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试试这个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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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


    冷衍天本不叫冷衍天。


    他也不叫阿冷, 他早前没有名字,只在襁褓之际被卖入绣坊,由一个嬷嬷养着他。养他到三岁, 嬷嬷落水死了, 捞布落入水缸, 冬天的水又寒, 尸体发现得又晚。


    于是一个人死了,静而无声地淹没,也许挣扎过,但那时院里没人, 没有人见着,等有人见着时,丧事便草办了回,主人家善心放半天假。


    他一向不曾说话,被当成了哑巴,但手脚还好, 能留着做事, 不必领到荒郊丢弃。可那一回, 他那般小的孩子, 却守了一夜灵,不吃不喝, 却也不哭,就又像是疯了傻了。


    这恐怕留不得,有人上去喝问, 他抬头,眼神也静,好在等人停住, 说了一声冷。


    他就被叫成阿冷。


    阿冷的眼里比别人多了样东西。


    “让你见到她的东西?”卞之之问。


    她走在荒凉的白沙中,抚过了一棵一棵红枫。


    在失去了那个男孩后,每一年,每一年,她都会新种一棵,又一棵,从唯一的那一棵,迄今为止,变作白沙里葱郁的红。


    “不。”走在旁边的人说道,“我从未见过她。”


    大漠的月高悬在剑冢之上,照出白沙与红叶间的青年,披着松松垮垮的月白外袍,闲适抱臂的身躯修长挺拔。


    他适才经历了一场追杀,不沾血的法衣上戾气未散,亦如一把寒光湛湛的剑。


    “但无妨。”青年语气却很松快,“我会让我见到她。”


    这人的容貌也不冷硬,反倒是漂亮柔和极了,好似泼墨画中的仙人,驭鲸在海水与云纹间,唇畔总扬着轻松的笑,可那股轻松的劲儿自泥沼博出,直入万剑争锋的大道,铮然抽剑在惊涛骇浪中,就带上了睥睨万千的意味,温其如玉而又锋芒毕露。


    “炼魂入剑?”卞之之不禁抚上心口,“我昔时留下柳柳的……尸身,亦留得了微缕残魂。小齿轮,金石齿轮,这位大君到来后提出条件,趁魂魄未散尽为我寻回,我则成为秩序与运转的僭越者,我还入鲛墟换回柳柳的情珠。可那毕竟是柳柳身故在先,炼魂入剑实为以剑养魂,千年万年方得此中重生,可是冷衍天,你要炼你的生魂入剑——”


    “可是之之城主。”冷衍天以反问打断她,“你当如何去见他?”


    卞之之听出怪异的隐义,是如何去见,而非如何见到,他指的谁不言而喻。


    “承谢之之城主施以援手,为我打造八方轮回秘界,说动金石齿轮支柱千载。”她这位友人揭全隐义,“秘界将来换作灵物维系,而金石齿轮留下小齿轮,用来避过法则运转权能,届时就须由他收回彼岸。附生小齿轮上的大君归位,你的再生则会附属于他,笼罩在浩浩漫漫的虚光下。你能留下的是何种模样,又当如何与宗柳柳重逢?”


    卞之之似乎被问住了。


    其实不算对此毫无预想,少时她得到金石的许诺,自此就如疯如魔修炼,斗过四姓,斗过父亲,掌权丰城后,又大兴建设,以满城机关为底气,周转仙魔贸易边界。达成这些的过程里,几番费功夫借得游历,一边受看押一边较劲,她暗去寻炼魂材料,暗去寻鲛墟,遇到了多少人,多少事,冷衍天亦在其中,裂缝的魔潮亦在其中。


    她又回来庇护一城子民,又与友人商讨挽留天地,一切近乎要安排妥当的如今,如今的如今已是多少年过去,乃至夜深时分对着窗前插瓶的红叶,她默默发现回忆里的他遥不可及。


    不是回忆不清晰,而是太过于清晰,清晰到日夜反刍,他始终就在那里,牵扯着三月的风筝线,八月的一碗水盛月圆,直到破碎于灿烂的笑颜。她也在那里,亦是定格的她,那个和男孩一样大的女孩,她只敢用回忆里的她靠近他,相隔遥远的徒然是回忆外的她。


    卞之之默然的那一刻,她是在想,她或许曾经想过什么,关于他的,未言出的,但是,是那个女孩才能对男孩说的,而她的眼神已越过太多岁月。


    “我,我不敢见,我亦不敢想,若重逢是错过,终归错过。”卞之之慢下了脚步,渐从落后到停住,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成人的手,她是这样的她了,怎敢再有妄念,只求能带回他,然后,在他新长成的轨迹上,怎敢涉足见他,“事有不得求。”


