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织梦好用多了。”明灵怡一副让夸的语气,洒脱大方地承认骗局,还询问唯一客户的体验,“对不对?”
“我可以现在杀了你。”梦魇面无表情地说道,扯出学艺不精的假笑,“可惜我现在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明灵怡报以玩味的笑,“我们算某种程度上的共生了,你的好些所知所想我如亲历,我是不是该因阿秋道友庆幸。”
秋柚沉浸思维里被cue。
“有自知之明。”梦魇负气把她拉到两人中间,“你来选。”
“不是。”秋柚回神跳步站稳,正想问清楚什么。
“珍珠和珍珠,你看到的我们,不一样啦。”明灵怡也没心理负担地翻译,“所以你来选。”
这算出的哪门子选择题!
秋柚镇定前看后看,最后往后看向梦魇,征求确认地问道:“我怎么说,你们怎么来,这样选?”
梦魇好像首回垂眼,掩饰了外露的情绪,一时间深沉如真实的人。
“我说要你帮我取东西。”她没什么起伏地说道,“其实我没想好取什么,也许我就是想带着你。一开始我想要你取情珠,冷衍天的情珠,那是「我」诞生的契机,如果由你交付于我,它会归顺成为我的心。弥补了寂静无心的空缺,我就能完全主宰我,摆脱那份若有若无的牵制。然后我又不太想了,我想让你多看看,想看你怎么回答我。而现在,我要你取走别的。”
“你说过你不想失去你。”秋柚这么说着,仿佛提醒,要是她真的选,会选哪一个,恐怕她们都知道。
“还是唯一的不能,是吧,但我有很多的唯一,今天一个,明天一个,说不定每天都有新的。我现在就是在想,我在想,我确定是我想,我不想再让你生气,你生我气,我怪难受的。”梦魇抱臂低头看水底的月亮,“你也说过会看我怎么做。”
秋柚安定看着梦魇,缓缓扬起手臂,横执漆黑鞘面的剑。
剑指前后。
梦魇通过曲折的倒影注视,见此不知是何意,锁眉欲说耍赖不行。
“你有番话很好,我记下了,但人不合适,要换换。”对方不急不缓抢先,绿衣黑剑的倒影,和隔水的明月重合,月儿层叠如黄月季,梗叶青青,“我才自私,小心翼翼,卑鄙。”
梦魇抬头不想让她再说,却见其唇边泛着弧度,很有些奇异的愉悦,像是不以为意,豁出去般肆意,但只一刹,待看得仔细,就又是谦谦和和,她抿笑启唇,“我作弊。”
秋柚撤身走向圣海尊者。
“仲罗螺让我转告好多话。”她不加拖延直入主题,“尊者,你想听我说,还是亲耳听她说?”
圣海尊者的神情空白了下,所思似乎经过极长的跋涉,脱口而出反而极轻,极稳,极迅速:“你有办法?”
毫不迟疑地相信那人还存在。
这就更好办了,秋柚想,她拿出两串贝壳,轻言轻语:“原因不方便透露,但我的确能作为掩护,而如果去往她的所在,直到这场尘世的尽头,都不会容许你的存在。这里有很多人,那里只有她,换句话说,你等同死去,前提说完了,我只关心一点,你想吗?”
反正问仲罗螺的时候,可行性是被确定了的,随后又问到想不想,她卷着一绺头发,看了好一会儿天,说想。
然后她一气吹起发丝,两手交叉枕到脑后,直直地仰躺下去,又说,哎呀嘴快了,是不是该为了他好,应该顾忌这顾忌那,不要让他来云云,然后他在那边泣涕淋漓,嚎着夫人哟感卿厚遇此生不复见,啊不行想想都快气活了,他敢不来。
临末还是说,她想。
“我想。”圣海尊者,明圣海,仲罗螺的夫君,他答道,“若非此间事未了,我本就该死去的。”
“梦魇巨蟒我辈会善后。”秋柚合规合矩地作揖,“有劳尊者及一众前辈庇佑多年。”
这时她见到如光的阴影。
秋柚:……
好像知道是谁干的。
“那个。”秋柚强作淡定直身回头,不尴不尬地对梦魇示意,“能先帮尊者解开吗?”
