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卞之之让他把力气省着。


    “好,能听到,那我说了,其实说起来,我也想说很久了,但我是个胆小鬼,你不许笑我啊,我都这样了。”


    宗柳柳说着不许笑,自己倒先在笑,他竟还有心情笑,似乎强打起精神,话语也多出了条理,仿佛仍处在平常状态,“外面还有城主率兵亲候,你不能逾越过去,至少现在还不能,逃亡亦非长久之计。而我就是想,留给你的时间要再多些,再多一些,你在我心中,不止在我心中,你本就是一颗星星,很高很亮,相差的仅仅是时间。”


    “闭嘴。”


    卞之之踢到两名城卫,粗喘了声气,眼珠随蒙蒙天光一转,维持分析路线所需的冷静,思索父亲最可能在的方向,但凡哪个方向他不在,就算在,未必不能放手一搏,大不了一起下牢里,再找机会。


    她的这一停顿却产生了误会。


    “对啦,不要怕,不要犹豫,你选得很对,就把我放下吧。”宗柳柳以为她听进去了,安抚的话让她平静崩溃,她又必须沉着稳重,决不能自乱阵脚,可耳畔呼吸越来越细,好像会立刻死去,这个认知令她恐慌如失坠,他还在断续不休布置,“你要把这座城变成你的,不要让手。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就不会这般为难,不用交出无辜的人。”


    “我不为难,你想吧,你想你的,我不纠结想什么。”卞之之恨恨地咬牙,咽下舌齿间的哭腔,“我不要下次,宗柳柳,我只要你。”


    背景般的人安静一瞬。


    卞之之趁机召来一具铅水铜人,体型巨大,损坏程度轻,藏混在机器里的后手,可以让她带着他跳上去。快要邻近墙根了,她决定就上这堵墙,翻出去,不论对手是谁,用铜人当掩体,总能够跑出几里地,能出去,出去就有出去的余地。


    她一手把宗柳柳圈扣,一手操控仪盘,守一剑用神识挥动,分心又需聚精会神,而身旁的人轻声道:“我活不久的。”


    “闭嘴。”


    卞之之麻木地重复两字。


    “但我又种活了一棵枫树,你去……可以见到。”那人主动凑上来,恢复了些力气,像是回光返照,避过她手上的操作,附耳说了个位置,下方的手又抬起,往她领口别了什么。


    卞之之垂眸,眸底一点红,不是血,是红叶,有些枯干了,也不知道他怎么藏的,藏了多久。


    宗柳柳缓慢撤回身,每寸都牵动伤口,让他控制不住发抖,但他留给她的是笑颜,格外灿烂:“今晚就是中秋夜吧。”


    卞之之下意识回笑,但很僵硬,一定比哭难看。


    她能抵挡多少?他最清楚,关于她的事,他总是最清楚。


    不管她能抵挡多少,她都想带他走,她以为的能带他走。他清楚结果是怎样,拿他换她更好,他以为的于她更好。


    无解。


    “好了。”宗柳柳冷抽了一气,强忍着埋下脸,气息匀而长,眼神静而平,“别看了。”


    卞之之像被掐住喉咙。


    她看到他脖子上细长的丝线,灵光一般的傀儡丝,切割不断地死死牵系,在日光中难以察觉地显形。


    呼吸骤然紧促,犹如窒息,走不远,不可能走得远,下了这样的毒术。她晃晃摇摇站起来,有些眩晕,但拼命看清反光中的人群,并不用找太久,宗孔武落步如山来临,停步,立定,光下仰起的面目如刺,他举起光丝流转的手,恰似姗姗来迟的问好。


    不要!


    卞之之疯了似的翻身,冲跳下去,才跳了一步,后背就溅上温热的濡湿。


    世界霎时沉重得呆滞。


    只剩下令人绝望的滚动,滚动,什么下坠了,在滚动,滚动坠响。


    宗孔武放下用力拉拽的手,扭了扭手腕放松,转身吩咐道:“把少城主送回去。”


    “这么做是不是太。”慕容啸的脸色发白,未经何事的狠人,动真格倒被吓住,“太激烈了。”


    “我那儿子不成威武,不成气概,如今看来,胆性倒是比常人大。”宗孔武轻慢地睨他一眼,“了定这桩事后,功劳都归于你,你就提位入府,慕容家开给你的路。”


    慕容啸黏着不应是。


    “她力竭心摧,机器尽毁,收拾到这个程度,你带这么多人。”宗孔武误读了意思,“打不过吗?”


