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长的错过。”秋柚理解了,“别人也让你难过。”


    “是啊,我觉得很糟糕,我太凭心意做事,连累了我的灵怡,她那么小,就接替我为梦魇的残余织梦。我也连累了圣海,他总以为是他的错,他以为我该什么都不懂,每次他这么想,我就生气,不是的。”


    仲罗螺低落了下来,许是太久不见人,到底把什么都说了,“我记得那一天,我离开了海,赤着一双脚走,东走西走,瞧什么都新鲜。海边有座渔村,被魔物侵袭过,屋船狼藉,人们却在认真修整,有个阿婆远远瞧见我,喊小姑娘别站着,外面危险得很,回去把门窗加固些。我还没说话,她已拎来一双草鞋,让我<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上。这时便走近了,她看清我的模样,哦哟了一声,让我别动,别忙着走,转身又拿来一堆吃用,说您是明家的哪位仙长吧,成日帮忙整治魔物,累着了没,哎喂肯定累着了,赶紧回去吃好睡好,要是碰到那个叫明圣海的少主,也劳您代乡亲们问声好,就属这个名字在魔潮里杀进杀退,一天天的没见休息,听说还是个半大孩子,好叫人担心喔。我就背着吃的用的,抱着一双新鞋,走了好远的路,在白里透红的沙滩上,魔物堆积的尸体里,看到一个白衣染红的少年,他叫明圣海。”


    “那才是我最初体会到的情,是我先得了报酬,我后来只是在回报。”仲罗螺晃荡起悬空的脚,大咧咧的,很是无所谓一样,“在浩荡无底的虚天之下,纤细的秩序自无而有,若灭若存,像铁焊的一朵小花,掉了漆色又重上,有的我喜欢,有的我不喜欢,而花儿只是那些人的事,人们能自己做好,我只用破解铁以外的干扰。”


    “你要我转告吗?”秋柚就问。


    “是了,你在所有的因果外,事事皆可有例外,这些困不住你。”


    仲罗螺又弯着眼笑,面对着面,抬起一只手,入目是沙沙碰响的彩色,秋柚眨眼聚焦了看,是那两串渔民送的贝壳,鲜艳的色彩却已泛旧,“外面也有人等你吧,送你出去的话,可以带上这个吗?”


    “转交吗?”秋柚点头答应。


    “一串给圣海,一串给灵怡。”仲罗螺垂下浓密如帘的睫,瞳色好似变为浅浅的粉紫,“多谢你了。”


    秋柚瞥到她眼角的晶莹,一闪一闪,滚落不见,正疑心是无中生有的错觉,两串彩贝就悬了两滴饱满的泪,泪珠化作了光华四射的珍珠。


    “走了呀。”梦魇兜了个圈子窜出。


    “到边上的幻影。”仲罗螺张开了睫,还是乌亮的瞳色,歪歪头示意梦魇,“跟着她,就出去了。”


    “好。”秋柚揣起这份礼物,“保重。”


    仲罗螺笑而不言。


    这是承载不起的祝愿。


    秋柚便默然下去,站起来转身相错,那人也错过身,继续唱歌了,低回宛转,这次她离得近,听清了词,的确是浅显的儿歌,却唱出未化的哀伤。


    梦魇也在前方哼起来,清清淡淡两阙词,被她咬得生拉硬拽:“月儿月,照手灭,双影落成结。待君出入校门学,床边身不斜。


    闻人语,秋莫看,红叶知岁晚。多久长大困已觉,好梦多来些。”


    她方才探完房顶的路,得意带人抄最近的,甩着手一跳一跳,踩着蓬蓬海草去边上,背影颇有几分炫耀。


    秋柚总觉得心里要堵不堵,停不下思虑后猝然停步,她回看方寸玻璃似的天,如光如雾。


    仲罗螺的歌被抛在后头,刚好像衬托的和声,若远若渺然:“月儿月,闭眼灭,心有千千结。若自远回雅姿正,回首半生横。


    闻人语,秋莫看,红叶知岁晚。枯山枯水向谁别,光雾夜醒寒。……”


    该走了。


    秋柚想着。


    “等等。”现实里她径直叫住梦魇,轻身沿路掠跳回了原处,屈膝扺掌在屋顶落定,对那人稍稍顿首作礼,“前辈,打扰了,我还有个问题。”


    歌声乍停。


    …


    圣海尊者知道,他曾在魔潮里横行,如入无主之境。


    圣海尊者也知道,眼前的两只魔物,不,是三只,与这场打斗相比,往日尽如儿戏,全数的魔潮不抵其千万分之一。


    “别动。”带着呛咳的女声落在身边,“你不要动。”


