。”秋柚的嘴角放下了些,好似没那么紧绷了,但喉咙有点绷紧的涩,“你刚刚没看到那些,就是金石齿轮他,他的分形有没有带你看。”


    她在寒静梧的表情中压起了话。


    “我看了,冷衍天么,他好像喜欢你,而且先认识你。”这方剑冢如旧的月光中,寒静梧的模样与冷衍天重合,说出的话却残酷分割二者,“但是小师妹,你可不可以认为,我也想要喜欢你。”


    明明是宛如告白的场景,发起的人就是她喜欢的人,可秋柚却说不上来高兴,遍体上下反倒被弦堵塞了死结,浓重了深深的困惑无措。


    “抱歉,但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如果你也,的话,这就很好了。”寒静梧的语气柔和下来,“不要把我当成他,好吗?”


    他大概也发现变相,什么变相,是直接倾诉心意的事,微不可察犯了下磕绊,只维持着面上一派镇定,泛红的耳尖和微闪的双目都把心情出卖,的确像个无意初次告白的男孩,但混乱处在于依旧坚持的后半段。


    秋柚感到很混乱。


    “寒静梧。”她不知道理出什么思绪,张口就想叫他的大名,“我也死过一次了。”


    “小师妹。”寒静梧变色叫她。


    “天气不好不坏,我坐公交车,坐了很远的站。”秋柚好像陷入了一种状态,谁也融入不进去的那种,但她一眨不眨看着他,徐徐讲述,“到了一座废弃的工地,没有人,放心,我进了最高的那栋,一层层绕上去,绕到顶层。”


    “小师妹!”他伸手按住她,想让她停下。


    “有只猫,是你。不对,是你吗?”秋柚拍了拍他的手,倒像是在安抚他,仿佛只与外界的他牵系,“猫好。猫死了。在猫之前,有一个你,不对,不是你。总之,他也死了。然后,我往前迈步。”


    “秋柚你快忘掉!”寒静梧忘却了过往,但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心脏像冷冷地抽了声,迅疾一手盖上挡回,几乎盖住了她半张脸,“别想,别想了,我不记得了,你也不要记得。”


    他另一手把她揽住,一下一下,沿着发丝,轻顺她的背。


    寒静梧有想过这种事,比如告白过后,会不会抱一下,他要怎么抱她,要说点什么话,但没想过会是这样,嘶,他这干的什么事,但他又干了什么事?


    眼中一晌茫然无措被收起,他压下刚刚心头那阵恐慌,专注做着把她好端端留下的事。


    “所以。”秋柚被他安抚了会儿,慢慢地,慢慢地,把脑袋凑向前,他就收手,不敢放太低,看她的脸露出,安安静静,埋到了他的肩头,低低传出声音,“就是你啊。”


    肩膀上有极其微弱的气流,还有她靠上来的柔软,痒,不应该痒啊,那为什么觉得痒,像一根羽毛挠到心上。


    寒静梧只想出这个比喻,在一些话本上翻过的,却切切实实体会到了,她或许能听到他的心跳,快了多少,他想,把里侧的手也抽出,绕到她的背后,两手圈拢一并将她揽住,垂低的眼皮敛住波动,又想,心跳大约乍停了半拍。


    抱到了。


    秋柚过了这个念头,念头晃了一晃,其实还停不住想。


    这次想起的是那一天,雨凇市平常的一天,对于她来说,也许没那么平常,但没关系,她静静告别了那扇门,告别了无休止的喧争。


    天气是不好不坏吧,真抱歉,她分辨不出来,只能这么讲,那个时候,她已经很久不能分辨外界了。但那天她还是望了眼,有楼,有云,天有颜色,似乎是蓝色,蓝色?他说过喜欢穿蓝色。


    她上了公交车,看窗外,公路,商店,宛河的水,人,车,树。人密集了起来,车厢里也是,她就让坐,抓牢扶手站着,只避免碰到人,一站,一站,人一站站下。等到开得很远,座位又空了,她等了等,也不用坐上去,因为她也快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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