    “不是,是宗柳柳,他,他毕竟是您的。”慕容啸被说得涨红脸,不禁用敬称支吾其词,“您怎会答应这般事?”


    “知道布防的无几,总得有个交待,这我说过了,是我儿子偷看泄密,这也是当然。他总当得受死,不如做笔买卖,我和你们讲条件,他也和我讲条件,各谋所需各取划算。”


    宗孔武外表仍是粗犷,但心细到纤毫毕现,慕容啸打了个寒战,顿时明白为何得城主重用的是他,那人犹以平白的口吻叙述着,“他所谋为旁人,我所谋为我。儿子?那又如何。凡人况会为己争斗,我踏得仙途,纵不得飞升,寿数亦多几何,自要为己打算。我无世家,亦无天资,投靠什么心中自清。杀人夺宝既可有,人亦人之子,何不能是我之子,他所想所为与我无关,他能为我带来什么,这才与我大有关系。”


    秋柚用剑扎入这两人。


    “没用的,但做得对。”金石悄无声息现形,是带她进入记忆的那个,“而且不要信他,他是骗子,他还说了谎,可他的确又这么想,听起来才不像说谎。真话放错位置就是谎言,他用一个谎粉饰一个谎。”


    “发泄下观众的郁闷。”秋柚自知于事无补,扎小人般捅两剑,只能得到穿模特效,很没意思,她心里不太舒服,就绕过了他们,去看铜人下的两个人。


    也许只算是一个人,卞之之拼好一具尸体,但她也不像是个活人了。


    她的金灵根只能封起他的伤口,灵气于事无补地哗哗灌输进去,低埋着头颤颤巍巍不住念什么。


    秋柚走近,蹲下听,想听清声音,嗡如蚊呐,但终于分辨清。


    “你别死,宗柳柳,你别死啊,我不和你玩了。”卞之之无措地重复这句,怎么也没等来下一句,宗柳柳会说胡来,她别把他甩开,怎么还没有说呢,她明明都说了,几遍了?好多好多遍吧,一定有好多,都这么多了,宗柳柳你在听吗,你怎么能没听到,听到就说话啊,再不说她就,她就真的不——


    卞之之戛然而止了话,那双空空茫茫的眼里,好像一下子意识到什么,聚焦了莫大的愤懑与悲伤。


    “我要和你玩的。”她与他相碰了额头,轻若无闻的倾诉,好似极隐晦的告白,但也无人可再听闻。


    金石合上了这一幕场景。


    “我那时不在。”他把场景握成了一枚玻璃珠,置身在簧片般弹奏的金色空间,“我的零件遇到了之之,零件喜欢之之和柳柳,零件就和之之告别,回彼岸融入告诉我,那么零件就是我。可是等我来的时候,没有柳柳,只有之之,之之也变得不之之了。”


    “她还是她。”秋柚坚定对此纠正,“但她有很重要的失去了。”


    “是的,我之后考察懂了,之之只是从开心的之之,变成了不开心的之之,而我要让她变回去。”金石和他的话相反,先是愁着眉,好像不开心,然后舒展眉,就变成开心,模拟简明但到位,“我就想到一个主意,之之同意。阿冷也同意,还把方法学了过去。”


    阿冷?


    秋柚尚陷在别人的往事里,忽然听到这个名字的出现,好像就和自己有了关系。


    她不禁抓了抓手心。


    说是和自己有关系,可是,冷衍天,她听过好几次,但几乎没张口叫过。对着戒指里的衍天,她可以叫前辈,尤其得知是数据化般的前辈。对着现实里的衍天,现实里她只看到寒静梧,看寒静梧就是寒静梧,顶多划了条寒静梧是冷衍天的等式,关于冷衍天怎么转换成了寒静梧,其实没太深想个中的关系。


    亦或是避而不想。


    那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什么对寒静梧有初始好感呢?真的是关于「原文」的认知引起的吗?


    秋柚冷不丁冒了串念头。


    秋柚:……


    不妙。


    太糟糕了,这个方向深想下去有点危险,比如会想她的喜欢究竟该算成什么,但起码她现在确实在喜欢寒静梧,唔,是才确定的吧,那还是别把问题复杂化了。


    “什么主意?”秋柚停住大脑的运作,把注意挪回眼前,好奇金石曾带来的运作。


    “把生魂——”金石把珠子弹出弧线,新的场景再度加载,“炼进剑里。”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一()不好意思拖了两天,想码字完,感觉这样比较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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