    他侧目看去,仅仅是抱臂,表示自己并不能动。


    “尊者你这,哈哈。”鸢尾色长裙的女孩歪头,面有病色,咧出唇色如血,不客气地发出嘲笑,“怪有艺术效果。”


    他所立的鳞片被生生扒下,黯淡成灰白,如一叶小舟,送走了固定其上的人,降落在打斗圈外的珊瑚丛上。


    干出这事的是谁不言而喻。


    顺手还把鳞片下的情珠扔回他的心。


    圣海尊者不动声色,用神识拔出了剑,表示自己尚能动武。


    这个叫柒花的魔子端庄捂嘴。


    不晓得她醒过来后,用了什么法子跑出,盘坐在一长串骨蝶上,憋笑之后,就对他让开身,摊手向后作出展示的姿势,呈来一个被骨蝶覆盖满的水泡。


    “潜入了蛇的心壁。”柒花的语气能听出虚弱,“然后有大收获。”


    圣海尊者漠然看骨蝶散去。


    旋即剑随气息不稳。


    “灵怡。”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不敢移开分毫,两字忌讳般说得吃力。


    水泡里是不真切的睡脸。


    “感人肺腑的重逢。”柒花带动气氛地小声鼓掌,“要不要感谢我啊,不用多谢,只要帮我一个小小的忙,我这回的任务都完成了,不过不争气昏了会儿,没能管住失控的巴蛇。呃,我现在可以试试封印,但得保证你们那位仙道弟子收住。”


    圣海尊者考虑了蓝衣少年的现状。


    圣海尊者放弃考虑:“恕我无策。”


    而他的剑意死死庇护着魔子所挟持的人。


    柒花本就不抱希望地哦了声。


    “那有见到一个女孩吗?”她熟练无视戒备的剑意,费劲比划手势形容描述,“绿衣服,用剑,文文静静的,话不多,但下手狠。”


    圣海尊者正欲摇头。


    “别动。”耳熟的威胁再度降临,对象从单数变为复数,“你们不要动。”


    人形的梦魇当面落上珊瑚。


    圣海尊者因不善的来客愈加提防。


    “救星啊。”柒花倒有盼头般张望梦魇身后。


    别太直接啊。


    落后的秋柚避让了炙热的视线。


    她想了想交换错心匕的条件,微不可察地朝那个方位颔首。


    一起清场而已。


    顺手而为对双方也都不妨碍。


    “我的人被偷了呀。”梦魇不悦地扬眉横视,“也行,省得我跑两趟。”


    “正主上门,正巧我心痒得慌,如果你是梦魇巨蟒。”柒花做贼不心虚转移目标,“那个大家伙又是?”


    “我的皮相。”梦魇大发慈悲告知,“皮相顺应的是众生万象,里面有无穷可能的我相,每时每刻由动而静定格,通过皮相表露不一的我,直到表与里互相融洽,确立出从始至终的我。”


    “就是你?”


    柒花有所了然地问。


    “当然。”“当然不是。”


    同时竟有了两句相反的回答,吊诡之处在于二者音色一致。


    “灵怡!”


    圣海尊者率先反应过来。


    一行人都望向有如陈设的水泡,陈设中木偶般的女孩张开手臂,水泡就轻轻砰了声被戳破,木偶更是轻而无声地弓背落足,起身立正似箭在弦的同时,向两边平衡的手交握到腰前,她扬起黑色额发下那双清浅的银眸。


    “明灵怡。”


    梦魇则是神色沉沉叫出全名。


    “阿爹。”适时苏醒的明灵怡先站着,稍微适应了站着的感觉,生涩地弯了弯嘴角,但牵系一心要做的事,只交流了片刻的眼神,未在久别后的叙旧上停留,便移步对梦魇这头应道,“是我,你知道的,我才是我。”


    梦魇像被点醒痛处,无语半晌,道:“你蓄意让我在你身上栽跟头。”


    “起初两相不知,本能靠近,后来顺水推舟,阴谋算计,可以如你所说吧。”明灵怡用辞婉约得更得心应手,“人不能彻底读懂一个人,当你以我为参考成为人,你与我就在互相造就,你无法学会我的全部。”


    “欺瞒?”梦魇顿悟出一个对应的词,“你也在通过我学习法则,然后诱导我模仿和替代,让我更深地固化成你,入世后潜在认同为你,而我是不是并不重要,只要我对外承认我是。待得时机回来再出去,我和你只能存在其一。倘若我出不去,受限于尘世的标记,我极可能被我排斥吞噬,直到新的纯粹的我出现,那又会拖延上千年。”


【www.dajuxs.com】