    前方的人亦停步。


    夜半寒气逼人,月光清冷,照他转身,笑得很阳光:“我强求。”


    冷衍天曾把那人叫姐姐。


    当然,现在那人不算他的姐姐了,很早很早就不算,先是一岁,两岁,起初他还会得意炫耀,后来他闭口不言,就算如此,时至今日,仍不改他比那人要长许多岁。


    在他是阿冷的时候,他就有了一个面板。「面板」这个词汇,是他的姐姐教他的;「姐姐」这个称呼,也是对方获知他的状况后,手忙脚乱般发了堆文字,好像是很多安慰和问好,夹杂让他叫这个就行的……虽然惭愧的是,他认字只寥寥。


    他后来稍大一些,在绣坊染布做活,做得认真,也很懂事,很会说话,许还因为模样好,笑意吟吟,讨了婆姑们喜欢,得以学刺绣,学认字,拿到学堂的旧书,学得极废寝忘食。毕竟,咳,他也要面子的。


    面板在一方面很照顾他,他只需说话就能发出消息,但另一方面,他一说话就传去什么,还能翻译出相应表情,着实也令他要谨防乌龙。


    姐姐把这个叫语音功能,并吐槽果然是幻觉吧,为了随机性生成对话,她那边就得用拼音五笔。拼音五笔?他这边也有,但还不太会用。她问会写字吗,可以手写;他就答会一点,但还写不好,也没有手写的,那个叫,功能?


    所以第二世,姑且叫转世,由他所设计的自己,在成为魔子式微以后,自己继承的那块面板上,语音功能会被换成手写,但此时的冷衍天只有此打算。


    冷衍天回想到那一次,就继续想,就是在那次,他也反对了幻觉的说法,她不信,要证明,他带着些微的气性,先自行起名来向她展示。


    那一年他十岁,应该,用被卖入绣坊的日子算,不过冬天太冷,他怕冷,不太喜欢,后来就把生日延到春天,反正是他和她给他过,他来定就可以了。


    总之,十岁的这一年,这一天,这次交流后,他给自己取了名字,他叫冷衍天。


    冷衍天于此入道。


    证出相互为存的道,简单来讲,向他证出她,亦向她证出他。


    她把他当成她的幻觉,她总如此,一面给予真实的交往,一面不承认他是真实,真是自欺到矛盾的固执。尽管也正因如此,她亦不自知地对他毫无保留,让他几乎能获晓她的全部,字里行间的每一点信息,直留到逐渐长大的他手上,无何难处地拼出了她的画像。


    画像推论后的具现却不轻易。


    而且,冷衍天注视消息中的痕迹,辨认着时间拉大的沟壑,穷图透过错位的空间,透不过,他想,又一次,他这边已辗转了几载,她那边却只过去几天,相差的时间流速在加快,时间也不够。


    但他还是用着年少的口吻,尽可能轻快一点,再轻快一点,即使踩着勾心斗角者的尸体,抬眸间有了不经意的晦暗,在和年少的她说话时,好像依旧是不改如初的纯澈少年。


    好像这样才能洒脱相伴,留得某种隐秘的心思,靠近她一点,再靠近一点,而不会在还未说出口时,就突然要站得很远很远。


    冷衍天喜欢上了秋柚。


    察觉到心动的那一日,不知是一日的早或晚,彼岸分不出流逝的时间,这倒让他无来由地安定。他在堇青色的天空下仰躺,身下是暗红色的彼岸花丛,眼前的面板上跳动字符。


    他看着红与青间的淡蓝光屏,才因为和大君们谈的事发愁,救世是可以一试的,一试就不容差池,非是儿戏,难免踌躇,万一不能尽善尽美,只怕万一……下一刻就因为她的话笑了出来,想着临摹出的关于她的画像,心跳也似在不可知地加快。


    那个时候他十四岁,她也十四岁,十四岁的他对十四岁的她动心,仿佛无忧无虑无所畏惧,仿佛一切都刚刚好,都那么早。尽管这份动心过了两年才明了,是个落满桃花的春日,是他的生日,他总算大了她一岁,不叫她姐姐,叫她的名字,插科打诨何事终未言明,因为那时总觉得还早,不可能迟的,有什么事情会迟呢,他一定能处理好,不论是她还是世界,纵是后来……但那时也还是很好很好。


    “但你觉得还是晚了。”卞之之说道,“我肃整城中的那一日,心中犹不觉得快意,只是倒戈于我哪里够,不够。我继续埋线为网一个个收割,废其灵根断经断骨,只剩一个宗孔武,最后的这一次,我把他磋磨殆尽,我在等他自己跳出,我不着急,因为我心里最清楚,早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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