魔物的手段就交给同行解决吧。
梦魇略一挑眉:“我试试。”
好在试成功了。
“我当如何做?”明圣海珍重托着珠贝问。
“珠贝是她对你的纠缠,载具有了,你的信念是关于她的纠缠,动力有了,你们之间也有那种纠缠,嗯,爱什么的,链接也有了,只差环境配置。总之,等会儿会有,比如,死生倒逆,因果构建,权限违反,类似这样的,极小的法则扭转,那就是漏洞,趁那一瞬空当,你的机会也很小,你要这样。”
秋柚尽力组织语言,想把原理说明白,但见尊者全神贯注倾听,仍是不可避免目露困惑,便把正在筛的话尽数咽下,说不太出来了,的确,没亲身体验过,是不太好想象过程,她就踮脚让尊者弯下腰,各自对外界使用隔音诀,用手挡着口型,直接小声交流起方法操作。
探耳在旁的柒花兴味索然回身。
“但没有试验。”
秋柚歉然撤下隔音诀。
“一回足够了。”明圣海也撤去了法诀,似乎对这件事,他决不容犯差错,“承蒙小友告知此事,我已不胜感激。”
秋柚不知道说什么,然后,然后,话好像都说完了,要不比个加油。
还好尊者又看向别处。
明灵怡正在把玩她那串贝壳。
“去嘛去嘛。”她抬眼心有灵犀地挥挥手,“鲛墟和云蔚郡轮到我守家啦。”
明圣海凝望方见又将别的女儿,四岁时仰起来的眼神摇摇不定,十四岁的行事在眼前尘埃落定,两面又相隔四百余年,电光石火之际,他想通了一件事,说出那句迟太久的话:“灵怡,你按你的来,你很好。”
她其实一直有所思。
“我一直都好。”明灵怡当仁不让地互视,“阿爹,你去做你的事吧,代我向阿娘问好。”
那厢开始叙旧与商议后事,这厢秋柚望向浩大的战局,对跟过来的梦魇说道:“我要让明灵怡回去。”
“嗯。”梦魇早有准备,尽管如此,她还是,她甚至有一瞬想,要不要把这些人都杀死,但还是按捺住了,空缺里涨起雾一样的水,湿哒哒的,黏糊糊的,冰雹剌剌,咚咚沉沉,比前几次的难受更甚。
秋柚又道:“我也不要你消失。”
“你别太荒谬——”“我算不算一个世界?”
梦魇嘲讽的话被拦腰截断。
她下垂的眼一点点惊愕张大,猝然之间共通所想地看过去。
还是不太会藏匿情绪。
“我和这方世界无牵无系,正好你也尚未真正降临,我们可以标记新的因果,然后以我为锚点的起始。”秋柚收住未尽的话,毫不躲闪地回视,一转话意为循循善诱,“大清洗下的以新覆旧,不如你一手从头造就,你不是也想违抗你吗?”
“荒谬。”
梦魇怔怔吐字。
“有点吧,不过有意思,我是说,凑合有意义,就像,就像,你想看月亮吗,我很想,就像这样,我不保证结果如何。”
秋柚放送版图了几句,貌似就用尽预支的胆子,不太好意思地承认了,只给出保守的基底,“但我可以保证,你不会消失,你将是唯一的你,你就自由了,麻烦等下,我演练下前辈教我的,呃,——以你面前的我为凭证,我注目从前的你是你,往后的你犹缚之于你,我面前是注目我的你。两两相隔,方知有我,不合而分,自在错过。你是肉身轮回里如初的魂魄,你即梦魇,无关别者。好的,应该没问题,要不要试试,啊?”
她方才严肃庄重地思咒诵毕,正想着用什么办法说服梦魇,法则的金光却打在她们身上,结尾的便是一个错愕的音节。
成了。
梦魇的脸色也有点僵硬,深知自己居然没抗拒,无论冷衍天的情珠,还是明灵怡的认知,都不及一念之动,那其实也意味着,不知不觉本我的意志已有,等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乍然梦醒开蒙,铅灰的双瞳染遍净空如水的蓝,泛开点点恍惚若神性的金,她低头看自己的脚,看自己的手,用正在冒出想法的头,从下到上,确认心脏在砰砰直跳,懵懂而有所了悟地喃喃:“难怪,原来如此,本就如此,我不曾观自在是我,我就在这里,我本就有位格,我是我,是我未看到我。”
执位的梦魇蓦然遥望战局所在,蟒身的皮相游弋出了涛涛魔潮,横张开遮天蔽日的八面羽翼,根根翎羽如天外陨铁铸成的刺,两双沉淀的蓝瞳融洽互通如一,她初现的威严里犹有炽热直白:“我因我而在,我就是我了,我选了你的答案,阿秋道,秋柚,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